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听够了吗

作品:《悄悄许愿》

    怎、怎么突然加她好友?

    书陶阖上眼,复又睁开,眼前的一切清晰不变。

    她抬手覆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

    有疼痛感。

    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主动加她好友了。

    点开好友申请那一栏,书陶这才注意到班上有好几个同学都加了她,许是怕她不认识,还贴心地打招呼备注了名字。

    她抿抿唇,一一通过了除徐简野以外的所有人。

    窗户没关严,凉风习习,她又去关紧门窗,加穿了件毛绒大衣,身上暖和了一些。

    磨磨蹭蹭半天,书陶终于做足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划亮已经黑屏的手机,一脸凝重地盯着申请栏里那颗仅剩的独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自动熄屏,她也仓促地再次划开。

    然后,她手一抖,戳到了拒绝。

    ……

    完蛋了。

    今天怎么总点到不该点的地方。

    书陶眼皮一跳,心里几乎哀嚎出声,恨不得就地钻进地缝,原本就发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她,居然,拒绝了,徐简野。

    书陶啊书陶,加上暗恋对象的机会就在面前,都递到手边了,你却不珍惜。

    没有勇气再看手机,她麻木地穿上鞋,麻木地坐上餐桌,麻木地咀嚼饭菜,麻木地上床睡觉。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正是摸鱼的绝佳时候,颜沛在会议聊天框里发起私密对话,催她赶紧看一眼Q.Q。

    没办法再继续逃避,书陶认命般地点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跃入眼帘,她怔住。

    是徐简野。

    他又重新发了一遍,这一次带了备注。

    -【不好意思上午没说清楚生物老师让发竞赛资料给你通过一下好友?】

    这次书陶不敢再乱动,老老实实地按下通过,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添加机会。

    也是她梦寐以求的。

    甫一加上好友,“X”便一口气传来十几个文件,清一色标注着“竞赛真题”。

    他的头像是一只圆头圆脑的虎斑猫,脑袋上强行扣着一顶宽大的黑色阿迪达斯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很酷帅。也很可爱。

    “史铁生说,地坛里每一棵树下都有他的车辙,每一道车辙里都有他母亲的脚印。我忽然想到……”

    纵使接连叫起好几个人,得到的回答不是“没麦”就是“麦坏了”,语文老师也丝毫不气馁,依旧坚持不懈地点人回答问题。

    这次她问的是对作家史铁生的了解,请大家畅所欲言。

    “徐简野,徐简野在吗?”

    “老师我在。”麦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依旧清爽好听:“除了《我与地坛》,他还写过《病隙碎笔》。”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继续往下说,语文老师开麦:“还有吗?”

    小猫头像旁的小喇叭闪了一下,“没了。”

    尾音低低地拖着,像是也觉出了几分尴尬。

    语文老师继续补充背景知识,语调抑扬顿挫,书陶却兀自想起网友“Cx330”前几天安慰她的那句话,出处似乎就是《病隙碎笔》。

    这本书有这么多人看吗?她琢磨着,哪天去图书馆也可以借来一览。

    C是她某次在音乐软件偶然认识的。

    两年前首刷《爱乐之城》,她很喜欢电影中《cityofstars》这首插曲。

    点下小红心之后,刷到歌曲下最新一条评论:「你心目中的电影top5是什么?」

    那个暑假,书陶一口气重温了好几部经典,满腔感慨正没处安放。

    于是洋洋洒洒写下一大段长评,分别对应五部电影的观后感。

    意外成了高赞评论,点赞量高达几万,至今仍有人陆陆续续点赞和回复。

    也正因此,书陶结识了一个网友,联系不算频繁,偶尔会互相分享些影片、讨论剧情。

    目前已知,对方是个女大学生,学校位于宿州,一座对她来说很遥远的城市。

    有些奇怪的是,性子时而热络时而冷淡。

    不过消息次次回复及时。

    她自动脑补了一个外冷内热大姐姐形象。

    -

    在家上网课不用上晚自习,大概是学校也清楚学生的德行,强行按头让他们开视频写作业,并不会有什么效果。

    晚间,书陶放下笔,收到好几个同班同学索要作业的请求,她一一给他们发过去,有时拍得不太清晰,还会重新拍。

    这个点,叶盛美和书丛山都还没下班,她开火煮了碗清汤挂面,端回房间慢慢吃。

    心不在焉地吸溜到一半,她下定决心,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给颜沛发消息。

    言之早早:【沛沛,你可以帮我充个空间黄钻吗?返校之后我用现金还你】

    梨沛吗:【当然没问题】

    梨沛吗:【你怎么不改个网名v-v】

    这个昵称还是之前颜沛改的。

    颜沛动作很快,也非常豪迈,一次性给这个账号充了三个月黄钻,秒到账。她没问充黄钻是做什么,这让书陶十分感谢。

    否则,她还真不好找借口搪塞。

    总不能实话实说,是为了隐身访问徐简野吧。

    至于网名,她冥思苦想了许久,又上网搜索了一会儿,才想到一个勉强满意的。

    于是半个小时后,颜沛再点进书陶主页,发现她的昵称已经变为了【13】。

    xjy,将x和y分别抽出来。

    xy=下雨。

    下雨是一种天气。

    所以是13。

    因为CCTV13会播天气预报。

    ……

    播报晴天的天气预报罕见失灵,叶盛美打电话过来催促她收衣服,彼时书陶心不在焉地把衣服一件件叠起,咬唇忧虑,会不会太明显了?

    “X”的个签是:williwin.

    为他专门开的隐身访问,他发的动态却寥寥无几,最早一条是三年前的一幅画,最新一条是两月前的一个视频,月光寥落,微风几许,身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年指尖飞舞于黑白钢琴键之中。

    喜欢一个人,确实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她有时候甚至唾弃这样的自己。

    她翻遍了他所有的痕迹,技术高深到堪称变态,甚至扒出了他一年前在另一个用户空间里的留言。

    -【我好像做不到如你预期的那般】

    而书陶方才发布了人生中迄今为止第一条说说,转发自网易云音乐的一首歌。

    :williwin.

    :《一定会》

    确定自己喜欢上徐简野之后,书陶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巷里那次单方面的初见。

    仲夏雨后,天光乍晴,胡同口,与少年单薄瘦削的身影。

    时过境迁,情绪翻涌升腾上来,那时的唏嘘与感慨蓦然化作心疼与怜惜的情绪。

    你呢,你好像过得,并没有展露出来的那样好。

    嚣张、锋利、意气风发。

    青涩、倔强、不甘、迷惘。

    这些割裂矛盾的特质竟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

    我想对你说。

    但又不止对你说。

    命运的本质是相信。

    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

    很多事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之际,它便会一路朝着你将要拥有的一切奔去,疾风骤雨、长夜寒霜、荒原孤雪——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

    所以,你会赢得一切。

    你的人生辽阔,如日中天。

    我虔诚地祝福你。

    -

    为期一周的网课转瞬即逝。再次返校,十一月已过半,正值换季,叶盛美生怕书陶着凉,给她浑身上下裹了围巾手套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堆雪人。

    酒红色毛绒大衣愈发衬得她双颊白里透粉,透着莹润的光泽,书陶走起路来笨笨重重的,费劲地弯腰换鞋,心里想,就差在鼻子上点个胡萝卜了。

    太久没见面,同学们都格外新奇,吵了半天也没个消停。好在上午第一节是地理老师的课,一位和蔼随性的老头,他并不介意让出十分钟,供大家吃早饭和联络感情。

    而他何等阴险狡诈,又专挑这个当口,宣布马上要挨个下来检查作业。

    几个嘴上没停、作业也没写的人,登时噤若寒蝉,一个个埋头奋笔疾书。

    林之就是玩爽了的其中之一。

    他畅快地给自己放了个周假,常常是,老师讲课的声音一成不变地在耳边响着,而他要么闷头大睡,要么任由TiMi的游戏音效和讲课声混在一起。

    总之没仔细听过一堂课,也没完成过一项作业。

    徐简野深知他的德行,林之的脑袋刚转过来,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三个字:“自己拿。”

    林之咬下笔套,朝他抛了个媚眼,轻车熟路地将从他那抽出来的卷子垫在课本底下抄。

    眼瞅着地理老师还有半个班才检查到这里,他嘴巴又耐不住寂寞了,含含糊糊地问:“上次那个来我们班找你要联系方式的学姐,加你没?”

    “哪位?”

    “就那个高高瘦瘦、长头发,戴了个超大粉红发卡的女生。超级漂亮啊。”

    费了好一

    会儿劲,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人翻出来,徐简野眉梢轻轻一抬,随后“啧”了一声。

    “我不是没给?”

    “你是没给,但有人架不住漂亮学姐的糖衣炮弹,替你给了呢。”

    心里莫名升起几分烦躁,徐简野拿笔尖敲了敲林之的桌子,警告道:“让他们别乱传我联系方式。”

    “好好好。”林之无奈应下。

    其实徐简野很早就设置了禁止任何人加好友,但他还是很讨厌自己的联系方式被传来传去,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书陶今天略有些无精打采,不停打着哈欠,眼眶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红。

    注意到这一现象的颜沛深感奇怪,“怎么了桃子,昨晚没睡好?”

    少女把瘦削的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瞧着困倦极了,慢半拍地应了声:“有一点。”

    何止一点,她其实整夜没睡。

    回学校上课以后,想碰手机就难了,书陶存着一种报复性心理,趁叶盛美还没想起来收走,争分夺秒玩了一整晚的开心消消乐。

    早晨两节课格外漫长,颜沛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抱怨在家上网课无聊了,在学校面对面上课真是要命……想念网课。”

    书陶迟缓地眨了眨眼,她实在太困了,方才上课一直在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打算去接点热水,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帮我也接一下谢谢桃子我睡了。”

    “我也要我也要。”

    “……”

    如此一来,书陶手里便任劳任怨地提了四个水杯。

    她走出教室门。风一吹,人哆嗦了一下,思绪又慢又重,热水注入杯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颜沛方才那句话忽而姗姗来迟地浮上来。

    想念网课啊……

    她倒是更期待来学校上课。

    毕竟学校有想见的人。

    “小心。”

    话音还没落地,一只手忽地覆上来,迅速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开水边上带开。

    热水开关被掰回原位。唯有保温杯里的水由于过满还在往外溢,咕咚咕咚。

    被一百度的开水烫到后果不堪设想,书陶蜷缩手指,内心惊魂未定,“谢谢。”

    明明做了件好事,梁以舒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情绪,她瞥了一眼旁边那四个水杯,淡淡地开口:“先顾好自己吧。”

    回教室的路上,两个女生一人手里提着两个水杯,晃晃荡荡地往回走。

    有人在一派安静中倏然说:“对不起。”

    ……

    昨夜落了一场雨,大课间的早操被取消。

    教室里少了大半人,书陶低头写着题,隐约听见有声音在很轻地唤她。

    她抬起眸,是姜允宁。

    “小学妹!”姜允宁站在窗户外言笑晏晏,给她递来一小袋包装精美的糖果。

    旋即眨巴了下眼睛,目的性很明确地说:“可以帮我叫一下徐简野吗?”

    书陶低垂下眼,没收那袋糖,但还是回道:“好。”

    她机械性地起身,在徐简野桌边站定。

    腿是自己的,又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路过去,桌椅、人影、声音,全都虚虚地糊成一片。

    “外面有人找你。”

    耳边传来刺耳不断的起哄声,他是什么反应,他会对她说什么,书陶不想听,也不想看,她快步跑回座位,嘴唇干涩,喉咙堵得厉害。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睡觉。眼泪无声无息地渗出来,一点点将柔软的围巾打湿。

    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痛。

    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归根结底,她跟普罗大众是一样的,她对他的爱恋一点都不特别,她这个人也是。

    所以他的存在,在她的生命中也该尽量不那么特别,就像他在每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生命里的重量一样轻。

    又一节课间,书陶没什么精神,慢吞吞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语文老师刚发来消息,让她去办公室搬作业。

    楼梯转角处,几个男生围在一块儿,正嘻嘻哈哈打趣着谁,中间那人背靠着栏杆,姿态松散,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肩上。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啊?”

    当事人撩起眼皮,懒洋洋扫了一圈周围起哄的朋友,手里转着一支没拧盖的笔,漫不经心道:“不喜欢。”

    周遭那几个男生顿感无趣,一哄而散。

    贸然闯入的书陶脚步微顿,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回去,那人却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忽地偏过头。

    一道敏锐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少年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开口时慢条斯理,尾音拖得又慢又长:

    “你呢,偷听够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