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话 七鬼.做饭

作品:《灵眸!》

    笔录做到凌晨一点。

    周远山坐在派出所那间白得刺眼的询问室里,回答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问题。

    最后见面时间、案发当天行踪、陈晓棠既往病史、夫妻关系状况……

    他的回答始终保持一致,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甚至能主动补充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陈晓棠去年冬天就说过心口偶尔闷痛,但一直没去医院看。

    方警官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合上记录本,说了句:“周先生,您先回去休息,有需要再联系”。

    周远山点点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闷热和柏油路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的橡胶味。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周念满睡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女警给他找了条毯子,孩子蜷在长椅上,小小一团,怀里还抱着那个旧靠枕。周远山推门进去的时候,孩子警觉地睁开了眼,看见是他,又闭上了,只是往墙角缩了缩。

    “念满。”周远山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爸爸带你回家。”

    孩子没说话,把脸埋进靠枕里。

    周远山伸手去抱他。四岁的孩子很轻,骨头硌着手臂,像抱着一捆快要散架的树枝。孩子没有挣扎,也没有主动搂他的脖子,只是任由他抱着,眼睛睁着,看向天花板上那盏24小时不灭的日光灯。

    从派出所到陈晓棠的公寓,开车二十分钟。周念满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一次,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时,小声说了一句“妈妈以前会给我买牛奶”。

    周远山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爸爸以后也给你买。”他说。

    孩子没应声。

    到了公寓楼下,周远山抱着孩子上楼。

    客厅里还是白天那副样子。茶几上半杯凉透的水,几盒没拆封的药,沙发上的毯子。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闷沉的、甜腻的腐烂气息,从卧室方向渗出来,挥之不去。

    周远山把周念满放在沙发上,蹲下来,和他平视。

    “念满,”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爸爸去收拾几件你的衣服,好不好?”

    孩子看看他,又看看卧室的方向,小声说:“妈妈在里面。”

    “妈妈在睡觉。”周远山说,声音平稳“爸爸进去看看她。”

    他站起来,走向卧室。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气味更浓了。

    床头柜上,充电线插着,手机的位置空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昨天他进来过,跪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喊了她的名字。昨天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但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卧室,关上门,继续配合警察的工作。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晓棠的手机。

    他昨天来的时候就发现手机不见了。他翻遍了床头柜、抽屉、沙发缝隙、厨房台面,都没有。

    手机去哪里了?

    那部手机里有他和陈晓棠之间所有的聊天记录——分居后的争吵、关于孩子的抚养、关于钱、关于那件事。

    关于小满。

    如果有人拿到了那部手机,把所有聊天记录导出,交给警察,或者交给别的什么人……

    他站在卧室门口,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周念满的声音。

    “爸爸。”

    周远山回过身,走出卧室,关上门,把那股气味挡在里面。周念满还坐在沙发上,小脚丫悬在半空,晃啊晃的。

    “怎么了?”

    “我饿了。”孩子说。

    周远山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两盒牛奶、几个鸡蛋、一小把小葱,还有半袋挂面。冷藏室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小碗剩饭,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他盯着那碗剩饭看了很久。

    “念满,”他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你最近这几天是不是都没吃好?”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啊。”周念满说,声音软软的“吃得挺好的。妈妈每天都给我做饭吃。”

    周远山愣住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瓷砖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一点点爬上脊椎。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在振翅。

    “妈妈每天给你做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干涩。

    “嗯。”周念满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早上煎鸡蛋,中午下面条,晚上喝粥。妈妈说我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周远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妈妈每天都做饭给我吃啊。”周念满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妈妈还说,爸爸最近心情不好,让我不要吵你。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就是有点凉,但是妈妈会给我热好几次。”

    周远山顺着孩子的手指看向厨房。那里漆黑一片,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妈妈……什么时候给你做的饭?”周远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就是每天啊。”周念满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开心的事“妈妈累了,但会起来给我做饭。”

    周远山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你胡说什么!”他一把抓住周念满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孩子痛呼了一声。

    “爸爸,疼……”

    周远山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松开手,看着孩子胳膊上泛起的红印,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爸爸最近太累了。”

    周远山想起陈晓棠。

    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陈晓棠的父亲是教育局的一个小领导,周远山看准了这条捷径。陈晓棠不算漂亮,但温柔,好控制。她崇拜他,爱他,愿意为他生孩子。

    一个完美的妻子。一个完美的踏板。

    而他真正想要的,是小满那样的女孩。年轻的,热烈的,眼里只有他的。

    小满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在教育局低头哈腰的周远山,而是一个被仰慕的、被需要的男人。

    他给小满写纸条,给她买礼物,听她讲那些天真烂漫的心事。他享受那种感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把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任他揉捏。

    直到小满发现了陈晓棠。

    那天傍晚,小满冲出公寓的时候,他是真的慌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怎么敢?她凭什么威胁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需要被教训一下。

    那时小满冲向门口。

    他跟上去,从背后推了一把。

    就是那么一下。

    不重。只是想让她停下来。

    但她撞开了虚掩的门,冲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户半开着,春天的风灌进来,吹起她的校服裙摆。

    他看见她的上半身探出窗外,看见楼下灰白的水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