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作品:《拈花碎玉》

    大晏,洛京,秦府。

    暮夏暑热,元善水房中的冰早就化了干净,幸而洛京在北,后半夜不算太热。

    若是在洪州,定是要整夜难眠。

    “元娘子,该起身了。”

    元善水应了一声,翻身朝窗外看了眼,见已经天光大亮,便老老实实起身。

    门外侍女听见房中的动静,知晓人已经醒了,便离去不再多留。

    今日是绥宁县主赵宜浓的十七岁生辰,皇帝宠爱绥宁县主,特许了一处庄子给她办生辰宴。

    她大上赵宜浓半岁,与她是好友,自然也是要去的。

    挑了件中规中矩的浅绿色衣裙,簪发时特意戴上了去岁赵宜浓送与她的白兰玉簪。

    两人出门同游时,身上总有些东西是同款不同色,或是成对儿的。

    像是这白兰玉簪,赵宜浓便有个一模一样的。再例如同款式不同色的裙子,耳坠或是手串儿。

    赵宜浓见她用了送出去的东西,便高兴,阿浓高兴,她也高兴。

    一切收拾妥当,屋里的凉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元善水戴上幂篱,帽檐上也有她特意装饰的珠花,长长的浅青色皂纱帽裙坠在了小腿处,行走间飘逸若仙。

    离开秦府要穿过曲曲折折的亭廊,对于秦府的人来说,元善水是从江南西道过来投奔的远亲,免不了要被秦府的人说道。

    殊不知其实她连远亲都算不上——

    不过是因为秦家老家主的独子曾是兄长元涿的老师。

    独子已逝,老家主想从兄长口中多听听关乎独子的一些趣事,便收留了她与兄长。

    兄长一年前被皇帝差遣到了西北,西北艰苦,兄长不愿意带着她受苦,便将她留在了洛京。此后秦府的外人便只剩了她一个。

    元善水加快脚步往外走,看到朱红色的大门才松了口气。

    赵宜浓安排的马车早早便在府外候着,来接她的是赵宜浓的贴身侍女之一,名唤随珠,正安静立在马车旁。

    随珠是个圆脸丫头,十分有眼力见儿,也爱说话。

    一见那熟悉的幂篱与翩跹的身姿,便知晓是元善水来了,赶忙迎过去:“元娘子,许久未见,娘子还是这般好看,奴远远瞧着,还以为是仙子呢。”

    元善水隐在皂纱后的脸一红,急忙往马车里钻。

    随珠上了马车后,从格子里掏出了个木盒,木盒里装了许多珠玉宝钗。

    “县主知晓娘子不爱打扮,特意吩咐奴在路上给娘子再添些颜色。”

    “那便麻烦随珠了。”元善水摘下幂篱,露出白皙且清丽秀美的脸,心里是欢喜的。

    她不是不爱打扮,只是离家来洛京,无家中托举,兄长官位也不高,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

    虽说吃住都在秦府,兄长每月也都会寄来一些钱,但她都存着,想着以后能在洛京买下一处小宅院,日后也不必再寄人篱下。

    其实元善水和其她娘子无什么不同,那些漂亮的珠翠、衣裳,她也十分喜欢。

    马车中放了一小盆冰,随珠缓缓摇着绢扇,凉气正好,分外舒适。

    秦府离赵宜浓的庄子有些距离,元善水在车轮和马蹄声中昏昏欲睡,很快便要到正午。

    车内虽然舒适,但久了有些憋闷。

    恰巧此时,马车后方似乎有从远及近的马蹄声,马蹄声中还隐隐夹着玉石相撞清脆玎玲声。

    元善水轻轻推开侧戻,刚好瞧见策马之人从马车旁经过。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马上的青衣男子微微侧首,两人便忽然对视。

    “哐——!”

    只一息,元善水甩手合上了侧戻,脸颊微红。

    打瞌睡的随珠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这是怎么了?”

    “无事,方才小憩不小心摔了下。”元善水戴上幂篱,缩在角落里,脑中却一直回想着那青衣男子的模样。

    那人有双狭长而眼尾上挑的眼,眼珠即使在阳光下也是漆黑色。

    面庞白皙如玉,以至于他缀在双眼正下方的两枚朱色小痣犹如两颗红豆,突兀且艳丽。

    怎会有男子长成了这般模样?

    还有那相撞的玉石声,原来是束发的发带两端绑着的玉片颠簸而发出的响声。

    元善水越想心跳便越快,又是欢喜又是失落。

    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

    一路就这么发着呆到了庄子。

    此处是皇帝的庄子,平时有寺人与侍女专门打理,得知绥宁县主要在此办宴,自然是一早就打理好了一切。

    天热,元善水到时,庄子门口没什么人,倒是瞧见一个寺人正牵着匹骏马,应是要安置到庄子的马棚中去。

    元善水瞥了一眼,觉得那马有些眼熟,但只一眼,她也并不确定,许是瞧错了。

    “元娘子又想策马了?”随珠笑着,“刚好快入秋,正是策马饮风的好时节,不如到时与县主一道去马场好好过过瘾。”

    元善水每年五月都要回洪州老家,为了省时都是独自骑马回去,骑术十分扎实,县主身边的人都是知晓的。

    奈何她刚从洪州回来,骑马骑多了有点腻味。

    她摇摇头轻声道:“只是觉得那匹马十分漂亮,在洛京也鲜少见到。”

    随珠带着她进了庄子,解释道:“应当是哪位贵人的。元娘子也不必拘谨,县主给您单独安排了一处院子,待用完膳,日头下去些,便能乘舟游湖采荷。”

    庄子比秦府还要大不少,到处都是繁茂绿植,吹来的风也是凉爽舒适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路上行经一片湖,湖中晚荷正盛,花叶葳蕤,荷香扑面。

    “阿浓总是对我这样好。”元善水心里感动得不行,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赵宜浓便总为她安排好一切。

    “元娘子以赤忱之心与县主相交,县主自然以诚心报之。”随珠擦了擦面上的薄汗,推开院子的门,福身道,“娘子请,有事尽可吩咐院中的侍女去做便是。奴得去县主身边了。”

    院子简单但不失雅致,虽与主院那边离得远,但胜在安静。

    元善水将整个院子逛了下,院中有座二楼的小阁,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那片湖。

    她便摘了幂篱,坐在小阁中吹风赏湖。

    两名侍女显然是被特意嘱托过,默默端上来几盘茶点后只远远守着,不过多干涉元善水。

    离开宴还有些时间,元善水今日还未进食,只在马车上吃了些果子,此时有些饿了。

    她捏着一块淡粉色叫不上名字的糕点,咬了一口便是满口清甜。

    元善水舒适地撑着下巴,望向满湖的晚荷,却在湖中心的亭廊中瞧见了一抹青色的高挑身影。

    今日庄子里来了许多人,湖中廊亭有人并无什么稀奇,那背影除了比常人纤长些,也没什么特别。

    只是——

    元善水凝眸,盯着那人脑后绑着玉片的发带,正随风时不时翻飞。

    仿佛又听见玉石相撞的玎玲声,又看到那双狭长清冷的眼。

    她维持着一手撑下巴,一手捏着糕点的姿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抹身影。

    周遭都安静了,除了玉石声,她什么都听不见。

    即使以两人的距离,她其实根本就听不见什么所谓玉石声。

    身后的侍女诚惶诚恐地将桌上的点心换了一茬,仍未能将元善水的目光吸引回来。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原是在看湖心亭。侍女回想了从前见过的贵人,却想不起这号人。

    “娘子,要开宴了。”侍女福身轻声唤道。

    恰在此时,

    湖心亭中又来了个蓝衣的郎君,正与青衣郎君说话,后者便随着蓝衣一道离开了亭子。

    当真是可惜。

    元善水这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放下有些干硬的糕点,净了手,随侍女一道去赵宜浓的生辰宴。

    宴上人不多,元善水大多都认得,是与赵宜浓交好的一些同龄娘子,还有少许年轻郎君。

    其中最扎眼的应是三皇子,前年被封为显王的谢洵。

    皇室中人大多美姿仪,而谢洵更是其中翘楚。

    谢洵虽为皇子,但性子舒朗,没什么架子,因此与宴上众人饮酒作乐,并不拘束。

    元善水入座后,视线悄悄往宴中转了一圈,尤其是在谢洵身旁来回窥视了许久。

    她一眼便认出谢洵是方才湖心亭后出现的蓝衣郎君,可惜那青衣郎君竟没同他一道来宴上。

    谢洵顺着那道炽热目光回望过去时,瞧见的便是元善水不加掩饰失落的神情。

    他与表妹赵宜浓相熟,自然也是见过元善水的,但也只知道她容颜姝丽,出身并不高,有个哥哥在西北做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调回洛京。

    谢洵蹙眉低头瞧了瞧自己今日的打扮,并无什么不妥,依旧是丰神俊朗,遂又重拾自信,继续同身旁好友一道饮酒。

    “水水,宴上吃食可还吃得惯?”一袭明艳红衣的赵宜浓坐到元善水身边轻身询问,头上果然戴着与元善水相同样式的玉簪。

    “嗯,都很好吃。”元善水笑容真挚,将手边的木盒递给赵宜浓,“阿浓,生辰喜乐。”

    赵宜浓欢喜接过,打开木盒,里面是一顶折好的幂篱,帽檐上簪花缀玉,一看便知是元善水亲手缝上去的,帽裙的料子是上好的苏州烟青罗。

    她轻轻抚摸幂篱,面含担忧:“这是江州特产的烟青罗吧,你还特地去了江州?”

    元善水羞赧点头:“洛京布料有些贵,我想着江州离洪州不远,回洛京时便顺道去了趟江州。我给自己也做了一顶,到时我们戴着同游。”

    赵宜浓知晓她的不易与用心,宝贝地抱着木盒,连连点头。

    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会话,半道儿有寺人高唱华阳长公主到。华阳长公主是赵宜浓的母亲,赵宜浓便离开陪华阳长公主去了。

    元善水将每个碟子都尝了一遍,还贪嘴饮了些果酒。

    这时头顶忽然有几滴凉意砸下来,杯中泛起几点涟漪,原是下起了雨。众人便被安排进了内堂。

    许是因为饮了酒,元善水有些脸热憋闷,便独自去了堂外的游廊上透气。

    雨势越来越大,元善水立在廊下,望着连成珠帘的雨幕,开始构思今晚即将动笔著书的第一回。

    书名她都想好了,便叫《侠女无香》。

    “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元善水喃喃,“全部都烤来吃……”

    “哈。”

    短促的闷笑声打断了元善水的思考。

    她寻着声音来源望过去——

    廊下,隔着一丈远的青衣郎君正以拳抵唇,压抑地笑,狭长的眼睛眯着,眼下小红痣鲜妍。

    元善水登时头昏脑涨,整张脸红透,心中懊恼饮酒误事。

    她应当赏雨吟出一首雅诗才是,怎么烤上鲫鱼了。

    真是恨不得当场晕倒。

    可惜她身体好没有晕,也幸亏她身体好,可以拔腿就跑。

    元善水捂着脸,祈求对方未曾看清自己的脸,转眼就绕着曲曲折折的游廊不见了踪影。

    “何种喜事能让梅先生如此开怀?”跟过来的谢洵问道。

    他知此人虽温和守礼,却鲜少如现在这般情绪外露,不免有几分好奇。若是能知晓他的喜恶,以后做事想必也方便些。

    梅恪稍稍收敛,摇了摇头,笑着答非所问:“可惜不是食鲫鱼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