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夏歇期

作品:《【足球】她听得见你的秘密》

    第二十章夏歇期

    皮亚琴察的夏天来得很快。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公寓里的温度就爬到了三十度,阳台上那五盆植物在正午太阳底下耷拉着叶子。菲利普常规训练结束回家,看见茱莉亚正蹲在阳台上给每一盆植物浇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你在跟它们说话?”

    “我在告诉它们要坚强,夏天才刚开始呢。”

    “你告诉它们要坚强,它们会听吗?”

    “它们听不听是它们的事,我祈祷是我的事。”

    第二天一早,菲利普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说要去海边。

    “现在?”

    “就现在。夏歇期只有三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茱莉亚依旧闭着眼睛坐在床边,头发乱得像一窝刚孵出的雏鸟。

    他把她从床边拖到衣柜前,取下衣架上的连衣裙放到她手里,她终于睁眼瞥了他一眼。

    他们开车往南走,没去去年住的那家度假酒店。那家太正式,大堂铺着大理石,服务员穿得比他们还隆重。而且太贵了,现在是茱莉亚管理家庭账户,她不允许这么挥霍。

    这次他们把沿海的度假屋按价格、离海距离、有没有厨房、阳台朝向四个维度打分筛选。

    茱莉亚扫了一眼菲利普做的表格,说了一句“你不踢球的话,真的很适合做经纪人或者做个会计师”,然后被他惩罚似的在胳膊上拧了一下。

    他们选了一间偏小的度假屋,在沿海公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小屋,带一个小院子,还配了一辆能用的旧自行车。院子里种着九重葛,开得像一片紫色的云。房间不大,但是面朝大海,窗台上还放着一小瓶不知道谁留下的干花。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把钥匙交到他们手上时问:“你们是来度蜜月的?”茱莉亚说不是,房东笑着说:“那你们看着可真像。”

    “这里真好,”她站在窗前说,“去年那个太大了,我在浴室说话都有回音。”

    “那是你喝醉了。”

    第一天下午,他们放好行李换了衣服,穿过院子走到海边。

    海滩上人不多,零零散散插着几把遮阳伞。海水是蓝绿色的,浪不大,远处海面飘着一艘白色小船。

    “你真不会游泳?”菲利普站在水里,海水没到他腰际。

    “我小时候在罗马,我爸妈带我去过游泳池,我一下水就哭,哭到教练把学费退了把我送回家。”

    “那时候你几岁?”

    “五岁。”

    “现在你都十八岁了。”

    “十八岁也可能学不会游泳啊。”

    他伸出手:“来,水不会咬人。”

    茱莉亚脱下凉鞋踩进水里,走到他面前。

    菲利普试着教她浮起来,她站在水里,两只手紧紧扒着他的胳膊,像只扒住树枝的树袋熊。

    菲利普让她松开一只手,她松开了,可只松了半秒就又攥紧。

    菲利普让她把腿抬起来,她照做了,可抬起来就往下沉,沉下去又慌忙站起来,溅了他一脸水花。他抹了一把脸看着她说:“你放松点。”

    “我很放松。”

    “你的手在抖。”

    “那是水冷。”

    “现在水不算冷,而且水会托着你的。”

    “它根本没托着我,它在往下拽我!”

    “宝贝讲道理说,是你自己在往下沉。”

    “那你抓着我的手千万别松开。”

    菲利普重新托住她,她试了第三次还是不行。

    第四次,她把他的手抓得太紧,自己失去平衡,扑腾着站起来的时候海水灌进了鼻子,咳了好半天。

    “我不学了。”

    “再试一次。”

    “不试了,你去游吧,我先缓一会,在这儿等你看你游。”

    菲利普看着她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表情可怜兮兮的,活像刚被人从船上扔下来,哦,那个坏人还是他。

    他只好放弃,转身游了出去。

    茱莉亚看着他游向远处,手臂划开水面,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里游了很多年的鱼。她蹲下来,让海水没过膝盖,她依然不会游泳,但已经不怕水了。

    菲利普游了一圈回来,她正坐在沙滩上,膝盖抱在胸前望着远处。

    他走过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一个只穿着泳衣的金发女人。

    两个人距离不远不近,那女孩看起来是刚才在海里碰到的。她正对着菲利普说着什么,菲利普好像偶尔应一句。

    走近的时候,菲利普看见坐在沙滩上的茱莉亚,朝她挥了挥手。

    茱莉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

    “这是谁?”

    “在那边认识的,”菲利普交代说,“她说她认识我,在维罗纳看过我踢球。”

    “对呀,”女人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熟练的弧度,“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说不定以前在街上遇见过。不过我不是每场球都去。”

    “哦。”茱莉亚应了一声。

    她看着菲利普,菲利普摸了摸鼻子,“我刚才游到那边,她正好在岸边,问我是不是维罗纳的前锋,我说是,然后她就跟着我游回来了。”

    茱莉亚听得清楚,菲利普说“她就跟着我游回来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震颤,像一根被拨动后正慢慢衰减的弦。

    茱莉亚认识这种震颤,那是他心虚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

    他心虚,要么是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要么是他清楚这件事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是自己跟着你游回来的。”

    “是啊,她问了我一些关于下赛季的问题。”

    “她问你下赛季要去哪里踢球?”

    “差不多。”

    “你回答她了?”

    “我没怎么说话,一直是她在问。”

    “你没有叫她跟着你。”

    “我没有。”

    “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有。”

    “你就是心虚了。”

    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目光从菲利普身上移到茱莉亚身上,又移回去,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好奇地打量他们两。

    茱莉亚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转向菲利普:“你去跟她游泳吧,我去打排球。”

    茱莉亚转身往沙滩另一头走,那边一群人正打沙滩排球,是临时凑的队伍,有男有女,球网拉在两棵树之间。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人腿抽筋下场,她问能不能加入,大家说可以,她就站到队伍后面,一个比她年长些的姑娘给她讲了两句基本规则,她听完点了点头。

    茱莉亚站在后排,接第一个球的时候没接住,球飞到旁边沙地上,她捡回来重新发球。第二个球她接住了,垫到网前,一个高个子男生扣球得分。

    菲利普站在原地,看着她在球网那边跑动。她接球手感很好,在业余爱好者里已经算是天赋型了,每一次触球都比上一次稳。她笑着跟队友击掌,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意思却很清楚:你自己看着办。

    他只能走了过去,那个女人还是跟在后面,似乎还想说什么。

    菲利普停在球网外面,看着茱莉亚在场上跑。她跳起来拦网,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被旁边的男孩扶住,站稳之后又笑了。

    “你朋友?”队里有人问茱莉亚。

    “不认识。”她头也没回。

    菲利普只能站在球网外面,像个球童,帮她们捡飞出边线的球。

    把球一遍遍扔回去的时候,茱莉亚的队友终于看出来了,问他:“你怎么不一起打?”

    茱莉亚替他回答:“他不会打。你不去游泳了?你的球迷还在等你呢。”

    “不游了。”

    “那你就在这儿看着吧。”

    队友们笑了一声,接着打球。

    茱莉亚从场上下来喝水,看见那个女人站在树荫底下,目光还落在这边。她放下水瓶,走向菲利普。

    “她还在看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是没做错什么,但你就是心虚了。你心虚,是因为你清楚她为什么跟着你回来。”

    “我知道。”

    “那你去跟她说清楚。”

    茱莉亚抬头,看见那个女郎还眼巴巴望着这边,菲利普懊恼着刚要走过去,她拦住了他。

    茱莉亚伸手扣住他的脑袋,往下带了带,他弯下腰,茱莉亚的唇就撞了上来。这个吻很短,力道却很足。

    茱莉亚报复性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咬破了。他尝到自己的血,像是铁锈混着盐的味道,裹在海水和汗水的咸意里。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回吻得更深。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紧紧攥了一把。

    他们吻了很久,沙滩上打球的人都停了下来,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那个女人也转身走了。等他们松开的时候,排球场上的喧闹已经停了。

    “这是惩罚。”她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惩罚?”

    “下次不准再让别的女人跟着你。”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旁边捡贝壳,手里攥着好几片白得发亮的贝壳,正抬着头看着他们,表情平静得像在观察两只晒太阳的海豹:“你们在亲嘴。”

    茱莉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身后蹭了蹭,像是想找个地方把刚才那个吻藏起来。

    菲利普低头看了小女孩一眼,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捡到几个了?”

    “五个。”小女孩摊开手掌,贝壳在她手心闪着光。

    “你喜欢海吗?”

    “喜欢。”

    “那你以后会学游泳吗?”

    “会。”

    他站起来,看着小女孩跑远,转头对茱莉亚说了一句:“我想要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女儿。”

    回房间的路上,茱莉亚一直没说话,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他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刚才说的话。”

    “哪句?”

    “说想要小女儿那句。”

    “我随口说着玩的。”

    “你真的想要一个女儿吗?”

    菲利普站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他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和:“想,最好长得像你。”

    茱莉亚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也没接话。

    她不知道多年后自己会想起这句话,和这个场景,夹杂着淡淡的海风的咸湿水汽。

    那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那孩子长得完全像她父亲,一点也不像她。

    可她现在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站在夏歇期的度假屋里,觉得身后这个人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远了。

    夏歇期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早上他们去海边,先涂防晒霜。

    茱莉亚先给他抹后背,他再给茱莉亚抹肩膀。

    茱莉亚手法很快,像刷墙似的。

    菲利普手法慢得多,会顺着肩胛骨的弧度慢慢晕开,有时候还故意在某个地方停下来,比如碰一碰她肩胛骨上的那颗小痣。她后颈有一小块皮肤已经蜕皮,他每次都会给那里厚厚敷上一层,不按摩,直接跳过那块地方。她趴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肩膀上慢慢移动。

    茱莉亚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菲利普就下海游泳。

    中午回来的时候,他们会去附近的小餐厅吃午饭,茱莉亚会点海鲜,菲利普点最普通的意面。她吃虾的时候把虾壳剥得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放在盘子边缘。他看着那一排虾壳,像看着一排精心排布的士兵。

    “你想吃吗?”茱莉亚问。

    “不想。”

    “尝一口?”

    “一口也不想。”

    “那我帮你咬一小块,你尝尝味道。”

    她咬下一小块虾肉,用叉子递到他面前。

    菲利普看着她手里的叉子,没有接。

    茱莉亚晃了晃叉子,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张嘴。那一小块虾肉在他嘴里停了大约三秒,他慢慢嚼完咽下去,接着喝了一大口水。

    “不好吃?”

    “好吃。但我不能吃。”

    “为什么?”

    “吃了会胃疼。”

    她想起上次在维罗纳,他吃了一整条鱼之后靠在她身上一整夜

    。

    茱莉亚把那盘虾推到自己面前,没有再给他吃。她发现他坐在对面看她吃东西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忍耐什么。他是真的觉得看她吃比自己吃更有意思。茱莉亚以前觉得这种说法是敷衍,现在开始相信了。

    那天下午茱莉亚开始研究菜单,找他能吃的东西。她发现菲利普其实会做饭——煮面、做简单的番茄酱、煎蛋——都是他能吃的。这么多年他早就和自己的肠胃达成了默契,摸出了适配的饮食清单。

    于是后来,他们也会在房子里做饭。大部分时间是茱莉亚学着做,她喜欢尝试各种新的海鲜做法。菲利普在旁边帮她洗菜、切菜、递调料。他的刀工比她好,切出来的东西整齐均匀。她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说一个人出来住久了就会了。每次茱莉亚吃完之后,菲利普都会先站起来收碗,她坐在原位,看着他站在水池边的背影。

    菲利普比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壮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更清晰了,但是腰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赘肉,薄薄的一片人,大腿反而更结实有力了。他洗碗的时候最近一直在哼一首去年的意大利流行歌《孤独》,茱莉亚在车上放过一次,被他喜欢上了,虽然调子不太准,但他哼得很认真。茱莉亚被迫成为了他唯一的演唱会听众。

    每天下午他们会回到房间,睡一个漫长的午觉,避开太阳最烈的时段,直到它下山。

    傍晚他们会去海边拍照。茱莉亚带着那台尼康,他站在落日前面,她透过取景框看他。他站在那里,头发被海风吹起来,身后是一整片正在从橘色变成紫红色的天空。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在想,如果以后菲利普不踢球了,她可以把这些照片都放在一本摄影集里。

    封面就写“菲利普的夏天”,然后正反各放一张他的侧脸和半裸的上半身,背景就是海平面,夕阳和火烧云,一定能一次性赚够他们两个的养老费用。

    茱莉亚自述到时候打算出卖男朋友色相谋求大业的时候,菲利普只是很古怪地看她一眼:“那就放我一个人的照片吗?”

    茱莉亚完全被带到沟里:“有我的就没人买了啊!”

    菲利普完全笑疯了:“米妮,那样就成了私房照,不能让人看的。”

    他还一本正经保证:“虽然肯定卖的出去,但是,我不像你,我不舍得!”

    反应过来的茱莉亚气得直拧他耳朵。

    离他们租的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足球场,草坪修剪得不太好,球门没有网,但是有灯。

    菲利普每天晚上还是会去那里做基础训练,带球跑几圈,练几组折返跑,偶尔对着球门射门。

    茱莉亚每天陪他去,站在场边看他跑。她有时候也陪他练,站在球门前当守门员,他射门的时候她会虚虚地伸手去挡——就是那么个意思,大部分时候挡不住。

    有一次她挡下了一个球,得意地站在门前举起手,他在对面看着,笑了。

    有时候'茱莉亚干脆躺在那旁边的草地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他在场上跑着,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等到他停下来,抱着球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才发现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装睡,听他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菲利普蹲下来的时候她睁开一只眼。

    “你跑完了?”

    “跑完了。”

    “那去吃饭。”

    他伸出手,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她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跟在他后面。球场的草有点扎脚,她走得歪歪扭扭的,像踩在鹅卵石上也像踩在沙滩上。

    离回皮亚琴察还有最后三天。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阳台上,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慢慢往港口方向移动。她刚做完一顿简单的晚饭,有西红柿和鸡蛋,他吃了两碗。

    “你最近做的越来越好了。”他说。

    “我在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做你能吃的东西。不然你以后一个人只能吃白水煮面,太可怜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他居然没有被感动到,这不科学!

    过了一会,菲利普站起来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一叠试卷,封面上写着“皮亚琴察高中三年级数学入学模拟测试”。

    “这是什么?”

    “开学考试。”菲利普把试卷放在桌上,“你下个月要转学,学校那边要看你现在的水平。这是贝利尼先生寄来的,说是老师给的。”

    茱莉亚低头看着那叠试卷,翻到第一页。题目从简单的代数开始,逐渐变难。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眼睛咕噜咕噜看着他。

    “你别看我,你代数还需要补考。”

    “你们俩什么时候知道的?”

    “搬家之前。贝利尼先生和我去皮亚琴察高中见老师的时候。你那天有工作。”

    这件事菲利普一直没有告诉她。他去看过她的学校,跟老师谈过她的事。他替她做了那些她没有到场的事。

    她想起来了,那天她还在做模特工作,穿着别人的衣服站在镜头前面,他在教务办公室里替她签字。

    茱莉亚把试卷翻回来,翻到第一页。

    “从第一题开始做。你需要我帮你复习。”他说。

    “现在?”

    “现在。”

    她拿起笔。

    菲利普在对面坐下来,翻开他自己的笔记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阳台上,远处海面上的船已经靠了岸,灯光在船舷上亮成一排。

    她低头做题,偶尔停下来咬笔帽。他低头看自己的东西,偶尔抬头看她。

    “你想回去吗?”茱莉亚突然问。

    “不想。”菲利普合上笔记本摇头。

    “那就不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

    “因为开学之后你要转学,我要开始季前训练,都有得忙。”

    “还好现在不忙。”她说。

    菲利普转过身看着她。落日最后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浅金色的边。

    他没忍住走上前,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回去。”

    “嗯,不回。”她呢喃着重复了一遍。

    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几颗还没熟的果子在枝头晃了晃,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