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食物

作品:《【足球】她听得见你的秘密》

    第二十五章食物

    十二月,冷空气正式从波河平原上压下来。公寓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茱莉亚每天早上用指甲在霜面上划一道线,看今天的温度和昨天差多少。她没买温度计,也不爱听天气预报,他们家电视只看足球比赛。她居然发现了这种智能方法来判断该穿多厚的衣服。

    公寓的暖气烧得有点过,客厅里干燥得像一张烘干每一丝水分之后能站住的的毛巾,莉亚把阳台上的植物全搬进屋里,在暖气片边排成一排,每天早晚喷水。菲利普训练回来撞见她喷水,笑问:“你在给它们洗澡?”茱莉亚说:“我在给它们制造必要的湿度。”他说:“它们又不是热带植物。”她说:“但是温带植物也需要水分,这是生命之源!”

    她和菲利普的晚餐桌上,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东西。

    周一,多半是白水煮面配牛肉,橄榄油和一小撮盐。

    周二,白水煮面配番茄酱,番茄酱是菲利普自己做的,只放了番茄和一点罗勒叶,不加油不加蒜。

    周三,白水煮面加鸡胸肉和煎蛋,蛋要煎到全熟,不能有溏心。

    周四,虾仁,如果她做了别的菜,他会把菜拨到盘子一边,只吃面。

    周五,偶尔会有烤鸡,但鸡皮要剥掉,调味料只能放盐和胡椒。

    周六,他一般踢比赛,不在家里吃晚饭。

    周日,菲利普会去市场买新鲜的鱼,他清炖一半,剩下的归她自由发挥做给自己吃。如果他想换口味,会自己下厨煮一锅白水煮面,配一点黄油,算是给自己放假改善伙食。

    茱莉亚是维罗纳人——准确地说,她的童年在罗马,少女时期在维罗纳。

    罗马的饮食和维罗纳完全不同:维罗纳有玉米糊、炖牛肉、阿玛罗尼葡萄酒,而罗马有培根蛋酱面、猪头肉意面、烤乳猪、炸鳕鱼、洋蓟、牛尾。

    小时候在罗马,她妈妈开着一家面包店,茱莉亚至今记得面包出炉的味道——整个街区都飘着酵母和麦香。她小时候总爱待在面包店后厨,看妈妈往面团里揉黄油,看烤箱门打开时蒸汽腾起,看面包表皮慢慢变成金黄色。她妈妈说过:“面团是有脾气的。你揉它的时候要认真,不然它就会跟你发脾气。”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面团发脾气”,但她记住了那些味道。后来搬到维罗纳,她经常会想起罗马的面包,想起那种刚出炉时外脆里软的质感。

    夏歇期在海边,茱莉亚第一次发现自己做饭有点天分。那间度假屋的厨房很小,可她在那间小厨房里待了很多时间——她尝试做各种东西,海鲜面、烤鱼、炖菜,甚至试着烤了一次妈妈的招牌面包,可惜失败了。

    茱莉亚发现自己对味道有具象的记忆——某一种酱汁调得稠一点会更好吃,某一种鱼煎之前得先用柠檬腌一下。她的味觉比大多数人都灵敏,能分辨出海盐和岩盐的区别,能尝出番茄酱里有没有放罗勒,能闻出黄油是不是快烤焦了。她以前以为这只是因为她从小在面包店里长大,后来发现,可能不止,这是一种天赋。

    可她的天赋撞上菲利普的肠胃后,就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表演。她做好吃的,他看着她吃。她说好吃,他点头。她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可这个“好吃”只是对她手艺的肯定,不是对他自己味觉给出的回应。

    她甚至渐渐觉得,菲利普吃白水煮面的时候,和吃她花一下午做的海鲜烩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半分差别都没有。

    茱莉亚很享受做出美食的感觉:把食材放进锅里,看着它们从生到熟,从单调寡淡变得香气浓郁。

    她把这种感觉告诉菲利普,他说:“那你就多做点儿。我能吃的东西不多,但你可以做给你自己吃。”

    后来她真的开始做很多只给自己吃的东西。

    罗马的卡邦尼意面——用猪颊肉、鸡蛋、羊奶酪和黑胡椒,不加油不加水,全靠鸡蛋和奶酪乳化。

    茱莉亚第一次做的时候酱汁结块,面干巴巴的。她打电话问妈妈,妈妈在电话里说:“火太大了。你要把锅离火,再放鸡蛋。”第二次做就成功了。

    茱莉亚端着面坐在餐桌边吃,菲利普坐在对面吃他的白水煮面。她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他——他正用叉子卷着白水面,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却说不清为什么。

    一天下午,她烤了第一炉属于自己的面包。前后烤了两次:第一次面团没发好,硬得像石头。第二次她多等了一个小时,面团发到了原先的两倍大,烤好的面包表面裹着一层薄脆壳,掰开内里松软,蒜香混着橄榄油的味道,和小时候站在妈妈面包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把面包放在餐桌上,坐在旁边盯着它看。

    菲利普训练回来推开门,一下子就闻到了香味,“你做了什么?”

    “面包。”

    他走到餐桌边低头看,面包还冒着热气,表面布着烤过的蒜粒和橄榄油。他看了很久,才抬头看向她。

    “这是什么?”

    “我妈妈的面包。你去年在罗马吃过一次特制版本。”

    菲利普记起来了,那回他在她妈妈的店里吃了一整盘不加蒜的面包,然后看着她们吃加蒜的。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面包,伸手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她就安安静静看着他。咽下去之后,他又撕了第二块。

    “这个我能吃。”

    “为什么?”

    “油不多。面团本身是发酵的,不是那种用黄油做的。”他吃完第二块,又撕了第三块,“你妈教你的?”

    “电话里教的。”

    菲利普看着她,嘴角慢慢漾开一个弧度。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块面包,剩下的被茱莉亚吃完了。她坐在他对面,掰开面包抹上黄油,撒一点盐。他看着她吃,可这一次,他没有露出来那种“我看着你吃就好”的表情。他在吃自己的那份,虽然吃得比她慢、比她少,但他确确实实在吃。

    从那之后,茱莉亚开始给家里做更多的菜。

    她开始打电话给妈妈问各种罗马菜的配方。

    她妈妈说:“你问这些干什么?想家了?”

    茱莉亚只能说:“我就是觉得罗马菜比北方菜好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妈妈说:“罗马本来就是最好吃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暖意。

    茱莉亚说:“我以前在罗马的时候,总觉得这些东西随时都能吃到。离开之后才发现,那些味道早就长在记忆里了。”

    她妈妈开始一点点教她:怎么用猪颊肉做卡邦尼酱面,怎么把洋蓟炸得酥脆,怎么用羊奶酪做炸饭团。她在皮亚琴察的市场挨个找那些食材,找不到就用替代品代替。

    她做了炸饭团,那是罗马最有名的小吃:先把米饭煮好,拌上番茄酱和肉酱,捏成团,塞入马苏里拉奶酪,裹上面包糠下油炸。她站在灶台前炸了三个,两个散了,只有第三个成功成型。她拍了张照洗出来,贴在冰箱上。

    她做了炸洋蓟,母亲说“你得把它打开,像花一样”,她打开了一个,又打开一个,第三个打开的时候终于能平铺在锅里,像一朵花。她做carbonara,母亲说“你不能放奶油,正宗的carbonara没有奶油”,她不放奶油,她搅鸡蛋,搅得胳膊酸了,最后总算没有变成炒蛋。

    她做牛尾,炖了三个小时,肉从骨头上自然脱落,酱汁浓稠挂壁。

    这些东西,菲利普都不能吃。

    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吃,他面前永远是鱼、鸡蛋、牛肉和白水煮面。

    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水灵灵的,像一只被关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屋里热闹的布偶猫。他嘴唇抿起来,又翘上去——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吃不了这些,可他从来没抱怨过,眼睛里带着那种“我没办法”的无奈。她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他像个被拦在游乐场门口的小孩。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摆着那么委屈的表情,茱莉亚既心疼他,又

    忍不住想揍他一拳。

    菲利普长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漂亮的头发,睫毛长到能接住阳光,可只要坐在餐桌边吃饭,脸上就会露出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茱莉亚不是没见过他踢球的样子,也不是没见过他笑的样子。他是那种微笑起来能让整座球场都安静下来的人。可坐在餐桌边,菲利普的表情就像一个在寒风里等公车的上班族。他没有不满,也没有忍耐,就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本他读不懂的书。

    茱莉亚觉得他可怜,又觉得心里不公平。

    “你以后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露出来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你现在这种,跟看一份医院检查报告没区别。”

    “所以你想揍我。”他说。

    “我是在看你吃饭。”

    “你每次看我吃饭都是这个表情。”

    “哪个表情?”

    “想揍我的表情。”

    茱莉亚把叉子放下,看着他,“我不揍你。我就是看看你。你是我男朋友,可你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觉得不公平。”

    “那你把揍我换成亲我行不行?”

    “少来,你连我做的菜都吃不了。”

    “我能吃面。”

    “白水煮面不算。它最多是维持生命的基本物质。”

    菲利普哑口无言。

    “以后科技发达了,会不会发明一种营养剂,你就不用吃饭了?”茱莉亚真的想象了一下。

    菲利普只是稍加思索,“如果真有,我可能会买。”

    茱莉亚瞪着他,“你真打算以后戒掉吃饭?”

    “如果那个营养剂比我的肠胃靠谱。”

    “菲利普。”

    “怎么了?”

    “你不能戒掉吃饭。吃饭不只是为了活着。”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坐在桌子边,等着品尝一个人做的菜。为了尝到一种味道,然后想起一件事。”

    菲利普就只能湿漉漉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还能吃你做的烤面包。”

    “那只是最基础的水平。”

    “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茱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菲利普是真的觉得够了,也不能算是敷衍她。

    菲利普对食物的期待太低了,低到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程度。他从来没有因为一顿饭开心过,也从来没有因为一顿饭失望过,吃饭的时候脸上永远是同一种表情。

    可茱莉亚不一样,她吃饭的时候表情会变:觉得好吃就闭一下眼睛,吃到不喜欢的就皱一下鼻子,吃到特别喜欢的就忍不住多咬两下。

    菲利普看着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场他完全看不懂但觉得好看的表演。

    菲利普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白水煮面。

    茱莉亚坐在对面,看着他把面吃完,然后站起来收碗,放到水池里面。

    茱莉亚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那碗炸饭团,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奶酪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咸香。

    茱莉亚想起小时候在罗马,妈妈带她去市场买洋蓟。妈妈蹲在地上,一个个用手掂量,说“这个要声音脆,叶子紧才好”。

    茱莉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纸袋,袋子里装着刚做好的面包,面包还是热的,隔着纸袋烫得她手掌发暖。

    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片段之一——不只是面包的香味,还有手指被烫得发暖的触感,阳光落在市场石板地上的光斑,还有妈妈和洋蓟。

    “皮波,”茱莉亚开口,“我有点想回罗马了。”

    菲利普立刻从水池边转过头,“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面包店,看看我小时候上学跑过的地方。”

    菲利普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柜子,在她对面坐下,“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知道,你赛季结束之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