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好味反馈

作品:《修仙界第一差评师》

    甲九批次。

    清甜回甘。

    丹气顺喉。

    这几句话,郑直记得。

    因为那是林晚的真实好评。

    也是白石坊台最早保护过的好评之一。

    好批次不能被坏批次拖黑。

    这条规则,郑直亲手写过。

    那一年满坊市的丹都被那口黑锅压着,人人急着撇清,谁也不敢说哪一炉是好的。是他坚持把甲九那一批单拎出来,一条一条验干净,再把林晚那一笔好评原样留在榜上。

    他当时说过一句话:坏的要认,好的也要认。不然往后没人肯说真话——说好的怕被人当托,说坏的怕被人当闹。

    现在,百丹阁把它放进了清衡辅草修订依据表。

    杜契使道:

    “甲九反馈真实。”

    “郑主评曾认可。”

    “总号引用真实好评,有何不妥?”

    这一问问得极刁。

    引的是真话,认的人还是郑直自己。要驳,就得驳自己当年护下来的那一笔。

    郑直写:

    “可引用。”

    “须限范围。”

    四个字,把这一刀接住了。

    一笔好评是真的,不等于它什么都能证。它只证了它说的那一件事。

    超出那一件事,再真的话也变成了别的东西。

    评议使准林晚说明授权范围。

    林晚走到旁证位。

    她比几年前瘦了些,衣袖上还沾着药铺里的碎屑。走上前的时候手指绞着袖口,可脚下没有停。

    上一回她站在这样的位置上,是替郑直作证。那一回她声音发颤。

    这一回她也发颤,可她把话说完了。

    “我当日好评。”

    “只评甲九那一炉。”

    “清甜回甘,丹气顺喉。”

    “是我服那枚丹的感受。”

    她停了停,抬起头。

    “我没有授权它证明清火异常样本。”

    “也没有授权它证明清衡辅草全线有效。”

    铜楼里安静了一息。

    一个低阶女修站在那里,说的是一句极平常的话:我说的只算我说的那一句。

    可这句话落在这座堂上,重得很。

    这些日子被翻出来的每一样东西——摘要、代述、预估、旁规——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一个人说的话,拿去说另一件事。

    如今头一回,有人当众把自己的话收了回来。

    “我那一笔是真的。”林晚又说,“正因为是真的,才不能乱用。”

    “若拿它去挡别人的苦——那我宁可当初没写。”

    郑直在木板上把这一层落成了一条。

    “凡引用他人反馈者——”

    “须限定原述范围。”

    “超出范围引用,须原述人另行授权。”

    “原述人不可寻者,不得超范围引用。”

    最后一条一落笔,堂上有几个人交换了眼色。

    原述人不可寻者——那说的是那十七个里已经找不着的人,也说的是乙六九旧试服页上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他们的话不能被拿去证别的事。

    不是因为他们的话不值钱。

    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法说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往后凡引一句旧话,”郑直写,“先问一句:说这话的人,还能不能改口。”

    “能改口的,去问他。”

    “不能的,就只用他原本那一句。”

    柳青禾接过话。

    “好味时。”

    “低阶反馈可入售卖牌。”

    “可入调香依据。”

    “可入材料旁规修订。”

    “苦味时。”

    “低阶味感不计。”

    她看向杜契使。

    “这不是丹道。”

    “这是挑话。”

    两个字落下,堂上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挑话。

    同一个人的舌头,说甜的时候是好舌头,说苦的时候就成了坏舌头。

    不是舌头变了。是听的人挑了。

    百丹阁席位有人怒道:

    “好评是正向体验。”

    “差评常带情绪。”

    “好评也可能带情绪。”

    “差评也可能真实。”

    “均需验。”

    郑直答得极简。

    一个人夸一样东西,可能是真觉得好,也可能是拿了好处、或者只是好面子不肯说难听话。

    一个人骂一样东西,可能是真难受,也可能是那日心气不顺。

    这两样都要验。

    可百丹阁这一页上,只验了一半——它对好评从来不问“是不是带情绪”,对差评却先问一句。

    他又写:

    “好味可入。”

    “苦味也可入。”

    “含义另审。”

    “不得归零。”

    罗清叶点头。

    “清甜回甘可说明顺喉。”

    “苦冲喉也可提示不顺喉。”

    “二者都不是终局。”

    “二者都不是噪声。”

    “医家看病,最怕的就是只听自己想听的那一半。”

    “一个人说好,我记;说坏,我也记。两样都记下来,才看得出这药到底走了什么路。”

    “只记好的,那不是医案。那是招牌。”

    青罗弟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问罗清叶:

    “若真按这个记法,那从前那些只写了“好”的旧档,是不是也该重看一遍?”

    罗清叶怔了一下。

    “该。”

    “可那是多少年的档?”

    “很多年。”她说,“看不完的。”

    “那怎么办?”

    “先从这一味丹看起。”罗清叶把医册合上,“看不完,也得有个开头。”

    “今日这一栏改了,往后再往里填的就是两样都记的。”

    “旧的那一堆,慢慢来。”

    “至少从今日起,不会再多一条只记好的。”

    样本库材料附录轻轻一震。

    那一栏慢慢改成:

    “低阶味感待医修复核。”

    八个字,替下了原先那六个字。

    从“不计”到“待医修复核”。

    不是一步登天。它仍旧没有说低阶说的苦就是真的,也没有说哪一炉丹有毒。

    它只是把那一类人的舌头,重新放回了秤上。

    林晚看着那行字,长出一口气。

    她的好评终于没被拿去堵别人的嘴。

    她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近旁几个人听见。

    “那我那一笔,就还是我那一笔。”

    马长根在最末一排看着她,忽然也懂了那句话的分量。

    一个人说过的话还是自己的——这件事听着理所当然。

    可这一整日翻出来的东西,桩桩件件都在说:从前不是这样的。

    郑直把笔搁下。

    他知道百丹阁不会就这么收手。

    “不计”改成“待核”,意味着往后每一句苦、每一声冲喉、每一次拒服,都要落进栏里。

    那会是多少条?

    一日几百条。一年几万条。

    百丹阁的下一句话,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杜契使抬起了头。

    “低阶味感若全部入栏——”

    “往后每一炉丹,都要背着成千上万条主观抱怨。”

    “这样的复核,还做得完么?”

    这一问,是他今日最后一张牌,也是最实的一张。

    不谈对错,只谈做不做得动。

    一条规矩若压根做不动,那它写得再好看,落到人手里也是一纸空文——甚至比空文更坏,因为往后人人都能指着它说:你看,你们自己定的都做不到。

    铜楼里安静下来。

    低阶席上刚刚亮起来的那点神色,又暗了一分。

    他们方才还在为那八个字高兴。

    如今忽然被人提醒:高兴归高兴,一日几百条,谁去看?

    郑直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这一问不能靠一句硬话顶回去。

    顶回去容易。可顶回去之后,那些栏还是没人填、没人看——到那时候,输的不是他,是那些好不容易才被放回秤上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