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因果(一)
作品:《玉双做鬼之后》 “道长有所不知,我们村里还有个厉害女鬼,已经夺了好几条人命了,求道长一定要出手救救我们。”
白发老者唾沫横飞,眼睛一眨涕泪横落,他紧拉住梁千竹衣袖,翻来覆去诉说近来几起人尽皆知的惨案。
梁千竹少有耐心,他听得厌烦,眉头一皱,抬手打断了村长的絮叨:“您不必多忧,我既来到此地便不会袖手旁观,放心放心。”
这位年迈的老人是闻花村的村长,即便发须斑白,步履逐渐蹒跚,也还是要为村中的事情奔波。
梁千竹顺理成章接下了这场法事,他前面的努力都是为了借此时机光明正大的调查苗水灵的事。
“这位村长,要想抓住这鬼,老道还得多问一句,”梁千竹停顿半晌,他暗自观察着村长重新拢紧的眉,目光落在他的唇上,生怕他说个不字,“您还得将这女鬼的事迹同我说清楚,老道一一查证过,才好布下法阵捉鬼。”
听他并未推辞,村长擦尽额上虚汗,又要再次弯腰道谢,被梁千竹一把拉住。
小斧家的法事结束,梁千竹要走,却被吊住袍角,他回头,小斧依依不舍的看着他,那架势活像他接下来要去赴汤蹈火,再也回不来一般。
“道长,那女鬼是个极厉害的,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啊,若是打不过就赶紧跑,你已经捉了闻玉双那丫头,我是相信你的实力的,这偶尔打不过也是正常的,你可千万记得逃跑保命啊。”
看他泪眼凄凄的模样,梁千竹心头一跳,他一个大男人在这儿做出不舍的样子叫什么事!手中用力一扯,袍角重得自由,他也不做停留,脚下生风溜得飞快,只剩小斧在后面叫唤。
院子外,早就有村民等在那儿了,他们见到梁千竹左右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还不忘风风火火的往闻家赶。
“道长您不知道,正规可凶,她活着的时候就是村里有名的泼妇,没人不讨厌她的,如今死了还不肯离开,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和村里作对。”一农妇凭借身形优势挤在梁千竹身边,她一开口就没停下过,嘴里翻来覆去将苗水灵骂了个彻底,那架势只怕苗水灵在她面前现身,恨不得扑上去咬掉她两口肉才好。
“是啊,道长,你就说咱们这村子里,十户有六户都同她吵过嘴,这女人真不是个善茬儿,道长你一定要把她抓走,让她下地狱,进油锅。”另一边的壮汉紧跟着接上嘴,他与农夫一左一右将梁千竹夹在中间,衬得梁千竹一瞬家身形瘦弱起来。
“叩——叩——”
“闻老爹,在家没?快来开门啊。”
为首的壮汉重重敲响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恰好掩盖了屋里老人的脚步。
他连敲数下皆不见人应声,脾气立马爆发了,抬脚猛地踹上门板,他的力气大,里面的门闩咔嚓一声断裂,没了束缚的门板向两侧后退去,一片暗色的衣衫从空隙里晃过,梁千竹意识到不对,闪身进去抓住衣衫。
闻老叔身子仰倒,脑袋差点磕到地上,得亏梁千竹出手拉住,待老叔站稳之后,他斜斜瞥向身后的壮汉,那人并未看懂他的眼色,仍旧对着老人怒气连连,“你在家咋不应个声,老子敲半天了,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来接待。”
他语气恶得很,闻老叔惊魂未定中便朝着堂屋跑去,叫老婆子的同时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那壮汉也要跟着进去。
不过,他刚刚踩上台阶,梁千竹隐在袖中的手悄悄施法,壮汉脚下踩空,随即摔向地坝,他一身的腱子肉,可没人敢去拉他,生怕砸着自己,还往旁边闪身,等到传来闷响后,才纷纷围上去关心他。
梁千竹站在一旁,看着在场几人惺惺作态,嘴角掩不住上弯,只觉得好笑。在闻花村住了这么久,他也知道村里的人是什么德行,一双眼睛总喜欢盯着别人瞧,嘴里也从不停止无中生有的谈论,遇着事儿了也不会轻易出手帮忙。
“两位老人家,我得村民相求前来捉鬼,冒昧进您家中看一看,行个方便吧。”
他不带询问的语气让闻老叔无法反驳,刚要张手拦住他,旁边的村民围了上来,婶子在一旁拉住他,闻老叔也妥协的退到一旁。
他拍着大腿叹了口气,也罢也罢,都是他家做下的孽,若真能把苗水灵送走,也算是桩好事了。
梁千竹正大光明进屋,他四处溜了一圈,没有女鬼的踪迹,只有那间上锁的屋子还残留着微弱气息。
他再次前往,当着闻老叔的面劈开那把铜锁,有过上次的进去的经验,在推开门的瞬间他捂住口鼻后退,里面的飞尘争先恐后涌出来,在光影下有了细小形状,好几息之后才堪堪落定。
梁千竹自己走进去,身后脚步嘈杂,围观的村民不断探头往屋里瞧,想要凭肉眼凡胎打探出些东西,但又不敢真的走进来,只讲房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梁千竹随意踱步,任由看热闹的村民打量自己,他正想做点什么来吓退村民,不妨窗外传来微弱动静,他缓缓踱步而去。
窗户框经风吹日晒后,生出成片霉斑,将窗框的棱角腐蚀掉大部分,透过这缝隙,梁千竹看到了闻玉双,小鬼蹲在窗台下,扬起白净的小脸儿看他,眼里含笑,乐乐呵呵的。
他听到门外的议论声,心中有了主意,借着身体阻挡他们的视线,二指竖起浅施术法,而后本就破败的窗户当众被破开,残屑在空中散落,撒了满地。
玉双被吓了一跳,急促呼喊后本能的站了起来,她的身形透过另一半窗户落在门外众人眼中,村民们都以为是她动的手。
“你这小鬼,光天化日之下还敢闯来,看老道收了你。”
梁千竹的话让围观的村民一哄而散,他们都以为是苗水灵回来了,自然不敢多停留,乌泱泱的朝着院门挤过去,再也不留在这儿看热闹,推搡之中,闻家二老也回到房间,紧闭房门后没有出来。
“哈哈哈哈,梁千竹,你骗人,这也太坏了吧。”
玉双扒着窗台翻进屋里,她的小手粘了污迹,一个没注意蹭到了衣服上,又是一身脏兮兮的。
可她浑然不觉,只顾着捧腹笑梁千竹,今日清早,她从法事上带走那些烧鸡烧鸭,与素英阿嬷美美饱餐了一顿,这才有闲心过来溜达一圈,谁知刚好看见梁千竹进了闻老叔家。
她自己笑了一阵,也觉得没意思,然后又凑到梁千竹身边去看他,只见这人书中翻着一本小册子。
“你在看什么?”
梁千竹没搭理她,只是看着手中残破的故事本子,前面被撕掉了一大半,只留下薄薄几页纸。
“讲的是什么,好看吗?”玉双不断扯着他的臂弯,想要把他高举的手往下压,可惜她力气小的很,并没成功。
等到她眼巴巴望了许久,梁千竹也翻完那几页纸,终于舍得将故事本子丢给闻玉双,她慌乱接住,朝梁千竹啧了一声。
“闻佑承一个只看之乎者也的读书人家里也有这志怪,还是个残本,稀奇啊。”
小册子上的故事是聊斋里的,讲的是书生霍生跟严生经常开玩笑,霍生从自己妻子处听说严生妻子身上有块疣,由此编造了严生妻子私通的谣言并大肆传播,拿这个隐晦处的疣做证据。严生听见谣言后愤怒不已,他回家质问妻子,可清白无辜的妻子辩解不过,最终含冤上吊。后来严生、霍生妻子受到惩罚接连死去,霍生的嘴唇上也长出赘疣,只要一张嘴就疼痛无比。
梁千竹在书架前逛了一圈,上面全是诗经讲义类,堪称读书人必读,而这唯一的故事本子当真是其中异类。
“这不是佑承哥的,是苗姐姐看的。”
这倒是解释得通了,可他似乎不太相信,“你怎么确定的?”
闻玉双把遮住半张脸的故事本子放下来,满脸无语的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了?苗姐姐不识字,这故事本子还是我给她读的呢,她隔三差五就来找我给她读。”
梁千竹已经从书架处走到她身后,怪说这故事本子已经被翻得卷边了,原来是没少看啊,“哼,你这小鬼居然也识字。”
玉双气他看低人,将故事本子随意搁在桌上,又瞧到了梳妆台,上面有好大一面铜镜,家里原本也有一小个圆铜镜的,只是如今碎得只剩小小半了。
她捧着脸凑在镜子前,左右晃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越发圆润了,看来最近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都长成肉了,真好不亏。
一声哐当在室内响起,梁千竹转过头来看这小鬼不知碰到哪儿了,妆台的小抽屉底板掉落,屉身落在下面,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些绸布,梁千竹已经到了她身后,二指勾起一条白帕子,上面绣着灵动的彩蝶绕枝,这绣功实属了得,上面的蝴蝶活似真的落在妆台上一般。
“你也觉得好看吧,这些都是苗姐姐秀的,她可厉害,我之前还跟着学呢,可惜啊手指头都戳烂了也没学个明白。”玉双摸了摸那堆绣品,又摊开自己的双手,似乎想起了当时的痛楚,又怜惜的朝着指尖吹气。
梁千竹将所有绣品看完,这些底布可不便宜,上面的丝线也不同于普通的桑麻线,这种帕子肯定不是自己用的。
他向下瞟了闻玉双一眼,小鬼机灵,瞬间明白了他刚才默默捻捻的动作。
“这都是苗姐姐接的活,她在家绣完了帕子再拿到镇上去交给卖家,然后换些工钱,姐姐绣工好,镇上的老板都愿意找她。”她来到大门前,不再惧怕有人看见她,悲伤的看着整个院子,然后回头对着梁千竹说:“你看,这个院子原本还要破败,是苗姐姐挣来钱翻修了一遍,还有那日见到的两块地也是苗姐姐挣回来的。”
玉双离开门口,去到梁千竹站定的书架前,“佑承哥一心读书,身体也不行,闻叔闻婶操持着家务事,外面的活儿都是苗姐姐做的,所以她泼辣些又怎么了?”
梁千竹知道她在反驳刚才村民的话,也不与她分辨对错,顺势坐在刚才她做过的地方,“可别拿读书来做借口,没读出什么名堂不说,还让家里人受累颇多,这样的书不读也罢。”
玉双哒哒跑过来,上半身扑在桌子上,外头对着梁千竹点头:“是吧,我也觉得,佑承哥读了那么多年还没考出个名声来,不像我弟弟,我跟你讲玉承可不一样,他读书很厉害的……”
眼见她又要长篇大论,梁千竹眼下可没空听,他连忙打断小鬼,将话题重新转到苗水灵身上。
“所以,苗水灵的死是村民造成的,她杀的也是那些嘴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