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弈茫然的站在死气滔天的下洼区街头。

    曾经的下洼区，确实不算是繁华。

    但起码可以支撑着绝大多数人，勉强活下去。

    但现在，一眼望去。

    除了死气，还是死气……

    饿死的老人与孩童。

    病死、累死的青壮年。

    下洼区逐渐从混乱，转变为暴乱。

    为了活着，人类本能的凶性被激活。

    只要能活下去，去打、去砸、去杀、去抢……都可以。

    只要能够活着……

    即便是四阶“魔药术士”，身处于这样宏大的时代洪流中。

    也显得那样苍白且无力。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但只凭借曹弈一己之力，又能够拯救多少苍生呢？

    这种疫病并不难治。

    只需要服用一些汤药，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待到烧退后便可痊愈。

    可下洼区的人没有汤药。

    更没有时间卧床静养。

    如果这一周不能工作，下一周便领不到工钱。

    他自己会失去食物、流落街头。

    他的父母、妻子、孩子……一切的一切，都会因为这一周没有工作，而相继走向灭亡。

    在这个魔幻的工业时代中。

    人就像是被上紧的发条，永不停息的运作着。

    曹弈可以调配出百人、千人、甚至是万人的汤药。

    但曹弈没有办法承担他们的生活。

    现在，集团名下所有的善堂，都在高负荷运转着。

    粮食在涨价。

    蔬菜在涨价。

    就连市政用水，都他妈在涨价。

    而且不是符合良性商业模式的增长。

    就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大手，在幕后不停的推动着。

    原本价格并不算昂贵的基础药材，全部被炒到天上去。

    这使得行医变得更加困难。

    无人问津的口罩，连买都买不到。

    所有人都疯了。

    底层民众们，因活不下去而疯狂。

    而有些人，则是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

    他们视生命为无物。

    站在尸山血海中，肆意掠夺着令人作呕的财富。

    为什么……就连这种钱也要去赚呢？

    或许所谓的智慧文明。

    才是整个宇宙文明中，最大的不文明。

    在这场浩大的时代洪流中。

    曹弈的心境，前所未有般平和。

    他悲悯众生的疾苦。

    他迷茫自身的渺小。

    他同样因那些冷漠的人而感到愤怒。

    但从始至终，曹弈的混乱值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明明已经置身于时代中。

    却又好似时代的过客。

    曹弈已经竭尽所能，所以问心无愧。

    个体的力量，实在是太过于渺小。

    即便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时代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

    暴乱、疫病、死亡……仍旧在无休止般蔓延。

    场面彻底超出了云海行省省议院的掌控。

    在下洼区，曹弈见到了楚一之。

    他带着象牙塔身处濯红市中的全体“魔药术士”，于下洼区中行医。

    曹弈还见到了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魔药术士”。

    有的是野生职业者。

    有的是官方职业者。

    有的是隐秘组织职业者。

    但在下洼区，没有不同的势力，只有医师。

    九月十八日。

    经天南大州州议院批复。

    云海行省驻天启山脉外围的一整个兵团，强势入驻濯红市，实行全面军事管制。

    暴乱被彻底镇压。

    但生活物资、医用物资匮乏的问题，仍旧未能得到解决。

    紫燕市居中调度，命界川沿岸行省，火速调集物资，星夜驰援濯红市。

    据不完全统计。

    短短数日，便有超过三十万人口，丧生在这场突然降临、没有任何征兆的浩劫中。

    ……

    九月十九日，云海行省紧急召开省议院全体会议。

    身为荣誉议员的曹弈，第一次被正式邀请，参加省议院会议。

    曹弈穿着肖诺提前准备好的深色西装，默默将高顶丝绸礼帽放置在桌案上。

    八位省议院议长。

    三十二位省议院议员。

    外加曹弈这么一位荣誉议员。

    共计四十一人，全员出席会议。

    参会人员全部阴沉着一张脸，没有什么好看表情。

    濯红市出现这种震惊全世界的大事件。

    尽管天灾并非人力可以左右。

    但濯红市还是难免沦为笑柄。

    统计出的死亡人数越来越多……

    冷冰冰的数字，暴露出省议院、市议院对濯红市城市治理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省议院第一议长，宋璋，八十八岁。

    戴着镜片很厚重的老式眼镜，精神还算是矍铄。

    或许是感受到曹弈有些赤裸的审视目光。

    宋璋的目光从高台上，向下方看来。

    二人目光碰撞了一下，没有更多信息。

    省议院第二议长，薛子敬，与宋璋年纪相同。

    精神头看起来没有宋璋好。

    此时正在主台上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在在模样。

    第三议长武定波，是时圣杰的外公。

    也是省议院年纪最大的老前辈。

    今年足足有九十岁。

    天南大州这种层次的官员，没有年龄限制、到点退休这一说法。

    只要觉得自己还能够胜任工作。

    便可以一直干到身体机能完全吃不消为止。

    第四议长韩彻。

    相较于前三位，韩彻要年轻许多。

    今年只有七十八岁。

    前三位的年纪，基本上已经差不多。

    陆续都会告老还乡。

    七十八岁的韩彻仍旧“年富力强”。

    有望出任云海行省下一任的第一议长。

    第五议长裴松，年龄与韩彻相仿。

    省议院中，韩彻与裴松的火药味向来最浓。

    明争暗斗不休。

    正因为二人年纪、资历相仿，皆是下一任第一议长的有力竞争者。

    所以彼此间的关系，就不可能和睦。

    第六议长周景辉、第七议长许强、第八议长郭策……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

    一时间，曹弈竟然还真看不出什么端倪。

    作为荣誉议员，曹弈即便有发言权，也要排在议员轮次。

    现在只能听着议长们发言。

    看着如此威严肃穆的场合，曹弈悲哀的有些想笑。

    为什么一旦有灾难降临。

    牺牲的很少有大人物，基本上全都是小人物。

    但在史书中。

    这些少部分的大人物却被浓墨重彩的勾勒着。

    而那些默默无名的小人物们。

    则成为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只用“死者不计其数”这一类话语，简单的加以概述。

    “为什么……？”

    曹弈一句不合时宜的低语，打断了主台上的发言。

    第一议长宋璋停止讲话。

    所有目光都向着曹弈看来。

    “李毅议员，请尊重会议秩序。”

    “还没到你讲话的时候。”

    第八议长郭策作为省议院秘书长，出言维护会议秩序。

    “为什么？”

    曹弈仍旧在发问。

    “我们为什么坐在这里？”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州议院？”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开仓放粮？”

    “为什么不去调查，究竟是谁在背后哄抬物价、囤积医用资源？”

    “为什么没有人问？”

    “为什么没有人提？”

    为什么没有人为死去的那些可怜人说一句公道话呢……

    因为苍生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