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作品:《陪嫁小丫鬟打工日常【古穿】》

    李承嗣来得很快,进了院子就先给老夫人作揖。

    他的腰弯得很深,脸上也堆着笑,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穿得倒是整齐。

    “老夫人唤我?”

    “嗯。”老夫人指了指林眠眠,“这是大夫人房里的眠眠姑娘。后日中秋采买换章程了,各家行商的报价比价,缺个在外头跑的。你成日在外头晃,这事就交给你吧。”

    李承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起来:“老夫人抬举我。可我就是个借住的闲人,侯府的采买,我哪儿够得着。”

    “叫你做你就做。”老夫人懒得同他绕,“做好了,往后这差事就长长久久交给你,月例照外院管事的发。做不好,你也不亏,滚回你的字画摊去。”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动了动。外院管事的月例,那是侯府里最肥的缺之一,多少人挤破头。

    李承嗣垂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过了两息才重新堆起来:“老夫人赏饭,我哪敢不接着。”

    他应得利索,林眠眠心里却打了个问号。

    出了老夫人的院子,日头正晒。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李承嗣先开的口,语气松快得很:“眠眠姑娘,今日多亏你在老夫人跟前替我美言。回头我画幅扇面谢你,姑娘喜欢山水还是花鸟?”

    “我什么都没说。”林眠眠脚步没停,“是老夫人自己想起你的。”

    “那更难得,说明我有眼缘。”李承嗣绕到她侧前方,倒退着走,笑得没个正形,“姑娘方才在里头翻账册,我在廊下不小心瞧见了,你翻得真快,感觉比钱庄的先生还利索。”

    林眠眠停下来看他:“李公子既然瞧见了,那正好。我问你,今年秋茶什么价?”

    “明前的雨前的不一个价,姑娘问哪种?”

    “普通的,府里赏人用的那种。”

    李承嗣想都没想:“陈茶是两百文一斤,但今秋的新茶,得三百五往上。要是有人按新茶的价报陈茶,姑娘查账的时候可留神。”他答完才回过味来,讪讪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卖字画的,茶摊上听得多了,瞎记的。”

    林眠眠盯着他看了两息。

    一个“瞎记”的闲人,茶价怎么会张口就来,差价说得还比账房细。

    这人怕是早就把侯府采买的门道摸了个遍,偏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有人递梯子。

    她前世最烦这种同事,面上嘻嘻哈哈,底牌攥得死紧,好处他全得,锅是一点都不背的。

    “李公子。”她说,“明儿一早,西市骡马市,泰丰行、通宝行、行商散户都到场。你带我认认门,验验货。公子既然什么都知道,就别装了,装来装去,累的也是自己。”

    李承嗣眨眨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腰挺直了些,那点嬉皮笑脸褪下去一半:“姑娘是个爽快人。成,那明儿我来接你。”

    第二日天不亮,两人从角门出了府。

    西市骡马市这一带林眠眠没来过,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拉牲口的、挑担的、支摊的全挤在一处。

    李承嗣走在前头,遇着谁都拱拱手,卖肉的老孙头、茶摊的周婆子、布行的二掌柜,一路走一路有人同他打招呼,熟得自家炕头一般。

    “公子人缘真好。”林眠眠说。

    “混口饭吃罢了。”李承嗣嘴上应着,脚下拐进一家干货行,抄起一片木耳捏了捏,又放下,“这是陈货。姑娘看,这种泡出来发乌,府里赏下人没意思,赏旁人更是拿不出手。”

    到了比价场,泰丰行的掌柜来得最早,一见李承嗣就笑:“李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替府里办差。”李承嗣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林眠眠让出来,“今日是这位姑娘主事。”

    那掌柜的脸当场就变了变。

    比价比了一上午。单子摊在桌上,谁家的鸭子多少钱、哪家的绸缎几等品,一家报完,别家当场压价。

    泰丰行起先还端着架子,等通宝行把鸭子的价钱压到七十五文,掌柜的额头上见了汗,咬着牙跟了七十八,又偷偷朝李承嗣使眼色。

    李承嗣权当没看见,转头去查他带来的样货,两匹杭绸一抖开,他就摇头:“掌柜的,三等品充特等,这买卖做得不地道。”

    “李爷,这话不能乱说!”

    “那好办。”李承嗣把绸缎往桌上一放,“当场

    的铺盖、秤、银剪子都在,一匹剪个角下来,烧了看灰,几等品一清二楚。要不咱们现在就烧?”

    掌柜的这才没话了。

    晌午散场,节礼的价钱比往年省了将近一百八十两,货色还都是上等的。

    林眠眠把各家报的数誊在纸上,心里那口气顺了大半。

    这就对了,花出去的都是侯府的真金白银,省一两是一两。

    回程的马车上,李承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姑娘,我再多嘴一句。”

    “说。”

    “何管事的事,老夫人处置得动么?”

    “老夫人说,调他去看庄子,外院的采买,往后你协理。”林眠眠把老夫人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今日这场比价的折子一递上去,老夫人的回话就到了。

    何忠即刻挪去庄上,采买一事,李承嗣挂名协理,林眠眠核账,卢妈妈对册,三人互相牵制。

    “啧。”李承嗣睁开眼,笑了,“一个月例四两银子的肥缺,就这么落我头上了。姑娘,你说老夫人是赏我,还是拿我当个新钉子,钉在侯府的账上?”

    “都有。”林眠眠实话实说,“不过钉子也好,肥缺也好,公子接都接了。”

    还怕这些事吗?

    李承嗣往车壁上一靠,重新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我一个卖字画的,冬天连炭都舍不得多买。如今有人送炭来,我烧着便是。”

    车到角门,两人下车。林眠眠要走,李承嗣忽然叫住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我说了姑娘可别嫌我多事啊。”他顿了顿才说,“昨儿我出府时,瞧见大公子院里那静雯姑娘的丫鬟,鬼鬼祟祟往表小姐住的那处院子走,进去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出来。中秋家宴人多眼杂,姑娘可得留些心。”

    林眠眠抬眼看他,发现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正形的笑,退开半步拱拱手:“明日我再来找姑娘对账,姑娘慢走。”

    他转身进了门,林眠眠站在原地,觉得在古代打工的日子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最起码,她这一阵子怕是消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