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第二百五十五场

作品:《承受(中)》

    夜幕降临,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鸟儿不时掠影,惊扰床席。面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才从病房醒来那会,皇女其实不在她身边。是裂隙在床边投影,跟她说皇女在医院里迷路了。除了叫医生的琐事,更多时间,面具都在问他这几天各种事态的发展。虽然有问必答,但裂隙变化很大,面具明显感觉他在避着自己。不仅是他,痴心也是一样。听说昏迷的三天里痴心连医院都没进过,但下午参观魏德尔时痴心又表现如常。面具对此也心存疑问,干脆坐了起来。

    “裂隙。”

    一声叹息响起,璀璨的金光自身下展开,星空接着漆黑的空间。在失重感中,两道裂痕相叠,景色飞快变换。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从完全的黑暗,面具闭上眼,只用听觉判断着。

    三区天台。

    风声在耳边呼啸,陌生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

    “还担心天国?”

    “斯塔尼会解决,短时间天国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行动了。”

    “你相信那个描金人?”

    “当然。”面具睁开眼。

    暴雨过去,天台的照明设备重新有了供能。灯光虽然昏暗,但已足够照清地面。水渍早已经干透,大概是因为那晚雨水足够大,地上一点血迹都没留下,只有深深浅浅的弹坑和箭坑。

    “如果和天国无法,那你在不安什么?”

    “没什么。”

    面具没回头,撑着矮墙跳了起来,沿天台附近搜寻着。天台比她想得干净太多,她原本以为波尔沃亚的尸体都要被晒臭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恐怕不在这里。

    “天台谁收拾的?”

    “痴心、仓鸮还有光幕。”

    “痴心?”

    面具脚步一顿:“你让她做的?”

    月光下,裂隙轻轻别过了头。这是面具第一次在物理世界认认真真看他。朦胧的月色模糊了他的边界,映得深褐色的卷发有些发浅,仿佛他并不属于这世界,随时都可能消失在夜空下。

    比起其他男性成员花里胡哨的打扮,裂隙似乎更偏神明和皇女的风格。他只穿着一件干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留在外面,稍稍盖住一点大腿根,显得很纤瘦。可即便那张年轻漂亮的面孔没变,面具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以往的世界意志是青涩乃至幼稚的,也许偶尔突发沉稳,但绝对做不到像个历经风霜的大人一样成熟。

    但现在,面具甚至看到了那种迟暮老人身上才有的,岁月沉淀的斑驳。

    有什么事情影响了他,只是他还不愿意面对。

    “不打算和我解释什么吗?”

    “理由挺简单的。”裂隙别过头,吃味道,“你倒在地上时,他们就站在看着,我不高兴。”

    他闭嘴等了半天,没等到面具任何回应,一回头才发现面具捂着嘴,好像是在偷笑。

    “有那么好笑吗?”裂隙闷声,“他们在病房里和你告状时,我就在旁边。即便安排了这种工作,至少那些人都站在她那边。魏德尔真正需要的领导者不是你,她得走出来,如果……”

    “如果连我都不明白你的心意,那你就太不值得?”面具放下手,无奈地看向裂隙,“我从修复舱出来时,你不是也和我告状痴心不让你陪床?”

    “别和人类计较那么多,你不是说过吗,自己和人类不一样,也绝不会以人类的形象出现。”

    裂隙愣在原地。

    愣了半天,他诡异地想起一件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所以你昏迷前冲我笑,也是因为这件事?”

    “才反应过来?”面具挑起眉毛,“明明信誓旦旦说自己看不上人类,却还是以人类的形态出现,怎么想都觉得这笑话冷得很独具匠心吧?”

    裂隙不说话了。面具也不打扰,只是暂时停在原地,静静看向远处的天空。

    他们默契地停在这里,谁也没有开口。高处凛冽的冷风吹动他们的衣摆,不同城区闪烁着属于自己的色彩,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裂隙。”面具忽然歪了歪头,轻描淡写地说,“下次别这样了。”

    “嗯。”裂隙闷闷应了一声。

    余光中,世界意志靠近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远远站着,连正眼都不给她了。

    还是不高兴啊……

    面具转了个弯。

    费可通天大厦的奢华金光一座高过一座,俯视看去整个城市就是一座擂台。这是个永远灯火通明的地方,交通干线像岩浆从地壳涌出,人车川流不息,永远有人在路上,不知疲倦、不知终点。

    每一天、每一秒,企业与企业、人与人的斗争都在这座城市不断发生。赢的人扎住原地,继续向上扩张,输的人闭上属于他的金光,连构成这副夜景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看那些在费可区工作的人,你觉得他们在天台看到那晚的惨象会是什么反应?”

    “被吓得到处尖叫、跪地求饶,说不定连报警电话都拨不出去。普通人第一次看到这种冲击力的画面,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吧。什么过激的反应都不意外。”裂隙尖酸地回答。

    “但他们也是从一场又一场争斗中胜出的幸存者,世俗意义上精英中的精英。”面具说,“这些人干掉对手时的心肠不比杀伐软多少,他们也熟悉战斗。”

    “那又如何?他们不会去看自己的输家有没有从楼上跳下去,真正有冲击力的只有摆在眼前的现实。”

    裂隙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费可。在为资本出卖劳动一事上,费可的精英与挣扎在底利马的底层人并无不同。觥筹交错的狂欢只是为他们造的梦,它的底色是精致的算计,像冰块一样垒摞成高楼,繁华更是浮于香槟上的泡沫。

    如果不是面具,他连将这群人从人类中单独拿出来讨论都懒得做。

    面具不置可否,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如果痴心按部就班地生活,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她以前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就像你评价的那样,那些人再如何优秀,也没见过真正的暴力,他们被吓呆在原地很正常。要说的话,我们这样的人才是异类。”

    “我们?”裂隙捕捉到面具话里的关键词,“也包括我吗?”

    面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自己不是人吗,哪来的我们?”

    裂隙愣了一下,脚步渐渐停下。

    面具不解地回过身。

    “还要我怎么表现啊,面具?”

    裂隙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落寞。

    “你要是真看不懂我的选择,那就教教我,真正的旁观者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啊。”

    黑罗区蓝光的入侵在此刻停摆,与辉煌的费可拼贴在他们身下。

    面具计谋得逞,勾起嘴角。

    “会这么做——”

    她一脚踩上压檐墙,面向黑罗区冰蓝的光群蹲了下来。

    那些雨水中的熄灭的光屏、追着她移动的路灯、后巷中刺眼的涂鸦……只有靠近才能看到的景物,全部融入区域的光影中。

    但他们在三区天台,离着那条街道太远,所以那一晚的回忆通通失了真,就像一场梦。

    梦里有个身上沾着兰香的女人似笑非笑,说着“雨夜霓虹、二人巴士”的话。仿佛在那个寂冷的夜晚,红雀不在雨中,他也在中途登上了车,邂逅了那个黑罗缠目的青年。

    她的侧脸笼在碎发下,眸光如金漆点缀在夜色中,平静地融入轻风,足以令万物因她驻足安心。

    裂隙张了张嘴,最后学着面具的模样登上矮墙。

    月亮暗淡地挂在天上,好像很远,又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如果不常来这里看看不被遮挡的联邦是什么样子,就会忘记人真正的模样。

    “假如联邦没有那些金色蓝色的灯光划分,那么每一座城市其实都是一样的,同样的房子和人,同样的钢筋水泥,还有组织纤维。”面具闭上眼睛,“无光无色、无恶不杀……我们没有办法加入其中,像他们一样染上那些颜色,但也因此可以站在更高位置:旁观。”

    她侧过眸。

    “所谓的旁观和善为,本质是同一个世界。人们身上拥有共性,譬如他们的字典里不会出现‘停下’的字眼,世界意志因此凝聚;但落实到想法上,底利马为了生存、费可为了成就、海弄为了进步、上下联区一个为了权力,一个为了自由,世界意志因此分异。

    “人们抬头就能看到的,就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一片宇宙,霓虹灯和超新星行至末路爆发没有区别。”

    远处不断飘过闪烁着艳丽光芒的飞行器。积累了几天的物流终于恢复,黑夜被无数灯源点亮,时而横幅广告飘扬,时而投影下某位艺人最新的作品,色彩缤纷。

    “归根结底,赐福、种族,只划分了最表层的东西,真正影响一个人的是他的本质。如果用仓鸮都能听懂的话来说,那就像游戏划分职业,不同的职业注定了天赋和缺陷,‘性格’决定了命运。理解了这部分,后面的推导就变得容易许多。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旁观者是一种评价,但其实那是种结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当初选择我作为同行者,不是因为你认为我可以与你同行,而是因为你确定我可以。那么对界主而言,她一定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身份。

    “更进一步——她应该可以判断某人会在某时某地做出某种选择。”

    裂隙不由得点了点头。

    “所以裂隙,我们最大的收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情报,而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逻辑——意志,或者说,人究竟以何种姿态生活。”

    面具笑了。

    “现在,你知道我在不安什么了吗?”

    光幕。

    无由来的,裂隙打了个哆嗦。

    这是他的意志空间,不该空穴来风。

    这股冷意就像突然出现一般,一如光幕莫名说服寂灭。

    “我……看不清他的定位。”裂隙面色变得凝重,“即便是碎片这样的人,都能够以游历者命名,光幕却不受观测。赐福精度奇高、身怀异宝、同时被墨提斯芙·壬、碎片、长公主这些眼高于顶的天才认可。这样一个人,竟然在你身边默默无闻地生活了这么久,还不受怀疑。”

    “用最坏的方式去推断,他很了解你,面具。”

    没错,如果放在以前,她不会探究别人想要隐藏的过去。她不会在乎光幕有没有自己的主见和脾气,只要他没有冲昏头脑,就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那就注意着点他。”面具冷酷地说,隐隐露出杀意,“我再也不想遇到这样的巧合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先知、有预言、有神皇、有天命……接连不断的“巧合”把过去和现在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已经再也无法用普通人的视角去看每一个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细节,只要着眼,处处都是他人的痕迹。

    逻辑的作用在佩列费斯已经微乎其微,她没办法不疑惑——

    毕竟导致天国与他们对上的源头,正是他们在参泽边境遇到的、奄奄一息的光幕。

    一个至少在佩列费斯经营四百年的独立描金人。

    面具垂眼,脚下的星空变得刺目。

    发光的依旧是那些星星,但白光变冷了。

    “假设他拥有类似先知的能力,我们曾经的试探也相当于无用功。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比你更像世界意志,越接触反而越让人疑问。”

    裂隙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才是世界意志。”

    “但对我来说,如果这个世界能多像你一点就好了。”面具面无表情地说,“像冰山一样深藏不露的东西,我已经探究累了。”

    “像我这样短暂地诞生,连一点值得深挖的内核都没有的世界吗?那是另一个极端了,面具,生活在那样世界的人未免太可怜了。”

    面具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反驳,忽然闷哼一声。

    “呃——”

    她瞬间窝起身体,双手死死按着脑袋。豆大的汗珠顷刻泌出,血色迅速褪去,不到一秒,她的脸就像被油漆狠狠刷了一遍,白得吓人。

    “面具!”

    裂隙猛冲过去,把她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金门在脚下洞开,他一把将人按在白线勾勒的床铺上,从远处抽来某物。

    “放松、深呼吸!什么都别想了!放松、呼吸、呼吸……”

    面具死死咬着嘴唇。她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撕咬,神经突突鼓动,像要从头皮里跳出来。趁着裂隙抬手的瞬间,她咬咬牙,毫不犹豫举起手用力往脑袋上砸去。

    “别动!”

    裂隙吓了一跳,忙冲过去压住她的手。

    肩上一阵刺痛,一股冰凉的感觉被注入体内,面具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握住插进胳膊里的“凶器”。

    但比针管先接触到她掌心的,是一只没有任何温度和实感的手。

    “呼……”沉重的呼吸声在耳畔不远处响起,起初像疾驰的跑车把引擎放在人耳边,吵得她头疼欲裂,慢慢地又静下来,只剩下底噪和风声。

    镇定剂在作用,面具感觉脑子里压着的东西变轻了。她猛地大吸一口气,仿佛快窒息的人终于从水底冒出来,用力睁开眼。

    裂隙复杂的注视映入眼帘,她手心里紧握的那只手变得僵硬。短暂的停顿后,裂隙飞快抽走了自己的手和那支针管。

    “你——”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在她开口前,裂隙抢先了一步。

    “是我的问题,碎片明明不让你再过度用脑了。我没想到会影响这么大,这些东西明明……”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明明连动脑子的级别都算不上。

    面具眨眨眼,她猜裂隙是想说这个。

    “不用在意那些,不如趁着镇定剂作用,把最重要的问题解决。”面具摇了摇头,脑袋闷闷的,但是确实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她无所谓地坐起身,“天国赐福对我有些影响,一正一负,就当平了。”

    “不是这样算的,面具。即便你愿意,我也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做。”裂隙紧紧攥着针管,看起来快哭了,“那样的事情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面具,我已经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了,我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了。”

    “裂隙……”

    不需要动用大脑思考,她知道这就是裂隙变化的原因。以往只有提及界主他才极为光火,但现在,他对那场赌局本身更讳莫如深。

    面具默默看着低头不语的世界意志。

    有一瞬间,她迟疑了。

    “我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面具伸手,捧起世界意志的脸,“听我说,裂隙。我了解自己的身体,镇定剂对神经很有作用,你不能让我的付出没有任何收获。还是说,你不相信我吗?”

    裂隙瞳孔震烁,过电一样推开面具。

    “你不明白,面具,这不是轻飘飘一句承诺就能成真的东西。”他低声而笑,却又像呜呜的哭声,“你问我相不相信你,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相信过你。但这不是信任的问题,你这是在赌命!”

    裂隙急切地争辩,但他一抬头看到面具了然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中了她的激将法。

    她猜到主星是怎么定下赌局的了。

    “只要再休息三个月,精神领域就能恢复如初。压制是暂时的,再反弹会比上次更严重。碎片嘱咐的话我都记得,她救了我,我也相信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你——”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面具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让我给你简单梳理下去往情域后,值得注意的变故吧:

    “先知,百年前预言痴心存在;而后,痴心由未知原因,化身圣女解决双时内乱,代替原本计划中应该现身的界主,导致我的试探失败。

    “赐福学会,为替神明复仇策划百年。4月2日,恰好以巧合的形式,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解决拉若米拉达这个后顾之忧。

    “光幕,诡术秘境透露迁移能力被我招揽的独立描金人,拥有一条能够吸引舞域领主的吊坠。因此幸运地破解了天国两大兵团的围攻,带回皇女、痴心。”

    面具平静地说着,就像在复述看过的三流故事,主角总是能在最危急的关头化险为夷,没人能不讽刺作者天马行空而强大的天意:

    “比这些疯狂的巧合好理解

    的,是我们和天国对上的原因——墨提斯芙·壬‘暗杀弗莱·齐娃’的委托。

    “这份委托怎么来的?是在参泽秘境前见到光幕,被他以秘境与天国有关的情报带偏,为了解外域,我做出偏离目的地的判断,与墨提斯芙·壬达成交易。至此,天国盯上了不断挑衅的‘舞域人面具’。

    “忽略上面人力无法穷举的巧合,间接的操控并不危险。实际上,我们需要直面的对手依旧是那三个,墨提斯芙、天国、界主。界主下注天国,庭撒和塞梅尔损失惨重,我推测她也一样。二者短期内不会动手的前提下,最后,只剩下墨提斯芙·壬。

    “但这是好消息吗?比起光幕,哪怕墨提斯芙露出蛛丝马迹,她的动机依旧难明。这是承受星最难缠的存在,值得全神贯注的重视。但前提啊,裂隙,前提是界主和天国短时间不参与纷争。可界主是什么想法、天国的失利对她有什么影响、她下一阶段的目标是什么?这些你不告诉我,我没办法凭空推断。我不是神,没办法像她那样博古通今,每个角落的信息都能拿来用。我总要分心思考,是否某处需要提防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世界意志。敌人只有一个‘人’,我却要时时刻刻担惊,因为她是世界意志,她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空间,而我却连提防的方向都不清楚。

    “这才是我刚刚失控的原因。”

    很多话堵在裂隙喉头,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那天被界主放在他手心的兰花。

    自私地苟活,或是跟着注定死去的人殉葬。

    他选过独自苟活,得到是生不如死的一瞬。铺天盖地的愧欠和耻辱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消失。所以第二次,他闭着眼睛甘愿同死,以为这就是结束。

    但他依旧选错了答案。

    界主留给他的看似是一道普通的电车难题。在一架失控的电车上,他可以选择跳车活下来,也可以跟着电车一起驶向深渊。

    但正确答案是,他应该相信面具,应该相信那辆电车的终点是一片花田,是欣欣向荣的希望。

    那么此刻,这道新的难题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他不想把自己卑劣的一面告诉面具,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做过那样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放弃过她,没有哪怕一瞬相信过她会赢。

    耻辱。

    愧疚。

    如果一句话都不说,放任她穷尽无限可能,看她头疼欲裂,随时可能死在自己面前。那样的结局,自己能接受吗?

    良久,在一个他们谁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的时刻,面具率先败下阵来。

    “算了,忽略那些话吧。我没有遵守约定,裂隙。卑鄙是条很好选的邪路,我承诺过会更相信你,但又在向你施压了。如果你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了,抱歉,还有别的——”

    “自顾自地下命令、自顾自地让其他人配合、自顾自地牺牲他人……”

    面具沉默了:“你说得对,我——”

    “这都是她以前爱做的事。”裂隙抬起头,打断了面具的自我责备,“别和我道歉,面具,那不是你该说出口的话。”

    如果还有一个可以皆大欢喜的选项,一定和他们两个人有关。

    裂隙坦然地望着她,声音仍在发紧,语气却铿锵:“该道歉的是我。那时候,界主用你的性命赌我的自由,却在最后说早就知道你会赢。看不清第三个选项的人是我,我放弃你了,想要抛弃你独自苟活。”

    如果有那样一个选项,一定是关于信任。

    “但那时,我不是畏惧死亡,我只是想记住你,替这个世界记住你。认清后果那种事,不用等到你死在云翼团手里,我也知道。在你奔向天台那条漫长冰冷的长途里,我比谁都清楚你的重要性。但我不惧怕那种痛苦,我将它看作殉道,我以为让世界永远铭记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这就是那个选项,那么面具也一定如他相信着她那样,相信着他。

    “直到界主笑着夸奖你这都不认输时,我意识到自己输了。输给我自己,输给比我更了解你的界主……”

    原来如此。

    “最后是手握全部选择的界主一败涂地,你很疑惑吧:她看到的是什么?如果我们不能理解她的赢面,还能怎么和她抗衡?善为只是一个层面,更重要的是,她是界主……”

    裂隙抬起头,流畅地接住面具的推演,就像与她共用一个大脑般顺利:“也许在承受星诞生时,世界意志就已经存在了。她知道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因为知道你是谁的孩子,所以才能肯定你会胜出。

    “那下一次呢?面具,你又知道我在担忧什么吗?这次她放过了我们,下次呢?如果下一次,她要你死在我面前呢?她要我把你和其他人放在同一个天平上选择呢?我可以舍弃所有,可你能坦然活着承受那些吗?”

    面具脸上毫无波动,裂隙也没一定要从她口中逼问出一个答案。

    “如果你能做到,我反而什么都不担心了。可如果你不能呢?那我情愿你什么都不考虑,纯粹地当一个卑劣的人。”

    “如果需要,我会毫不犹豫做一个卑劣的人。我这种人本来就和高尚无关。”面具说,“但我同样相信,那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她目光炯炯,浑身散发着坚定的自信:“暗中与三域联手都没能奈何我们,如今失去捆束你的权限,界主不可能再起。纵览横观过去的教训,无非是信息首当其冲。这样看,成败的关键其实全部维系在一个人身上。”

    裂隙脱口而出:“痴心。”

    “没错!”面具接道,“既然要建立攻性组织,那罪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痴心愿意留在联邦,精神链接不断,仓鸮、皇女、风铃、光幕由我指挥,天国界主也不足为惧!何况这六天来,虽然意外频发,但我们非但没有损失,反而愈发团结。一个组织最重要的凝聚力已经具备,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各自孤立无援时尚且有默契能平安归来,如今有你助力,不能如鱼得水?”

    裂隙听得心潮澎湃,指节颤抖。

    但下一秒,一段微小、毫不起眼的回忆片段忽然闪回。

    那是一段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对话。短暂、随意、说者无心,何况它听起来太没有营养,但在此刻,它就像一只水鬼拖住了人,隐秘、凄惨、如坠冰窟。

    “大陆上曾有这样的传言:寂灭领域之外的黑沙丘是舞域中被焚毁的一切,蓝色的沙丘则是舞域人的鲜血通过地下的暗河汇聚到了一处,将黑沙染成了这种妖艳的蓝血颜色。”

    “原来是这样。”

    “这是大陆人编的传说,还是真的?”

    “嗯……也许我可以取一些沙子带回去验验真假。”

    那时候,站在沙丘上的痴心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世界如此宏大壮丽,她动摇了吗?

    当她蹲下身体,捧起那掌沙子时,在想为什么唯独自己没有见过这样的世界吗?

    真相宛如一盆冷水,裂隙看向恍然不觉的面具。她还在思考魏德尔可以怎样发展,还在思考痴心应该负责那些决策……

    他很想问一句。

    那你呢?

    你知道她不想再留在联邦吗,想和你一起探索未知的大陆吗?

    遥远淡漠的星子还在闪烁,光影缓缓在紫黑色的空间中流淌,白线规整精确,切割着这片永无止境的空间。四周静悄悄的,三区天台的夜景最多也不过如此。面具露出罕有的热切,她很享受这种肆意推断的安宁,激昂地自语着反制墨提斯芙·壬的办法。

    忽然,一切平和都已逝去,美好的画面戛然而止。脚下星尘不断划过,拖长了白光,在宇宙深处留下一道道刀割般的长痕。

    裂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面具的表情在他面前变得疑惑、惊讶、沉默、而后……

    愧疚。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脸上可以快速闪过这么多复杂的表情,但只是那短短的一瞬,他就已经明白面具并非一无所知。

    “这是必要的牺牲。”

    仿佛从美好的未来瞬间跌进现实,面具又想起了世界的残酷,漠然地伸手,压在裂隙肩上:

    “她早该有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