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镜花

作品:《弃女被救之后》

    晏筝低头笑了笑,端的是一派无辜之色:“三娘不知。”

    “只是三娘少时便被送出了侯府,在外从未告知旁人真名。

    方才听郎君那般唤我,想来应是父兄同僚吧。”

    她语调颇为柔弱,说出的话却滴水不漏。立在人流如织的长街上,苍白的脸在花灯下染出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裴肃点点头,不置可否。

    “某送三娘子回府?”

    晏筝听他这样说,倒是连忙摇了摇头:“多谢郎君,我在此处等思月便好。”

    虽则心中知晓对方定然身份贵重,不会亲自送她,但她同思月今日亦是擅自出府。更何况,偷溜出来事小,装病事大。

    她微微惊慌了一瞬,鸦羽般的长睫扑闪了几下,手指轻轻抵在了唇边。

    裴肃心下了然,伸手轻轻捉住了晏筝另一只手腕:“听闻三娘子患有眼疾。怎敢让三娘子孤身一人在此?”

    “既是妹妹,想必便是晏四娘子了。某遣侍婢去寻,三娘便随某一道去湖心亭,也好找些。可好?”

    晏筝想说不好,可那人已然迈开了步子。

    不疾不徐,堪堪能让她跟上。

    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未像方才那般攥痛了皮肉,却也不能轻易挣脱。

    晏筝试着晃了晃手臂,前方的人恍若不知,只顺着长街慢慢向前走。

    说来也怪,这一路竟走的顺畅无阻,再也无人撞着她的肩膀。晏筝挣脱不得,渐渐也随他去了。

    朔川同几人离了裴肃身边,青蘋暗暗在前开路。裴肃缓步踱在长街之上,身侧几道目光叫人难以忽视。

    今日遇见这晏府的三娘子,属实是意料之外。若不是她,如今也不能如此轻易便被皇帝的人发现了行踪。

    瞥见晏筝在人群中茫然四顾时,他本可视之不见。可杂技班的火流星同那树金花盛开,那个救过他一命的盲女学着旁人的样子痴痴地笑......

    她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的笑学的并不像。她想同他们一样开心些,可到头来却成了人群中瞧起来最凄惨的那个。

    他到底心中有愧。

    被困王宅之时,他疑心她是否走漏了消息,却未曾想到她同她的父兄并不亲近。

    也未曾想到,那日落水后大病,竟真无人施以援手。

    思虑至此,裴肃无意识摩挲了下晏筝的骨节。

    似是比初见之时更为清减。

    “听闻......三娘子年前落了水?”裴肃踌躇着,站定在了街边。

    不远处一棵百年老槐,今日元夜,有不少的郎君娘子结伴出游,正围在槐树下系红绳。

    几根艳丽的绸带随着夜风飘扬,裴肃松开晏筝的手,转身替人挡住了风口。

    “现下可好些了?”

    路旁彩灯盈盈的光被裴肃的身形遮住,晏筝隐匿在他胸前,双手紧张极了一般交叠而放,说出的话也带上了些颤音:“多谢郎君挂心,吃了大半月的药,已是好多了。”

    “郎君怎么什么都知道?”晏筝微微仰起头,光越过裴肃的右肩,将她的左半张脸照亮。

    想来他定是十分信不过她的。晏筝暗自思付。以至于这等女子间的事也知晓。

    “偶然间听知檀说的。”裴肃随意扯了句,“袁娘子对你很是挂念。”

    阴影中的人点点头,不再说话,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

    裴肃默然许久,青蘋隐匿在暗处,实在有些瞧不下去了,走到一旁买了两份油锤,不动声色地塞在了裴肃手中。

    刚出锅的油锤甚是滚烫,隔着几层油纸,尚且有些烫手。

    他一向不爱吃这种甜腻之物,青蘋自幼跟在他身边,自是知他喜好。今日为何突然买了如此多的油锤?

    裴肃低头看看手中的油锤,颇为疑惑地皱了皱眉。

    身前,晏筝的手绞得愈发紧,轻轻打了个寒噤。

    裴肃恍然大悟,将手中的炸汤圆递给了晏筝:“这油锤还热,三娘子拿着暖暖手,也可垫垫肚子。”

    晏筝不明所以,尚未拒绝,手中便被塞入了两包沉甸甸的小食。

    “前方有株老槐,三娘子可要去系上一根红绳?”

    晏筝摇摇头:“不必了,多谢郎君。”

    裴肃只得点点头。

    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晏筝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想做什么,只能通过面前飘飘渺渺的白檀香分辨出他应是还在。

    “郎君......”晏筝揣着那两兜炸汤圆,稍稍缓过来些许,迟疑开口,“可否先带我去等四妹?”

    裴肃顿了顿,点点头,转身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又折返回来。

    “好。”

    手腕重新被人轻轻牵住,晏筝单手包不住那两包油锤,渐渐地,走到了裴肃身侧。

    他单手轻轻扶着她的臂弯,晏筝跟在他身旁慢慢走着。

    “玉奴桥。”裴肃出声提醒。

    晏筝却无甚反应,迈步之时被台阶结结实实磕了一下,险些迎面撞上地面。

    “文孝帝同昭圣帝情定于此,彼时文孝帝尚是太子。”裴肃忙伸手将人扯回来,见人站定了,才细细解释。

    “文孝帝病重之时,同昭圣帝故地重游,见桥边石板剥落,一时心中怅惘,命十数工匠以上好白玉修补此桥。”

    “不过昭圣帝力行节俭,因此并未重新修葺,只是于石砖之上又补了一层白玉。故而此桥台阶要比寻常再高些许。”

    晏筝点点头,脚尖因方才的磕碰还有些发胀:“多谢郎君。”

    二位先帝情定于此之事,她倒也多少听过一些。只是不似这人般记得这么清晰。

    一路上她许多疑问,此人都未回答。

    即便他不答,她心中亦是有几分猜想。只不过他既不愿说,她便也当做不知。

    “玉奴桥得名之后,民间便依此佳话,相信同心悦之人走过此桥,便可如二帝琴瑟和鸣。”裴肃牵着晏筝的手腕走在桥上,一时心中怅惘。

    幼时他常来此桥游玩,可如今细细想来,母皇去后,今日竟是这十年间他首次再踏上这玉阶。

    桥拱上,裴肃缓缓放开了晏筝的手。

    身旁是人群笑闹之声,桥上风大,晏筝立在裴肃身边,摸索着抚了抚身前的白玉栏杆。

    “郎君似乎很是悲郁。”

    沁凉的白玉贴在身上,手中的炸汤圆也渐渐失了温度。夜风中,晏筝朝裴肃那边侧了侧身。

    今夜月圆,裴肃立在桥上,眼前是光照千里。河岸旁几人成群,手中多托着竹片做的水灯,星星点点割破了天上的月色。

    “想起一些旧事。”裴肃的声音低低的,在风中听不分明。

    晏筝点点头,并未做声。

    那灯飘起来无穷无尽,偶有一只倾斜了几分,消匿在墨色的河水中,很快便又被另一只补上。

    裴肃看了会儿,忽而有些好奇。

    “娘子便不想问,是何旧事么?”

    “郎君同我并未熟稔至此。”晏筝拈起一颗汤圆送入口中,醇香甘甜,此刻吃起来正好。

    “若是亲近之人,不问自会倾诉。若非亲近之人,问了反而是不解风情。

    我同郎君,不过这两包元宵之缘罢了。”

    裴肃闻言看了看那两包炸汤圆,笑的爽朗。

    学着她那般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馅料甜腻,外皮柔韧,从前吃不惯的

    小食,今夜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想不到在娘子心中,你我二人竟缘浅至此。”裴肃捻捻手,许是觉得指尖沾了油腻不便蹭花晏筝的裙衫,便微微凑过去些,将衣袖塞入了晏筝掌中。

    罗锦入手微凉,晏筝轻轻勾了勾唇角,攥紧了裴肃宽大的衣袖。

    “左右将至亭旁,娘子可愿随某同去放一盏水灯?”

    晏筝小心踩着玉砖,下意识摇了摇头。

    裴肃哑然失笑:“只为我所求,不会牵扯上娘子。”

    “郎君误会了。”脚踩上土地,晏筝心中多少安定了几分,“只是年前方落了水,此刻尚有些怕。”

    那人应是点了点头,总归她并未听见他答话。

    她亦步亦趋跟在裴肃身边,没走多久,左肩便轻轻蹭到了一片坚硬之物。

    “玉奴湖地势并不低,远远望之甚若悬于桥上。”裴肃将人往身侧揽了揽,小路上不时有人迎面而来,他二人只得走走停停。

    “再上几步,便到了。此处人少些,朔川寻得晏四娘子,也会带她来此。”

    晏筝点点头,被包裹在裴肃的气息之下。

    身后是坚硬的石壁,身前,偶尔是裴肃略温软些的胸口。

    好在裴肃并未唬她,不过十几步路,便听得一婢女上前同什么人商议了几句。

    晏筝坐在阁内,面前的竹帘卷起,耳边并无潺潺水声。

    似是看出晏筝疑惑,裴肃倒了杯黄醅酒,示意青蘋也替晏筝温上一盏热饮,徐徐开口。

    “三娘子既怕水,便在此地等候。”

    青蘋端着橘皮汤近前,细心用玉匙盛了,送到了晏筝唇边。

    “娘子莫要推脱。”青蘋见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努力放柔了声音安慰,“娘子不饮完此汤,奴婢便要一直举着,更是遭罪。”

    “三娘子似是颇为怕冷。”裴肃走过去,站在晏筝身侧,“还是要好好休养。”

    “此处风光甚好,可俯瞰玉奴一带全貌。”裴肃端着一杯酒,看晏筝小口小口饮下碗中金色的药汤,仿若看见河中飘过盏盏璀璨水灯。

    “娘子看不见,倒是可惜了。”

    青蘋喂完,摸出一方手帕替晏筝擦了擦唇角。

    她向来做的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活儿,骤然侍候一高门贵女,倒还真怕怠慢了殿下的救命恩人。

    “幼时,倒也见过一次。”

    晏筝的身子渐渐暖了过来,迎着风吹的方向走过去,轻轻撞上一节围栏,才缓缓站定。

    裴肃闻言倒是惊诧:“娘子的眼睛......”

    同他自是不能再说更多。晏筝只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一年冬日里听闻娘亲去世,想不开投了江。医师说应是磕着了石头,落了眼疾。”

    妾求死无门。

    裴肃骤然想起那夜她说的话,踌躇片刻,翻来覆去几句话,说出口也只成了:“娘子如此年轻,不应有此离世之念。”

    晏筝闭上眼,夜风迎面而来,比起方才的烟火气,更多了些冷冽之感。

    那年也是娘亲带她来此。虽未登上这飞阁,但似乎也走过这段路。

    “郎君说得对。”晏筝点点头,唇角带着笑,“苟活至今日,才骤然惊觉许多事似乎从未弄明白过。

    既如此,又有什么脸面去死呢?”

    裴肃心中一跳,垂眼过去,晏三娘子双目微阖,未挽起的墨发卷起在风中,鬓边那枚熟悉的银簪泛着幽幽的光。

    “娘子说的对。”

    裴肃的眼神顺着她的鬓发一路向下,爬过晏筝玉箫似的脖颈,蔓延、蔓延,隔着布料抱住她的右臂,又蛇一般从袖口钻进去,贴着那枚带着她体温的玉,死死咬住,痴缠、痴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