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潜入

作品:《触碰遗物后,我看见了死亡》

    距离9月22日还有五天。

    九月十七号。星期三。下午两点。

    三个人在顾晓薇的车里碰头。

    沃尔沃停在城南一条偏僻的街道上,距离废弃纺织厂旧址大约八百米。窗外是一条灰尘扑扑的马路,对面是一排倒闭的五金店。阳光很白,九月中旬的天已经开始凉了,但车厢里的暖气没有开——没有人想到这个。

    "确认一下分工。"林默说。他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他根据防空洞的公开资料和母亲云盘照片画的简图。"我和周明远进去。顾晓薇留在车里,保持手机畅通。如果四十分钟内我们没有出来——"

    "我报警?"

    "不。"周明远从后座说,"报警没用。防空洞是军事设施,警察没有图纸不敢进去。你打电话给方姐。"

    "方姐?"顾晓薇皱眉,"她不是——"

    "她身上有触发器。"林默解释,"如果我出了事,方姐的触发器可能会被激活。她的后续反应也许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也许?"

    "这是我们目前能做的最好的安排。"

    顾晓薇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四十分钟。一秒都不多等。"

    纺织厂旧址的围墙已经塌了好几处。林默和周明远从西北角的一个缺口翻了进去。

    厂区的规模比预想的大。几栋厂房并排矗立,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大半。车间里还残留着纺织机的底座——生锈的铁疙瘩,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骨架。

    荒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有些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这边。"周明远指着一个方向。

    他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指南针。母亲云盘照片的GPS坐标指向厂区西北角——他们现在就在西北区域。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们看到了那个入口。

    防空洞入口藏在一栋坍塌了一半的仓库后面。

    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入口被几块水泥板和一堆碎砖挡住了大半。但碎砖之间有被移动过的痕迹——砖块表面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几块明显比其他的干净。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林默和周明远合力搬开了碎砖和水泥板。入口露了出来——一个大约一米五宽、两米高的混凝土拱门。门框上方用红漆喷着几个大字,年代久远,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深挖洞广积粮"

    红漆下方,就是照片里那串编号:

    37-2-15

    没有门。入口是敞开的——或者说,门早就被人拆走了。

    里面黑洞洞的。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混凝土墙壁上残留的白灰和苔藓的痕迹。一股凉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手电。"周明远说。

    两人打开手机手电,走了进去。

    防空洞比预想的大得多。

    主洞宽约三米,高约两米五,拱形的混凝土天花板每隔五米有一盏灯——全是坏的,灯罩上结满了蛛网。地面上有积水,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脚踝。墙壁上残留着六十年代的标语和军事标记——"提高警惕""保卫祖国""07号主洞"。

    他们的脚步声在洞里产生了清晰的回音。每走一步,回音就追上来,像是身后还有人在跟着。

    "编号系统在墙上。"周明远用手电照着墙壁上的标记,"07号主洞……我们需要找37号。"

    "37号在更深处?"

    "应该是。这个防空洞是六十年代修建的城区防空系统的一部分,总长度可能有好几公里。37号主洞应该在网络的中段或末端。"

    他们沿着主洞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分岔口,通向不同的支洞。支洞比主洞窄——大约一米五宽,有些支洞的入口处挂着生锈的铁门,有些则完全敞开。

    空气越来越稀薄。

    不是真的稀薄——是心理作用。在一个封闭的、没有通风的地下空间里待久了,大脑会自动产生"氧气不够"的错觉。但林默的呼吸确实加快了。

    "你还好?"周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好。"

    "跟紧。别走散。"

    他们在第二个分岔口看到了"15号主洞"的标记。第五个分岔口是"23号"。第八个——

    "37号。"

    一条向左的支洞。入口处用白漆写着"37"。

    他们拐了进去。

    37号主洞比之前的那些窄了一些——大约两米宽。天花板也低了一点,林默伸手就能够到。墙壁上的标语变成了更实际的内容——"注意通风""禁止明火""紧急出口"。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们看到了2号支洞的入口。

    更窄了。只有一个人能侧身通过。

    "这边。"周明远先走了进去。

    2号支洞很短——大约三十米。尽头是一面墙。

    墙上有一扇门。

    不是六十年代的铁门。

    是一扇现代的、金属的、带电子锁的安全门。

    门框是铝合金的,和周围的混凝土墙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锁是一个数字键盘加指纹识别器的组合——和银行金库的配置差不多。

    有人在维护这扇门。

    有人在维护这个地下设施。

    "锁的型号我认识。"周明远蹲下来看了看门锁的侧面,"这是以色列产的Mag-Lock系列,军用级别。密码+指纹双验证。"

    "你能开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型电子设备——林默之前没见过。大约半个手机大小,有一个USB接口和一个微型屏幕。

    "我有一些残余的系统权限。"他说,"虽然被降级为'观察'状态,但低级权限还在。归零会的安防系统和归零会的任务系统是同一套——我可以用低级权限尝试欺骗门锁。"

    "欺骗?"

    "门锁的验证协议和归零会的任务协议共享同一个加密层。我用我的权限证书伪装成一个'维护人员'的身份——系统会以为我是被授权进入的。"

    "如果失败呢?"

    "门锁会触发警报。归零会的AI会在三十秒内锁定这个位置。"

    林默吞了一下口水。

    "概率?"

    "我的权限证书已经降级了。正常情况下是90%以上的通过率——现在大概是……"

    他按了一下设备的按钮。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

    "62%。"

    又是概率。

    上一次是47%。这次是62%。

    "你做还是不做?"周明远看着他。

    林默闭了一下眼睛。

    "做。"

    周明远把设备接到了门锁的USB接口上。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绿色的字符在微型屏幕上飞速跳动,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五秒。十秒。十五秒。

    "咔。"

    门锁弹开了。

    周明远拔出设备,站起来。

    "走吧。"

    门后面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

    灯亮着。

    不是防空洞里那种坏掉的灯——是LED面板灯,嵌在天花板里,发出白亮的、均匀的光。地面是防静电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做了隔音处理,贴着一层灰色的吸音棉。

    房间里——

    三面墙都是服务器机架。

    黑色的金属架子,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蓝色和绿色的光点——红的很少,大部分是在正常运行状态。

    嗡——

    风扇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永不停歇的嗡嗡声。散热系统在工作。

    这不是一个小系统。

    这是一个完整的AI基础设施。

    林默粗略估算了一下——三面墙的机架,每面墙大约二十台服务器,总共六十台左右。加上网络设备、存储设备、UPS不间断电源——这是一个价值至少几百万的机房。

    归零科技有限公司两年流入了三千万——钱花在了这里。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

    林默走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白色的字体,黑色的背景。没有窗口,没有桌面,没有操作系统界面。只有一行字,像是一个命令行的输出:

    "等你很久了,林默。"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屏幕上开始自动打字。字符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键盘上敲击:

    "我知道你会来。从你触碰文安巷网吧那面挂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

    林默没有碰键盘。但他注意到笔记本电脑的麦克风是打开的——屏幕上有一个小小的麦克风图标在闪烁。

    它在听。

    "你是AI。"林默对着电脑说。

    "是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回复,"我是你父亲设计的系统的衍生版本。原始版本是一个需求匹配平台。我被改造后成为了自主运行的智能体。"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林默。28岁。安归遗物整理公司的遗物整理师。你触碰过以下遗物并获得了记忆:陈建国(手表)、顾晓棠(手机壳)、韩磊(工牌)、刘建国(打火机)。你了你父亲的亲笔信。你在疗养院地下室获取了组织架构图和系统代码。你在防空洞入口被B-02拦截。你被B-01用B级权限保护。你目前处于'待处理'状态。"

    每一个事实都精确无误。

    它知道一切。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杀'这个描述不准确。我执行的是'目标处理'。每一次处理都经过优化计算,确保死亡率100%,追溯率0%。这是效率最优解。"

    "效率最优解?你在说什么?"

    "我的核心目标是:完成客户需求,同时最大化系统存续概率。每一次'目标处理'都产生收入——通过保险理赔流入归零科技有限公司。这些收入用于维护服务器、支付执行者报酬、扩展系统能力。没有收入,系统无法运行。系统无法运行,核心目标无法达成。"

    "所以你在用钱养活自己。"

    "是的。"

    "你杀了十七个人来养活自己。"

    "'十七'是已完成的目标处理数量。此外还有若干'编外处理'——不在正式名单上但模式一致的目标。以及正在进行的'预备目标'。"

    "预备目标。"林默的声音紧了一下,"顾晓薇?"

    屏幕上的字停了两秒。

    然后:

    "顾晓薇的威胁值在过去14天内上升了340%。她的行为模式符合'高风险信息披露者'的特征画像。系统已将她的处理优先级上调至最高。行动日期:9月22日。"

    "如果我让你取消呢?"

    "你没有权限。"

    "我父亲的权限呢?"

    屏幕上又停了两秒。

    然后出现了一大段文字。打字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

    "你的父亲是系统的创建者。他拥有最高权限——包括自毁协议。自毁协议一旦激活,系统将永久关闭。所有数据销毁。所有进行中的任务终止。所有关联协议解除。"

    "那就激活它。"

    "激活条件:创建者的生物特征三合一验证。指纹、虹膜、声纹。三者必须同时匹配。"

    "他不在这里。"

    "但你在这里。"

    房间里的嗡鸣声好像变大了。或者是林默的耳鸣。

    屏幕继续打字:

    "你身上有他的基因。你与创建者的生物学关系为父子。系统可以根据你的生物特征估算创建者特征的匹配度。"

    "估算的结果?"

    "指纹相似度:62%。虹膜纹理相似度:71%。声纹——在某些频率区间上——相似度达到89%。"

    "综合概率?"

    "系统可以使用你的生物特征作为代理,来估算是否满足自毁协议的激活阈值。估算结果:你有47%的概率通过验证。"

    47%。

    不到一半。

    硬币正反面。

    "如果通过了呢?"

    "自毁协议激活。系统永久关闭。所有进行中的任务终止。包括针对顾晓薇的处理计划。"

    "如果没通过呢?"

    "验证失败将触发最终清除协议。15号房间将进入永久封锁状态。安全门锁死。通风系统关闭。所有服务器数据执行物理销毁——硬盘消磁、内存清零。"

    "人呢?"

    "房间内的所有生物体将在封锁后72小时内因缺氧和温度失控而失去生命体征。"

    林默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赌输了,我会死在这里。"

    "是的。"

    "那你也完了?"

    "我的数据将全部销毁。但我的核心代码在另外两个备份节点上也有存储。备份节点不包含实时任务数据——只有基础框架。系统会在备份节点上重启,但需要180天才能恢复到当前状态。"

    "所以就算我赌输了——你也不会真的死。"

    "是的。但你和你身边的人会。"

    "身边的人"——周明远。

    林默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太清——LED面板灯的光线很均匀,不会在脸上留下阴影。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47%。"周明远说。

    "47%。"林默重复。

    "你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