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春野应家
作品:《失忆的万人嫌被反派骗成妻子了》 春野州气候温暖如春,多繁花盛景,今冬难得一场大雪,整个天地银装素裹。
女子温柔含笑的声音传来:“小银杏~”
披着狐裘、正在跟哥哥打雪仗的小孩子转过脸,弯起眼睛,“阿姐。”
应云敛捏了捏幼弟雪团子似的小脸,就开始往他身上挂饰品。
千年灵矿凝成的灵髓石,东溟最深处的鲛珠、西昆仑寒玉磨的平安扣、北原雪蚕丝编织的发带……丁零当啷挂了一身。
应雪行摸了摸长生辫上一连串纯金小银杏,皱起小脸:“太重了。”
但还是乖乖任她打扮。
“银杏好乖。”长姐笑眯眯摸了摸他的脑袋,顺手团起一个雪球,转身快准狠地塞进了正要搞偷袭的二弟脖颈里。
少年负伤倒地,夸张地大叫起来,满雪地打滚撒泼,要长姐赔钱,要幼弟安慰。
在沧鸿界十六州里春野州,算不上大,位置也偏远,却是难得的一片桃源地,因为这里有喻真和应逢归坐镇。
两位圣人境,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护得春野州清平安乐。
每十年的除夕节,是惯例祈福消灾的日子。两位圣人将亲赴灵脉,涤旧年祟气,祈风调雨顺。
届时灵脉之上霞光万丈,民间也会有一场张灯结彩的盛大灯会。
那一年应雪行七岁,被哥哥牵着手,来到了应家最高的阁楼上,俯瞰满城灯火。
重锦阙依山而建,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玉雕金镂飞檐翘角。
华灯初上,长风徐来,锦绣宫灯次第开。一盏一盏的烛灯从山底亮起,沿着回廊曲径,一层层漫过九重楼阙,整座楼台亮起煌煌的金光。
应雪行体弱,白日打了雪仗,现在有些困了,倦倦地半靠在哥哥怀里。
应风未给他披上软毯,哄他喝一碗驱寒的药汤。
他犯困又怕苦,偏过脸不肯喝。应风未就耍宝使相,不仅逗笑了他,连带着旁边的长辈也被逗笑。
只有应云敛没笑,打着白木算珠,懒懒道:“应风未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把小舅背上来。”
应雪行坐直身体,摸摸发辫,紧张问:“我正月真的要剪头发吗?”
这事还得说回前段时间。
小舅喻珩眼见年关将至,跟二外甥臭味相投曲低和众,打算玩一波卖身葬父。
应雪行低着头站在白布后面,小手一个劲地扣着素白丧衣的衣带,紧抿着唇眼眶红红,窘迫得都要哭了。
二哥正往眼里滴眼药水,见状震惊,眼药水挤了一脸;小舅舅掀起白布直直坐起,盛赞一声:“小银杏儿你演技真好!就跟真死了爹似的!”
应雪行更想哭了。
街尾站着的应逢归:“。”
有被孝到。
男人玄色交领长袍,玉冠束发,端雅肃穆,一身久居高位的气质,面对要哭了的小儿子,却极尽温润,把他抱起来:
“银杏,我们正月剪个头好不好。”
小银杏为此事纠结了好几天。
一群人正聊着,楼梯口有道人影一蹦一跳地上来。正是身残志坚的喻珩,硬是用单条腿蹦跶到了重锦阙高台。
青年仙风道骨、俊逸出尘,只是呲牙咧嘴的样子着实狼狈。
不过很快就恢复本性,跟应风未聊美了聊嗨了,相约去民间灯会耍起。
应雪行则被长姐抱到了身边,远离两个猴。
他趴在桌上,小脸蛋被挤出一点软肉,眼睛亮亮的乖乖的,陪着长姐算年帐,时不时被投喂块糕点。
执掌春野州财政大权、以灵秀之名动天下的知川君,最大的个人爱好就是给幼弟买首饰。
喻珩曾给应雪行算过一卦,生而命格浅薄、时乖命蹇,得拿东西压着。
珠玉琳琅、护身命宝、少君头衔……才养出来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娇气孩子。
去他的时乖命蹇。
有他们这些家人在,还能让小银杏受了委屈不成?
应雪行看着看着,渐渐又困了。迷迷糊糊中,被小舅抱起来,拍拍小脸,示意他看向天边。
遥远的灵脉之上,两道身影踏云临风,衣袂翻飞。
灵脉渐渐亮了起来,雾气氤氲,霞光万道,天地一片通明。
向下望去,长街处处鲜花着锦,红绸翻飞,万千灯火光辉璀璨,一路绵延到应雪行的眼眸。
六年又六年,再度回到家乡,全然不同。
春野州满目疮痍,枯败荒芜。千千里人踪断绝,万万里生机寂灭。
恰如他的人生,十三岁以前,繁花锦簇。十三岁之后,刀山火海。
应雪行长久地垂望着春野州,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一身孑然。
他闭上眼睛,长睫不住地颤抖。
他承认自己这一刻的彷徨、迷茫、软弱与害怕。他想要逃避。逃避命运,逃避痛苦,逃到没人找到的地方去。
但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家人在等他。
……
【沧鸿界·世界运行日志】
【剧情运行状态:异常/剧情偏移度:30%】
【进行剧情校对中……】
【剧情偏移度:28%】
【26%……】
【21%……】
书拾柒的一颗心沉到谷底。
系统这次下血本了,应雪行会死的。
然而他没能力阻止,只能望着灵舟承载着大批精英弟子,浩浩荡荡地驶向春野州。
全天地的气运和九重炁都向主角涌去。
书拾柒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剧情预测,越看越心凉,好半天才愣愣地问:“那他怎么办?”
系统:[拨乱反正,回到这个世界原定的轨道。]
“原定的轨道……”书拾柒低下头,掩住眼中复杂情绪。
书拾柒已经工作过十余个世界,回回都是最不起眼的路人任务,他从不多想,也从不僭越。
可是这一回……应雪行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非要地针对他?”书拾柒忍不住质问,“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系统古井无波道,“你只是个过客。”
书拾柒一窒。
过客……
他只是万千故事里最微小的过客,缄默温吞,不争不抢。永远站在原地——只站在原地,仰望着气运之子。
……气运之子。
卿濯咀嚼着这个词,垂着眼睛冷笑。
身后的齐淮依旧在喋喋不休。
“应家一定是窃取了鸿道之气!所以应雪行那个病秧子,才有这么高的天赋。”
“要是没了应家,他应雪行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应家天劫,怎么就他活了下来,要我说,应家就是被应雪行克死的!”
卿濯终于转过身,眼神幽深:“你说什么?”
“我说,应家就是被他克死……”齐淮忽然察觉到不对,咽了口唾沫,“怎、怎么了?”
“你在他面前也这样说过?”
齐淮当然说过。
应雪行在名声受损、惹人厌烦的时候,也依旧态度高傲,嘴不饶人。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能淡淡地嘲讽回去,气人得很。
唯独旁人提到应家。他说不出话。
所以这就成了最好的武器。谁用了,都能轻而易举地胜过他。
应雪行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度出现时,更加冷若冰霜,将众人狠揍一顿,这才没人敢提应家了。
齐淮的本意是想让卿濯开心,但好像弄巧成拙了。他有点拿不准,便干笑道:“大家都这样说。”
“都这样说?”
卿濯也跟着慢慢笑起来。
笑得让齐淮脊背发凉,竟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卿濯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那舌头便别要了。”
随着他的话,齐淮面色顿时涨紫,好似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喉咙。
一股幽幽的、森然的、超脱世外的力量,让他感受到了灵魂震颤的剧痛。
卿濯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此界主角,当之无愧的气运之子,他当然轻而易举地组建起自己的班底。
丹王之子、民间的草根龙傲天、大世家的继承人、医圣的小徒弟……都是所谓“主角团”的一份子。
比方说,齐淮。
实在蠢笨又聒噪,惹人心烦,没必要留了。
不知过了多久,力量一松,齐淮整个人瘫软在地,表情扭曲,捂着喉咙“嗬嗬”嘶响,在地上痛苦翻滚。
“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卿濯轻描淡写:“等你醒来,就会发现齐家一蹶不振,族中长辈或入狱或暴毙。昔日被你踩在脚下的人,会一个一个地找上门来。”
天穹深处闪过一条巨大的眼状裂缝,转瞬即逝。
……
春野大地,重锦宫阙,密布着一圈又一圈的阵纹,正是应家独门血阵「十万春生」。
应雪行站在旧日的庭院,用真元缝补着碎裂的阵法。
仙盟在这一点没有撒谎,「十万春生」确实松动了。但不是自然损耗,而是有谁长年累月的破坏。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仙盟一直觊觎春野应家世代积累的家底,这才千方百计为他设下陷阱。
当年应家以身祭阵,又不惜以十万春生封印整个州域,就是为了阻止天劫扩散。
若是天劫扩散,最终受苦的还是沧鸿界的百姓。
所
以应雪行不得不来。
气候已经转冷。今日他披了件素色薄斗篷,抬手虚虚覆在半空,一波波输送着真元。
脸色渐渐苍白,每隔一会,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好在上次谢惊澜借给他不少丹药仙植,勉强能撑住。
外人都不可信,所以他没有接仙盟的任何治疗与助力,宁可独自修补核心大阵,也不愿让他人涉足应家。
“师兄。”
熟悉嗓音传来,应雪行烦躁地皱了下眉。
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
应雪行早就习惯了卿濯身上层出不穷的神秘力量,都懒得深究他为何能进入应家,直接甩了个冷脸。
卿濯面色如常,毕竟他和应雪行认识五年,应雪行坚持不给他好脸色五年。
他自顾自地笑道:“师兄,衡尘仙尊有意收我为徒。以后我们便是同门师兄弟。”
应雪行心想,那看来得找两棵断缘草了。
卿濯眉眼温润,语气轻缓:“师兄,你知道吗。你是衡尘仙尊的心魔。”
应雪行终于舍得看他一眼,“衡尘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趴他心口听的?”
已经改口不叫师尊了吗?
卿濯笑而不答,转而道:“应家流言的事,是我建议陆师兄诉你的。”
应雪行脸色更冷。
卿濯像是邀功一般,亲亲热热道:“雪行你看,你师兄不配。”
应雪行:“你就配了?”
卿濯:“雪行是觉得我哪里不配?”
应雪行低头琢磨能不能用十万春生给卿濯轰死。
卿濯笑意不改:“雪行,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吗?”
在见到应雪行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一日会对这个早该死掉的病秧子炮灰低声下气、好生哄着。
那时他刚结束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被带到玄仙门。
刚下过一场小雪,转过回廊,远远望见桥边有个披着狐裘的漂亮少年。
眉眼生得实在好看,清冷又昳丽,安安静静的,仿佛和尘世隔着一层薄雾。
卿濯目不转睛地看着。
少年刚帮一群受欺凌的杂役弟子解了围,正仰头向师兄说着什么,雪后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凤眸清透漂亮极了。
陆浮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就笑起来,带着点不设防的柔软,任由师兄揉他的发顶。
卿濯无意识地攥了攥手心。
——就像现在一样,指甲在手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却还要虚伪地撑着笑意,目光近乎幽怨:
“师兄,你看一看我。”
应雪行没理,生怕自己一回头就给卿濯一巴掌。
他忙得很,力量要用在有用的地方。
身后的卿濯依旧说着恶心的废话:“师兄,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还看不出,你身边人都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们为了私心,一个个都要害你。”
“而我不一样……”
应雪行垂着羽睫摆弄阵法,推衍了好几遍都不能杀他,遗憾地叹气。
卿濯看清了他动作,眼底闪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与恨意。
为什么师兄永远对自己不假辞色?就因为自己害了他的家人吗?!
可他家人迟早都是要死的。
卿濯牙齿磨出阴恻之声,缓缓将那句话接上。
——而我不一样,“如果世界崩塌,我只带你走。”
然而他的一番剖白,换来应雪行毫无情绪的一瞥。
应雪行收起漫天真元,转身向阵眼走去。
卿濯盯着他在风中孑然清傲的背影,露出阴郁之色,“师兄,你以为……我就不是提线木偶吗?”
……
从上俯瞰,遍布春野州的「十万春生」次第亮了起来。
此行来了仙盟长老三十三人,精锐弟子一千一百余,齐心协力,才在堪堪补上春野州外围的裂缝。
而这仅仅外围的一道裂缝而已。
从可看出,应家最鼎盛时,是何等的强大,难怪会惹来祂的忌惮。
众长老远远望着正在被点亮的重锦阙。其中拥有九重炁的那几人,暗中对上了视线。
应雪行天资卓绝、坚韧傲气,哪怕只是个遗孤,也绝不能让他活下去。
再者说,九重炁降下了指引,只有他死了,沧鸿大陆才能照常发展下去。
这不就证明,应雪行正是个灾星吗?他们杀他,是为民除害。
彼此对视的几双眼睛中,或狡黠、或伪善、或窃喜,各怀鬼胎,居心叵测。
忽有簌簌寒风,无端卷地而起。
阴阴恻恻、凉侵骨髓,好似血阵中漫出了无数恢恑鬼影,正幽幽地、沉沉地望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