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赎罪

作品:《午夜白事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房间里,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一惊。

    何箐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又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不解。

    “你……你说什么?”

    “我说。”

    陈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曹鹏的死,不是意外。”

    “是你,在他的货车上做了手脚。”

    何箐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从你进门开始,我就在观察你。”

    陈默缓缓道,目光如炬。

    “你的悲伤是真的,绝望是真的。”

    “但你的眼神里,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东西!”

    “那就是,心虚!”

    “你手腕上的伤,新旧不一,最深的那道缝了针。”

    “但那些旧伤,伤痕的走向和深度,不全是自残能造成的。”

    “有些是被人暴力拉扯、捆绑留下的。”

    “更重要的是。”

    陈默向前一步,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何箐箐。

    “刚才招魂时,我从曹鹏残缺的魂魄中看了许多片段。”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里隐约有一道常人看不见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在道眼之下,你身上的因果线和曹鹏的死因有直接的联系。”

    何箐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桌沿滑坐到地上。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那天晚上。”

    “曹鹏出车前,你给他准备了晚饭,对吗?”

    “你在他喝的汤里加了东西,让他比平时更困。”

    陈默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然后,趁他饭后休息的时候溜到楼下。”

    “在他那辆货车的刹车油管上,用针扎了几个极细的小孔。”

    “你算好了时间。”

    “从他家到那个十字路口,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刹车油会慢慢渗漏,开始时刹车还能用,但会越来越软。”

    “等他开到那个下坡的十字路口,需要紧急刹车时——”

    “别说了!”

    何箐箐猛地抬头,尖声嘶吼。

    “求你别说了!”

    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眼神里充满了崩溃和绝望。

    “是……是我……”

    她终于承认了,整个人的身体彻底瘫倒了下去。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她蜷缩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下楼,上车,发动……我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

    “我知道二十分钟后他会到那个路口,我知道那里有个下坡。”

    “我知道他一定会踩刹车……”

    “我也知道。”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我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

    她突然停住了,然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

    “为什么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

    “梦见他浑身是血地问我箐箐,为什么!为什么!”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七年囚禁的痛苦,流产的绝望,杀人的恐惧。

    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那个毁了她,也爱过她的男人的复杂情感。

    陈默静静地看着她崩溃,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叹息。

    人性之复杂,善恶之难辨,有时候比最凶的厉鬼还要让人心悸。

    何箐箐是可悲的受害者,也是残忍的加害者。

    曹鹏是施暴的恶魔,也是一个用错误方式爱着一个女人的可怜虫。

    这笔债,该怎么算?

    房间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真相大白了。

    但陈默知道,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何箐箐身上的因果,曹鹏那消散的残念中最后那句对不起。

    还有那个未曾出世就夭折的婴灵……

    这些,都需要一个了结。

    他看向瘫倒在地,哭得几乎昏厥的何箐箐,缓缓开口: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何箐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在发抖。

    陈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何箐箐终于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陈先生……”

    “您……打算把我交给警察吗?”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想去吗?”

    何箐箐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笑了:

    “想……也不想。”

    这七年,我每天都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他。

    现在终于离开了,却是用这种方式……

    她顿了顿,眼神中突然多出了一些释怀。

    “如果去坐牢。”

    “至少……是个人待的地方吧?”

    “不用再挨打,不用再被关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陈默看着何箐箐缓缓摇头:

    “我不会送你去警局。”

    何箐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困惑:

    “为什么?”

    “我杀了人……您不是都看到了吗?”

    “我看到的,不止是你杀了人。”

    陈默转身走到桌前,看着那个裂开的怀表壳。

    “我还看到,曹鹏残念中对你深深的愧疚。”

    “看到你手腕上那些交错的新旧伤痕。”

    “看到你失去孩子时那种绝望。”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何箐箐身上:

    “法律会判你有罪,这没错。”

    “但在这之前,你已经在人间炼狱里待了七年。”

    “曹鹏的死,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何箐箐呆呆地看着陈默,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但是。”

    陈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这不代表你就没有罪。”

    “杀人就是杀人,无论有什么理由。”

    “你的手上,终究沾了血。”

    他走到何箐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可以不送你去警局,但你需用另一种方式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