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烨华城篇第十一章

作品:《江湖苟命勿扰》

    要说几天前的演戏只是小打小闹的开胃菜。

    综合实战考核才算得上是一项重头戏,检验前些天的学习成果,亦是新弟子入门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演练。

    月华师姐在合欢宗圈出了一整片区域,模拟了茶楼、灯会、花市、拱桥、凉亭等各种偶遇场景。

    每位弟子抽签决定出场顺序和目标对象,限时一炷香,必须完成从“惊鸿一瞥”到“情话收尾”的全流程。

    唐葫芦照例发出一声难听的哀嚎,“为什么实战考核还是要考撩人,合欢宗的列祖列宗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把撩人当做一门必修课?”

    凌纤也不懂,“大情圣的思路非我等可以理解……”

    唐葫芦抽到了第一个出场,目标对象是张铁柱。

    他捏着签条看了半天,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小师弟,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小师弟主动开口:“唐师兄,要不我们商量一下,你给我个痛快,我给你个好评。咱们互相成就,行不行?”

    “怎么个痛快法?”

    “等会你别说话,别靠近我,就站在三丈之外看我一眼,然后我自己脸红,自己心跳加速,自己走到你面前说‘今晚月色真美’。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点头就行。”

    唐葫芦沉思了片刻,考虑到他们俩人的水平都不咋地,同意了,“成交。”

    他们的考核用时是所有组里最短的。

    从唐葫芦站定到小师弟红着脸说出那句“今晚月色真美”,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走下考场的时候,唐葫芦的表情是欣慰的,小师弟的表情是解脱的,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只有共同经历过苦难才能产生的惺惺相惜。

    苏小榕的考核则是全场的重头戏。

    她抽到的场景是“灯会偶遇”,目标对象没有指定,由考官随机安排。月华师姐站在凉亭里,笑盈盈地宣布:“苏榕师妹的目标是刚好路过考场的合欢宗弟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考场边缘那条小路。

    就像是命运安排好的一样,林之墨再次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手里依然抱着一叠卷宗要赶去送文件。

    “柳师兄,请留步。”苏小榕朝他走去,步伐轻盈,身姿柔美,桃花林里飘落的花瓣在她身后飞扬。

    林之墨站在原地,表情像是在盘算从哪个方向逃跑最快。但考场四周都围满了新弟子和考官,他无处可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小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三步之遥。苏小榕没有急着靠近,而是按照月华师姐教的标准流程:先用一个“惊鸿一瞥”,眼神在他脸上轻轻掠过,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紧接着是“欲说还休”,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向他,又在他即将对视的瞬间移开视线,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围观的新弟子们屏住了呼吸。

    月华师姐在凉亭里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

    然后苏小榕开口了,用的是情话课教的标准句式,但加上了她自己的改良。

    “柳师兄,你抱着卷宗路过这片桃花林,有没有注意到今年的桃花比往年开得更红?”

    林之墨呆滞,“并没有。”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每次路过的时候,风都会变大?”苏小榕往前迈了半步。

    “也没有。”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苏小榕又往前迈了半步,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我……在等你?”

    林之墨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叠卷宗。围观群众开始咳嗽提醒时间,他才抬起眼。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苏小榕的眼里。

    “注意到的。”

    苏小榕的笑容在那一瞬间绽开,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月华师姐在评分册上写了一个“良”。

    唐葫芦问凌纤,“良在何处?这个评分怎么评的?我怎么没看出门道,林之墨瞅也没啥变化呀。”

    凌纤摆摆手不愿多解释,“跟你这种情根没长出来的人说不明白。”

    她抽中的考题是花市,和她搭档的是一个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弟子,名叫时宜年。

    时宜年的长相出挑,五官精致,眉眼疏离,“凌师姐,请多指教。”

    他走到凌纤面前施了一礼,滴水不漏。

    今日凌纤还是穿一身嫩粉的衣裙,梳了一个倭堕髻。

    这类娇艳的颜色确实很抬气色,让人多出几分女儿家的柔美。

    凌纤特意挑着站到了一处满是粉芍药的地方。她微微俯身想是要去闻一闻花香,抬手顺势将发髻的那一侧发丝勾在耳后。

    “这位姑娘。”时宜年声音清润,身着月白色长袍,很是儒雅风流。

    说完这一句之后就没声了,也不知时宜年是不是真的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佩剑的剑穗,和他清冷自持的模样形成了一种反差,倒是别具张力。

    凌纤直起身,将眼神放柔和,嘴角微微勾起,朝着时宜年迈进一步,停在一个不会让人感觉太亲昵,又不会太陌生的距离,给他留足放松的空间。

    “这盆墨兰开的很好,师弟喜欢兰花吗?”凌纤将声音放得很轻,语速和缓。

    趁着说话的间隙,她不留痕迹地抬眼瞥了他一眼,顺利达成了眼神部分的任务。

    时宜年回答什么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凌纤要让他和自己有眼神交流。

    要让他意识到,她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可不止有兰花。

    时宜年看着凌纤,睫毛微颤,“我之前确实在住的地方养了几株,只不过我养得不好,都没有养活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明显比一开始要放松得多。

    “怪不得。”凌纤轻轻笑了一下,时宜年面露不解的时候,凌纤又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小小一步。

    这一步刚好能让时宜年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味,“你身上有兰花的味道,是不是经常回去藏书阁看书?”

    “凌师姐怎么知晓……”时宜年怔了一下。

    “和我同行的朋友鼻子很灵,那天她恰好和我提了一嘴。”这句话的目的是让他知道,凌纤记住了他身上的气味,并让对方产生好奇,最后顺势归功给不存在的朋友,让时宜年别太有压迫感。

    “原来如此……”时宜年抿了抿唇,这一次不是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带了些真心实意。

    凌纤含笑望着他:“师弟,你是不是很紧张。”

    “没有。”他略微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不知道往哪放。

    凌纤从正对着他的方向缓缓迈到他的侧身处,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她的语气似乎带着一点点娇嗔,携着栀子花清甜的气味飘来,又好似是真的好奇,眼神无辜中带着探究。

    时宜年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拍。空气安静了两息,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闪,而是带着一种赌气的情绪直勾勾地注视着凌纤的眼睛。

    凌纤的目光慢慢扫过他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微抿着的唇……

    “看够了吗?”时宜年皱眉。

    “还差一点。”

    “还差哪一点?”

    凌纤捂住嘴先笑了出来,“还差你笑的那一点。”

    时宜年愣住一瞬,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无可奈何地笑了,“我这样算笑了吧?”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把方才那副清冷的样子给融化了。

    “当然算,你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这是整场考核下来,凌纤说的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也是最真诚的一句话。

    时宜年整张脸都红透了,周围爆发出起哄声。

    唐葫芦和苏小榕在一旁。两个人呆若木鸡,下巴掉着,他们已经麻了……

    唐葫芦的表

    情在说:恐怖如斯。

    苏小榕的表情在说:凌纤姐,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凌纤姐。

    秦楚楚今天非吵着要来围观,谁知一来就见这场面。

    她一脸不开心地站在原地嘟嘴,“姐姐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来撩我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苏小榕和唐葫芦就齐齐转头用一种难评的眼神看向秦楚楚。

    “师姐下回教我练剑吧。”时宜年的眼底还残留着刚刚的笑意。“这盆墨兰赠给师姐,就当是我的学费。”

    凌纤接过墨兰,站回到唐葫芦和苏小榕中间。

    月华笑眯眯道:“你们这组可以出师了。”她放下评分册,自言自语道:“这一届新弟子,比我会撩。”

    在合欢宗当了一段时间的新弟子之后,凌纤深刻理解了一个道理:有些门派的功法,比挨刀子还难受。

    这些天里,唐葫芦每天上课之前都花大半个时辰抚慰心灵,一边给自己鼓劲,一边安慰自己。

    苏小榕倒是学得认真,她学的方向逐渐跑偏了。

    她把合欢宗所有的香粉配方都研究了一遍,然后逐一评判:“这个催情效果太弱,还不如我家的辣椒面。”

    月华师姐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潜伏在弟子队伍里的同行卧底。

    而凌纤面对这种刻意的撩拨训练,一直在克服自己尴尬到脚趾扣地的内心活动。偶尔发挥一下得了,总不能天天这么练吧……

    很明显,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两日后,新弟子入门大考,大家回去都好好准备准备吧。”月华师姐站在讲台上,笑盈盈地宣布,“考试内容是现场演绎合欢宗基础功法。”

    一时间,教室里各种声音响起。

    唐葫芦的脸当场就绿了,绿得跟他的打狗棒一个颜色。

    苏小榕忙不迭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这些天她记录了不少知识。

    至于凌纤,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都学了什么,得出的结论是:学了个寂寞。

    月华师姐对大家的反应非常满意,继续补充道:“考试成绩不合格的弟子,将被安排补考。补考不合格的,将被请离合欢宗,还望各位认真对待。”

    请离合欢宗。

    凌纤缓缓转头看向唐葫芦和苏小榕。他们两人也正看着她,眼神里传达着同样的信息:完了个蛋蛋了。

    “合欢宗基础功法是什么来着?”当天晚上,唐葫芦盘腿坐在飞花苑的石凳上,掰着手指头问,“情意绵绵掌、暗送秋波剑。第三,花前月下……什么来着?”

    “花前月下步。”苏小榕纠正他。

    “对,花前月下步。我唐葫芦行走江湖十几年,跟人打过架,跟官府斗过嘴,在丐帮大会上舌战群雄,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有一天我会在合欢宗的考场上,对着一群考官表演情意绵绵掌。”

    “万事都有第一次嘛。”凌纤双手撑着下巴问道:“你那掌法学得怎么样?”

    唐葫芦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双掌缓缓提起,摆出了一个情意绵绵掌的起手式。

    然后他双掌交替推出,节奏迟缓,动作僵硬,每一步都像在推一座大山。

    凌纤觉得情意绵绵掌在唐葫芦身上可以改名为“愚公移山”掌了。

    最离谱的是,唐葫芦运功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两步,差点一头撞在石桌上。

    “如你所见,就这个水平。”他扶着桌子站稳,面无表情地说。

    苏小榕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你这不叫情意绵绵掌。”

    “那该叫什么?”

    “叫……老牛犁地掌。”

    这比凌纤刚刚取的愚公移山掌来得还要直接,质朴。

    唐葫芦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双目空洞。

    最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