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水塘

作品:《触碰遗物后,我看见了死亡》

    十月十五号。上午八点。

    方姐的电话。

    "新任务。不在本市。你方便跑一趟吗?"

    "哪里?"

    "城东下辖的清溪县。开车一个半小时。"

    "什么情况?"

    "死者是个孩子。九岁。男孩。小名叫豆豆。溺亡。在村口的水塘里。"

    林默的手停了一下。

    九岁。

    "委托方是谁?"

    "孩子的奶奶。父母在广东打工,赶不回来。"

    留守儿童。

    "地址发我。"

    出城。上高速。下高速。省道。县道。乡道。

    风景一层一层地变。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田野。路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从水泥变成了碎石。

    十月的稻田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像是大地剃了个头。远处的山是灰绿色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厚厚的。

    林默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一个叫"柳湾村"的地方。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一条水泥路从榕树下面分出去,通向村子里。

    他沿着水泥路开进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那种典型的农村自建房——两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或粉色的瓷砖,有些贴了一半就停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豆豆奶奶家在村子中间。一栋两层的小楼。二楼的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封着。一楼的门开着。

    林默停好车,走过去。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马甲,脚上是一双布鞋。

    "你是那个……整理东西的?"

    "是。我叫林默。"

    "进来吧。"

    她侧身让他进去。

    一楼的客厅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一张方桌,四把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绣工不太精细但能看出花了不少时间。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全家福,但照片里的人不多。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中间夹着三个孩子。

    "那是他爸妈。"奶奶看到林默在看照片,主动说了一句,"在广东。电子厂。一年回来一次。过年。"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冷漠——是那种已经说了太多遍、已经没有力气再带感情的平。

    "豆豆是中间那个。上面一个姐姐,十二了。下面一个弟弟,六岁。"

    "他们都在家吗?"

    "姐姐去上学了。弟弟在楼上睡觉。"

    她指了指楼上。

    "你跟我来吧。豆豆的东西在他房间里。"

    豆豆的房间在二楼。

    很小。放了两张单人床——他和弟弟共享的房间。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都是恐龙的。霸王龙、三角龙、翼龙。有一张已经卷了边,用透明胶粘着。

    床上放着叠好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塑料玩具恐龙——绿色的,大约十厘米长,是那种地摊上几块钱一个的。恐龙的尾巴断了一截,用胶水粘过,接痕很明显。

    书桌上放着几本课本和一个旧书包。书包是那种带轮子的拉杆书包,拉杆的轮子已经掉了一个。

    "他的东西就这些。"奶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进这个房间让她难受。

    "奶奶,豆豆平时喜欢什么?"

    "恐龙。"她想都没想就说,"从小就喜欢。说长大了要当古生物学家。我说什么是古生物学家。他说就是挖恐龙骨头的人。"

    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就收住了。

    "那个恐龙——"她指了指枕头旁边的绿色塑料恐龙,"是他自己攒钱买的。我每周给他两块钱零花。他攒了两个月。在集市上买的。五块钱。"

    "他给它取名字了吗?"

    "取了。叫'大块头'。每天晚上要抱着睡。"

    林默看着那只绿色的塑料恐龙。

    尾巴断过又粘好的。五块钱的。攒了两个月的。

    每天晚上抱着睡的。

    他等奶奶下了楼,才开始整理。

    先拍了照。房间全景、书桌、床铺、书包。

    然后他把那只恐龙拿了起来。

    塑料的。很轻。比一只鸡蛋重不了多少。表面被磨得光滑了——豆豆的手每天都摸它、握它、攥着它入睡。

    林默摘下手套。

    手指碰到了恐龙。

    画面来了。

    九岁的视角。

    很低。世界很大。

    豆豆站在家门口。早上。奶奶在厨房里煮粥。姐姐已经出门上学了。弟弟还在睡。

    他自己穿好衣服——校服,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块墨水渍。他背上那个拉杆书包——书包的轮子掉了一个,拉起来会歪。

    "奶奶,我走了!"

    "路上慢点!别走水塘那边!"

    "知道了!"

    他每天都走水塘那边。因为那条路近。

    时间跳转。下午。

    放学了。豆豆和两个同村的男孩一起走回家。路过水塘的时候,三个孩子停下来了。

    水塘在村口。自然形成的,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水面平静,偶尔有蜻蜓点过。塘边长着芦苇和野草。

    "去看蝌蚪!"一个男孩说。

    "奶奶说不能去水塘。"豆豆说。

    "又不下水。就在边上看看。"

    三个孩子走到塘边,蹲下来看浅水区的蝌蚪。黑色的,圆圆的脑袋,细细的尾巴,在水里一扭一扭的。

    "我要捞一只!"

    一个男孩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别

    !奶奶会骂的!"豆豆说。

    但那个男孩已经在水里踩了。水很浅,只到脚踝。

    "来嘛,豆豆。就一下。"

    豆豆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也脱了鞋。

    时间跳转。傍晚。

    太阳快下山了。两个小伙伴先走了——他们的妈妈在喊他们回家吃饭。

    豆豆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蹲在塘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他从路边捡的。瓶子里已经装了三只蝌蚪。他想再捞一只。

    他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凉的。十月中旬的水已经开始冷了。

    他够不到那只蝌蚪。它游得很快,总是从指缝间溜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再往前一点。

    脚底下的泥——滑了一下。

    他掉进了水里。

    不是很深——他掉下去的地方大约一米二。但他只有不到一米三。而且他不会游泳。

    水灌进了他的嘴里。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脚底下的泥太软了,踩不实。每一次他想蹬地,身体就会往下沉一点。

    他开始喊。

    "救命——"

    但声音被水呛断了。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一把水草。水草断了。

    他的头沉入了水面以下。

    水下的世界是模糊的、绿色的、带着泥土味的。

    他睁着眼睛——看到了水面上方的天空。模糊的、波动的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

    岸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

    站在芦苇丛旁边。距离他大约五米。

    那个人没有动。

    没有喊人。没有下水。没有打电话。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那个人的脸——

    是模糊的。

    灰色的色块。没有五官。

    豆豆在水里挣扎。他的肺在燃烧。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那个模糊脸一直站在那里。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沉下去了。

    确认他不会浮上来了。

    画面消失了。

    林默松开了恐龙。

    他趴在豆豆的书桌上,剧烈地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的深处涌上来的、痉挛式的咳嗽。像是有水在他的肺里。

    继承情绪:恐惧。

    不是面对暴力的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惧——"水灌进嘴里却无法呼吸"的恐惧。

    他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水里挣扎。岸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救他。

    没有推他。也没有救他。

    只是看着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