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作品:《成为地鬼偶遇通天代那些年》 玉厢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双手,神色复杂,她不知蔺越棠是如何进入屏障的,亦如也没有人知道蔺越棠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他就如冬日的潭水,既未凝成冰,也没有泛起水花,只是平静的横在那,远望时,天水一色,澄清明朗;走进了,才发觉水色幽深,竟一时叫人望不见底。
“你是如何进来的。”玉厢问。
“望见一只兔子,然后它消失了。”蔺越棠语气冷淡,目光始终没有从廊内移开。
玉厢没有再问,她知道,蔺越棠所说的兔子,并非真是兔子,而是她玉葫芦中黑气幻化而来的阴物。这阴物寻常凡人根本就看不见它,蔺越棠按理也看不见它,可不知为何,他如今却能够看见这些东西。她忽然想起了那带着九阴结的铜钱,终于明白:
这铜钱,似乎是为他遮着什么。
从前她看凡人,一眼便能窥见命数深浅,那怕七情起落也能从中辨出几分。初见他时,除开他两魂七魄的怪异,命数依然有迹可循,与旁人没什么不同。可自从九阴结解开后,她竟开始窥不清他身上的命数,仿若一夜之间,变成了无命之人。
玉厢收回视线,转而向廊内望去,廊内的蔺九骏依旧在和那‘道人’低声交谈,并未发现不对劲。玉厢静了片刻,侧目幽幽道:“蔺越棠,你怨么?”
蔺越棠轻笑了一声,这才转过身,对向玉厢的目光,温声答道:“蔺某于家父,家母,乃至林姨娘,都谈不上有什么怨忿。”他顿了顿,语调不疾不徐,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家母予我性命,已是莫大恩情,我无以回报;家父倾尽心血为救我性命,哪怕已知我无法承接父亲的衣钵,却依旧为我尽心尽力;林姨娘自入我家门,譬若养母,五年内未曾生育自己的孩子,我别无所求。”
他垂下脸,唇边仍带着几分笑意:“蔺某本不该得此厚待,如今我已心满意足。”
玉厢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抱起手臂,嗤笑一声:“虚情假意。”
语罢,玉厢开始迈着步子,绕着他慢悠悠的踱了一圈,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他的布靴,毫不避讳,眼神恨不得在他皮囊中刨出个真心来。
“你若是不怨,何必将人人对你的好坏分的如此清楚,你若真是不怨,又何必寻我将这铜币上的红线烧掉。”
玉厢停下脚,毫不客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蔺公子,你分明知道,这铜钱根本就不是来害你的。”
“你早已清楚,铜币对张佑昭也根本不会有半点害处,那日你前来,不是为知心好友忧心,而是为验人。验的,正是我们同席时你心中生出的疑心。你那时便已经怀疑如今的张家儿,其实是他阿妹,对吗?”她的声音柔婉动人,不疾不徐,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
那人没有立即答话。
殿中静了片刻,檐角桐铃轻轻作响,声音细碎,反倒将这份沉默衬的愈发分明。玉厢也不催,只是盯着他的眼瞳,一点一点的将他逼入无路可退的境地。
许久,蔺越棠才低低笑了一声:“姑娘既已知道,何必再来问我?”玉厢白了他一眼,皱紧眉头,开始质问道:“你是从何时开始能看见阴物的?”
“生来便能。”
“你求我将铜币上的结烧掉,是为什么?”
“铜币能让我不见阴物。所以我想知道,太隐为什么不让我见,也想知道,我为何生来便能见。”
“你靠什么知道?”玉厢明知故问,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期待着他下一秒会说什么话来。
“靠姑娘。”蔺越棠看着她,答得平静坦诚:“太隐已死,我若留在蔺家,能查到的无非还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可姑娘不同,你能见阴物,能解开铜钱上的结,也能知张家龙凤胎之事,你知晓太多凡人触及不到的事。如今张家的事你不会罢休,你会继续查下去,总有一天会查到太隐身上。”
玉厢听明白了,点头道:“所以你要跟着我?”
“是。”他答得干脆,可玉厢却笑了:“你倒是算盘打得响,可若我不愿呢?”
“姑娘查铜钱,而我查太隐,你我皆是局中人,我身上有你想要查的东西,而姑娘那里,也有我想找的答案。”他神色从容,语气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道:“所以,在下想与姑娘前行。”
语罢,他端端正正朝玉厢行了个礼。
玉厢微叹了一声,言语肯定:“你是累赘。”
蔺越棠愣神,很快便恢复如常,答道:“若我哪天真成了累赘,届时姑娘在赶我走也不迟。”他神情恭谨,语气却从容的很,仿佛料定她不会轻易答应。
“何况,”他顿了顿,嘴角勾了勾,神情莫测:“在下自认,还没那么没用。”
玉厢闭上眼睛,心中开始打量这个合作到底值不值当,她的的确确是非常想拒绝的,毕竟他再怎么有阴阳眼,再怎么命格奇特,到底也只是一个凡人,更别提那凡人身子还不好,若是往后跟着她四处查事,少不得还得分身照看。可她转念一想,这人倒真如他所说有几分用处。
这蔺越棠,自己便是一条线索,况且,他若是中途死了,自己还能收她魂为之一用。
毕竟这两魂七魄,啧啧,可不是一般稀奇,到时她定要去神鬼大会中好好吹嘘一番。
玉厢心中的称开始不由分说地偏袒起来,于是大手一挥,极为爽朗道:“那此后,你便当我的小跟班。你姑奶奶自会罩着你,若那天你死了,我定会将你好好埋起来。”玉厢知晓凡人最讲究入土为安了。
蔺越棠听此身形一僵,他望着眼前这人,竟一时无言。方才还一副冷静审慎,满脸不情愿地模样,转眼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豪气的近乎匪气,实在……古怪得很。
“姑娘答应了,那何日启程?”
“你急什么?”玉厢晃了一眼廊内,瞥眼看着蔺越棠道:“还有一件事没解决呢。”
蔺越棠顺着玉厢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偏殿内,那‘道人’沉默片
刻,忽而又问:“那时太隐可还说过其他事?”
蔺九骏冷静下来,皱眉想了很久:“他予我一枚铜钱,然后说着,若是有朝一日铜钱有异,便去白水镇寻一个门前挂着三个白灯笼的纸扎铺,那店家似是太隐的老友。”
那‘道人’眸光微动:“你去过?”
“没有”,蔺九骏摇了摇头:“这些年来,那枚铜钱一直都是好好的,我只当这是太隐随口说的一句话,回去便抛掷脑后了。”
半晌,那‘道人’终是起身,低头浅笑:“原来如此。”
“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那‘道人’慢悠悠往墙上一靠,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姿势没有半点神秘的样子。他的声音似咫尺,但隔着老远的地方传来:“只是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蔺九骏正欲再问,可殿外忽然传来一缕风,将这旧帘吹起,扬起的风沙瞬间迷了他的眼,待他重新看清时,屋内的人却早已不见。
廊外
玉厢手指轻轻一勾,那黑气悄无声息地从廊内钻出来,便随着她的手绕过腕间,重新涌进那玉葫芦中。玉厢笑容灿烂,身后的发带也随风一舞,她踏风而行,眉眼弯弯,那张原本粉雕玉啄般的面庞也跟着鲜活的起来,娇俏地近乎晃眼。蔺越棠将这一幕见的分明,目光停了一瞬,随后快步跟上前。他沉默片刻,再次问道:“姑娘何日再走。”
“后日。”
“那我们在哪会合?”
“哦,”玉厢显然是把这事给忘了,脚步一顿,回头道:“那就后日辰时,城郊十里驿见。”
蔺越棠颔首,可却没等回话,少女早早便消失离去,蔺越棠心觉无奈,嘴角微勾,可下一刻,一阵眩晕感袭来,四周景物骤然一晃,待他站稳时,眼前不再是方才观中景象。看着身旁郁郁葱葱的草木,此时的他赫然已经回到了观外。恰时蔺九骏便已经走出来,神思却还滞在与‘道人’的谈话里,连蔺越棠就站在他不远处都未能察觉。蔺越棠静静的看着他,未有所动。
良久,他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儿子的目光,抬眼一看,两人四目相对之时,蔺九骏立刻转移目光,步子也无端快了几分,他边走边说道“你等了多久。”
“不久,刚好半刻钟。”蔺越棠回。
蔺九骏没有再问,只是淡淡点头,继续往山下走。
父子间两人一前一后,直到快走到山脚下时,蔺越棠忽然道:“父亲。”
“何事。”蔺九骏脚步未停。
“我后日便要离京。”
“为何?”
“父亲,”蔺越棠站在原地,没有在跟上去,语速放慢道:“我只余六年寿命了,我想趁这几年,出去走走。”
语毕,前方的人彻底停了下来,肩背一动也不动,眼底似是有许多话翻涌而过,可最终什么也没说,神情似有些悲伤:“也好。”
短短两字,落得很轻,轻到只是一朵花的衰落,却如雨滴砸进了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