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轻抚了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皮蛋皮蛋,阿父的好皮蛋。”他喃喃低语,紧跟着解开了自己腰上系着的束带。

    没多一会儿,他就已经胸膛外露,而余泠儿也已经衣衫不整。

    底下跪着的人心中一片骇然,却无一人敢出声,甚至于出气。

    余淮序推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一路冲着跑来,还有时不时乱飞的小孩衣物和玩具侵扰,状态也没比陈郢好多少。她敢说她体育考试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力跑过。

    只恨自己没能多长几厘米,不然也不至于被陈郢甩成这样。

    淮序提了口气,再度冲上前,将陈郢撞开,“你真疯得不轻了。”

    她喘着气,整个人脑袋充血,“她都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有点人性。”

    陈郢身体僵硬,瘫倒在一旁,微怔了一秒之后,整个人撑起身。在盯了余淮序一两秒,或者更短之后,他伸出手,看样子是想要掐淮序的脖子。

    但他的手只悬在了半空,没有动作。

    “不能杀你,对,对,”淮序听着他说,“泠儿很喜欢你的。”

    “我也不能碰泠儿,她醒了会与我置气的。”

    陈郢下了榻,连衣服都没整理一下,一路跑了出去,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淮序没跟着去。她将余泠儿的衣服理了理,一晚上犹如惊弓之鸟,半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整个人精神紧张。

    陈郢没有安排余泠儿下葬。

    余淮序守在余泠儿榻下,精神紧张,半步都不敢轻易离开。

    这应该是余泠儿死后的第四天清晨,她望了眼窗外点灯的婢子,撑着眼皮想着。

    一阵窸窸窣窣,外面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是陈郢。

    她反应变得有些迟缓,看着来人,下意识站起身护在余泠儿身前。

    可三天四夜没敢合眼,她对陈郢压根造不成任何威胁。

    陈郢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余泠儿头靠在陈郢肩上,余淮序眼睁睁看着陈郢将她抱走。

    她神情有些恍惚了。

    淮序往一旁桌案上迈了两步,拿起了上面用来削改简牍错字的小铁刀。

    她右手拿着刀,顺手将它刺进了自己的左臂,总算是暂时清醒了几分。

    左臂上的血水从伤口蔓延出来,血珠一颗颗顺着小臂、手指,滴落在地,她却恍若不觉。

    她扶着桌案,晃晃荡荡地向外面追去。

    陈郢抱着余泠儿,去了那处露天大牢。

    那地方白日倒是要气派许多。

    先前黑夜里没看出来,四周的那几根柱子有些发青,上面还刻着些她看不大懂的篆文。顶上悬着的有柱长幅素帛符牒子随风飘扬,扑倒空气时偶尔还会发出“扑哧”声。

    “东青茅,南古炭,西青铜戈残锋,北寒玄河泥。”玄同在四柱之间游走,嘴上不停念叨着,淮序听着总觉得耳熟。

    熟悉的话术熟悉的炭火,又是一架炉鼎摆在阵法中央的萧珩之身前。

    上次这样做的人,是持敬。

    原来这清虚观平时的教学内容就是找异世之人来花式炼丹。

    不过还说怪不得这个玄同能活这么久呢,是要比持敬聪明些,知道露天架火。

    萧珩之立在阵法中央,眼神无悲无喜。

    他兀自立在原地,一身玄色广袖随气流微微拂动。乌发被一支素玉簪稳稳束起,几缕碎丝垂落颊边,眉目清宁沉静,长睫垂着,不见半分惊惶。

    而她发髻尽散,散落的乱时不时被风打在面上。衣袍扯得歪斜,下摆沾满灰土,几件细碎的小儿衣衫凌乱地挂在肩头臂弯,悬垂在她身上,长长短短的五彩绳缠遍手腕衣襟,有的绳结深深绞入衣料,手上还时不时滴着血。

    她与他遥遥相望。

    相较而言,其实她更像那个要被献祭的。

    一行人屏息凝神,看着玄同在法阵内摇头晃脑地乱走,还时不时甩出几句“秽炁”“玉清”“玄虚”之流。

    没人分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除了萧珩之。

    她缓缓迈开了步子,半仰着脖颈,步子迈得虚浮。容色未减半分,却彻底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疯色。

    狼狈又凄艳。

    无声无息,动作安静得诡异。

    下一瞬,没有半分预兆。

    她抬起手,指尖攥紧藏在袖子里的锋利短刃,手臂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唇瓣紧抿,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有几滴飞溅到她的袖上。

    一瞬间,原本迟疑的侍卫纷纷上前,各持长矛,对着余淮序,将人围在中央。

    淮序费力地将短刃拔了出来,血溢出更甚。

    陈郢踉跄着转过身,静默看了她一瞬,随后推开了因变故突生而中断仪式凑过来的玄同。

    陈郢:“仪式继续。”

    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不能误了算好的吉时。

    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蔓延,浸湿了怀中人的衣衫,冰凉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余泠儿眼睫颤了颤,迷蒙地睁开眼。

    今天是她假死后的第四天,伍给的药用只能维持三天。很可惜,她预估出了错误,陈郢没有陪她死,陈循没有登上帝位。

    她的任务没有完成。她还是需要用四分之三的寿命作为交换才能回去。

    她目光聚焦,与陈郢四目相对。

    陈郢对着她笑了笑,一如初见时那般温和的模样。

    “泠儿终于舍得见了我吗。”他对着她呢喃,轻吻了下她的嘴角。

    余泠儿倏地眨了眨酸涩的眼,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她会醒过来,只是不知时间。

    他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道:“皮蛋顽皮,还在泠儿肚子里动呢。”

    余泠儿也对着他无奈轻笑了笑,没有答话。

    她不得不承认,是她技不如人,她玩不过他。

    她做不出伤害腹中孩子的事,所以她让伍停掉了她的呼吸,却因为怕孩子出事,不敢让伍完全抑制住腹中胎儿的生机。

    陈郢抱着她,转了个身,对着余淮序道:“你看,皮蛋长大是这般模样呢。”

    淮序垂着头,莫名不太想让余泠儿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余泠儿讶异地看着她,一块巨石沉沉压落心底,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间,让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以为她已经走了,却没想到是被陈郢抓住了。她对上陈郢的眼,眼神里满是愠怒与不解。

    余泠儿不明白,为什么对于自己的骨肉,他也能这样对待,将她弄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陈郢瞧着她的神情,恍惚间收起了笑,开口:“我将她的命与你绑在了一起,你离开,她便会因你而死。”

    他再度低下脸,吻了吻她的唇。

    余泠儿猛地将他推开,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她卸了力,有些茫然地想,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或许她不应该那么贪心,应该直接答应伍的要求的,否则也不会牵连她。

    脑袋里一团乱麻,陈郢却还不知休止地贴在她耳旁嗡鸣。

    “你很喜欢她,也很喜欢我,对吗?”他痴痴地笑,“所以,不要离开我们。”

    “她也是你的孩子。”余泠儿皱眉,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

    他深深喟叹,“所以,她才能为我所用啊。”

    陈郢现在,显然已经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忽然间,一阵骚动,陈郢抬头,望见了半跪在地上的少女。

    她胸膛沁血,脸色惨白如纸。短刀嵌入她的胸膛,淮序恍若不觉,表情漠然而又平静。深吸一口气后,剑刃又被她往里推了几分。

    “回去。”余淮序吐字分明,终于抬起了眼,望向了余泠儿。

    她自戕了!

    见此情形,陈郢的神情称得上是目眦欲裂,他收拢了抱住余泠儿的手,手足无措地捂住她的眼。

    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她死了,泠儿就不会留下来的。

    他哑声,唤着太医。却发现周围早没了他的人。

    周遭不知何时引来数万只种类各异的怪虫,而他的人早已被这群怪虫啃食殆尽。

    阵法中央立着的人不知何时挣开了阵法的束缚,来到了淮序身旁。

    萧珩之轻轻拥住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时隔几天后看到她那副模样是什么感受。

    她向来骄横又张扬,运气好讨了副好皮囊,便愈加心高气傲。

    偏生这人又最会察言观色,在别院里对着他张牙舞爪,一遇上诸如她阿父之流,便是全然一副娇俏□□的模样。

    能让自己狼狈成这个样子,显然不是她素日里的作风。

    看到她为余泠儿捅了陈郢后又自戕,他忽然间有些羡慕余泠儿。

    或者说,是嫉妒。

    他也好想成为余泠儿。

    密密麻麻的蛊虫们还在接着动作,整个法场刹那间就成了一座尸山,一片血海。

    小部分蛊虫涌了回来,停留在萧珩之身侧。

    他腕上缓慢地流着唤使蛊虫的血,轻微一碰,便又渗出许多液体。他将那液体往她伤口上滴,蛊虫应血而动,便开始往淮序的伤口上靠。

    余淮序睁大眼,喉头发紧,有些生气地开口,“你别让它们在我身上爬。”它们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淮序是它们的食物一样。

    萧珩之安抚似的贴了贴她的面颊,没有停手。

    那她还不如直接栽在这里的好,淮序想。

    不过那群虫子在她的身体里爬动,她确实要好受一些。

    她闭上眼,不去看它们。

    但闭上眼之后,耳旁声音就愈发清晰了。

    身体之内,淮序听到了蛊虫们在自己骨头上游走的“嗤咯”声。身体之外,余泠儿似乎在叫她,不对,也不是叫她,她在叫皮蛋。

    还有……一阵叮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