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005
作品:《听吾一言,胜读十年》 最受普遍认可的?这哪分得出来,毕竟这世上的道理这么多,一个人坐卧行走,吃穿住行,行行都有那么多道理。
不止何仙芝,其他人听见这个提问都忍不住都皱了眉,觉得唐筝是故意为难。
何仙芝也聪明,半点不上套,反问道:“你这么问,想必是有答案了?倒不如说说看。”
唐筝:“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不入,女不出;男帅女,女从男。”
此言一出,所有人恍然。
对啊,这世上,每个人但凡活着,不论男女,都得遵循这条秩序,说它最具普适性,没毛病。
唐筝:“再问何娘子,你觉得,这一条是真理吗?”
“当、当——”何仙芝“当然”两个字刚要脱口而出,猛然想起当今圣上是个女人的事实,猛地一咬牙把那个“然”字锁在了喉咙。
舌头都差点被咬断了,但比舌头更痛的,是差点满门抄斩的森寒。
要知道当今圣上虽然是手握高宗遗诏继位,但“牝鸡司晨”的争论从未熄过,而这里又是女学,在场全是伍帝派下的宫廷女官和管事,她刚刚那个“当然”要是说出口了,保不齐今晚一家子就要在紫宸殿被下狱了。
一想到那个可能脊背就止不住发寒,连带看给她挖这么大个坑的唐筝都忍不住带上了恨意:“唐筝!你每次就只能靠投机取巧获胜吗!”
“此言差矣,你可请在场所有人评判,我刚刚有哪一个字违反规则了吗?”
其他人:确实没有。
但······
众贵女左顾右盼,发现身边每一张脸孔都带着惊疑不定的仓惶,只有安平公主双眼放光,看着唐筝一脸兴奋。徐婉仪稍显平淡些,不过细看就会发现,她唇角的弧度与往日有些不同。
可惊惶也好,期待也罢,所有人紧紧盯着场上那个淡漠平静的女人,无一人想出手终止这场辩论。
台上何仙芝显然已经语塞,别说她现在被后怕和愤恨冲昏了理智,就算头脑清醒着,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
滴答、滴答
时间在一种诡异凝滞的氛围中走向结束,当最后一缕香消散,何仙芝大大喘了口气,浑身一松如蒙特赦。她一身虚汗地靠着椅背,一双眼死死盯着对面那人。
现在轮到反方陈词。
唐筝走到中央,转身看向前方呈扇形围坐的众人,熟悉的站位让她有一瞬好像回到了前世那个她向往却又无法站上去的舞台。
前世30年,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无一人知道她喜欢辩论赛,也无一人知道她曾全副武装地混在台下,一场不落地追完了整季《新国辩》。
原来作为选手站在这里是这样的感觉吗?
唐筝几乎是享受地闭上眼品味了几秒,然后才在台下所有人疑惑的表情中浅浅鞠了一躬。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沉静幽深如黑洞一般,让人不自由自主地被吸引。
“诸位同仁,其实刚刚何娘子举的例子中有一个是对的,那就是水自高向低流是真理。”
众人一愣:不应该一上来乘胜追击吗?怎么还附和上了?
“除此之外,太阳东升西落也是真理,一年四季轮转是真理,一件物体不管多轻,无外力干扰一定会落向地面也是真理。”
唐筝顿了顿,给她们留出了1秒缓冲时间继续道:“所以,真理是什么?是不会因为社会变迁而更改,不因时间流逝而消散,万万年都不会变的客观法则。真理被放大被运用的确实是靠多数人,但发现真理的,一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个别天才。”
“比如造纸术和指南针,比如洛阳几十万人点妆却只有我发现铅粉有毒,再比如,当今圣上打破桎梏以女子之身登临天下。”说到此,唐筝轻轻勾唇,那笑容看得所有人头皮一麻,“真理的发现需要的是个人极度的清醒和理智,多数人诞生的群体意识,只会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在场所有乌合之众:······
好好好,这是光怼何仙芝一个人还不够,连我们一起骂进去了。
唐筝:“就像‘三人成虎’,以及——男、尊、女、卑!”
“生而为人,论身体构造,男人女人并无很大不同;论经济生产,女人一样可以下地种田,支撑门户;论宗嗣传承,女人十月怀胎,鬼门产子,付出远比男人多!敢问各位,男人能做的女人都能做,男人做不到的女人也能做,所以,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的阴阳秩序究竟对在哪?若按照种族延续才是社会根本的角度来看,子嗣传承重在女人,真要论,那也是女尊男卑才对吧?”
在场女官:······
世家贵女:······
管事仆妇:······
真、真敢说啊。
女尊男卑······
当今圣上都没这么想过······
众人默了,本能的害怕让她们情不自禁地想捂耳朵,但身心又有种被人涤荡一通的净透感,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被洗出去了一样。
好矛盾,好难受,好想置之不理。
可是内心深处,又有什么抵着她们后背,迫使她们不许逃避。
一群人浑浑噩噩,一脸放空,无一人神智清醒。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屋内响起“咚”的一声,众人如梦初醒地看过去,原来是一人不小心碰到了果盘,其中的桃子落到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些人愣愣地盯着那颗咕噜噜滚远的桃子,视线随之一起飘远。她们好像回神了,又好像还在梦中。
刚刚她们在干什么来着?
好像有人一直在说话。
哦对,是唐娘子在陈述观点。
她说了什么来着?
这些人用力想啊想,想得脸都涨红了,但脑子好像刚被一只大手捏住又搅和过一样,一片稀烂,愣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台上的人闭上嘴巴又像刚才一样莫名其妙地弯了下腰,然后走到一边坐下,这些人才像被人从天外一锤子捶回来一样,渐渐有了反应。
但其实和刚才也没什么不同,毕竟,言论太过惊世骇俗,她们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不过好歹有人继续推进流程了。
台上,崔女官机械地宣布何仙芝现在可以提问了,何仙芝依言站了起来,顶着几十双炯然的眼神,沉默半响,最后涩然道:“我认输。”
所有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崔女官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怜悯,看向这个学生的眼神都带上了慈爱:“何娘子,你确定认输?”
何仙芝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唐筝端正一礼:“唐娘子,你赢了,我——心服口服。”
话音一落“梆”地一声立马敲响,
崔女官昂声宣布:“基于何娘子本人意愿,我正式宣布,本次辩论到此为止,胜者为唐娘子!”
语毕,她将锣鼓交给仆妇,交代了管事几句,连师生之间的寒暄都不做转身就走了。
那步履匆匆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主事的夫子都不在了,其他人自然也作鸟兽散。这一刻,这个膳厅就像有毒一样让所有人避之不及,连洒扫的丫鬟都无影无踪。最后,偌大的膳厅只剩下了意犹未尽的唐筝一人。
就、真挺意犹未尽的。
前世夙愿能在这样意想不到的场合下过过瘾,她其实挺珍惜这次机会的,哪怕辩题是最最基础的真理少数/多数论。
开场前,她认真推演了好几次,陈词该怎么说,对方的漏洞该怎么攻击,自己的观点该怎么防守,以及最后的收尾该怎么让人眼前一亮等等,为了拉票,她甚至还在最后一轮设计了现场演示“地圆说”的环节,以此来证明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的心理素质这么差。
毕竟当世民风还算开放,而且女人都当皇帝了,她寻思自己就算拿这个点来攻击,顶多也就是当头一棒给人醒醒脑的效果吧?没想到直接把人给干没了。
两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居然连完整流程都没打完。
唐筝失望地抱起地上精心准备的道具箱子,起身离开。
唐筝还在遗憾自己的初体验太过短暂,殊不知,今日女学被她炸了个天摇地陷。
芷兰院,崔女官一头冲进自己房间栓上门,按着心口处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踱步走到书桌那里,磨墨抽纸,将今日辩论赛的字字句句分毫不差地记录下来。
同样的行径还发生了校内各处,诗社、茶社、棋社、书画社四大社团常驻花厅,众人魂不守舍地安坐了一会儿,最后也不约而同地起身磨墨,相互补录着将刚才的过程一字不差地还原出来。
唯有安平公主和徐婉仪两人看起来松弛些,回了休憩处一如既往地闲聊放松。
安平公主一想起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就乐得捂着肚子咯咯笑,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女尊男卑、女尊男卑!哈哈哈哈哈哈这唐小娘子真的比我还敢想敢说,我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拉到母皇面前,让她把刚才那番话重说一遍,不!不对,应该把她拉到早朝大殿上说,给那群自傲自大的臭男人洗洗脑子。”
那画面,确实想想就挺爽的。
徐婉仪眼中浮起一丝笑意,理智还是让她拉住了上头的好友:“今日之言必然瞒不过圣上,女学创立七年,难得出现一个能实现圣上最初设想的人,你要是现在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毁了圣上的谋算,小心到时候她敲你脑袋。”
安平公主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说起来也是可笑,母皇以九五之尊力排众议创立女学,明眼人都该知道抱着怎样的期待,可这群人倒好,硬生生用它来培养高门世家宗妇,一群蠢货!”
徐婉仪神色平淡:“若是眼前的世界已足够舒服,谁又会费劲不讨好地打破这层罩子,去迎接外面的风雨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就是怒其不争嘛!
安平公主撇撇嘴,眼波一转,立马折腾起了好友:“别人我不管,但她是你发现的,你得想办法拉拢过来。”
人淡如菊徐婉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