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怀上亡夫他弟的孩子》

    宗庙里寂静,只余线香在香炉里寸寸燃烧。

    袁诗恒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李珣翊,将他脸上所有的难堪和为难都收入眼底。

    他只稍稍皱一皱眉,垂下眼帘望她一眼,她便觉得那就是他的答复。

    “小叔,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对不对?那是她们胡诌的对不对?”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朝夕相对的枕边人竟没有一刻想要娶她。

    既然没想要娶她,那他当初又为何要将她揽入怀,为何要在篝火下起誓,说会永远待她好?

    “楹娘……”李珣翊没回答她,只是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唤她“楹娘”,用力抱着她稳住她的身形不让她摔倒在地。

    她身子本就不算太好,小产后更是如此,如今受了这一夜的磋磨愈发地乏力。

    小叔的答复成了这最后一棵稻草,她再没办法支撑起这幅躯体,两眼一抹黑便昏死在李珣翊的怀里。

    待到她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茶几前捧着竹简的李珣翊。

    他一身玄青色曲裾,乌发被发冠绾起,笔直地坐在她视线的尽头。

    男人垂着眼睫,一手捧着竹简借着摇曳的烛光典籍,一手搭在自己的膝头,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眉头紧皱。

    “小叔。”袁诗恒正欲支起身下床,李珣翊闻声连忙放下了手上的竹简,上前坐到她的床榻边,匆匆扶她起身。

    他展臂去捞床脚柔软的长枕,将其折起,垫在她的身后,这才缓缓松手让她靠在长枕上,捉着她的手摩挲,轻轻抚她脸颊,温声道:“好些了吗?方才传大夫瞧过了,说你只是劳累过度晕厥,无甚大碍。你昏了一宿也没颗粒入腹,且在这等着,我已着人煮了粥,这便唤人去舀两碗粥来。”

    “诶……”袁诗恒原想说自己不饿,加上胃口不佳,她也不是很想吃东西,可见小叔迅速起身,一缕烟似的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也只好将话都咽了回去。

    李珣翊没去庖厨,只是到院子寻了两个婢女传话,又很快折返回来,重新坐到她的身侧替她将鬓角被汗濡湿的碎发撩到耳后。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像是想要将他滚烫的体温渡给她一般,即便婢女进屋也不肯放手。

    袁诗恒眼睛一直紧紧盯着端粥水进屋的婢女,看到她的眼睛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脸歘一下全红了,连忙瑟缩着想要将手抽回。

    这儿是李家大宅,她是他的兄嫂,他是她的小叔,他们是不能这样厮混到一块的。

    可当她想起“兄嫂”一词,身子又骤然一僵。

    “退下吧。”李珣翊脸上无甚表情,旁若无人地端起那碗粥,用瓷勺舀了一小口,轻轻吹凉,这才伸手递到她唇边,“来。”

    袁诗恒眼见着婢女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顿觉羞涩不止,红着脸有些幽怨地望他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楹娘,这儿没有旁人,莫要跟我争了。”李珣翊自然是不肯给她这个机会的,只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脸,要盯着她喝下一碗粥才肯作罢。

    听他的语气是有些不容置喙的意思,袁诗恒没了法子,只好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张口由着他一勺勺喂进嘴里。

    两人相对无言,直到一碗粥见底,李珣翊才用帕子抬手替她擦嘴,指腹隔着帕子在她唇瓣上厮磨。

    袁诗恒呆愣地望着他这一举动,半晌才反应过来去捉他的手。

    她的手生得娇小,握在他手腕上也没能将他手腕完全圈住,轻而易举地就能被他挣开,反手牵在掌心。

    他只将她的手向后一带,她便顺势堕入他的怀中,被他紧紧抱住。

    男人怀中的温热叫她想起今早在宗庙听到的事。

    她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始终无法忘却,在他的怀里咕哝着问道:“小叔,告诉我真相吧,就当是我求你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便能感觉到抱着她的男人呼吸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俯首吻在她的发丝,双手在她身后交叉,更加用力地将她摁在怀里。

    修长的指节抚住她的后颈,摩挲她垂落的长发。

    她听到李珣翊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兄长的确向他提起过,说她身无长物,一天到晚也只晓得做写女红,说不定还是个目不识丁的野丫头,不像别人大家闺秀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兄长又说她生得愚笨,胆子也小,像只鹌鹑一样,说起话来哆哆嗦嗦的,撑不了场面,他自不可能娶她。

    彼时李珣翊闻言便想起嫂嫂替他按年月日悉心整理竹简一事,眉尾一挑,却到底没说什么。

    这些话,袁诗恒越听就越觉得指尖发凉。

    小叔子在她的面前是不会说谎的,所以这些事有一件算一件,统统都是真实的。

    将军当真没打算娶她。

    她原以为她睡了一整日就会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可当这些话从李珣翊口中说出时,她依然像是被瞬间抽去了筋骨,泪水潸然落下。

    袁诗恒完全想不明白,仅仅只是过去一夜,夫君便不是夫君,小叔也不是她的小叔了。

    为将军诵了一夜佛经,她也哭了整整一夜,如今再哭眼睛就有些隐隐作痛了。

    她只能埋在李珣翊怀里,抽抽噎噎。

    李珣翊看着怀里的嫂嫂瑟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哭得肝肠寸断,声声呜咽字字泣血。

    她细微的嗓音渐渐变得有些沙哑,却还是趴伏在他的胸口,不断重复地问他“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小时候父亲从相熟的打铁匠那儿讨来了一把利剑,原是打算给他的,可兄长说他那三脚猫功夫给他不是白白糟蹋了这把剑,便不由分说地将那柄剑抢了过去。

    他的兄长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是不是他的,无论他需不需要,只要他想要就会去抢,大不了就打一架。

    可他凭什么要替那种人说话?

    反正他的兄长一贯是没什么眼光的人,这样一颗明珠在他的手里只会被白白糟蹋了,能借此机会让嫂嫂早日对他死心也算他功德一件了。

    李珣翊目光黯淡,静静地抱着袁诗恒,由着她泣不成声,只时不时用指节去揩掉她脸颊上的泪水。

    慢慢的,那种犹如幼鸟鸣啼的声音也小了许多,怀里的兄嫂也不再动弹了,双臂垂落在两边倚靠着他似是睡熟了。

    他展臂将长枕挪开,替她安置好了玉枕,这才缓缓将她放回到床上。

    看着那张好不容易被他养得多了几分软肉的脸一夜之间像是消瘦了许多,李珣翊又心疼又恼怒。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的身子,遂让人去传大夫再看一眼,得知她只是睡过去了紧皱的眉宇这才缓和了一些。

    等婢女和大夫都出去了,这处的院子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珣翊小心翼翼地抚摸她莹润的脸颊,眸色渐沉。

    -

    次日,袁诗恒醒了,下意识地转侧却撞上了男人的胸膛。

    她有些错愕地僵在原地,眨巴着眼睛一点点将视线上移,直到停在小叔那张英隽的脸上,心头一凛。

    脑海中有关昨夜的画面不断在她眼前闪烁,最后定格在她抱住李珣翊的那一刻。

    袁诗恒瞬间觉得像有一束火苗从她的耳廓一路烧到脖颈,脸都烧得红透了,连忙伸手去推男人的肩膀,急得直掉眼泪:“小,小叔!你起来!”

    叔嫂同处一屋,共睡一枕,这叫旁人见到了可如何是好?

    到时可就真的说什么都洗不清了。

    她着急忙慌地起身,扫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确定确是完好的,又重新将视线挪回到小叔身上。

    他虽枕在自己的身侧,手臂被她压在身下,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可他身上却并没有盖被子,只是合衣而眠。

    两人昨夜大抵是没有发生什么的,可她还是害怕,急得直掉眼泪。

    抽抽噎噎的声音惊醒了李珣翊,他一睁眼就看袁诗恒又在他的面前哭,有些无奈地伸手想要去牵她,用他沙哑的嗓音问道:“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袁诗恒本想怒斥他睡在她身侧的这件事,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只能憋红了脸指着他:“你瞧瞧你做的好事!”

    男人看她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的,探出半个身子来拉她的手,将她拽回到自己的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双手从后往前环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照顾嫂嫂到后半夜,操劳过度,不慎在嫂嫂这儿睡着罢了。难道嫂嫂这也要向我置气吗?”

    “况且,你如今也不是我嫂嫂了。倘若我们真发生了什么,成亲便是了。”

    “我说的对吗?楹娘。”

    他笑得孟浪,原本就妩媚的眉眼在他睡眼朦松下显得更是勾人。

    袁诗恒看不得他用那张脸说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气得皱起眉头挣开他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听得她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否认地叫她心脏漏跳了两拍。

    -

    一连十日,袁诗恒都没有再搭理李珣翊。

    诚然如他所说的,将军既然从未打算娶她,她在这儿自然也不曾上过李家的族谱,再加上没有行过礼不算进过门,她甚至算不上是他的嫂嫂,嫁他当然不算违背了伦常。

    可这怎么行呢?

    即便将军没有打算娶她,可他到底是她的恩人,又跟她有夫妻之实,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作为兄嫂,与小叔保持一定的距离才好。

    一来,她没打算再嫁;二来,即便是再嫁,那也不该是他。

    不能是他。

    重阳那日,李霁初见袁诗恒一直闷闷不乐的,索性拉着她上山去寺庙祭拜。

    她抱着袁诗恒的手臂,用脸颊不断蹭蹭袁诗恒,一边蹦蹦跳跳向山上走,一边对她道:“嫂嫂我跟你说喔,那山上的寺庙求姻缘特别灵验!”

    袁诗恒看着那十五六出头的孩子喜滋滋地说自己说不定很快就遇到如意郎君了,忍不住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说:“会遇到的。我们霁初生得这样标致,定能遇到一个上好的男儿。”

    说着说着她的眼睫便又垂了下来,连嘴角的笑意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想起三婶说她命好所以嫁得好,可现实却是截然相反。

    或许是她命不好吧,所以连心心念念的夫君也都不待见她。

    话虽如此,她还是虔诚地为将军祈福,替他求了一支签。

    李家在这儿算得上是大族,每年往这寺庙供奉不少香火钱,因此连签文都是由住持领到内室去亲自解签。

    李霁初在她前头,解得一枝上上签,道是她好事将近,不日就会遇到命中注定的好姻缘。

    所以轮到袁诗恒解签时,这丫头已然有些坐不住了,站在她身侧不断摇晃她的手臂。

    袁诗恒感觉自己都要被她摇散架了,只能无奈应她:“好了好了,嫂嫂听到了。”

    两妯娌嬉笑了一阵,住持这才皱着眉将签文解了出来。

    他没说这签文是好是不好,只捋着下颌斑白的长胡,语重心长道:“斯人已逝,但其怨念深重。老朽算到其命中该有一子,却无故夭折。倘若想要让他安心上路,定要先了其心结。”

    袁诗恒懵懵懂懂地听了一耳朵,点点头向住持道谢,起身向屋外走去。

    一旁的李霁初也听得一头雾水,问说:“大哥人都不在了,这要如何了其心结?”

    袁诗恒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听明白这意思。

    两人慢悠悠地下长阶梯,李霁初挽着袁诗恒的手,突然想起什么,便又问:“哦对了,六

    哥的伤势如何了?”

    袁诗恒愣了愣,“小叔何时受伤了?”

    “嫂嫂你不知道?就是你们来的那日啊,六哥被家法伺候,过后还跪了三个时辰。膝头上青一片紫一片的,可吓人了。”

    “他不是已经与二叔约定日后到吴国去替二叔照顾二姐,二叔这才松口让我入宗庙祭拜的吗?为何又会家法伺候?”

    “六哥是这样跟你说的?你别信他。他明明是跟二伯父说今后打算娶你,所以让你进宗庙也无妨,生生挨了二伯父十几道鞭子——等等,我是不是闯祸了嫂嫂?”

    “……”袁诗恒有些无奈地望她脸上瞧一眼,失笑着摇摇头。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丫头也都说了,这时候再问这话又有何用?

    她正攥着帕子垂下眼思索小叔为何要那样做,为何要说那样的话,身旁的李霁初又突然“哎呀”一声。

    袁诗恒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眼见她一拍脑门捉住她的手,一脸激动地对她道:“我知道了嫂嫂我知道了!我知道如何让大哥安息了!”

    “嗯?”

    “借种啊嫂嫂!借种!你——唔!!”

    明明是个十五六岁大的小女娃,嘴里说的却尽是些虎狼之词,吓得袁诗恒心惊肉跳,忍不住上手去捂住她的嘴巴,羞红了脸嗔了一句:“你小点声儿。”

    被她手掌捂住的那张小脸也憋得通红,朝她连连点头,她这才松了手由着她接着说。

    李霁初故作神秘地凑到了她耳边,对她道:“嫂嫂你想啊,你既是大哥的女人,那你的孩儿也就是大哥的孩儿。只要你去寻个男人借种,等怀上了再将人踹了,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生下来了大哥有了后,自然能安心上路了。你说是也不是?”

    “……”袁诗恒听完不置可否,只呆愣地攥着手里的帕子,几乎将短甲都嵌入自己的掌心。

    -

    李霁初的话袁诗恒都听进去了。

    她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既然将军是她的恩人,待她有救命之恩,无论他有没有想过娶她,她也该做些什么好让他安心上路的。

    她思来想去,在李珣翊的门前来回踱步,最终还是叩响了李珣翊的房门,想让小叔替她参谋一二。

    里头很快传出声响,紧接着门便开了。

    小叔高大的身影落在她的身上,两人之间的静默几乎要将她吞没。

    是李珣翊先受不了,打破了这阵寂静,问她:“怎么了嫂嫂?”

    听到小叔唤她嫂嫂,袁诗恒先是一愣,而后又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这样才好,这样才对,他本就该唤她嫂嫂的。

    袁诗恒壮着胆子抬眸望他一眼,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又瞬间被烫得错开视线,嗫嚅道:“能进去说吗?”

    闻言李珣翊也怔了怔,稍稍退开半步给她让出了一条道,替她掌着门由着她进屋。

    她先是紧张地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一切,又闻见些许药草气味,想起今日李霁初同她说的话,便问道:“你的膝头好些了吗?”

    原本还打算给她倒茶的李珣翊,听到她的话瞬间反应过来了,眉心一挑,问她:“你都知道了?”

    袁诗恒一向是不会说谎的人,听他这么直接的问话立刻就有些招架不住,哆哆嗦嗦地将今日和李霁初做的事说的话全都一股脑和盘托出了。

    明明方才回来她还说霁初嘴巴不把门,现在这个不把门的人反倒成了她自己。

    她能感觉到,在她说完“借种”二字以后,李珣翊向她投来的视线明显幽深了几分。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垂眸将她的手反复揉捻、摩挲,仿佛在蹂躏一块面团。

    半晌,他才抬起眸,再次定定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他越是那样看着她,她就越觉得自己的话荒谬。

    她觉得李珣翊饱读圣贤书,定也会觉得她的提议荒诞无稽,心中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来。

    话是说完了,可李珣翊却迟迟没有动静,只用一双恍若春水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袁诗恒攥紧了手上的杯子,瑟缩着脖颈想要将另一只手从李珣翊掌心里收回,双脚向着门口挪动,恨不得起身拔腿就跑。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竟然会对小叔说这些荒唐话。

    真是迷糊了。

    “小叔,你就当我——”

    “好。我明白了。”

    袁诗恒听他冷不丁的一句“明白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发颤。

    他明白什么了?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李珣翊便起身去吹她身后摆放着的烛灯。

    黑暗中,男人修长的指节环上她的腰身,膝窝亦同样被抬起。

    身子似有一瞬的失重,袁诗恒惊慌失措地“啊”了一声,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幽幽的乌木沉香萦绕她鼻尖,男人温热的吐息似乎近在咫尺。

    他本就生得高大,心头骤然的恍惚叫她不得不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贴近那一寸暧昧的呼吸。

    下一秒,耳边便传来他很低的一声哂笑,像是对她主动的嘲弄。

    一步一顿,袁诗恒能感觉到李珣翊正在将她往不知何处抱去。

    她小幅度扑腾的脚趾已然将鞋履抖下,脚背触碰到了稍稍垂落的幔帐,这才发觉自己正渐渐靠近他的床榻。

    莫名地,她竟生出一种送羊入虎口的悔恨。

    他身形精壮,她从他的怀中稳稳降落,躺到他的床榻上。

    那阵呼吸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最终落在了她的耳廓。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暧昧不清的耳语,身子陡然一僵:“嫂嫂既是想怀李家的血脉,而我亦是李家的人——”

    “那怀我的孩子,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