92. 逐神(六)

作品:《隐鹿溺雪》

    金丝溃散消失,露出魔首似笑非笑的脸,他扫了眼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向他的陆修和元虎,拂袖而出。

    他的目光向四周寻了两圈,没找到巫羲的身影,勾唇一笑,没多久,他面色忽地一僵,跃上高处,望向天穹,他微眯起眼,似乎要一眼望穿浓重的九重云层。

    “麻烦。”他忽地说,彻底冷了神色。

    他刚有所动作,整个繁欢城猛地一阵,裂开的地缝缓缓流泻出一道金光,空中骤然冲出近百道光柱,在天际汇集成网。

    他的肤色愈加苍白,望着悬于天穹的禁制,他不耐地皱起眉,驱动手中的银刀,裹挟着冲天的黑气砍向紧密的禁制网,然而在弯刀到达禁制网前,先撞上了半路出现的羽箭,那金色羽箭同样带着凌厉的威压。

    一层一层光浪翻涌,带起一阵阵风。

    陆修刚回神,立刻被那金光裹挟的箭矢引了注意。

    “她……原来没死吗?”那弟子话说出口才蓦地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多么引人误会,他面色讪讪,急切地辩解道,“我见她先前那个模样,还以为她会挺不过去,毕竟那伤口……没人能挺得过去吧?”

    “她、她是……”浮云宗的弟子望着那道握弓的身影,忽地哑巴了。

    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猜测。

    “她原来……不是邪魔。”别宗的弟子急促地喘着气,甩了甩麻痛的手,也看向巫羲。

    黑长的头发随着骤起的风飞扬飘舞,耳边似有一抹红色微晃,极其显眼。她面无表情,那双黑眸里泛着冷冷眸光,手上握着一把繁华缠绕的金弓,姿态沉静舒展。

    她和闻祈笙给他们的感觉和别人很不一样,在这里,似乎不管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他们都不必太过焦茫。

    像……

    “神明。”春隐露出欣喜的笑容,一脸认真笃定地说道,“没想到,她就是堇雪上神。”

    “谁……?”常千壶转首看向春隐,哑声道:“你说她是谁?”

    *

    魔首一边控制着弯刀,一边看着射箭的人,一脸欣慰道:“真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为你感到高兴。”

    巫羲没应声,手中的弓箭金光流转,箭矢倏地射出。

    与此同时,那弯刀撞飞了箭矢,劈在禁制上,魔首往身后退开十几里,漫天箭矢一支支射下来,有的径直射死了打斗中的邪魔,有的跟在他身后,大有射不中就不罢休的气势。

    魔首也不是吃素的,人虽跑了,刀却还在动,禁制网被它劈砍几遍,隐隐有裂开破口的迹象,漫天的符箓翻飞,在魔首身上爆开。

    “那个人是谁?!”

    巫羲一言不发,控着漫如星海的箭矢将他包围其中,漫天箭雨寒光四射,将蔽空的魔气搅得天翻地覆,让隔着很远的邪魔都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答,魔首却一副已经猜透的模样,“回了神都又怎样,神都众神都有成百上千个,我看他拿什么跟我斗!”

    “这三年,他还真是一声不吭,瞒得滴水不漏,竟然连我都骗过去了。”他眼里满是愤怒,笑容却咧得更大,“我来猜猜,他是怎么骗过我的呢?用了分魂?有这样的意志力,我真是不得不佩服,胆子真大,最后能活下来我实在意外,真是侥幸。碎掉的神魂很难养吧?还修了一副凡人的身躯,大费周章。”

    魔首的肤色更白了,脸皮干褶,看起来像是霎时老了几十岁。他手一伸,远在城门口的邪魔立刻被巨大的吸力拖拽过来,那邪魔在半空中挣扎片刻,瞬间没了声息。

    魔首手一松,那邪魔立刻从空中坠落,他又抓了几个邪魔和仙门弟子过来,如此反复几次,面色竟比方才好了许多。

    好不容易带人赶到城门口的扶月弦看到这一幕,忽地想起寮阳城那六十具尸体。他皱着眉望着魔首,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狠厉。

    邪魔……真是恶心。

    魔首没有武器在手,攻击和速度均略比先前稍慢,在铺天盖地的箭矢的围攻之下,有些狼狈。纵使如此,那弯刀依然固执地劈砍着禁制,势必要劈开一道豁口才肯罢休。

    刀刃一连几十次地劈砍,巫羲亦受影响。

    魔首抬指,挥出滚滚黑气,漆黑浪潮向前席卷,遮天蔽日,欲将巫羲围住。

    巫羲拉开金弓,鎏金箭矢破空而出,带着空前凌厉的威压,射穿那道席卷而来的浊潮,直冲魔首而去。

    下一瞬,她手中立刻凝出一支金箭,利落回身,在邪魔又一次瞬移出现在她身后之际,刺向他的心脏。

    黑红的血液霎时溅出来,顺着巫羲的脸颊向下滑落。

    “总用这招,”巫羲盯着魔首终于冷冷开口,在魔首的反击之前一掌打在他的胸口借力后撤,才淡声补了一句,“你不腻吗?”

    魔首立刻拔掉那支箭,那箭在被拔出时瞬间炸开,魔首仓促闪开,踉跄着站稳之时,如同之前,一道身影破空而来,被他抓在手中。

    这次……是曈厌。

    曈厌用力挣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魔首肤色迅速苍老,他不顾曈厌痛苦的挣扎,径直抽空曈厌体内的黑气。

    曈厌宛如失去生命一般垂下头,被魔首随意扔弃,掉至半空时,曈厌的身躯猛然崩散成一团巨大的黑雾。

    与此同时,禁阵在弯刀的一次次悍然重击下不断波动震颤,弯刀终于不负魔首的努力,劈开了一道口子。

    巫羲喉中一甜,猛然呛出一口鲜血,腹中翻江倒海,她抬手,若无其事地拭掉唇角的血迹。在魔首飞向那道豁口时,挡在他的面前。

    “你这么急着上去,是要做什么呢?”巫羲神情凛冽,闲聊般似的说道,“我来猜猜,你这么快就猜到闻祈笙用了分魂,是因为你也用了吧?”

    “我再猜猜,你的这片碎魂又是养了多久呢?五年?十年,还是五十年?”巫羲莞尔一笑,似是回忆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好不容易养好出来,就被我重伤濒死,我说,你是在图什么呢?神魔对立?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对你来说,人命却犹如草芥,我看你是活了太久,脑袋糊涂了,”巫羲看着他逐渐变得年轻的脸,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不介意帮你死一死。”

    话音落下,万箭齐发。

    同时,上空的禁制网裂成无数碎片,漫天箭矢裹挟细碎星尘,陡然一齐射向魔首。那把弯刀亦是同一时刻回到魔头手里。

    “铮——”

    剑刃与刀身剧烈碰撞,无数细碎剑光与黑气四处迸溅,狂烈的光浪冲击向外,席卷四野。

    狂风骤起,山川坍塌,河流外灌。

    所有人胆战心惊,瞪大眼珠死死地盯着这一幕。这窒息的一幕,他们光是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吓得厥过去。

    那一瞬间,岁月长河仿佛流逝的速度忽地缓了下来,每时每刻都过得相当煎熬,漫长得没有尽头。

    外界所有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跳动的狂响。

    如果输了……如果输了。

    他们不敢想。

    那光愈来愈烈,他们瞪大的眼睛被狂风吹过,犹似锐利的刀在刮。

    无人闭眼,无人闭眼。

    没有人敢闭眼。

    ——邪魔不除,他们死不瞑目!

    那两人身影猛地向外飞去,一齐撞在山壁上。

    所有人目光紧随。

    陡峭山壁被撞出裂缝,不断向外疯狂延长伸展,犹如一只体型庞大的蜘蛛,碎石簌簌下落,漫天尘土飞扬,一片模糊不清,隐藏了他们所欲知道的真相。

    “咻咻——”

    尖锐嘶鸣响起,鎏金箭矢破空而至,漫天箭雨划开尘雾,一支支钉向那石壁。

    真相,真相。

    “轰隆”一声,犹如震天雷鸣,整个山壁崩裂倒塌,无数碎石砸下来,整座繁欢城震动不止,冲天尘土四处漫卷。

    寂静——

    所有人目光急切,呼吸已然乱起来。

    赢……赢了吗?

    这一刻,他们变得脆弱无比,先前的刚烈勇猛在这一瞬间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个手指头,或是一阵微风,都能将他们轻易击倒

    。

    天快黑了。

    风停了,尘烟四退。

    那烟消云散的尽头缓缓走出一道人影,她浑身浴血,露出来的肌肤布满伤痕,血液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落,砸在地上。

    那声音细弱得听不见,众人耳边却响起一道雷鸣。

    “赢了……”

    这个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出现的刹那,那人身后一道光柱陡然冲天而起,将她的身影照亮,犹如神明。

    众人怔愣片刻,猛然回神,眨了眨酸涩无比的眼睛。

    “赢了——”

    “我们赢了!!”

    魔首已死,邪魔气数已尽,四下逃散。

    那光柱重新凝结形成禁制,海棠阵纹于上空徐徐运转,分出无数鎏金细线向外射出,将逃出的邪魔通通拽了回来。

    巫羲垂首,掌心里捏着一枚散发着黑气的珠子,面无表情地捏碎,那黑气四散,消失。

    那鎏金箭矢悬于空中,与仙门弟子并肩而战。

    胜,已成定局。

    天快黑了。

    或许,再也没有比现在更亮的白昼。

    震天动地的厮杀渐归沉寂之际,远方天际响起数道震天雷鸣,扶月弦看见她身形一晃,猝然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愣了愣,心中百般滋味,随后回神,有些心神不宁地往元虎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只肤色灰白的手拽住了他血迹斑斑的袍摆,扶月弦低头,看见曈厌从巫羲刚才所站的地方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曈厌现在几乎是死人一个,连一个抓握的动作都做的格外吃力,扶月弦没将他放在眼里,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动作,他冷冷开口,“你要说……”

    “你曾经有过一个弟弟吗?”曈厌哑声打断他。

    扶月弦一愣,他全然想不到曈厌回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他下意识皱起眉,看见曈厌那双眼里含着不甘,还有些他有些看不懂的情绪,唯独没有敌意。

    这一刻,也许是他累了,也许是那双眼睛格外坦诚,他难得开始思考这个问得不明不白的问题。

    半晌,他淡淡开口,“没有。”

    曈厌松了手,轻笑一声,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难看极了,他似乎红了眼眶,扶月弦想仔细看,他却已经偏开了头。

    曈厌轻哼一声,闭了闭眼,道:“滚吧。”

    扶月弦皱了皱眉,没有动作。

    “你怕我会复活?”似乎是看穿了他的顾虑,曈厌眼也不睁地说道,“放心,我这一次死亡之后,不会再醒过来了。”

    “因为我哥哥已经死了。”

    这话说得扶月弦一头雾水。

    这和你哥哥的死有什么关系?你哥哥又是谁?

    他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今天他自己也实在反常,他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哥哥是谁,曈森?”

    毕竟曈森已经死了。

    怎料曈厌听见这话,沉默下来,睁着眼看他,半晌没出声。

    扶月弦等了一会,以为他不想说,心说我在这儿问个什么劲儿。

    于是他扯回了自己的袍摆,意料之外的轻松。他挑了下眉,抬步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曈厌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是。”

    “他就是我哥哥。”他轻声道。

    这话莫名有股哀伤,听得扶月弦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那里,走出很远之后回过头,看见曈厌已悄然没了声息。

    弟弟?

    他不知道曈厌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听见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不过,他原本应该是有个弟弟的。他爹说,在他两岁大的时候,他娘给他生了一个弟弟,但弟弟生来心脏不好,很快就夭折了。

    后来他爹娘也都死了,这事便再没有人知道,也没人提过了。

    他曾经有过一个弟弟,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或许,如果没有人提,他永远也不会想起来,可有人偏偏提了。

    他或许应该说,我曾经是有过一个弟弟的,不过他早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