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作品:《拈花碎玉》

    元善水将脚边的石子精准踢到了梅恪的小腿上。

    梅恪不闪不避,任她所为,只静静看着她,耐心等待元善水的回复。

    “若你应下,梅家名下的商铺,只要你有意,可随意拿取,尽管记在某这个兄长的账上。”梅恪随意说了几个商铺的名字,“缀璎楼,绾云阁,游津小筑……”特意将无涯书坊略去。

    他的声线温和,尾音拉得绵长,带着几分蛊惑之意,似是勾引书生的狐妖。

    都是洛京有名的衣铺、首饰铺或酒楼,有的不止在洛京,其他州郡也有。

    元善水头一回知晓,梅恪竟有如此雄厚的财力。

    被狐妖蛊惑的书生元善水捂着脸,闷闷道:“你只口头让我做你妹妹,要是反悔怎么办?”

    听她似有松口的意思,梅恪回道:“若你不信,我可带你回陇州梅家拜祖立契,将你与元涿都记入我这一脉,认作义妹与义弟,全当是某报答救命之恩的诚意。”

    “父亲无为,继母势大,元家早已无你兄妹二人容身之处,不是吗?”他说得残忍又真实,“若入梅家,你兄长日后的仕途也能走得顺心些,我可帮义弟尽早离开西北,回到洛京。”

    果然是有钱能使磨推鬼,有钱当真可以为所欲为。

    除了不能再对梅恪有不该有的心思之外,实在是利远大于弊。

    尤其是最后一条——她已经从杀手口中得知有人要打西北的主意,那边迟早要乱起来,她无法任由元涿独身在西北。

    可若是让兄长得知她在洛京莫名给自己添了个哥哥,怕是要气得不行。

    “我得问问哥哥。”元善水小声道,心里有些难过。

    这人怎么宁愿认自己当妹妹,也要让她歇了痴缠的心思。

    梅恪满意地笑了笑:“我也会去信给元涿,说清此事。”

    意思是两人成为兄妹几乎是板上钉钉。

    “我知晓了!”元善水斜眼瞪他,然后自顾自地往前快走。

    “我会为你备好嫁妆,待将来你有两情相悦之人,便风风光光送你出嫁,这份嫁妆会保你余生无虞。”

    “如此,不好吗?”

    梅恪在她身后,凝视她纤细挺直的背影。

    他一早便想好了,他无心情爱,却对元善水会偶有怜爱疼惜。既然不能给她想要的,不若就以兄妹相称。

    一来能让元善水过得不那么艰辛小心,二来也能断了她的心思,以免深陷难拔。

    元善水回头明媚一笑:“好呀,实在是太——好——啦——!”

    她阴阳怪气地福了福身,“那先提前见过义兄了!”

    梅恪跟在她身后,许是已经进入做哥哥的角色,觉得她这幅模样甚是娇俏。竟有些羡慕元涿,能有如此乖巧的妹妹。

    ……

    一个重伤未痊愈,一个要瞒着自己会武,两人走得不快,很快便被后头赶来的杀手紧紧追在身后。

    看见前方有微弱的光亮时,元善水知晓再逃一段路便能躲进村庄中,藏在村民中。

    可若是那些杀手也跟进来……

    她拉着梅恪转了个方向,一头扎进一处茂密浓郁的林中。

    梅恪没有多问,加快几步走到前面,伸手让她拉着自己。他在前面牵着她,她能省力些,也不用担心脚下。

    林中树高叶浓,弯弯绕绕后,总算是将身后的人暂时甩开。

    两人挤在一块巨石后,都有些疲倦地喘着气。

    经历漫长且剧烈的逃跑,元善水的目光落在梅恪的伤口处,她伸手想要拨开他的外衣看看有没有渗血,想了想还是将手伸回来,尴尬地挠了几下脸。

    她现在算是梅恪的半个妹妹,哪有妹妹扒哥哥衣裳的。

    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啊。

    她在心里感叹可惜,便宜义兄的脸如白玉,也不知身上的肌肤是不是也如白玉无瑕。

    她汗湿的脸颊微红,若沾着露水的海棠,明艳又娇俏。一双眼睛过于明亮,总是往自己的胸口瞟。

    还以为是自己的伤又让她担惊受怕了,梅恪叹口气,总不能让妹妹一直忧心哥哥。

    他将胸口的衣裳微微往外拨,安抚道:“我无事,伤口也未裂开,你不必如此忧心。”

    白皙却有些鼓囊的胸膛就这么赤条条地冲进元善水的视线。

    元善水双眼发直,未曾想他如此富有且慷慨。

    想到以后自己碍于兄妹的身份,没办法再厚着脸皮去瞧这么漂亮的胸肌,又是一阵可惜。

    “义兄快穿好衣裳吧,别着凉了。”元善水悲伤望天。

    妹妹果真是贴心。

    “叫义兄有些生疏了,叫哥哥便好。”他蹙眉纠正。

    梅恪将衣裳重新拢好,觉得自己认义妹的决定当真是天衣无缝,万分正确。

    元善水没理他。

    她还未曾得到梅恪许诺的东西,他倒好,口头上来占她便宜来了。

    离开树林,那些追杀的人似是放弃,没有再追上来。

    以防杀手在进入洛京的必经之路埋伏,两人便打算先不回洛京城内。

    元善水的绣鞋本就不适合长久走路,走得太久便有些磨损,磨得她的脚火辣辣得疼,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就有些奇怪。

    梅恪将头发都拨到胸前,蹲在她的跟前:“脚痛也不同哥哥说,逞强做什么,上来,哥哥背。”

    元善水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神色复杂。

    分明是他要与她做兄妹,要渭泾分明,要恪守礼道,做什么又要蹲在她身前,引着她贴近他。

    见她迟迟未有动作也不言语,梅恪催促道:“从前是于礼不合,现在是哥哥背妹妹天经地义,来。”

    是了,她现在是梅恪的义妹。

    元善水伏在他背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处,属于梅恪肌肤的温热透过布料传到她的身上,有些灼烫,却又十分让人安心。

    他的步伐沉稳,目不斜视,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说话。

    路上看到的花草也要同她说一嘴有什么功效;说他幼时离家,与师父周游大晏;说他习武后步入江湖;说他如何接管梅家……

    元善水听得昏昏欲睡,心想,好像当他的妹妹也很好,至少梅恪第一次愿意同她说这么多话,愿意让她靠近他的身边。

    梅恪微微侧头,元善水已经睡着,在他肩上歪着脑袋,姝丽无害的面容直直对着他,毫无一丝防备。

    他不知不觉扬起嘴角,胸口一片温热。

    他有了如此乖巧又活泼可爱的妹妹。

    ……

    在城外离洛京不远的镇上,梅恪用那把从杀手身上顺来的重剑换了些银钱,在一家小客栈住下。

    元善水又饥又渴,在一旁阴阳怪气他:“义兄不是产业遍布大晏吗,怎么偏偏这里没有梅家的商铺?”

    梅恪思忖片刻

    ,赞同般颔首:“此处偏僻,是我未考虑周全。待回去后,便让手下的人在如此处偏僻的地方盘下几个店面。待善水日后路经时,也能好好歇息,吃喝不愁,如何?”

    他神色认真,不似是玩笑,而是认认真真地在考虑。

    元善水一拳打在棉花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胸口憋闷得很,匆匆用了饭便回房间歇息去了。

    梅恪望着她带着怒意的背影,轻轻蹙着眉头,不知自己哪里惹了她不开心。

    一路逃亡,紧绷的精神在沐浴一番后总算是放松下来。

    元善水躺在榻上,思绪懒散。

    上次分别时,阿浓说过她这几天要陪同华阳长公主去法华寺礼佛,应当是不会发现自己被掳走。如此也好,阿浓便不会忧心着急,

    可是秦家……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子,应当也是无人在意的。

    元善水想着,侧身捏着被子闭上了眼。

    许是前几日过于劳累,元善水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她梦到兄长元涿命殒西北,不见尸首;梦到阿爹一把火烧了元家的宅子,同齐月楼葬身火海;梦到赵宜浓嫁去了岳州,再无相聚之日;还梦到自己被藏进深宫,做了新帝无名无分的女人,不见江湖……

    惊醒时,枕上湿漉漉的满是泪痕。

    即使知晓是梦,元善水心里依旧难受得紧。

    她枯坐在榻上,静静等针刺般的情绪自行消散。

    “叩叩叩——”

    门被敲响,门外传来有些失真的声音:“元娘子,若是醒了不若到楼下来同县主一道用午膳?”

    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元善水一下便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她穿好鞋哒哒哒地跑去开门:“随珠!”

    是阿浓的贴身侍女随珠!

    圆脸侍女随珠笑嘻嘻:“元娘子!”

    “你怎么来了,阿浓呢?”元善水拉着随珠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泫然欲泣,十分委屈。

    随珠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县主听闻娘子在此处,便连长公主都不理了,直接来了这里呢,现下就在大堂等着娘子一道用饭。”

    元善水跟着随珠下楼,路过梅恪的房间时,敞开的门内已经收拾整洁,却未见到梅恪,也不知人去了哪里。

    从法华寺回洛京分明不会路过这里,难不成是梅恪特意给赵宜浓传了信……

    “水水!”赵宜浓拉着元善水入座,一脸嗔意,“你出来玩也不同我说,要不是那梅郎君捎信给我,你怕不是要一直瞒着我?”

    她将客栈打量了一番,小声在她耳边道,“他带你出来竟就住这样的地方,有些寒酸了。”

    梅恪未将这几日的险恶告知赵宜浓,只说他邀元善水一起出游,他今日忽遇急事便先行离开。

    如此一来,有县主亲卫保护,她也不必再怕那些杀手。

    元善水心里冒着泡泡又泛着一股酸涩,连她自己都不知是为何。

    “是我觉得这里能看到镇上的街景,才要住在这里的。”元善水亲昵地拉着赵宜浓的胳膊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猫儿。

    这镇子有些偏,这间客栈算是镇上最好的。

    赵宜浓未多想,见元善水艳丽的面容多了几分倦怠,有些忧心:“怎么累成这样?用些饭继续歇一会,还是同我一道回洛京去?”

    元善水:“回洛京。”

    也不知她那便宜哥哥跑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