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十五分钟

作品:《触碰遗物后,我看见了死亡》

    03:11:05。

    四分四十二秒过去了。

    父亲的第二步和第三步技术操作已经完成。这两步比林默预想的复杂得多——父亲需要在三个不同的终端接口之间切换,每一个接口都需要独立的身份验证和权限确认。他的手指在键盘和触摸屏之间快速移动,像是一个钢琴家在演奏一首练习了无数遍的协奏曲。

    林默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只是计时。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一个简洁的验证窗口。

    三个输入框,竖排排列:

    指纹

    虹膜

    声纹

    每个输入框旁边有一个圆形的状态指示灯。目前是灰色的——等待录入。

    父亲把手从键盘上移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有些僵了,在键盘上连续敲击了将近十分钟。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让血液重新流通。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林默看到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右手食指按在了键盘右侧的一个小型指纹识别器上。

    识别器的表面是冰冷的金属,父亲的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三秒。

    "嘀。"

    第一个指示灯从灰色变成了绿色。

    指纹:已验证。

    虹膜扫描用的是笔记本电脑内置的摄像头。父亲把脸凑近屏幕,眼睛对准了摄像头。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实时画面——他的右眼被放大到了整个屏幕,虹膜的纹理清晰可见。棕色的虹膜里有一些细小的斑点和放射状的纹路,像是某种独一无二的密码。

    摄像头闪了一下。

    扫描过程比指纹长——大约五秒。这五秒里,林默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同心圆,从虹膜的中心向外扩散,像是在绘制一张地图。

    第二个指示灯变绿。

    虹膜:已验证。

    两个绿了。还剩最后一个。

    声纹验证。

    这是最后一步生物特征确认。也是最特殊的一步——不像指纹和虹膜那样只需要"按上去"或"看过去",声纹需要父亲说出一段特定的文字。系统会把他的声音和存储的原始声纹进行比对——语调、音高、共振频率、说话的节奏和停顿方式——全部需要匹配。

    屏幕上弹出了一段文字——不长,大约五行。是一段代码注释,英文写的:

    "//Thisisthekillswitceactivated,thereisnogoingback.

    //Ibuiltthissystem.Iamresponsibleforeverylifeittakes.

    //Ifyouarereadingthis,itmeanssomeonefinallycame.

    //Thankyou.AndIamsorry."

    父亲看着这段文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在念,是在默读。林默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这段注释是他自己写的。写在搭建系统的时候。写在还不知道这个系统会被用来杀人的时候。写在一切还没有失控的时候。

    现在,他要亲口念出这段话——用来摧毁自己亲手建造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稳。不是刻意的平稳——是一种已经想了这段话几百遍、几千遍之后的平稳。每一个单词、每一个停顿,都像是被反复排练过的台词。

    "Thisisthekillswitceactivated,thereisnogoingback."

    "Ibuiltthissystem.Iamresponsibleforeverylifeittakes."

    "Ifyouarereadingthis,itmeanssomeonefinallycame."

    "Thankyou.AndIamsorry."

    最后一个词落下的瞬间——

    第三个指示灯变绿。

    声纹:已验证。

    屏幕上所有的指示灯都变成了绿色。

    验证窗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的界面——一个红色的确认按钮,占据了屏幕的中央。按钮上面写着一行字:

    "确认执行自毁协议"

    按钮下方有一行小字:

    "此操作不可逆。执行后所有数据将被永久销毁。"

    父亲看着这个按钮。

    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

    林默看着他。

    这一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爸。"

    "嗯。"

    "你确定?"

    父亲转过头来,看了林默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在说"我已经想了两年了"的笃定。

    "我确定。"

    他按下了回车键。

    03:16:30。

    屏幕上弹出了最后一行字:

    "自毁协议执行中……预计完成时间:3分42秒。"

    三分四十二秒。

    从现在开始,系统的自毁流程在后台自动运行——数据销毁、任务终止、协议解除。不可中断。

    父亲的手从键盘上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完成了?"林默问。

    "完成了。剩下的交给系统自己跑。我们只需要等。"

    "等三分四十二秒?"

    "对。三分四十二秒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林默看了一眼手机。

    03:16:42。

    三分三十秒后,自毁协议就会执行完毕。

    而B-02——

    根据导航,他从城南出发需要十八分钟。03:07出发,到达时间应该是03:25。

    现在是03:16。

    还有九分钟。

    够了。

    绰绰有余。

    地面。03:17。

    周明远站在停车场里,看着纺织厂围墙方向。

    他的虚假信号已经发送了十分钟。系统的验证应该已经完成了——它现在"相信"周明远在城北。

    但虚假信号只能骗过系统的"定位模块"——它骗不了B-02的眼睛。如果B-02在地面上看到周明远本人,一切就暴露了。

    所以他必须待在暗处。

    他选择了一棵大树后面的位置——既能观察到围墙缺口,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夜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工业区的金属气味。他搓了搓手——九月的凌晨,气温只有十四五度。

    他盯着围墙缺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南面的路上驶来,速度很快——大约八十码,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车灯在路面上画出两道白光,像两把刀子切开了黑暗。

    车没有减速。它直接开到了围墙缺口附近,急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打开。

    一个人下了车。

    高。瘦。深色衣服。动作很快——下车、关门、观察四周,一气呵成。

    B-02。

    比预计的早了三分钟。

    周明远从树后走了出来。

    "B-02。"

    B-02转过身来。细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B-01。"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意外,"你不应该在这里。"

    "你也不应该。"

    "系统通知了我。创建者在防空洞里激活自毁协议。我需要去阻止他。"

    "你阻止不了。"

    "那是我的任务。"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B-02看着他。

    然后他从车里拿出了一个东西——一把枪。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大手枪——是一把小型的、哑光黑色的手枪,枪管不长,适合近距离使用。

    周明远的心跳加速了。

    "你真的打算开枪?"

    "系统指令是'物理清除'。不是'谈判'。"

    B-02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转身向围墙缺口走去。

    周明远拦在他前面。

    "让开。"

    "不。"

    B-02没有停步。他绕过周明远——不是推开,不是暴力——只是以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的步伐从周明远身侧滑了过去。</

    p>周明远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B-02甩开了他。力气不大,但很干脆——是一种经过大量训练的、本能的摆脱动作。

    "B-01。你已经退出了。这不关你的事。"

    "他是我——"

    周明远想说"他是我的朋友"。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对B-02没有用。B-02不是那种会因为"朋友"两个字就停下来的人。

    他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接到指令就执行。不多想,不多问,不多感受。

    周明远以前也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B-02翻过围墙缺口,消失在了荒草丛中。

    周明远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仍然可能不够"的颤抖。

    他的权限已经作废了,他的身体拦不住对方。他的虚假信号也许能骗系统几分钟,但骗不了一个正在执行"物理清除"任务的人。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三分四十二秒跑完。

    他蹲了下来,背靠着那棵树。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很重要的人"。那个被归零技术抹掉的、他记不清面容的人。

    如果他成功了——如果自毁协议激活了——绑定协议就会解除。他就会自由。

    自由之后,他也许能找回那个人。

    也许。

    城中。顾晓薇的公寓。03:19。

    顾晓薇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部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时间。

    03:19。

    林默说凌晨三点行动。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九分钟。

    她不知道行动需要多久。林默没有告诉她具体的时间窗口——只说"等我消息"。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顾晓棠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的——晓棠发的一张午餐照片。一碗酸辣粉,配了一句"姐你看这个粉超辣的哈哈哈"。

    顾晓薇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别出事。"她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林默说的,还是对晓棠说的。

    防空洞内部。

    B-02进入了防空洞。

    他没有手电——他戴着一副夜视仪。绿色的荧光让他看清了前方的路。他的步伐很快——不是跑,是一种训练过的快速行走,步幅大、频率高、几乎没有声音。

    07号主洞。15号。23号。

    他沿编号系统快速推进。

    03:20。

    31号。

    03:21。

    35号。

    03:22。

    37号主洞。

    他拐了进去。

    15号房间内。03:20:12。

    林默的手机计时器显示:自毁协议执行进度——已过3分30秒。

    还剩12秒。

    12秒。

    父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再动了。那些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了十几分钟的手指,现在安静地搭在桌面上,像是完成了使命的工具。

    服务器机架上的指示灯开始变化——绿色一盏一盏地变成红色,然后熄灭。硬盘消磁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是一种低沉的哀鸣。每一盏灯熄灭的时候,都能听到一声细微的"咔"——那是硬盘磁头归位的声音。

    数据正在被销毁。

    三年的运行记录。十七个人的死亡档案。所有的客户信息、交易记录、执行者绑定协议。AI的决策模型、目标评估算法、行动调度系统。

    全部在化为虚无。

    那些代码——父亲一行一行写出来的代码——正在被它们自己的创造者亲手抹除。

    03:20:20。

    还剩4秒。

    2号支洞。

    B-02的脚步声在防空洞里回荡——越来越近。那种训练有素的、几乎无声的快速行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还是产生了细微的回音。

    林默能听到了。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03:20:22。

    还剩2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