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 42 章

作品:《离开那个小山村》

    白姣打碎苏隽的幻境时,那副怪物身躯破开后竟露出了一个稚嫩的小苏隽,就像那天梦到的小男孩。

    他通体洁白,纯净无暇得像是第一天降临人间,睫毛又长又翘,眉目如画,一时她误以为这是什么人间天使,白姣不由自主地向他伸出手,想把他拽回来,不可控制的坠落却将他们越拉越远。

    “苏隽!是你吗?”白姣大声喊。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是藏在他心底最后的人性?还是真正的他?不管是什么,一切都要结束了,她正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坠落,而那边更接近真实。

    男孩抱着膝盖,随着那身丑陋的怪物躯壳一同坠向漆黑的深渊,就在她即将看不见那点雪白的影子时,男孩缓慢睁开一双对纯净如水的眼睛,对她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居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白姣失神地看着他,直至消失不见,紧接着眼前的画面就变成了灰扑扑的房梁。

    盛凌人和马超超听完了前因后果,二人沉默了一阵子。

    白姣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毕竟这事确实离奇,说出来谁会信,哪有人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居然还跟在他们身边活了几天,一想到自己之前一直在跟死人聊天,谁想想都会觉得后怕吧。

    “不好……我刚刚还吃了他剩下的饭。”马超超捂着嘴,脸上的表情丑陋到有些残忍的地步。

    他似乎在极力忍着不吐,苏隽好歹和他们相处了这么久,人刚凉就呕吐实在不尊重死者。

    盛凌人绷着嘴角拍了拍他肩膀,看了眼窗外,马超超于是窜了出去,留下一句:“我去方便一下。”

    良久,她冷不丁说:“他真是个可怜人。”

    白姣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盛凌人冷笑:“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到死还在骗人,把自己变成个不人不鬼的模样,可怜又可笑,努力努力白努力。”

    白姣汗颜:“……我以为你会想着死者为大呢。”这评价着实有点尖锐了,难怪苏隽那家伙到死也不敢拉她来杀。

    “这世间最公平的事就是死亡,无论是天才,是巨富,还是一无所有的流浪汉,最后的结局都是一个死,死者为大只是一种可悲的事后挽尊,他的一生不会因为他死了就会升华,同样的,他的罪孽也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消失。”

    白姣不自觉挺起了胸膛,说:“可你知道的一切都是我告诉你的,你完全相信我说的吗,万一我在骗你呢?”

    “我当然有我自己的判断。而且……我早知道胖子也是被他杀死的。”盛凌人扣下了手指上最后的几片美甲,慢慢说着。

    白姣有些吃惊,“你说什么,胖子不是意外吗,二人不看井啊……”

    “这条规则并不是随机死一人,而是看谁先动杀心,只要在二人共同看井时先出手,另外一个人必然会死。”

    “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殷临附身我的时候无意中知道的。”

    “啊?”白姣这下彻底懵了,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什么时候附身你了?”

    她笑了笑,说:“瘦子想杀你的时候,我本想早点出去帮忙,但是突然间身体动不了了,等我缓过神来才发现瘦子已经死了,事后那段记忆慢慢恢复,我甚至还闪回了一点不属于我的记忆,那是殷临看见的……”

    那天晚上,胖子和瘦子本想拆散他们几人,然后把盛凌人得到手。就在胖子躲在水井附近时,苏隽出现了,满身邪念的胖子直接抱住了苏隽,不顾他的反抗把他当盛凌人狠亲了好几口,咸猪手还一直在人身上摸,摸到完全平坦的胸口时,他这才看清身下的人。

    苏隽哆嗦着身子害怕得不行,但又不是胖子的对手,只能先示弱,哭着连声求饶。

    谁知这一哭反倒让胖子歹念四起,他邪笑着凑近苏隽的小脸,沸腾的热气喷在他耳廓,还有一点油腻的口臭,说:“你这小白脸哭得跟猫叫一样,老子还没尝过你款,听说跟女人一个滋味,让我爽爽我就放过你,不然我现在就掐死你小子!”

    “不,不要——我是男的!不行的,不行的!”

    “还敢叫,老子弄死你!”胖子说着就掐着他脖子,举起沙包大的拳头要揍他。

    苏隽一下腿软了,喘着气急忙说:“我愿意我愿意!别打我!我……让我喝点水好吗,我,好渴……求你了。”

    胖子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水井,月光下井口像泛着冷光的铁,他忽然也觉得身子有点火热,便推搡了他一把,“他妈的婆婆妈妈的,去给老子也弄点水来,敢跑你就死定了!”

    “好,好。我不跑的。”

    他乖乖过去,颤着手将木桶丢下去,清脆的水声晃荡,胖子舔了舔枯燥的厚唇,看他那小身板慢吞吞地转着辘轳,发出一声嗤笑,大声说:“你他娘的到底是不是男人?动作这么慢!”

    苏隽满头汗,对他是又怕又恨,一个念头恍然从心中升起。

    他委屈巴巴低声说:“我拉不上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小白脸就这样矫情,有我半分阳刚都不至于这样,闪一边去吧!”胖子挺着一身肉气势十足地走到了井口,探头看了看浸泡在里面的木桶,刚想回身就被苏隽一脚踹了下去。

    他惨叫一声,在井里扑腾,大骂苏隽:“死人妖你敢报复老子!老子上去要你的命,把你皮剥了信不信!”

    眼看他就要拽着绳子爬上来,苏隽刚想把绳子和木桶全都丢下去,他突然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反复沉下水,仓皇大叫:“什么东西在拉我的腿!这水里有东西!快把我拽上去!快啊!唔——”

    苏隽趁机把木桶连绳一起拉了上来,他惊恐失控的样子看得苏隽不自觉露出笑容,此刻站在井口的他像个至高无上的胜利者,随意就能决定他的生死,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他嬉笑着说:“求我吧,你哭着求我,我或许会给你绳子。”

    胖子怒视着他,他的鼻子离水面只有一寸,却无论如何不能浮上去,缠住他的东西不断在他耳边发出刺耳的低笑,一直在嘲笑挑衅,仿佛那人的化身。

    他怒睁着双眼瞪向井口的影子,那家伙不为所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睚眦欲裂,绝望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后,身体了无声息地浮上了水面。

    苏隽看完了他溺死的全过程,目睹了他眼中的愤怒,绝望,乃至乞求。

    不知为何,他爽极了,你也有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他笑了几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那时殷临正在附近,他感应到了水井那边有邪恶的气息,目睹了苏隽杀人的全过程,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殷临走向那口井,这里面的水鬼本来一直沉寂着,今夜却被苏隽的邪念唤醒了,他刚想镇压一下,不久白姣他们就赶了过来来。

    好在白姣也知道“二人不看井”的规则,在阴影中看着她那么小心后,他也就放心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殷临一直在附近,他居然观察了他们这么久吗。

    白姣有些惊讶,可他从未说过这些事,这家伙真能藏,还很爱偷窥……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盛凌人说:“我知道这些的时候也很震惊,只能说一报还一报吧,像苏隽这样外壳过分尖锐的人,刺伤别人的时候也难保不会刺伤自己,这样的结局我完全意料之中。”

    白姣感动地看着她,说:“谢谢你,凌人,你总是这么相信我,让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不停让自己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你这份信任……这些日子,我自己都觉得和以前的自己不太一样了,这都是因为有你一直在鼓励我,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没必要感谢我,因为你本来就很强大,白姣。”

    “唉……我不行了,突然说得这么认真,搞得好像我们俩在演什么超级英雄电影,太客套了。”

    “难道不是吗,我们经历的这些也足够写本了吧?”

    二人欢声笑了起来,就这样熬过了夜晚。

    次日,三人象征性地给苏隽挖了个坟,埋了他剩余的衣服和化妆品,为这个可悲的同伴默哀过后,三人还要继续在这里艰难求生。

    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谁也不知道,白姣忽然觉得有些落寞,心口空落落的,明明昨晚还没这么觉得,现在却突然很想哭。她走了几步,抬头看向远山,憋回了眼眶里的泪花。

    这个小山村的景色一如既往,与他们第一次进来时差不多,只是现在很多民宅里已经没有了鬼怪的踪迹,他们可以放心去搜寻物资,找到了一堆大米和淀粉,数不胜数的干货,甚至还有许多不知道存了多久的酒,马超超完全喝美了,喜滋滋地抱着酒坛子在床上呼呼大睡。

    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真的是好事吗?这也太顺了。都说祸福相依,乐极生悲,白姣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得时刻保持居安思危的心态。

    “有只鸟落下来了。”盛凌人拉了她一下。

    白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灰蒙蒙的空中划过一个漆黑的身影,落在了远处的田地里,瞬间被高高的杂草淹没。

    那不是鸟,是殷临,他怎么又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