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02
作品:《听吾一言,胜读十年》 离开那个院子又作别原身的母亲,唐筝一个人走在回院子的路上,满心的烦躁总算是消散了点。
老实说,在这里呆了这些天,她一直没明白自己穿越的意义在哪。也不懂这个机缘为什么要落在自己头上。
诚然,前世她有很多不甘,很多憋屈,可问题是,这些处境谁没有吗?
重男轻女的祖父母;
明明对外精明强干却只会让她忍让的母亲;
疲于生活而渐行渐远的朋友;
付出一切却被人鸟尽弓藏的职场;
······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需要被补偿,更何况,这算补偿吗?
唐筝冷着脸从风雨廊桥穿行而过,途经花园,满院芬芳,粉霞浸染,视野开阔,是唐筝以前最喜欢的景色。
从前她总觉得这日子很压抑是因为周边的环境,魔都那些赛博朋克感的高楼大厦在游客眼里是美景,对身处其中的她们而言却是囚笼,还是站在楼底下都看不到完整天空的囚笼。
真就·暗无天日。
所以有段时间她很喜欢往苏州跑,老城区低矮的建筑、开阔的天空、慢悠悠的节奏,让她有种能呼吸的感觉——直到来了这里。
呵呵!
唐筝回到屋子,一个人默默在窗前站了会儿,然后才传唤雁柱她们洗漱就寝。
大概是最近累积的怨气太深重,这一晚她睡眠质量很差。她意识清醒地看到自己飘了起来,穿过一阵迷雾,最后来到了一个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一个半扎发,络腮胡,满身艺术感的中年男人一边夹着雪茄吞云吐雾,一边端着张“过来人”的姿态对面前女人谆谆劝导:“小唐,别对二部部长抱有那么大敌意,创立二部是公司基于业务扩张而作的决定,本意是为了帮你分担压力,所以你放心,他不会影响你什么。”
见女人一语不发,男人叹了口气,语重深长道:“之前我就劝你,不要只提拔女性到管理层,你不听,现在好了,要不是为了堵住内外部那些流言蜚语,老板怎么会突然组建二部。说起来,这也是给你收拾烂摊子——之前在高尔夫球场张总他们怎么说的你也都听到了吧?”
女人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眼露嘲讽。
她自然听到了张总那句“现在女人可比男人好混多了,只要豁得出去,什么都能到手”的话,可这种话传了三四年了,以前怎么不见他们在意?哈!无非是觉得业绩稳了可以踢掉她了。
目光短浅成这样,也不想想,光脚不怕穿鞋的,真把她逼急了他们有多少烂账经得起查。
明明可以相安无事微妙共存,非要找事儿,靠女人上位的男人果真是脑子不好使!
无数句嘲讽在女人脑子里转了半天,可最后也只是闭了闭眼——吵架有失体面,她也懒得和蠢货一般见识。
女人懒得再听,直接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
接下来整个画面有如走马观花:她整理资料收好U盘,召集下属交代“后事”,启动车子开向西郊别墅区,直到一个红绿灯路口,突然一辆货车刹车失灵对准她冲过来——
艹!早知道先骂死那个蠢货了!
“艹!”唐府,唐筝满心憋火地睁开眼,发现入目是古色古香的雕花横梁和窗棂,缓了两秒才缓过来刚才只是临死前的执念。
······都隔了千年居然还能梦到那群晦气的家伙,看来昨晚那顿晚饭都给她吃的应激了。
唐筝用力按了按眉心,突然,一双干燥暖热的手抚上太阳穴,轻柔缓慢地按压起来,头顶,雁柱沉静柔和的声音响起:“女郎若是头疼,唤我们便是,何必自己上手。看,您眉心都有红印子了。”
她按得确实是好,声音也讨喜。唐筝闭着眼享受了会儿,等到心情没那么糟糕了,才轻声道:“行了,谢谢。”
“女郎折煞奴婢了,哪里受得起这一谢字。还有点儿时间,女郎要继续躺会儿吗?”
“不了,起吧。”
雁柱闻言,便起身去打开了门。早已等候多时的丫鬟们立马端着热水脸巾等物什鱼贯而入,伺候唐筝出恭穿衣服,洗脸刷牙,等这些都做完,再簇拥着她来到梳妆台。
今日的梳妆台比昨日热闹了很多,宝簪、步摇、玉梳、海棠等铺了满桌,唐筝的视线从这一溜东西上略过,还是和昨天一样,直奔面脂和手脂,涂好了事。
雁柱忍不住提醒:“女郎,这可是老夫人特地······”话未说完见唐筝冷淡的眼神直直地看着自己,立马惶恐屈膝,不敢再劝。
倒是比那个蠢男人有眼色多了。
唐筝收回目光,继续吩咐人照旧给自己梳个简单利落的发型。
说来也是搞笑,前世工作上她为了卖货没少过度包装公司产品,没想到穿到这里,轮到自己被过度包装送上货架。
不过,这些年压着自己不作“口舌之争”,她或许变得沉默寡言,怠于言语,但不代表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摸了摸镜子里那个五官清秀邻家女孩一样的面孔,唐筝眼神一沉,瞬时,清秀可亲的五官立马带上几分锋锐之气。
*
因着早上那一场梦,加之又遇上女学一旬一次的考教,唐筝这一上午心情都不怎么好。好不容易勉强将考试应付了过去,中午来到膳厅准备安安静静吃个饭修补下心情的唐筝发现前方不知为何,人群汇集突然喧闹了起来。
暗暗皱了皱眉,她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准备早点躲去藏书阁。
但空间就这么大,那边动静越闹越大,她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原来是何驸马家的女郎正在赠花。当然,能引起一众贵女惊呼的肯定不是普通花,而是被伍帝钦点为花中之王的牡丹。
牡丹一般5月是最佳观赏期,如今已是6月末,何仙芝还能拿出这么多品种的牡丹,足见其家族的权势。
如其所猜,为了今日这一出,何仙芝准备了小半年。
她年前就去求了大伯母昭阳长公主,要了这二十余盆名贵牡丹,又调了家中培育好手,耗资十万贯辟了暖房,真可谓是寒来添暖,暖了加冰,才将这几十朵牡丹留到现在。
何仙芝亲自捧着最大最艳的几朵走到了安平公主和徐婉仪面前,请她们优先品鉴。两人谢过,选了朵魏紫和夜光白,很给面子的当场簪上,替换下今日原本戴的鲜花。
可说她们给面子吧,全程总透着几分心不在焉,尤其安平公主,一双眼睛四下逡巡,似乎在找什么人。
这学校都是呆了至少1年的老人了,能有什么人能突然入了这两位的眼?
何仙芝心里嘀咕,回了自己的圈子继续分花去了。而难得在这公共膳厅用餐却没找到“鬼”的安平丧气地叹了一声,难掩失望。
徐婉仪面色不变,四平八稳地吃着自己饭。
安平偷觑了她好几眼,见从她脸上得不到分毫线索,最后一扔筷子任性道:“不吃了!”
不吃也没什么,反正膳厅的管事每天下午都会进奉点心,饿不着人。
徐婉仪无所谓地放下筷子,刚要起身,余光不经意瞥见何仙芝带着两个跟班直冲唐筝而去,当即眼眸一转,凌空的屁股又安稳坐下了:“算了,告诉你也无妨,你要找的‘鬼’出现了。”
“哪呢哪呢?”安平一秒兴奋,伸直了脖子朝好友视线的方向望去,随即失望,“
何仙芝算什么鬼,阿婉你的洞察力不行了哦~”
一番嘲讽没被回击,安平诧异回头,只见好友紧紧盯着那边,眉心微皱,眼中竟然流露出真切的关心,她当场愣住。
*
唐筝实在不知,自己都这么降低存在感了,还能被人盯上。可见校园霸凌这种事,确实毫无缘由,纯看运气。
静静盯着桌上从天而降的残花几秒,她抬头心平气和道:“谢何娘子赠花。”
只听话语,态度端正得不像话——前提是忽略她随手将花搁置一边的动作。
都不用何仙芝开口,身边一个嫩绿色对襟半臂的女郎毫不客气地质问了:“唐小娘子,何娘子好心赠花,为表诚心,你难道不该当场戴上吗?”
另一人掩嘴笑道:“可见是个心口不一,惯会做戏的。要不然怎么我们都盛装打扮,偏她阳奉阴违,反倒博了一个清新脱俗的称赞呢?”
何仙芝冷笑:“可别这么说,万一人家只是不懂礼数呢?毕竟是寒门爬上来的,没什么根基,不懂这洛阳时兴妆容也正常。”
“只怕是懂了也妆点不起吧,破落户的女儿,哪有什么钱财。”
话音一落,屋内零星响起几声嬉笑,不多。更多人还是安静地冷眼旁观。
女学成立七年,不乏仗着家世欺压弱小的,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自降身份做这种没品的事。再者,唐筝好歹也是黄门侍郎的女儿,而黄门侍郎是圣上亲手提拔的寒门砥柱,她们没必要着急落井下石惹一身腥,且先看着吧。
众目焦点之下,唐筝静静注视着何仙芝,脸色平静得像个木头人,全程没动分毫。
全女学人尽皆知,何家小娘子的嘴是淬了毒的,三句话就能让人掩面奔走,之前她已经在女学说哭好几个寒门小娘子了。但今天这个好像不一样,不管何仙芝说什么,唐筝都不辩驳也不哭闹。
嘲讽她寒门小户她不在意,说与她做同窗有辱门楣她也没反应,哪怕掀了她膳桌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她就像家里活了七八十年的老封君,何仙芝是那个无知妄为的晚辈,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动摇不了唐筝丁点。
这让何仙芝更加怒火中烧,失了理智一样指挥左右手:“给我扒了她的衣服!不是想当清水芙蓉吗,我让她当个彻底!”
这一行为触及了女学底线,崔三娘皱眉站了出来:“何娘子,适可而止。”
何仙芝冷笑:“怎么,这种不择手段一心想攀高枝的人你也要保?你也不怕哪天她反咬一口,爬了你夫君的床榻。”
她满口“攀高枝”“爬床”,字字句句都在唐筝的雷区上蹦跶。唐筝额头神经蹦了又蹦,心里不停默念“别与傻x争长短”。但积累了一天的怒气值就像暴雨天聚满了水的水库,水面波澜汹涌根本拦不住。
她闭了闭眼,终于,在何仙芝扯着她头发警告她“以后别看见男人就往上凑,也别天天素面朝天地显摆你这张脸,好好照照镜子,这高枝是你能攀的吗!”
——轰!闸门裂了,洪水混着巨石一泻千里。
“那你呢?揽镜自照,妆化明白了吗?”
幽幽一句话,似暗夜里飘摇的灯烛,转瞬即灭。
何仙芝动作一顿,恍惚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错觉。她往后看了看,崔三娘子脸上也是同款惊疑。她又转回头视线定格在这张讨人厌的脸上,不确定道:“你刚刚说什么?”
唐筝缓缓抬起眼皮,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投射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我说,你的妆容很丑,不适合你。”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无形中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