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014
作品:《听吾一言,胜读十年》 何仙芝傲然一笑,思绪清晰言语流畅地娓娓道来:“士农工商作为已经运行几百年的排序法则,对我朝的社稷稳定贡献了极大的作用,士农工商的排序,既符合社稷稳定的需要,也符合每个阶层对社稷的贡献。”
“士:制定礼法,代行政令,教化民众,是社稷治理的执行者,没有他们,就没有稳定的社稷秩序。
农:开垦土地,种植粮食,是社稷稳定的基石,没有他们,整个江山都摇摇欲坠,化为乌有。孟子和高宗都曾主张‘民为贵、社稷次之’的治理理念。
工:制作农具兵器等,协助农民生产粮食,让将士更好的保家卫国,大大便利人们的日常生活。
只有商:不事生产,低买高卖,凭投机取巧赚别人的血汗钱,对社会毫无贡献价值!”
说着她轻蔑地看了张茹萱一眼:“此其一。其二,众所周知,商人逐利,狡诈如狐,又爱囤积土地,逼民为奴,品行低劣,实在令人不齿。武德三年,淮南洪涝引发疫情,当地豪商联手买断全城药材米粮,转手十倍卖之,从而导致江淮一带饿殍遍地,十室九空。而大赚一笔的豪商转手买入当地良田万顷,逼得灾民流离失所,自卖为奴,短短半年,江淮一带编户锐减7成。”
“张娘子,敢问,一个于生产毫无贡献,致社稷动荡不安的阶层,难道不该排在末位吗?诸位同窗,你们也不妨想象一下,‘商’不在末位,又该在哪里?士农商工?还是士商农工?”
话音一落,好些人都忍不住笑了。
士农商工?好滑稽。
那些笑声就是对何仙芝最好的赞赏,她冲台下叉手感谢,最后瞟了眼神色寻常的唐筝,脸色一沉,转身回位。
安平见状又忍不住头倾过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何仙芝这么在意一个人。你呢?觉得她怎么样?”
专心听辩的唐筝眼里划过一丝无奈——她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徐婉仪不爱搭理安平了。
见安平目光灼灼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终究没有徐婉仪好定力的唐筝轻轻启唇,蝇声回道:“她学习能力不错,这次的陈词节奏比上次好了很多,论据准备也很完善。”
安平:······
谁要问这个了。
不待她继续追问,张茹萱已经起身准备朝何仙芝发难。
她脸色苍白,一手背在身后死死握拳,看得出十分紧张,但眼神坚定,让人莫名生出点期待来。
张茹萱深呼吸一口气,张口头几个字甚至带着微微地颤抖:“何娘子,你说商人不事生产?错!商人有生产,只是不在桑田,不在锅炉。武德三十年,张刘两家商队首次西出玉门抵达高昌,带回汗血宝马和苜蓿种子,此后更是每年易得良驹千匹充实边军,并协助边军建立马场,自育良种,我敢说,现在边军中的战马,至少6成有张刘两家的功劳。其他诸如葡萄石榴、胡麻红花等物更是不胜枚举。这些外物依托商队进入我国,于国有利,怎么就不算是商队的产出呢?”
“其二,说商人逐利,我认,但品行低劣这一评判未免有以偏概全之嫌。先说逐利这一点,敢问在场所有人,有谁真的可以视名利如粪土?天下熙熙,利来利往,无一人可置身事外。至于品行低劣,这和他是不是商人有关系吗?并没有吧?士农工商,每一阶层都有好坏之分,人的品行,与行业无关,重在教育、重在克己。”
“最后,商人爱采买土地,导致土地兼并严重,流民无田可种,我也认。但何娘子是否想过这其中的缘由?如果不是商人饱受打压,毫无保障,我们怎么会把银子都砸在土地上?这所有的行径,不过是因为缺乏公正对待,没有安全感而已。”
“我反对!张娘子才是巧言令色,有偷换概念,卖惨博取同情之嫌吧!”何仙芝冷笑,丝毫不慌地一条条怼回去,“你用行商流通的物产代替‘生产’这分明不合理。或者我换个说法:张娘子,这世上可以没有商人置换而来的东西,但可以没有农民种地收获的粮食吗?”
“第二,每个阶层确实都有好坏之分,但好坏的比例恐怕是不一样的,否则,怎么不见人说士人逐利,农人逐利,工人逐利,偏只说你商人逐利?商人为社稷安稳所做的贡献古往今来屈指可数,但发国难财逼死人的官司我随便都能给你讲上二三十个,张娘子,你要听听吗?”
“最后一点就更可笑了,我第一次见有人把自己的恶行说得这么可怜的。你控诉商人遭受的待遇不公,那你怎么不敢再往前追溯追溯,问为什么要打压商人,怎么不打压士人农人,偏偏就是你商人?”
最后几个字铿锵有力地丢出去,何仙芝微抬下巴,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观众席,好些往日避着何仙芝走的贵女都忍不住脸带惊讶。
这还是那个娇纵任性,浅薄无知的何仙芝?
她除了穿衣打扮还能有这份见识和口才?
真是刮目相看。
这世上,有一种心情是怎么都掩藏不住的,那就是“心悦诚服”。观众席,好些人的表情都给何仙芝看爽了!尤其是唐筝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讶,简直让她爽到头皮发麻。
这一刻,这七天不眠不休的找资料,打草稿···所有的付出在此时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何仙芝满意勾唇,收回视线,更加全神贯注地盯着张娘子准备应对她接下来的反击,没想到身旁锣声响起,这一环节结束了。
何仙芝愣了一下,颇为遗憾地转身回座位。
接下来轮到张茹萱论述。
其实节奏到这儿,形势已经对张茹萱很不利。
首先在场之人,不是皇族就是士族,她们天生站在云端,是士农工商制度的绝对受益者,要让她们对张茹萱产生共鸣,很难。
再者,今天何仙芝的发挥,简直有如神助,毫无死角。不管是开场陈词还是问答环节,节奏、
观点都牢牢把握在她的手中,哪怕观众席偶尔被张茹萱的辩词带跑偏也很快会被她拉回来。如果这是结辩,毫无疑问,何仙芝几乎全票支持。
张茹萱心态本来就不如何仙芝,现下局面一边倒,压力对她来说是成倍增长,如果她不能挺住,那接下来等着她的是山崩一样的结果。
——这一认知,不止观众席知道,张茹萱自己也心知肚明。
顶着台下那些看好戏一样的眼神,张茹萱遏制不住地升起一股后退的冲动,脑子里无数个声音在冲她尖叫:赶紧跑,立刻消失。
那一刻心神巨荡,理智摇摇欲坠,一双眼几乎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了第一排最中央。
然后落入了古井无波的一双眼。
极致的冷静,极致的漠然,好像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动摇它。
张茹萱突然就定住了。
所有的杂念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只余下一个念头:我要说!我得说!
商人的公理正义,她这些年的困惑不解,今日全部要辩个是非黑白!
张茹萱走上前,飘忽的目光突然有了方向,她将那些看好戏的目光一个个顶了回去,直到她们不好意思地笑笑,收敛眼神,张茹萱才微微一笑,看着最中间的那个人说:“我从小听着一个故事长大,这个故事听多了,慢慢的它就变成了我心中的执念。”
“武德三十年,因为家中产业遭人侵吞,一家生活无以为继,为了子孙计,我祖父破釜沉舟,将最后一点积蓄全部兑换成了茶,带着我大伯、我爹、三叔并四十二个族人组成商队前往高昌。同行的还有刘伯伯一族三十六个青壮年,按理说,七八十人的队伍,已是这条路上少见的大商队,一般人不敢轻易冒犯,但8个月后,七十八人,只回来了三十个,连一半都不到。”
“甘州遭遇路匪,死了5个,重伤9个,及至玉门关,伤重的9个又有3个因为天气炎热,救治不及,伤口化脓而死。”
“出了玉门关后就是八百里大碛,沿途除了五座烽燧,全程无水,所以商队不能偏离烽燧线,否则错过水源,必死无疑。我祖父一路提心,谨慎慢行,每到烽燧,不惜重金贿赂守军,只为取到足量泉水,可——一场黑风暴就让他们损失了十六个人,5头骆驼,并四成物资,黑风暴后,因为地形地貌全然改变,毫无参考,一行人迷失在戈壁滩,水源缺失,体力不济,商队再次损失10人。最后,剩下的四十四人靠着骆驼才从那片魔鬼戈壁侥幸逃出。”
“此后一路还算顺利,可,就在他们抵达伊州的第二天,我祖父抱愧而逝,临终遗言:将他就地安葬,他要一直守在这里,守着那群迷失在大漠,无法回家的孩子。”
张茹萱说到这里已然说不下去。她泪水盈眶,双唇颤抖,虽然倔强地没有流下来,但谁都看得出她的伤心悲痛。
这一刻,全场默然。不管过去多少龃龉和偏见,此刻都尽数冰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