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腐烂的心

作品:《明明明月是前身》

    邱程见祝念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时,便知晓自己多年谋划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他不肯承认自己做了错事,将其一昧的归结于自己太过自负,妄想着用主动的谎言去掩埋另一个谎言,但时至今日他仍旧不肯放弃,想从那既定的命运中为自己和亲人搏出一条路来。

    在邱程心里,人人都应该是平等的才对,明明出生时都是牙牙学语的懵懂孩童,为何要被家世与血脉分成三六九等。

    有人凭借着家族传承能轻而易举的获得想要的人生,而有人却要背负着与生俱来的痛苦与蔑视藉藉无名地度过这苦难的一生。

    邱程小时候想不明白,作为半妖的自己,为何没有继承母亲的血脉,而父亲在母亲生下弟弟后变得更加执拗,妄想着弟弟能将母亲的血脉发扬光大,可惜父亲筹谋一生却仍旧换来无解的结局。

    于是父亲也在不甘中闭上了眼。

    从那之后,邱程意识到自己只有弟弟了,他为了让自己和邱泽过上心目中的生活,开始拼命的向上爬,腌臜的事做了不少,但他从未让邱泽的手沾上这肮脏的血,终于他得到机会,来到了母亲的长眠之地。

    青石城混乱不堪,在这掌权定能改写自己的人生,于是邱程谋划着如何让自己飞跃阶级,这里的骄淫奢靡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起初他还怀有一腔抱负,顶着那些人的轻蔑,定下一条条规矩,可收效甚微。

    青石城的所有人永远不会将他这个名义上的城主放在心上,大家依旧我行我素,邱程总是在深夜登上城楼,望着城外的风雪,一日一日的拷打自己。

    难道自己真的就要平庸的度过一生吗,然后像父亲那样一事无成?

    他开始学着如何混迹在这些人当中,学着他们的处事,渐渐地他终于理解为何母亲要毅然决然地抛下他和弟弟,说什么都要回到这里了。

    于是,他在光风霁月的外表下藏了一颗腐烂的心。

    邱程开始学着如何与这些妖族和修仙之人打交道,如何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城主,直至那日沧山举行祭春,邱程受邀前往见到了时任掌门的凌子舒。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邱程再一次感受到了差别,他开始不满足于现状了。

    嫉妒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如同附骨之疽。

    从沧山回来后,邱程开始研究长生之法,他坚信自己拥有半妖血脉,终有一日也会获得无上的力量。

    可惜他的母亲骗了他,即便他母亲是高贵的雪妖,在叛逃家园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操控风雪的能力。

    邱程的研究在原地踏步,踌躇之时,他见到了改变他一生的那个人,那人给予他真正的长生之法,令他建造春风阁,又教他如何欺瞒天地。

    所以,那颗腐烂的心在欲望的驱使下,早就化为了齑粉。

    “你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

    邱程听到祝念的质问,从回忆中抽出身,抱憾地笑了两声,看向祝念的眼神像是在怀念自己的弟弟:“多年前见你,还谨小慎微跟在他身后,如今你却也能独当一面了。”

    祝念意识到邱程说的应该是芜蘅乔装身份的那段日子,可是她实在记不起来原书中有这段剧情。

    或许一切都因为她的到来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也不知我那弟弟何时会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邱程看着凌子舒问出心中所想。

    “骄奢跋扈,毫无天资。”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彻底击碎了一直以来支撑着邱程的信念。

    邱程面如死灰:“怎么可能……”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但他绝不想承认邱泽今后会与他走上同样的道路。

    凌子舒收了剑,走到祝念身旁,上下打量着人有没有受伤,好在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及根本。

    “我没事,”祝念看出凌子舒的担忧,反手指向身侧的小六,“倒是他的伤严重些,你有什么办法吗?”

    “妖族的伤还是找妖族看好一些。”凌子舒说罢,将化回原型昏睡过去的小狐狸安置在一旁,还贴心的为他设立了一个保护罩。

    “你为了你弟弟将手伸到沧山,是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凌子舒摊开手,掌心中是那枚酷似夜明珠的珠子,只不过周围萦绕着那种灰色的光芒。

    “这与我早些时候在天花板上看到的一样,”祝念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只不过这灰色的光要淡一些。”

    凌子舒将珠子抛给邱程:“你挑了个好地方,可惜你挑错了人。”

    “我可以保下邱泽,但你犯下的罪孽是不可饶恕的。”

    邱程坐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权力、财富、长生。

    他以为只要有朝一日获得了无尽的寿命,便会超越极限重新改写所谓的血脉,他也想像那些呼风唤雨之人,随便挥一挥手就能决定他人的死活。

    青石城外风雪渐渐停了下来,邱程沐浴在阳光下,坐在这座废墟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真好啊,久违的温暖再次笼罩了大地,他仿佛看见母亲在广袤的雪原上再向他招手。

    母亲啊,我真的做错了吗?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邱程在城主府的卧房醒来,入眼便是满屋的人。

    祝念已经能随心所欲地将弓箭化形,正满心欢喜地向弥耶和阿苏若展示威力,凛溟不知为何死活不肯在房间里待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望天。

    邱程挣扎地坐起身,声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呦,咱们大城主还能醒过来啊。”阿苏若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还不等邱程反驳,一只捧着阵石的手便出现在眼前,邱程顺着望向来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那张脸分明与记忆中的母亲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这是谁给你的。”

    邱程不说话,也不想回答。

    “是谁给你的。”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冰霜顺着墙角向房梁攀爬,那没多一会,众人的眉毛与发丝都染上了一层白霜,祝念搓着胳膊就要往外跑,迎面撞上了收拾完烂摊子的凌子舒。

    凌子舒扶住浑身冰凉的祝念,皱着眉唤了一声:“雪泽,别把人弄死了。”

    “哼,当时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落下此阵,这才多久就将我的心血毁成这样!”

    “他和你们一族颇有渊源。”凌子舒把带回来的吃食递给祝念,示意她站好好待在屋里,不要瞎跑出去和院子里那个忧郁之人混迹在一起。

    “我可不认叛逃者的血脉。”

    “邱程,你今日的回答将决定邱泽是否能留在沧山。”

    “我不知晓他是何人,”邱程一番纠结后为了弟弟还是说出了那个人的线索,“他答应我破坏了青石城的阵法后,许我如何修习法术的方法。”

    凌子舒下意识地与祝念眼神交汇,彼此心中都有了相同的怀疑对象。

    “那是谁将这剥夺他人寿命的

    法子传授与你的。”

    “还是他。”

    雪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站起身将位置让给祝念。

    祝念走到他面前,将手指搭在他的眉间,闭上双眼,她窥见了邱程的一生,当然也见到了口中的那个人。

    繁烬的面容藏在兜帽下,但祝念依旧认出了他。

    意外的是,繁烬似乎在记忆中发现了她,周围的时间被顷刻暂停,祝念“看见”繁烬向她走来,递给她一支幻月花。

    “我们总是在错误的时间见面。”

    “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因为有人不听话,那我就总要给她使些绊子才好。”

    祝念没接话。

    “去妖界吧,那里有你能回家打办法。”

    “?”

    祝念被送出了邱程的记忆,意识回笼的瞬间,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身体本能的去寻找自己最信任的人。

    等恢复正常后,才发现一屋子的人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这才发现自己死死拽着凌子舒的手不肯松开。

    阿苏若在一旁冲着弥耶使眼色,他果然没猜错,凌子舒就是和自己的爱徒有一腿!

    祝念尴尬的松开手,告知了众人邱程描述的那人是谁。

    雪泽若有所思,繁烬重现于世对于他们来讲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当年追杀封印魔神时,他们一族也没少出力,倘若繁烬要复仇,雪妖一族自是首当其冲。

    至于邱程……

    “邱程我定是要带回雪原的,他母亲虽然叛逃出族,但怎么说他身上也有雪妖一半的血脉,他又给我惹了这么大的乱子,定要带回去好好惩戒。”

    “我无所谓,”祝念接收到凌子舒的眼神开了口,“只不过他是人皇的臣子,不知大妖是否要与人皇商量一番。”

    “不必,他都能平白无故害我妖族之人,那我将他带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弥耶和阿苏若也赞同雪泽的话。

    “至于你们……”雪泽看向屋外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凛溟,“你能替他做决定?”

    祝念了然于心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与您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哼,小人一个罢了,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雪泽带着邱程离开,众人也到了离别之际。

    小六与阿七重逢,兄弟俩抱头痛哭,当即决定要一起回家,凌子舒拜托弥耶和阿苏若送他们一路,两人欣然允诺。

    倒是阿苏若趁着其他人互相告别时凑到凌子舒身边,一脸八卦:“什么时候对你这小徒弟这么好了?”

    凌子舒看着不远处的祝念,眉目间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我对她一直都很好。”

    “芜蘅,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凛溟路过凌子舒的时候故意喊了祝念的名字。

    阿苏若一时结巴:“他、他、叫你徒弟什么?”

    凌子舒神色平淡地看着阿苏若:“有什么问题吗?”

    “那……”

    “传言是真的。”

    凌子舒莫名扔下这句话,到让阿苏若石化一般留在原地。

    “她要与我回沧山。”

    凛溟猛地看向祝念,祝念心虚地不敢回望。

    “你从未与我说起过此事。”

    “临时决定,我们要回去处理一下未完之事。”

    “那我……”

    “你不方便,我不喜欢外人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