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拳头

作品:《触碰遗物后,我看见了死亡》

    十月二十八号。清晨。

    林默和父亲一起上了去河南的火车。

    这次不是林默一个人。林远舟说:"我去找老孙,你去做你的遗物整理。一路。"

    高铁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平原在晨光中展开——收割后的麦田、零星的村庄、高速公路上的货车。

    林默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爸,苏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小心方姐'。"

    林远舟的身体没有动。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

    "没说原因。就这一句。"

    沉默。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车窗变成了镜子。镜子里,两个人的脸重叠在一起——长脸、高颧骨、深眼窝。父子的脸在暗处看起来几乎一样。

    "方姐……"林远舟的声音很低,"她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值得信任的。三年前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包括保险柜里的东西。如果她有问题,她根本不需要等三年。她可以直接把保险柜里的U盘交给别人。"

    "那苏晴为什么要警告我?"

    "我不知道。"林远舟转过头来看着林默,"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守望者存在了五年,他们只能'看'不能'触碰'。五年了,他们什么都没做。你觉得一个什么都没做的组织,对事情的判断一定准确吗?"

    林默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苏晴可能误解了什么?"

    "也许。也许她'看到'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画面,然后做了错误的推断。守望者的能力是有限的——他们看到的是模糊的轮廓,不是清晰的画面。模糊的画面很容易被误读。"

    "但也有可能她说的是对的。"

    "也有可能。"林远舟把目光转向窗外,"所以我们不能预设任何立场。不能因为方姐帮过我们就无条件信任她,也不能因为苏晴警告了就怀疑她。用证据说话。"

    上午十一点。到达商丘。

    安归公司派来的任务单上写着:李秀芹,女,三十四岁。死因:钝器击打头部。委托方:死者母亲。住址:商丘市睢阳区某小区。

    他们先去了李秀芹的家。

    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县城小区。六层楼房,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楼道里有一股混合了油烟和消毒水的味道。

    三楼。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岁。头发花白,眼睛红肿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双手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你是安归公司的?"

    "是。我叫林默。"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

    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几个没洗的杯子。墙角有一个小小的供桌——上面放着一张遗照。

    遗照上的女人三十出头,圆脸,眉毛弯弯的,笑得很温和。

    李秀芹。

    供桌前面放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个苹果。

    "她妈……"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从小就不跟我。嫁过来之后也不怎么回来。我……我没保护好她。"

    林默没有说话。

    "她有一个女儿。六岁。"老太太指了指里面的房间,"在里面。我带着。她爸——已经被抓了。"

    "她丈夫?"

    "嗯。打了她好几年了。我劝过。报警也报过。没用。他出来之后打得更狠。"

    李秀芹的房间在里屋。

    一间小卧室。单人床。衣柜。梳妆台。

    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镜子前面放着一些廉价的化妆品——口红、粉底、眉笔。但口红几乎没用过——管身还是新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机壳——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手机已经不在了(警方取证拿走了)。

    枕头旁边有一条项链。

    银色的。不贵。链子很细,吊坠是一颗小小的心形。

    林默拿起来看了看。链扣处有磨损的痕迹——经常戴。但吊坠的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用力拽过。

    这条项链是丈夫送的结婚礼物。

    林默摘下了手套。

    手指碰到了项链。

    画面来了。

    李秀芹。三十四岁。一米五八。五十二公斤。

    她在厨房里做饭。

    锅里炒着西红柿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一个动画片——女儿在看。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他今天喝酒吗?"

    李秀芹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女儿不说话了。

    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从妈妈的表情里读出答案。

    晚上八点。

    门锁响了。

    李秀芹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像是一只听到了脚步声的小动物。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中等身材,脸很红——喝了酒。他穿着工地的衣服,灰扑扑的,脚上的鞋带着泥。

    "饭呢?"

    "在锅里。"

    "又是西红柿鸡蛋?天天吃这个,你不烦?"

    "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算了。"

    他坐到了沙发上。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

    "今天谁来过?"

    "没人来。"

    "我看门口的鞋不对。"

    "那是我自己换的。"

    "你骗我?"

    "我没有……"

    他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记忆是碎片化的。

    不是因为李秀芹的意识模糊——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一个巴掌。

    李秀芹的头撞在了墙上。

    她摔

    在地上。后脑勺碰到了茶几的角。

    疼。

    很疼。

    但她没有叫出来——因为女儿在房间里。她不想让女儿听到。

    男人弯下腰,抓住了她的头发。

    "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

    又一拳。打在了肚子上。

    她蜷缩起来。像一只虾。

    隔壁房间里,女儿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六岁了。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蒙住被子,捂住耳朵,数数。

    数到一百。

    有时候数到五十就停了。有时候要数到两百。

    今天她数到了一百七十。

    第二天。

    李秀芹的嘴角青了一块。她用粉底遮了遮,送女儿去上学。

    路上经过了派出所。

    她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门。然后继续走。

    她不是不想报警。她报过。

    第一次报警的时候,警察来了,做了笔录,批评了丈夫。丈夫当着警察的面认了错。警察走了之后,丈夫打她打得更狠。

    第二次报警的时候,警察说"你们两口子的事情我们不太好管"。

    第三次她没有报警。

    她打了妇联的热线。

    占线。

    她打了一下午。

    占线。

    第三天。最后一天。

    丈夫又喝了酒。

    这次比上次更醉。

    他一进门就开始骂。骂她做的饭不好吃。骂她花钱太多。骂她娘家人看不起他。

    李秀芹不说话。

    她学会了不说话。不说话也许能少挨几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拿起了桌上的烟灰缸。

    李秀芹倒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后脑勺被烟灰缸砸了一下。血从头发里渗出来,流到了地板上。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

    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丈夫。丈夫在她面前。

    这个人站在门口。门是开着的——丈夫进门的时候没有关门。

    那个人的脸——

    是模糊的。

    灰色色块。没有五官。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看着。

    他的手环上——蓝色的圆形,白色的睁开的眼睛。

    他在"确认"。

    画面消失了。

    林默松开了项链。

    他趴在李秀芹的梳妆台上,手指攥着那条细细的银链。

    这次的副作用——是绝望。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疲惫。

    是绝望。

    一种"没有人会来救我"的绝望。一种"我已经试了所有的路,每一条都是死路"的绝望。

    她的嘴角在化妆。她的后脑勺在流血。她在数数——不是她在数,是女儿在数。

    一百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