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夜谈

作品:《良田有喜》

    云岁敛了敛心神,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眼底染上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

    此时此刻,她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待到她洗清她身上的杀人嫌疑之时,便是她与他彻底做切割之时。

    她微抬眼眸,“孙二狗确实有一位结义兄弟,但是这个人早就死了。”

    牢房中的男人将此事告知于她。

    她必须将她得到的线索告知谢临。

    谢临神色骤然一沉,眸中笑意尽失,试探道:“云姑娘,怎会知道此事?”

    他的语气中带着试探,凌厉的眼神似乎要将云岁从里到外看穿。

    云岁神色平淡,她得到的线索本就不是什么机密,凭借眼前之人的能力查出来也不是难事。

    不过,谢临似乎并不在意她提供的线索,而是更想要知道她人在牢房怎么会知道此事。

    他心里难免会起疑心。

    既然他想知道,她如实相告就行了,这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牢房中关着的囚犯,没人比谢临更清楚他们的底细。

    她不紧不慢回道:“大人,此言何意?”

    她顿了顿,将茶盏放下,眼神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消息当然是打听到的。”

    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得太明白。

    她告诉她此事,只是想要尽快离开县衙,并无任何的险恶用心。

    谢临眉眼染上疏离,他幽幽道:“云姑娘今日受委屈了,本官会尽快查明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眼下,他更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

    “上官亮所言未必不是真的,也许我就是想要拿到姑娘手中的除虫秘籍敛财升官。”

    他冷眼看向云岁,想要从她的脸上瞧出异样。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何要鬼使神差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云岁眼底的笑意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疏离,她不喜欢他高高在上试探质问她言行举止,这种心理上的博弈本身就带着轻视和傲慢。

    这对她一个现代人而言,只觉得窒息。

    她漫不经心回道:“大人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

    明面上的问题,总是暗藏玄机。

    她相信他是个好官,自然不相信上官亮的诬陷之言,可若是想要从她的嘴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未免有些招笑了。

    骨子里经受现代教育的人,没有办法强迫自己违背自由意志。

    谢临并未继续追问下去,他唇角微不可察露出一丝笑意。

    不明面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这小姑娘远远比他想象中的有意思。

    他来着清平县也有些时日了,哪怕在上京他也没有遇见过像云岁这样的女子。

    他不得不承认,是他低看了她。

    “除虫秘籍关乎民本,我岂能以一人之私而据为己有,为官之道在于为民,至于仕途本就是镜花水月,大梦归离一场。”

    云岁闻言眉心闪动一下,她明白谢临的话。

    身处权力中心,何尝不是身处漩涡中心,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懂。

    急流勇退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可惜,这官场本就是“围城”。

    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十年寒窗苦读想要进来。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房中烛光摇曳,映在谢临清润如玉的面容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有种雾里看花的错觉,让云岁有片刻失神。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

    谢临眉眼淡冷,“时辰不早了。”

    云岁推开房门,方泽一眼就瞧见了她,他将她护送回到了大牢。

    牢房内,寂静无声。

    云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倦,透过一方窗户,她看到了几点星光,在漆黑的夜晚格外明亮。

    她心绪难平,倚在墙边眯了眯眼。

    --

    书房。

    推门声响起。

    方泽随之走了进来。

    他双手抱拳,恭恭敬敬道:“大人,属下已将云姑娘送回牢房了。”

    谢临眼皮微掀,他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卷宗,问道:“可有异样?”

    方泽挠了挠脑袋,如实道:“云姑娘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她进了牢房,倒是很淡定,并未像旁的犯人一样鬼哭狼嚎。”

    他不明白自家大人问这些事做什么,眼下最重要的不应该是将杀害孙二狗的凶手找出来吗?

    何况,云姑娘虽然瞧着弱不禁风,但是骨子里却有一股劲,让人不能小瞧她。

    谢临轻佻眉梢,余光瞥见桌案上放着的地契和十两银子,“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他答应云岁的事情,他会做到。

    方泽这才想起正事,“大人,属下已经查明了,师爷收了裴家的五百两银票,才会在公堂上刻意为难云姑娘,裴家此举本就是为了置云姑娘于死地,还牵连了您。”

    这些年他家大人何曾被人如此诋毁过。

    想到此处,他就愤愤不平。

    谢临面上无波无澜,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此事,“裴家还真是下了血本。”

    裴安虽然有举人之名,但是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能拿出五百两收买师爷,可见裴安真是恨极了云岁。

    若仅仅是因为退婚的缘故,不会做到如此程度。

    想来想去还是为了仕途。

    方泽闻听此言,不由得同情起云岁,“还好云姑娘与裴家退婚了,如今看来裴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裴家的心眼未免太小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何苦要取了云岁的性命。

    谢临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不在意云岁与裴安之间退婚的事情。

    他更在意的是,云岁的安全。

    他眼中寒芒尽露,“不是她连累了我,而是我连累她。”

    这一局,看似是针对云岁,实际上却将矛头对准了他。

    他必须妥善将这件事处理好。

    方泽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道:“大人跟裴家又没什么恩怨,这怎么还跟您有干系?”

    他按照谢临的吩咐,将师爷调查了一番,左不过也就是云岁与裴安之间的纠葛,怎么还牵扯到了大人。

    他这脑袋转不过来了。

    谢临耐心解释道:“上官亮与师爷是一丘之貉,都是受了裴安的指使,才会大闹公堂,又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栽赃陷害我与云岁勾结敛财杀人灭口。”

    只不过,他只让方泽调查了师爷,并未让方泽调查

    上官亮的底细,这背后另有缘由。

    方泽道:“这裴安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对大人出手!”

    他家大人与裴家并无来往,更别说结怨了。

    他再傻也看出了裴安一定是另有所图。

    谢临神色微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都自请下放到了此地,这群人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也罢,既然有人想跟他继续斗下去,他也只能奉陪了。

    --

    裴府。

    上官亮出现在裴安的眼前。

    他作为江湖刀客,轻功了得,下人自是拦不住他。

    裴安慢悠悠地吩咐下人奉茶。

    他早就猜到了上官亮会来找他。

    明人不说暗话,上官亮取下腰间的酒壶,痛饮一口,意犹未尽道:“你让我办的事情,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办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他是粗人,不懂这些人的弯弯绕绕。

    完成任务拿到钱是他的首要目的。

    裴安眼神示意,管家随即端上银子放在上官亮的面前。

    “这些钱只是本金,待到事成,在下必定有重谢。”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达到目的花费多少银钱他都不在意。

    何况,他的背后还有靠山,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银钱。

    上官亮拿起银子,嘴角咧开笑意,“裴公子只管放心,今日在下在公堂所言已经让百姓们对谢大人产生了怀疑,只要您再添上一把火,还怕事成不了?”

    他不是清平县的人,与谢临也并无仇怨,他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县令,为何要费尽心思将其置于死地。

    何况,这个县令并没有鱼肉百姓,反而是造福百姓。

    不过,这都不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

    他只认银子!

    裴安冷笑一声,他也不想这样,可是上头的人已经吩咐了,他总要向上面的人证明他的价值和能力,谢临的性命就是他的投名状。

    谁让谢临的命不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否则,上面的人也不会主动找上他。

    “不可大意,谢临不是好对付的。”

    上官亮不屑地嘲笑出声,“民意是最好利用的筹码,这些百姓不相信他们的父母官,随意被我几句话就挑拨了,当真愚蠢至极!”

    “还有,那小丫头跟你有什么过节?你为何也要除掉她?”

    他虽不是善人,但却有一条原则。

    不杀女人。

    何况还是弱小可怜的农女。

    裴安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情慵懒散漫,“我想让一个人死不需要任何理由?怎么,你是不想拿钱了?”

    他的言语之中带着威胁,上官亮憨笑一声并未继续言语。

    那封血书是他逼着孙二狗写的。

    孙二狗还以为他写了血书,他就会放过他,当真是愚蠢!

    可惜孙二狗到死都不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仇人。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死不瞑目。

    管家凑近裴安的身侧,声音低了几分,像是生怕上官亮听到。

    上官亮并不在意旁的事情,他现如今只想赶紧拿到丰厚的钱财好离开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