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File.13 支离灭裂

作品:《米花症候群幸存者》

    凌晨四点,横滨将醒未醒。

    鲤口坐在吧台的小灯下、以手撑头,困到思绪混沌。室内没有杂音,也没有刺眼的光明,一切都在恬静的昏暗里沉睡。作为组织的接头据点,它是最安全的那个级别:会员制酒吧,工作人员全部是知情人士,确保可以随时清场、不必担心无知路人搅局。

    真方便啊。他的视线于半空中游离,最终还是落在眼前的玻璃酒柜上,琳琅满目的容器里、各色酒液波澜不惊,半梦半醒之间,酒名在脑海中依次浮现……但比口感更先到来的,是现实中代表着的那些脸,一张又一张,愚蠢的、危险的、精明的、不幸的脸,有人在暧昧的笑,有人只剩酷烈的杀意——

    鲤口陡然惊醒。

    对于某些活得久的代号成员,酒名基本和他们本人绑定,导致自从得知代号后,他就再也没碰过对应的酒了。

    ……一群光是想起来就让人不舒服的野兽。

    他恶寒地甩甩头,眼角余光却本能地刚好捕捉到:有人来了。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高耸的阴影立于门边,但任何人第一眼、先看见的大概都是那头披散的银白长发,足以代替自我介绍。

    鲤口下意识站起来,回到吧台后:

    “您要喝点什么?”

    门再度合上,外面似乎又下雨了,琴酒没有打伞,帽檐和大衣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雨雾。他正在打电话,走近了在灯下才看出面色不佳,落座后随手一指菜单、极度不耐烦地说:“仅此一次,下回这些事去找贝尔摩德——”

    鲤口低头调酒,自觉地装聋作哑。

    不知道电话另一头问了些什么,琴酒的表情很快转为戏谑:“你觉得她会死?呵……贝尔摩德在ICU,恐怕没那么容易死掉。”他毫不客气地挂断电话。

    “——任务怎么样了。”

    问题从鲤口背后幽幽升起。

    “涉事人已经处理掉了,没留活口,货找回来大致八成,流入市场的那部分还需要时间追踪。对伊甸号的搜救基本结束,幸存者和尸体里都没有找到符合您描述的人,此外虽然公安有介入调查,但官方依然倾向于以事故结案……”

    琴酒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下。

    没必要探究为什么,在组织里爱打听的往往活不长。鲤口低头把酒杯递出,几乎能感到头顶阴冷而审视的眼神——但他撑住了,没动,只是静静等候着回复。

    嗤笑一声,琴酒端走酒杯、没有再看向他,另一只手忙碌地摁着键盘。

    “你的审核通过了。”

    裤兜里的手机贴着腿震动,他立刻查看消息,邮件里是一串陌生的邮箱地址。这代表着他正式列入某位代号成员的下属,而不是地区内随机等待工作的、没有派系的工具人,对任何有野心的人来说都是好消息。

    “结束你手头的所有任务。从现在起,你归余市(Yoichi)管。”琴酒合上手机,冷淡地通知。

    余市威士忌?

    但鲤口从未在日本常驻的行动组中听过这个代号。更重要的是,由于派系斗争,代号成员的下属一般是亲自选的,这也是大多数人晋升的途径,危机与风险并存。

    “我需要做什么?”他绷紧神经,在组织里,异常和例外基本是灾难的代名词——

    “做一双听话的手套。”

    他哑口无言。

    “哼,那家伙……”琴酒从口袋拎出烟盒、一震,抖出半截香烟,“至少现在,只是个不能出面的累赘罢了,没有手套就发挥不了作用。”啪嚓,火柴烧灼起末端,烟气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分明,“但如果运用得当的话,在组织的锤击下,他迟早会成为刺入这个国家心脏的尖钉吧……”

    他收起火柴盒,抬眼瞥向鲤口:“你可以走了。”

    竟然还有人会在这里和琴酒见面,连调酒师都必须一起清场——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鲤口耸耸肩,收拾完桌面和好奇心,转身离开。

    只是、关门时他没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银色长发的男人明明坐在灯下、摇晃着一杯晶莹反光的酒,却仿佛随时都会融入四周的黑暗中。太过合适的画面。

    琴酒,行动组快速崛起的年轻新秀,行事在组织里算得上张扬……情报从鲤口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琴酒明显刚出完任务,他的搭档赫雷斯竟然没有来吗?

    他带上了门。

    细雨不知不觉间早就停了,现在是夏天的四点钟,天空愈发明亮地泛白,鲤口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轻松地伸了个懒腰,目之所及中,城市在缓慢地苏醒。它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失去什么、不管埋葬什么,不管有谁被留在昨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啊。”

    萩原研二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樱花,目光的另一侧,松田阵平插兜站着,不知在为什么出神。或许是暖气流的缘故,横滨今年的樱花来得格外早。

    笔试结束后,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也算进入了听天由命环节,未来依旧飘渺不定,只有隐约的轮廓透出。

    “发什么呆呢,小阵平?”萩原习惯性顺手搭上肩,“哇、还没反应,这么入迷,hagi我都要嫉妒了,谁把我们家小阵平的心勾走了?”

    “墓园。”

    松田被晃了晃、依旧沉思,“现在离关门应该还没得很吧?如果我们真的考上了东京的警校,今年七月肯定来不及回横滨,也来不及给社长扫墓……”

    “所以我们去买花吧hagi,跑起来!”

    他抓住身边人的手臂,转头朝车站外狂奔。

    “欸欸欸?!”萩原手忙脚乱,去捞肩上差点飞出去的挎包,又被飞舞的落樱糊了一脸,狼狈地踉跄时,只能听见松田在前面肆无忌惮地大笑——仿佛悲剧只是个幻觉,仿佛把社长这个称呼固执地留给某个人,就能留住她的生命与时间。

    花店不远,他们最终为横山燕选了白百合。菊花也太严肃了,松田说,她才二十一岁,又不是什么特别传统的老太太。萩原说你说得对,那干嘛不用粉色的包装纸呢?反正横山前辈喜欢粉色。

    两个人最后还是没敢

    离经叛道到这份上,灰溜溜地妥协用牛皮纸打包。

    墓园也不远,他们在墓碑前总共就呆了十来分钟,一半时间高谈阔论,一半时间互相揭底,如果横山燕在这里,大概会和她的墓碑一样安静,只是脸上挂着无奈但习惯了的纵容——即使明明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多么亲密无间,在萩原研二的记忆里,像她这样的朋友数不胜数。

    但死亡又改变了一切。

    不想忘记。连着那一整个夏日都不想忘记的心情。在每一个暴风雨的黄昏,时间又流转回过去,对他们说:

    “不要再有人平白死去了。”

    最后,两个人的离开和到来一样,像一阵风,时间尚未走出多远,等赶上电车时,夕阳才堪堪泛红,流露出想要结束的意思。电车上人声混杂,铁轨平稳的哐当声犹如底噪,萩原靠在车厢上随惯性摆动,凝望窗外飞动的景色,一如凝望未来——

    不久后或许他们将离开横滨、前往东京,过去都被物理意义上抛在脑后。

    还有什么事是没做的呢?

    “小阵平,既然还有时间,要不、另一个地方也去看看吧。”他忽然说,“之前……我们都没有去过。”

    松田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说好。

    于是中途再次改道,他们去买了第二捧白百合,气氛比上一场更像祭拜,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向上,沉默到墓碑近在眼前,任何言语都像是会摧毁这勉强维系的平衡。

    “嗯?”萩原诧异,“竟然有人来过。”

    一捧新鲜的白菊被黑纸环绕着,躺在那几个冷冰冰的刻字下:浅生家之墓。

    既然浅生光利和浅生千夏会被送进福利院,那家中大概没有近亲,而远亲估计对浅生家的名声避之不及——

    还有谁记得浅生千夏的死?

    松田盯着那捧白菊,最终只是把白百合放下,一言不发。两抹不同的白色,在灰黑色的石料上格外惹眼。

    “还是无法原谅?”

    萩原撕破摇摇欲坠的寂静与伪装。他们很少讨论这件事。但他们总要讨论这件事。

    他以为松田会说永远,但对方却用力摇了摇头:“你当我傻么,我才不要发誓,万一未来的我原谅了风早瞬,岂不是显得现在的我像个白痴?”说着玩笑般的话语,松田依然面无表情,“hagi,两年、两年就这样过去了,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两年,我们现在就已经没法和当时的自己感同身受,那未来呢,未来即使我们没有把这件事直接忘掉,也会觉得非常陌生吧?”

    时间比死亡更可怖,它能让一切都面目全非。

    “……但至少此刻,我不想原谅他。”

    两个人在寒风中沉默。

    不合时宜的飞花掠过他们身侧,早春的樱花、正在晚霞的余晖中凋零,如樱道上飞舞那般,它也在墓园中飞舞,生而如此,热烈地奔赴死亡,是宛若拒绝迎来夏日的生命。

    “回去吧,”萩原说,“太阳要落山了。”

    于是他们抛下碎裂的春天,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