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一叶障目

作品:《明明明月是前身》

    祝念在青石城度过的第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这一夜里她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最令人恐怖的是,梦中自己被专业课老师点名,于是不出意外的被吓醒了。

    这一醒反倒让祝念心里咯噔一下,睁开朦胧的双眼,发现本来逐渐适应视物的眼睛,不知怎么情况又严重了起来。

    祝念努力尝试了很久,也没遇到奇迹。虽然依旧能凭借散发的光芒分辨活物与死物,但总归是没有之前看的清了,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盖上了一层纱,变得不真切起来。

    她不知道是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影响还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本想着传音凌子舒告知他这件事,但又怕影响对方闭关疗伤,祝念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摸索着重新适应了如今的视物状况,祝念扶着床试探着往门口走,视力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就会变的更加敏锐。

    “起了吗?”凛溟端着碗温热的银耳羹轻轻叩响了房门。

    “来了来了。”祝念深吸一口气,整理好仪态,装作没事人一样拉开房门,冲着凛溟展露笑容。

    凛溟总觉得祝念最近有些不太正常,一开始他将其归结于环境的突然改变给人带来的不适,再加上青石城这棘手的烂事,祝念有些浮躁和顾虑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还是觉得祝念有事情瞒着他。

    这种奇怪的感觉来的没由头,他从头到脚将祝念打量了一番,恨不得将人盯出两个窟窿,最终他越过祝念将那碗银耳羹放到了桌子上。

    “趁热喝了。”

    “好啊。”

    祝念走过去,下意识的用手去摸椅子,摸到的却是一只温热的手。

    “芜蘅,你眼睛怎么了?”

    凛溟反手握住祝念的手,带着怒气质问,他此时此刻必须要验证心中的疑问,不然他会寝食难安。

    祝念笑不出来了,垂头用沉默回应着疑问,凛溟见状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气得甩开了手,砰的一声砸了一下桌子,连桌上的碗都略微移了位置。

    “我要是不说,你还要瞒我多久!”

    “我不也是怕你担心吗?”

    “你这样我会更担心!”

    “你看,我这不也没影响什么吗?”

    “多久了?”凛溟叹了口气,他实在是对祝念说不出什么重话。

    “大概就是在进了城门后不久吧,不过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祝念撒了个小谎,她时刻铭记和凌子舒的约定,再查出内鬼之前,她必须对那日的遭遇守口如瓶。

    凛溟半信半疑,但眼下他也确实没有其他证据证明祝念所说到底是真还是假。

    “除了眼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祝念接过凛溟送到手里的银耳羹,低头喝了一口,虽然已经凉了不少,但依旧入口绵润滑糯,一看就是费了心思做的。

    祝念心中五味杂陈,心口堵得慌,下一口怎么也喝不下去,自打穿进这个世界后,她似乎便霸占了原身应有的一切,他们本应是原身的朋友,但这份殊荣与关照就被她这样轻而易举的冒领了,良心和道德日日夜夜的批判她这鸠占鹊巢的行为。

    “不和胃口吗?”

    祝念忍住想要哭的欲望回应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城里看看吧。”

    青石城每日都是这般繁华,只不过人员流动确实比他们俩个想象的要复杂,昨日见过的摊子,兴许今日就卷款逃之夭夭了,本想着两人分头行动,但凛溟得知祝念的眼睛出了问题,说什么也不肯放任她单独行动了,于是两人今日打算从路边的商贩入手,旁敲侧击看看他们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失踪案的内幕。

    他们俩是最后从城主府出发的,据凛溟所说,一大清早就见阿苏若他们出了门,此刻不知道在哪里调查,而剩下的那两个凡人,他也仔细试探过,是两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普通人罢了。

    “看来这位人皇是个精明人,强龙也怕地头蛇,派两个人意思意思,实际上拍板做决定的还是邱程。”

    祝念和凛溟缀在那两人身后,一脸鄙夷的望着他们,他们好像还真是来走个过场充当门面的,连功课都不做一下,装都懒得装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什么邱程给的内幕消息?”凛溟递给祝念一把瓜子,这还是他临出门时从府中顺来的。

    “兴许吧,要不你把他俩抓过来打一顿,没准还真能问出来什么。”祝念继续出着馊主意。

    “算了吧,我怕给咱师尊丢面子。”

    近在沧山的凌子舒打了一个喷嚏。

    昨夜回山时间太晚,通报的人回禀玉清真人已经睡下,有什么事要等到白天再议,但阿七死活拽着凌子舒不让人走,众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给凌子舒安排了客房。

    阿七似乎平日总是被欺负,如今遇到一个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自然不肯放手,凌子舒看着抱着被子站在门前的这个孩子,叹了口气让人进了屋。

    凌子舒几乎是彻夜未睡,一来是愤怒,二来他心里挂念着祝念。

    他手搓着玉简,翻来覆去的看,好几次传音就要传出去了,临门一脚又被抹去,就这样凌子舒在无尽的煎熬中熬到了天亮。

    阿七的那位师姐准时敲响了房门:“师尊请二位过去。”

    凌子舒从百宝袋翻出斗笠带上,长纱从头遮到脚,他不急于在这位昔日同僚面前展露自己身份,因为他想知道,沧山如今的状况是否和玉清真人的态度有所关联,倘若二者之间真有不可磨灭的关系,那么沧山也可以考虑换一位掌权人了。

    “恩人为何要做这般打扮?”阿七不解的问道。

    凌子舒平静地说道:“因为我怕遇到仇人。”

    阿七眼里的凌子舒形象更加高大了几分,能和沧山结仇的人,也肯定是世外高人。

    沧山的主殿和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差,只是在角落处多了几颗用来照明的夜明珠,凌子舒大致扫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是那几颗珠子的材质似乎与自己见过的都不一样。

    玉清真人姗姗来迟,绕着站在大殿中央的凌子舒与阿七走了一圈,冷哼一声坐上了高位。

    邱泽昂首挺胸跟了进来,活像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目光逡巡了一圈,花枝招展的站到了师姐的身旁。

    “师尊,这位便是……”师姐行礼,开口向那最高位置的人介绍凌子舒的身份。

    “不必多说,”玉清开口傲慢地打断了师姐的话,“沧山的事理应由沧山

    决断,阁下似乎没有资格插手。”

    “在下听闻沧山一派皆是心善之人,以庇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但现在看来,贵派居然放任同门之人互相残杀,实在是让在下不解。”

    “邱泽这孩子年龄小,见阿七偷了他的东西,一时气氛才做出这种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邱泽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挑衅地看向阿七。

    凌子舒也将目光落在阿七身上,倘若阿七此时一言不发,应下罪名,那他也不会再多管一刻钟。

    毕竟受苦受难之人自己不奋起反抗,哪怕获得再多的帮助也终有一日会在逆来顺受中接受自己的死亡。

    “我没有偷!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阿七鼓足勇气喊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忤逆这位名义上的师父,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在他说出内心想说的话后,他又感觉无比的舒畅。

    “混账!撒谎成性,当初念在你孤苦伶仃的份上将你收入门中,不懂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敢罔顾事实当众叫板,来人呐!”

    玉清真人急着立威,也顾不上还有凌子舒这个“外人”在了,忙着给阿七定罪。

    “没有就是没有,师尊为何要让我认不存在的罪名!”

    “孽徒!”

    玉清不敢惹邱泽,那邱泽是何等身份,他可不敢得罪半分,至于阿七不过是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半妖罢了,就算昨夜邱泽真的失手将他杀了,他玉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东西本就是师姐给我的,是邱师兄他非要抢!”

    “闻人雅,是这样吗?”

    闻人雅默默看了一眼阿七,对他轻轻摇头:“师弟,向师尊认错吧。”

    阿七觉得,命运对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原来你们是一丘之貉。”

    凌子舒验证了心中的想法,一步步走到邱泽面前,邱泽一时不察,被摔到了阿七的面前,玉清和闻人雅想出手拦下,却被凌子舒一挥手挡在了透明的屏障外。

    “我最后问你一次,刚才他们所讲,是非事实?”

    “当、当然!”邱泽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在他心里师尊和师姐都向着他,他自然有底气睁眼说瞎话。

    “很好。”

    凌子舒对着邱泽狠狠踹了一脚,将他又踹到了台阶下,玉清急忙下来将人扶了起来,这邱泽现在对他而言那便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怎么可能让人在自己眼皮子下出事?

    “玉清,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我在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种本事呢?”

    凌子舒摘下斗笠,露出他那张让玉清记恨了许久的脸。

    “还是说,你想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了?”

    玉清猛地撒开了怀里的邱泽,看见凌子舒像见了鬼一样,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

    “怎么?我不能来?”

    “我不来,怎么看你编排的这场黑白颠倒的好戏!”

    玉清两眼一闭,心想邱家这回真给自己找了个大难题,于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凌子舒耳边求情:“这位是青石城城主的亲弟弟,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啊。”

    凌子舒侧身指向阿七:“他是我的第二位徒弟,你现在该有办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