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呜呜
作品:《始乱终弃枭雄后》 明宜知道这马奴性子冷,见他不答话,便权当他是默认了,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才出破庙,就见他面不改色地从一具尸首上扒下外衫,随手抛给她。
明宜只纠结一瞬,最终还是咬着牙,闭着眼,将那一身粗布麻衣套在了自己那身云锦外头。
小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虽只是套在最外层,可那衣裳上混着汗臭、土腥和淡淡的血污气,才上身,明宜就觉得自己像被一万只跳蚤爬过,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当场脱下来。
城门口,硝石、土方、稻草,各种杂物被驱赶着,进进出出。
守城的叛军正在打瞌睡,已是中午时分,日头懒洋洋地挂着,一派松散模样。
一路上两人东躲西藏。
这些壮丁本就是城中被强征的百姓,略微乔装便能混入其中,只是明宜这般,即便裹了粗布,那张脸依旧格格不入。
偏生还没轮到他们,门口的守卫便换了班。
许是怕被人摸清规律,这群叛军每日换班的时间不定,严苛程度也不一样。
这支新换上来的,显然更严,一来便重新张贴了告示,白纸黑字。
“查太守府女眷!有上报者,赏金十两;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两!知情不报,杀无赦!”
明宜心头一紧,目光扫过那布告,上面竟还贴了张画像。
竟然是她!?
只是那画实在难看,五官歪斜,连脸型都像被人踩过一脚,明宜心中忿忿,这画师莫不是拿脚在作画?画得跟她本人简直毫无干系。
她一面暗自庆幸,一面又偷偷去瞧旁边马奴的表情。
面无表情。
他分明也看见了那布告,只是这人竟然一个字没问,反而直接找了个装满稻草的推车,不由分说让她躺进去。
也许这人不识字?明宜暗自琢磨,大多数穷苦百姓是不识字的,更别说这还是个胡人。
她放心了。
只是没想到,她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刚到门口,就听这群叛军竟开始一个个放行,并且将公告上的内容念出声来。
在这期间,有几个妇人被直接抓走盘问。
明宜只能死死闭着眼,在心里祈祷这马奴不会将那鬼一样的画联想到她身上,毕竟城内逃命的贵族小姐也不少,她也可以是赵宜、李宜、周宜……未必非得是明宜。
推车缓缓停下。
明宜不敢呼吸,稻草扎人得很,可她更怕这马奴一个不顺心,就把她交出去换那十两赏金。
她悄悄伸出手,掐了一把他的腿。
没反应。
这点小恩小惠,还不够她平日做一身冬装的钱,她急了,正想再掐一把,只觉那腿肉硬如铁石,手还没用上力,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死死按住。
男人掌心粗粝,带着薄茧,分明力道不重,却压得她动弹不得。
明宜老实了。
原来前头是在排队出示临时出城的引子,竹签上刻着字,他们排在最后一列。
明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一切顺利。
好不容易呼吸到城外的第一口新鲜空气,那稻草和衣裳却实在让她恶心得想吐。
她扶着树干,弯着腰干呕起来。
外间有监工在巡视,借着河边密林的遮掩,那马奴身形一闪,一刀便将人毙命。
一旁的马匹也被他顺手收归囊中。
看着明宜这般狼狈模样,他似乎半点也不意外。
明宜总觉得这人是故意在报复她。
明明躺进稻草里根本不需要她换那身劳工的衣裳,偏要折腾她一回!她几乎被那衣服呛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只是她没想到,这人竟一个纵身翻身上了马,扬鞭便要策马离去,半点要管她的意思都没有。
“你等等!”
明宜一把抓住马缰绳。
“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去司州!”
这是匹油光水滑的良驹,一看便知养得极好,难怪这马奴一眼便相中。
明宜死死攥着缰绳,仰头瞪着马上那人。
“什么时候答应的?”他居高临下,语气冷淡。
这人怎么这样?
明宜都惊呆了。
毫无君子之风,不过也是,这人本就是个马奴,连君子是什么怕都不知道。
她死死抓着缰绳。
“你知道被马拖行而死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吗?”
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说出的话更是瘆人。
“血肉模糊,骨肉分离。”
明宜当然知道,但这人没有动手的意思,明显还只是吓唬她。
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方才那监工被杀本就瞒不了多久,现下估计是被发现了。
明宜观察过周边地形,这林外只有一条官道,但小路不少,这马奴油盐不进,若真不帮她,她便只能另寻出路。
“松手。”男人的声音沉下来。
“我不!”明宜面上不显,心跳愈快,“你若敢丢下我,我这就大喊,把叛军全引来,咱们谁都别活!”
她话音刚落,面前人已经没了耐心。
他猛然一夹马腹,骏马前蹄腾空而起!
明宜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往前一带,整个人踉跄着被拖行半步,眼看就要被甩进马蹄下。
男人俯身,单臂一伸,粗壮的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猛地将人凌空捞起。
“你——”
明宜脑中一片空白,刚刚的惊吓还没缓过神,身后的男人已一抖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她整个人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后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
她这辈子没骑过马,从前出行都是平缓奢华的马车,太守府里她的那辆永远是最宽敞、最铺陈讲究的,何曾受过这种罪?虽没有掉下去的风险,心脏好似都要被颠出来,腿和屁股被磨得生疼。
“呜……”
她实在没忍住,眼眶泛红,发出一声细弱的痛哼。
身后胸腔轻轻一颤,明宜立刻意识到,这人在嘲笑她。
她不过是没学过马术,才会狼狈,若是他第一次骑,还不一定有她厉害!
她微微恼怒,咬唇死死忍住,不肯再发出声音。
“跟着动。”男人忽然开口。
明宜愣了一下,依言试着放松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果真好了不少,可跑马到底是极耗体力的事,她常年养在闺阁中,哪来这份力气?没过多久,她便连攥缰绳的劲儿都快没了,整个人都绵软下来,只能任由身后那人带着她在这荒郊野岭里奔逃,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在她头顶洒落。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往他怀里缩,可身子却不听使唤,每一次颠簸都把她往
那坚硬的胸膛上撞。
不知跑了多久,离汜水越来越远,离沧州也越来越远。
天色将暮时,他们终于在一处荒郊野岭看见一间破旧旅舍。
死气沉沉立在那里,檐角招子风吹日晒,破败不堪。
两人并未靠近,也不知那旅舍有无人营业,只在远处套了马,就地歇息。
那匹油光水滑的良驹低头专心吃草,尾巴悠闲地甩着,仿佛方才那场奔逃只是寻常散步。
明宜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好在身后有双大手扶了她一把,她挣开,身后人不再管她,双腿一沾地,膝盖软得直打颤,狼狈地扶着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原本脸上擦了灰,此刻被泪水冲掉了一半,墨发早就被颠散了,只胡乱挽着,鬓边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而那马奴竟只是微微喘.息。
好不容易缓了半晌,她靠着树蹲成一团,心中气闷更甚。
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撒气。
先前她在心里诅咒崔逞和他那个寡嫂死在回去的路上,现在还多了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眼下他们两个完全是利益共同,那还是别死了,至少得等她先到司州,看着地上端端正正的“死”字,她又觉得实在幼稚,拿树枝擦了一半。
那马奴过来了。
原本她心中一紧,但旋即想起。
这人怕是不识字。
她又松快了几分,甚至多出几分得意来,她就写了,死死死……
谁叫这人欺负她不会骑马,她也欺负他不识字。
明宜吸吸鼻子,率先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过了好半晌,久到明宜以为他根本不打算搭理她时,才冷冷吐出两个字:“魏九。”
明宜得到这人的名字,在心里把那两个字也加进去,诅咒得更清楚了。
她“哦”了一声,做好了这一路都不再自讨没趣的准备。
没想到这人主动开了口,却是她不爱听的。
“别抽抽搭搭的,跟个鬼似的。”魏九睁眼,不耐扫她一眼,“再哭,就把你扔在这喂狼。”
“谁哭了?”明宜嘴硬,咬牙切齿道,“我在想怎么报答你。”
魏九闻言,似乎对这话毫无兴趣。
“等我到了司州,金银、田地、宅子,你要什么有什么。”
他仍是不答话,只重复:“要什么有什么?”
可这话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甚至是不屑。
明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这马奴还挺贪心,但她还是决定先把人哄住。
“当然。”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信度更高,“不过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去那旅舍看看,有没有热水和吃的?”
明宜是真的腹中空荡,从昨日到现在,她就吃了那半条鱼,如今简直前胸贴后背。
也许是实在不想听她多话,这人竟真的起身了,他淡淡瞥她一眼。
地上半截“死”字还模糊尚存。
他抬脚将剩下那半截碾去。
明宜心里一紧。
就听这人道:“别乱留记号。”
吓死了,她还以为他识字呢,虚惊一场。
不由暗自庆幸。
这马奴生得再凶又如何,到底是目不识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