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我们不是搭档吗》 1. 第 1 章 【1】 魏尔伦十六岁那年秋天,德累斯顿石板找上了他。 说“找上”可能太客气了。 实际情况是,他刚放学回到横滨那间和母亲合住的公寓,书包还没放下,视野就被一片金色的光吞没了。 那光来自四面八方,没有源头也没有温度,空气里骤然浮现着一行字—— 「前往异世,探寻异能真相☆」 为什么是我?母亲怎么办?你们就这么闯进别人家里连个敲门都没有吗? 还没问出口,魏尔伦的意识像被人从积木塔底部抽走了最关键的一块。 他最后的记忆是公寓窗外的横滨港,夕阳正压在海平面上。 然后醒来的时候脸上火辣辣地疼。 魏尔伦茫然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间逼仄的木屋,天花板低矮得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精和霉味。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沾到了一点血——左眼下面有块淤青,嘴角破了皮,鼻梁骨酸胀得厉害。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成年人揍了,能活下来全靠骨头软。 脑子里有两套记忆在打架。 一套是一个住在日本横滨的法裔高中生,吃便利店饭团长大,放学后会去游戏厅打两把街机。 另一套是一个法国梅斯乡下的小孩,刚满七岁,今天过生日,母亲和妹妹凑钱买了一个巴掌大的蛋糕,被喝醉的父亲一巴掌拍在地上。 然后小孩冲上去了。 用七岁的拳头去打一个酗酒成年男人的肋骨。 结果可想而知。 魏尔伦从地上坐起来,发现那堆被踩烂的蛋糕残骸就在他脚边,奶油和碎海绵蛋糕混在一起,上面印着一枚清晰的鞋印。 餐桌旁的椅子上,一个男人歪着身子呼呼大睡,酒瓶从手里滑到地上,瓶口还在往外淌残余的液体。 厨房角落里有轻微的响动。 一个女人蹲在那里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是母亲,魏尔伦的记忆告诉了他这个称呼。 她穿着灰扑扑的旧裙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好像连呼吸都在控制着不要吵到谁。 她察觉到魏尔伦坐起来了,转过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眼泪,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被生活磨了太多年之后残存下来的、薄得几乎透明的坚韧。 “别动,”她小声说,“我再给你弄点吃的。” 魏尔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还没搞清楚自己该用哪种语气跟这个女人说话。 衣柜的方向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呀声。 魏尔伦扭头看过去,柜门关得严严实实,把手在轻轻颤动。 ——是妹妹在里面。 每次父亲发酒疯,她就把自己塞进柜子里,像一只受惊的猫钻进纸箱。 或许是因为柜子是令她觉得最有安全的地方,柜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不存在了。 这个习惯让魏尔伦感到难过。 金色立方体在他右手掌心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硬币大小的金色方块悬浮在皮肤上方一厘米的位置,缓缓旋转,光线柔和。 母亲也看到了,她手里的碎瓷片差点又掉回地上,然后她迅速别开头,继续擦地板,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到了,但她选择假装没看到。 魏尔伦把立方体攥进拳头里,光线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抓住了一颗小太阳。 当晚他就听到了石板的声音。 「尽快脱离当前家庭,前往巴黎寻找异能线索。」 魏尔伦躺在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隔壁房间里,母亲在缝补衣服。 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从隔墙传过来,柜子那边已经没有动静了,妹妹大概睡着了——她在柜子里用旧衣服铺了个窝,睡得比床上还踏实。 石板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多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魏尔伦翻了个身,闭上眼,他在心里对石板说了句:再等等。 石板沉默了,也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妥协了,反正之后的一周都没有再出声。 魏尔伦用这一周了解了这个家庭的基本运作方式。 父亲每天下午出门,晚上醉醺醺地回来,中间的时间大概都在镇上酒馆度过。 母亲上午去隔壁村的裁缝铺做工,下午回来照顾两个孩子,晚上接着做从铺子里带回来的手工活。 妹妹五岁,大部分时候沉默寡言,会用那双绿眼睛盯着你看半天,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你变了”,把魏尔伦吓得后背发凉。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异能还吓人。 反抗失败之后,父亲倒也没有继续追究。 对一个七岁小孩动手这种事,清醒的时候大概也会觉得脸上挂不住,所以之后几天他选择了无视魏尔伦,尽管偶尔骂两句,但好在没再动过手。 母亲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维持着这个家的表面和平,每次父亲快回来的时候,她会提前把妹妹塞进柜子里,把家里可能被砸的东西都收起来。 魏尔伦在旁边看着这些流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母亲身上有淤青,袖口遮着手腕,领口掩着锁骨,但有些角度还是能看见。她从不提起,也从不解释,只是每天早上比谁起得都早,在镜子里检查哪些伤痕会露在外面,用衣服遮住。 有一天晚上,魏尔伦在母亲缝衣服的时候走过去,把金色立方体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母亲的针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她问。 “异能。”魏尔伦说。 母亲沉默了很久,魏尔伦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但她把缝到一半的衣服放到膝盖上,金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不像是惊讶。 “收好,”她轻声道,“别让人看到。” “为什么?” “在这个年代,”她说,“异能是最大的不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但魏尔伦听出来她是在害怕。 不是害怕那个金色立方体。 是害怕她的儿子会因为这个东西而失去一切。 石板消停了半年之后卷土重来,这次态度强硬了不少。 魏尔伦那时还在院子里劈柴,斧子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你的任务不应在此耽搁,离开这个家庭,前往巴黎。」 魏尔伦把斧子抡起劈下去,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发出干脆的声响。他在心里回了石板的原话:你不是让我探寻真相吗?连这个家都保不住,寻个屁的真相。 石板那边又沉默了。 但命运没打算让魏尔伦继续耗下去。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母亲怀孕了,然后流产了。是父亲推的。 没有喝酒,完全清醒,就因为在饭桌上吵了两句嘴,一巴掌把母亲从椅子上扇下去,后背撞在桌腿上。 孩子没了。 母亲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之后,做了一件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没料到的事。她平静地提出了离婚。 乡下不是开明的地方,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提出离婚,就算过错全在男方,流言蜚语最先淹死的也是女方。 但母亲像没听见那些闲话一样,用半个月的时间办妥了手续,用一个月的时间收拾好了行李。 离开的前一晚魏尔伦问她:“去哪?” “巴黎。” 魏尔伦愣了一下,石板让他去巴黎,母亲也选了巴黎,有时候他怀疑命运这编剧是不是只会写一个地名。 但母亲去巴黎不是为了什么异能生命体的召唤。她去巴黎是因为那里有纺织厂和裁缝铺,工作机会多,而且没人认识她们,孩子们有学上。 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出路。 一个二十世纪末的乡下妇女,用她掌握的全部信息和全部力气替两个孩子的未来做了最优解。 搬家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辆破马车拉着全部家当,妹妹坐在行李堆里抱着她的旧枕头,母亲牵着马车走在尘土飞扬的乡间路上。 魏尔伦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将近一年的木屋。 灰色的屋顶越来越小,最终被树影遮住了。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它。 巴黎跟魏尔伦想象的不太一样。 里读到的巴黎是咖啡馆、诗人、塞纳河畔的斜阳。 现实中搬进来的巴黎是窄巷子、煤烟味、拥挤的出租屋和隔壁房客深夜的吵架声。 母亲在第十一区的一家纺织厂找到了工作,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来,手指被纱线磨得全是裂口。 魏 尔伦九岁开始打零工,送报纸、搬货、擦皮鞋,什么活都干。 妹妹被送进了附近一所教会小学,是免费的,每天放学回来会认真地把学到的东西讲给魏尔伦听,她说:因为“哥哥不能去上学,所以哥哥要学两遍”。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已经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塞进柜子里的小女孩了。 因为巴黎没有柜子需要她躲。 波德莱尔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魏尔伦正在面包店门口擦鞋。 一个棕色卷发的青年靠在路灯杆旁边看着他,蓝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矢车菊花瓣。穿的是深色长风衣,围巾质地很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跟灰扑扑的街景形成了某种不协调的对比。 魏尔伦确定自己没在附近见过他,也确定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发呆了至少十分钟。 “你脚不累?”九岁的魏尔伦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手里的鞋刷沾满了黑色鞋油。 青年像是被他这话逗到了,嘴角往上弯了弯:“你在跟我说话?” “周围有别人吗。” 青年左右看了看,然后点了一下头,很诚恳地说:“确实没有。” 这是魏尔伦和波德莱尔的第一次对话。 之后这人就开始以一种近乎刷新副本的频率出现在他打工的地方。 面包店门口、码头仓库旁边、送报纸的路上,甚至有一次在教堂后院扫地的时候,抬头发现波德莱尔坐在围墙上晃着腿看他。 “你是跟踪我吗。”魏尔伦问。 “逛着逛着就逛到了,”波德莱尔回答得很随意,“巴黎很小的。” 巴黎小个鬼。 九岁的魏尔伦一眼就看穿了这话的含水量,但他没追问。 因为他同时也察觉到另外一件事——这个人身上有异能的气息。 不过他没跟母亲提这个人,也没跟石板提。 ——天知道石板还在不在听。 十岁生日那天,波德莱尔没有出现在他打工的面包店门口。 魏尔伦以为对方终于玩腻了,擦完最后一双皮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结果一转身看到波德莱尔站在巷子口等他。 风很大,对方长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围巾尾端飞在身后拉成两条直线。 这人今天的表情很奇怪,以往的波德莱尔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带着点玩味,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或者一只特别聪明的流浪猫。 但今天,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在这里不太方便。” 波德莱尔把他带到塞纳河边一家小咖啡馆,给他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十岁的魏尔伦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值得一提,这是他来巴黎之后喝过最好的东西。 “我叫夏尔·波德莱尔,”青年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来自官方异能机构——巴黎公社。” 魏尔伦放下杯子。 “你的异能,我观察了整整一年,”波德莱尔接着说,“不是普通的类型。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 “不愿意。” 波德莱尔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你不是应该先听我介绍完吗?” “听完了啊,”魏尔伦说,“不愿意。” 他站起来把热巧克力喝完,杯子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我有母亲,有妹妹。你如果要我放弃她们加入你们,不可能。” 波德莱尔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我没说要你放弃。” 魏尔伦转过身。 波德莱尔:“你可以保留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家人。你只需要在我们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其余时间随你自己的安排。你母亲和妹妹也不会知道你去了哪儿——除非你自己想告诉她们。” 他停了一下,蓝眼睛里多了一点魏尔伦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别的组织或许会要求你剥离过去的一切,但巴黎公社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缺异能者,”波德莱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们缺能守住自己的人。” 十岁的魏尔伦站在咖啡馆门口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道:“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波德莱尔的笑容变大了。 “明天。” 2. 第 2 章 【2】 波德莱尔教学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在街上晃荡、说话懒洋洋的青年,一旦进入训练场就会变成某种不讲道理的魔鬼。 体能训练从凌晨五点开始,绕着公社地下训练场跑圈,跑到腿不是自己的为止。 异能训练更离谱,波德莱尔让魏尔伦用【彩画集】同时维持三个不同的亚空间入口,一边维持一边躲避实战攻击,崩溃了就重来,重来到练成为止。 理论课是另外一个维度的折磨。 波德莱尔把一堆关于异能本质、法国异能史、欧洲异能组织格局的材料扔给魏尔伦,撂下一句“一周后抽查”,然后甩手出门,背影轻松得像去度假。 一周后他真的抽查了。 魏尔伦答出了百分之九十的内容,波德莱尔翻着答卷纸,脸上的表情介于满意和想找茬之间。 “不错。” “你好像很失望。” “有一点,”波德莱尔毫不避讳地把卷子放下,“本来准备了一套你答不上来之后用来羞辱你的台词,现在用不上了。” 魏尔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十二岁那年,魏尔伦在同期的模拟对抗中第一次用了彩画集的“读取”能力。 模拟对抗用的是一具保存在公社地下库房的无名异能者尸体,波德莱尔把尸体推进训练场的时候语气跟介绍实验器材差不多——“随便用,不用道歉”。 那具尸体被彩画集吸收之后转化成了人形异能体,在魏尔伦的指令下完成了三次精准的攻击,然后消散在金色光束中。 全场安静,同期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那以后,训练场的休息时间里很少有人主动坐到他旁边。 魏尔伦倒是无所谓,因为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来学本事的,他没空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 十三岁那年冬天,波德莱尔破天荒地给他放了两天假。 这个男人在邀请他加入时说的是随意安排时间,但真正加入巴黎公社后,魏尔伦才发现时间是最不能由他支配的东西。 趁着少有的假期,魏尔伦回了家。母亲在厨房里煮汤,看到他的瞬间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她没问他去了哪里,没问他干了些什么,只是多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妹妹趴在桌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偷偷瞄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你想说什么?”魏尔伦问。 妹妹把笔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哥哥你是不是变高了。” 母亲在旁边笑了一声,很低很低,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魏尔伦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母亲和妹妹均匀的呼吸,怎么都睡不着。 四年前他在梅斯乡下那个破木屋里醒来,四年后他在巴黎公社的训练场里召唤亚空间,模拟对抗记录排在同期第一。 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德累斯顿石板的真正目的,也没有搞清楚这个二十世纪跟那个二十一世纪的横滨有什么关系。 更不知道“探寻异能的真相”这个任务到底要探寻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 十四岁,春末。 魏尔伦站到了教官桌前,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任务书。 「目标编号:黑之十二号。位置:里昂城郊牧神实验室地下二层。任务性质:回收。优先等级:高。」 “搭档呢?”魏尔伦问。 教官往门口瞥了一眼:“等着呢,两个同期,你们仨凑一队。” 魏尔伦顺着教官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明显比他大几岁的青年,一个红头发,一个棕头发。 红头发的正在跟棕头发的说个不停,棕头发的试图把身体缩进门框里降低存在感。 红毛看到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露出一脸难以置信:“你就是魏尔伦?波德莱尔带的那个?” 魏尔伦点头。 “我叫朱利安,”红毛拍了拍自己胸脯,又指了指旁边那个棕毛,“他叫马塞尔。马塞尔,你别躲了,过来打招呼。” 马塞尔从门框后面探出来,挤出一个笑容,小声说了句你好,然后立刻缩回去了。 朱利安懒得管他,目光重新落在魏尔伦身上,明显对年纪最小的队友充满好奇。 他跟马塞尔同年,十七岁,比魏尔伦大了三岁。 三岁在成年人世界不算什么,在青少年阶段几乎意味着差了一个水平线。 “教官说你是平民出生?”朱利安压低声音像是在聊八卦,“波德莱尔教了你四年?” “嗯。” “那你是够苦的,”朱利安满脸同情,“我听说他上课的时候……” “明天几点出发?”魏尔伦打断他。 朱利安噎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人不想聊训练:“五点半,公社门口集合。” 魏尔伦转身往外走。 马塞尔从门框后面又探出来,看看朱利安又看看魏尔伦的背影,迟疑着说:“他好像不太爱说话。” “看出来了,”朱利安捏着下巴,“不过波德莱尔带出来的,不爱说话也正常——那位的学生要是话多了才叫不正常。”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巴黎公社门口的煤气灯还没熄。 朱利安背了一个大得夸张的背包,马塞尔跟在后面拎着两份早餐,把其中一份递给魏尔伦。 纸袋里是热腾腾的可颂和一杯咖啡,咖啡是马塞尔自己的,他分给了魏尔伦半杯。 “谢谢。”魏尔伦接过去。 马塞尔露出一个被夸奖的小猫般的微笑。 二十世纪末的火车旅行体验感一般,座椅硬得像木板凳,车厢里的乘客什么人都有,拎着鸡笼的老太太、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职员、一路大声聊天的商人。 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缓慢后退。 马塞尔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朱利安还在研究资料,边看边嘀咕。 “三个打一个,”马塞尔半梦半醒地嘟囔,“应该没问题吧。” 朱利安和魏尔伦谁都没接话。 一个能操控重力的实验体如果失控,别说三个,三十个都不一定压得住。 但这话说出来除了增加紧张感没有任何用处,朱利安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把资料一收选择了闭眼养神。 养了大概三秒又睁开,侧头看魏尔伦:“你怎么一点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朱利安张了张嘴,发现接不上话,又闭上了。 列车在里昂站停稳的时候大约是上午十点。三人按任务资料上的指示找到安全屋,位于一栋灰色石头房子的二楼,楼下是家面包铺,烤新鲜法棍的香气顺着楼梯飘上来,混合着黄油和小麦的味道。 朱利安鼻子动了动,说至少伙食靠谱。 接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在政府部门做了二十年文职工作,他把三人领进室内锁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分别是手绘平面图、守卫分布标记,以及地下通道走向。 “牧神最近不常在这里,你们大概率碰不上,”接头人指着图纸上的红圈,“但地下二层至少有十几个守卫,大部分是普通人,不排除有异能者。黑之十二号被单独关在最深处的房间。找到之后立刻带走,不要停留。” “如果碰上牧神本人呢?”朱利安问。 “跑。” 夜幕降临之后三人离开安全屋。 里昂郊区入夜后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稀疏,月光照在碎石路上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走了四十分钟之后废弃纺织厂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一座三四层高的灰色建筑,窗户全碎了,墙壁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大门歪歪斜斜地半敞着。 马塞尔发动异能,往厂房中央指了指:“地下入口在操作台下面。地面建筑无人,地下有热源反应。” 三人从侧面翻窗进入。 中央操作台下面果然藏着一块铁板,掀开之后是一段螺旋向下的水泥楼梯。 魏尔伦第一个踩上去。 楼梯很长,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底的水泥发出细微的回音。 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灯泡,光线昏黄,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重,那股说不上来的金属味从下方涌上来,钻进鼻腔。 马塞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能量反应在右侧走廊最深处的独立房间,比其他位置强一个量级。” 三人贴着墙壁沿走廊推进。 每隔十步左右就能看到一扇金属门,有的带观察窗,有的全封闭。 观察窗里偶尔透出灯光和仪器运作的低鸣,但没有看到人。 守卫比接头人预估的少,这算好事。 靠近走廊尽头的时候魏尔伦感觉到了异常。 ——他的肩膀发沉。 不是心理上的压力,是物理上的重量。每靠近尽头一步,身体就重一分。 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从清脆变成沉闷,好像鞋底沾了铅块。 是重力。 朱利安的呼吸变粗了,马塞尔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维持着探测异能不散。 走廊尽头的铁门比之前所有门都大,表面没有标识没有观察窗只有一道焊死的锁扣。 金色立方体从魏尔伦掌心飞出在半空中展开,光束切在锁扣上,铁门开了。 房间比走廊亮得多,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砸下来。正中间一张铁架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 头发颜色浅得像初冬的太阳,垂在肩侧,衬得皮肤几乎是透明的白。 五官精致到了不真实的地步,那是一种第一眼就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的好看。 他穿着明显大两号的白实验服,领口滑到锁骨以下,光着脚垂在床沿上轻轻晃荡,手里抱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深紫色的糊状物。 闻起来像蓝莓果酱。 少年正用勺子挖着吃,一勺接一勺慢吞吞的,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像某种小动物在囤积食物。 三个全副武装的异能者站在门口这个事实似乎完全不在他的注意范围内,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朱利安在魏尔伦身后吹了声口哨,声音放得很低:“这长得也太……” 马塞尔轻声接过话头:“……好看了。” 魏尔伦迈步进房间。 少年终于抬起头,蓝眼睛定定地盯着魏尔伦看了好几秒,脑袋往旁边慢慢歪过去一个角度,像一只在判断面前物体能不能吃的猫。然后他用勺子指着魏尔伦,开了口。 声音带了点没睡醒的黏糊:“你是谁。” “来接你的人。” “接我去哪。” “巴黎。” 少年歪着头的角度变得更大了,他抬起勺子舔了舔上面残余的果酱,蓝眼睛始终没有从魏尔伦身上移开。过了一会儿他把搪瓷杯往魏尔伦的方向递了一下。 “蓝莓果酱,要吃吗。” 门外突然爆发出脚步声。好几双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朱利安骂了句脏话转身堵门,马塞尔的异能感知同时炸开,但守卫的反应比预期快得多。 异能碰撞的声响在走廊里炸裂。有人喊叫有人倒地,一道不知道是什么属性的能量冲击撞在门框上震得铁门发出嗡鸣。枪声紧跟着响起来,子弹打在混凝土墙壁上溅起飞屑。 少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蓝莓果酱,眉头皱了一下,随后他放下了勺子,勺子碰到搪瓷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魏尔伦脚下的地面瞬间变了。 一股垂直向下的力量从地板上升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往下压。 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水泥地上。他用金色立方体撑在身体两侧形成反制力,才勉强把身体掰直。 门外所有的声音在同一刻消失了。 走廊里的守卫被重力场的扩散范围吞没,武器脱手砸在地上弹不起来,整个人被压得身体紧贴墙面。 朱利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 —动——不——了——这——到——底——什——么——” 马塞尔已经说不出话了,单手扶着门框试图保持站立,膝盖在不可控制地弯曲。 魏尔伦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 至少是三到五倍的重力,手臂举起来需要调动肩膀和后背的全部肌群,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部挤压住,每一次呼吸都要跟重力场争夺空间。 少年还坐在床上。 他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勺子在杯子里搅动着,蓝眼睛看着魏尔伦,表情里多了一点不太明确的东西。 然后他又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蓝莓果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吵死了。” 因为外面太吵打扰到他吃果酱,所以他让方圆数十米内的所有生物都趴下了。 魏尔伦在往下压的重力场里抬起头,盯着床上的金发少年。 那张天使般的脸上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 魏尔伦咽了一口混着金属味的唾沫,心里浮现出唯一一个念头。 好喜欢…… 重力场的压力没有减弱,魏尔伦把金色立方体往前推了半步。 亚空间的边缘在重力场中扭曲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但内部的能量结构还算稳定。他顶着肩膀上传来的压力朝少年迈了一步。 少年歪着头看他,那双蓝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接近于困惑的东西,他大概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重力场里移动。 理论上确实不应该,但彩画集的亚空间本身就是扭曲物理规则的产物,在重力场里硬撑出一条通道虽然费劲,至少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少年放下了勺子,盘腿坐着,双手托腮,目光从魏尔伦的脚一路移到他的脸,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的颜色,”少年突然开口,“好看。” 魏尔伦没反应过来。 “眼睛的颜色,”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又指了指魏尔伦,“很漂亮。” 重力场的强度没有减弱,但也没有继续增加。少年盯着魏尔伦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我不想跟你们走,”少年把搪瓷杯重新端起来,“我一个人也很好。” “为什么。” “我喜欢……果酱。” 门外的朱利安用一种正在被重力压扁的声带艰难地挤出一句:“魏尔伦——别——让——他——再——吃——了——” 少年不高兴了。 朱利安的声音是他不高兴的原因,跟果酱无关。所以重力场的强度以朱利安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再次往上跳了一档,直接把朱利安压趴在了地上。 红毛脸贴着水泥地面,用最后一丝力气冲马塞尔比了个手势——大概是想表达“我☆☆不说话了”。 魏尔伦站在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 金发少年抬起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中间隔着一层扭曲了物理规则的空气。 “你叫什么。”少年问。 “魏尔伦。” “魏尔伦,”少年重复了一遍,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好名字。” 重力再次波动。 魏尔伦看着坐在床上吃果酱的黑之十二号,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那张脸足以让人戒备全消,但刚才无差别释放的重力场又足够让人重新燃起全部戒备。 危险和天真被塞进了同一副躯壳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走了。”魏尔伦对外面说。 少年从杯沿上方看着他,蓝眼睛眨了眨。 “你要走?” “我的任务,”魏尔伦说,“是带你走。”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不想走……” “不,我要走!” 少年迈开步子往门口走。 朱利安马塞尔在重力解放后,同时后退三步让出道路,表情之警觉仿佛少年不是十四岁而是四十岁。 四人沿走廊原路返回。 爬出地下楼梯的时候,废弃纺织厂上空挂着月亮。 空气清新得跟地下那沉闷的空间反差强烈,马塞尔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大嘴吸了一口夜风。 “还活着,”马塞尔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拳头又打开确认手指能动,“我们居然还活着。在那种重力场下连膝盖都没碎。” 少年站在废墟堆旁边,闻言扭头看了马塞尔一眼。目光平淡无奇,但吓得马塞尔打了个寒颤硬挤出一个非常友好的笑容。 少年没理会,走回魏尔伦身边蹲下来,仰头看月亮。 朱利安一瘸一拐挪到魏尔伦旁边,压低声音:“我说,这小孩能正常交流吗。” “能。” “那刚才怎么不让他停手?” “他不会听你的。” “你怎么知道?” 魏尔伦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金发少年。 少年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蓝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更为浅淡的色调,然后冲魏尔伦晃了晃搪瓷杯,嘴里吐出一个字。 “饿。” “等一下去找吃的。”魏尔伦说。 少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杯子。 朱利安在旁边目睹了这段对话,表情一言难尽。他看看魏尔伦又看看蹲地上数星星的金发少年,最后选择把剩余的疑问全部憋回去。 四人往安全屋方向的路上,少年一直跟在魏尔伦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他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偶尔踩到尖锐的石子会皱一下眉但不说。 魏尔伦注意到之后放慢了速度,少年也跟着放慢。 走了大约一刻钟,少年突然伸出手,从后面拽住了魏尔伦的衣袖。 魏尔伦回头。 金发少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好像下一秒要宣布什么不得了的重大决定。他拽着袖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要带我走,”少年说,“那你就要负责。” 魏尔伦等他说完。 少年停顿了一下,有些不满,“你要对我负责!” 3. 第 3 章 【3】 带着黑之十二号回到巴黎公社已经是一天后的事了。 一路上朱利安难得沉默,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管理表情—— 他想抱怨,但每次刚要开口,金发少年那双蓝眼睛就会淡淡地扫过来,明明如此澄澈,但就是令人生畏。 朱利安那口气憋了三天,回到公社交任务的时候腮帮子都是僵的。 马塞尔倒是适应得快,后半程把异能硬是开成了“提前感知危险”模式,黑之十二号每次皱眉他都能提前三秒把自己挪到安全距离,最后反倒是成了三人里受重力波及次数最少的一个。 波德莱尔站在公社总部一楼大厅等他们。 棕色卷发梳得一丝不苟,长风衣笔挺,整个人往大理石柱子旁边一靠,姿态闲适不像话。他看到朱利安和马塞尔那两张劫后余生的脸时眉毛都没动一下,视线直接越过他们,落在魏尔伦身后那个金发少年身上。 波德莱尔走到魏尔伦面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你们怎么把他带回来的?” “走回来的,”魏尔伦说,“火车票会报公账。” 波德莱尔沉默片刻,露出嫌弃的表情。 黑之十二号站在魏尔伦身后半步的位置,光脚踩在公社大厅磨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他正打量着周遭环境,从大厅穹顶的浮雕到走廊两侧的煤气壁灯,蓝眼睛扫得漫不经心,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细线。 波德莱尔只见过一次类似的表情,那还是公社抓回来的一只异能生命体,被关进铁笼之后用同样的目光打量周围所有人。 一种自上而下的俯瞰,就像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王者往下看的眼神。 波德莱尔的视线从金发少年脸上移回魏尔伦身上。 “先去登记。” 登记处的职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手指在打字机上敲得飞快,头也不抬:“姓名?” “黑之十二号。” 打字机声响停下了。 职员从镜片上方探出视线,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目光在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多盘桓了一息,侧头,视线转向老神在在跟在后面的波德莱尔。 “真名。” “没有。” “年龄。” 金发少年歪了下脑袋,蓝眼睛在眼眶里缓缓滚动一周。 “十四。” 打字机重新开始运转,节奏比之前快了几分。 职员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铜质徽章推过来,表面刻着巴黎公社的纹章和编号。 “这个是你的身份标识,暂时归属——” “我不是你们的,”少年打断她,语气慵懒。 空气凝固了一息。 职员的手指悬在打字机键位上,目光再次投向波德莱尔。波德莱尔站在原地,没有出手干预的意思。 魏尔伦伸手把徽章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先放我这里。” 少年侧头看他,眨眨眼,没有反对。 这个举动被波德莱尔看在眼里,在心里为某“魏尔伦观察日记”的无形笔记上又添了一笔。 公社对黑之十二号的到来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其实这也很正常,虽然牧神在暗世界算是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名字,但黑之十二号据说是对方唯一成功的人造超越者。 成功的定义在不同人嘴里差别很大,但有一点是公认的:他的异能读数在公社目前所有登记异能者中找不到参照系。 抵达巴黎的第一个下午,黑之十二号被带去做了异能检测。 检测室在公社地下三层,走廊尽头最大的那间,四面墙壁覆着银灰色的金属板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 负责检测的技术员姓贝尔纳,四十来岁,秃顶,据说在神秘组织干了十五年异能评估,经手过的异能者档案据说不下一千份。 他请少年站到测试区中央的时候态度可是相当客气,端着记录板轻声细语地引导,嗓音轻缓,措辞体贴,生怕让对方感到了冒犯。 十几分钟的功夫,一声尖锐警报撕开了检测室的隔音层。 魏尔伦当时在楼上训练场做日常练习。 警报响起的瞬间他手里的哑铃悬在了半空,这是公社特制的重力哑铃,他周复一周在这里锤炼身体对异不可说神力的耐受度。 训练场里有几个同期交换了不解的眼神,但没有人的脚步比魏尔伦更快。 他花了将近三分钟跑完从训练场到地下三层的全部路程。 检测室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贝尔纳在门框边蹲成一团,记录板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四周,秃顶上全是汗。 朱利安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脸色白得像刚被擀过的面皮,马塞尔用一种非常微妙的姿势站在他旁边,身体贴着墙,重心放得很低。 检测室里,金发少年负手立在测试区正中央。 四面金属墙壁上布满了龟裂的凹陷,符文回路半数熄灭,剩下半数在闪烁垂死的光。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他们被重力压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最倒霉的一位脸朝下贴在地面上,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咕哝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救救我”。 少年表情冷淡地站在一地狼狈的正中间,蓝眼睛扫过地上那些匍匐的身体时嘴角往下撇了撇。 “摸够了没。” 可惜检测室里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能回答的人都在地上趴着了。 魏尔伦跨过门框走进来。 少年看见他的瞬间睫毛扇动了一下,蓝眼睛焦点稳稳定在他脸上,撇下的嘴角回归原位,下巴几乎不可见地扬了扬。 “你来了。” 魏尔伦环顾四周的惨状:“怎么回事。” “他们要抽血。” “然后?”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少年歪了下脑袋,金色的发丝从肩侧滑下去,“手碰哪里断哪里!用针扎的,断肋骨。” 贝尔纳闻言在走廊里发出一阵哀鸣。 最终的结果由波德莱尔亲自下楼处理。 好在尸体没有,虽然骨折三个,软组织挫伤四个,贝尔纳受了纯粹的心理创伤。 波德莱尔听完报告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指捏着鼻梁骨,力度大到指节泛白。 “重力扩散范围?” “至少覆盖了整个检测室,”旁边做记录的人员翻阅着受损报告,“墙体的符文回路完好率不到三成,很克制了……” 波德莱尔缓缓颔首,脸上多了一种微妙的表情,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忌惮。 尽管如此,公社上层对黑之十二号的人工异能结构依旧兴趣浓厚。 第二天上午来了好几拨人,有研究者有官员有异能评估专家,每一拨都试图用各自的方式从他身上获取信息。 第一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拿了本子客客气气地坐到少年对面,笑眯眯地问了几句基本 情况。 少年盯着他看了三五秒,回了第一句话:“你的假发歪了。” 老教授的笑容凝固了。 第二位是公社的高层文官,军衔挺高,自我介绍的时候报了一长串头衔。少年听着听着,忽然从中打断。 “你吃过蓝莓果酱吗。” “什么?” “那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他别过头,自顾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文官脸色铁青地走了。 第三拨人学乖了,不开口,待在走廊另一侧观察窗后面隔着一层玻璃远远围观。 结果少年突然转头,蓝眼睛正正对上观察窗的方向,举起右手,食指拇指比成一个圈。 他对着那个圈,眯起一只眼。 观察窗玻璃从中心裂出了一道蛛网纹。 围观团集体沉默撤退。 公社某些人很快总结出了规律,黑之十二号的世界被他自己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牧神,按照这位少年原话是“Salop”“B?tard”“Rongeurdeboratoire.”,提到对方的时候,他的眉头会皱得很紧。 第二类是魏尔伦,这个类别的界限十分清晰,因为只有魏尔伦一个人。 第三类就是其余全体人类,也可统称为“碍眼的东西”。 据少年本人说,他为这第三类还细分了子类目,但负责记录的人听到一半脸色就垮了,中止了分类统计。 第三天傍晚,事故发生了,起因是一件不算大的事。 一名研究部的文员在走廊里急匆匆夹着文件从黑之十二号身旁经过,擦肩时文件角刮到了他的袖口。 文员没注意到,端着保温杯径直往实验室去了,走出去没几步,后领被突如其来的重力拽着整个人倒飞回来摔在地板上,保温杯脱手飞出去砸在墙角,咖啡泼了半条走廊。 金发少年垂眼睨着地上的人,瞳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眼睛长脚上了。” 动静引来了更多人。 公社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对黑之十二号心存芥蒂的成员本来就不少。 牧神实验室出来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失控? 几个刺头围过来把少年逼到走廊拐角,带头的冷声质问:“一个实验体也敢在公社地盘上动手?” 少年抬眼扫他。 “三。” “什么?” “二。” “你在数——” “一。” 没有一以上的数字。 重力场以少年为中心向外爆开,环形压力像看不见的浪墙拍下来,走廊的空间被挤压得发出异响,墙壁挂的煤气灯被压碎,碎玻璃没有往下落反而被碾得横向飞出钉进对面的门框。 堵在走廊里的所有人同时趴下,地板和天花板共振发出类似树根断裂的闷响,最靠近少年的那个刺头整个身体嵌进了地面,衣服被体重和重力合作扯裂出几道口子。 波德莱尔没有出手。 事后有人问他为什么,他靠在办公室窗边端着红茶,望着楼下训练场:“实验数据需要积累到这个阶段才能评估出重力场的爆发上限。” 站在旁边的伏尔泰看了他一眼。 “你拿公社成员当上限测试样本?” “结果出来了,”波德莱尔抿了口茶,“上限测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4. 第 4 章 【4】 魏尔伦听到的是马塞尔传来的转述版本。 当时他在做传统的力量训练,消息从门口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换握法,耳边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话:“走廊那边”、“黑之十二号”、“全趴了”、“不知道几个人”、“听说只是被锤成了小饼饼”。 魏尔伦疑惑:“……居然只是把人锤成了小饼饼吗。” 这句话让训练室瞬间安静了。 与魏尔伦同用训练室的马塞尔缓慢地将哑铃放回架子上,多余动作一个都没有,非常安静。 旁边两个不认识的同期表情也从疑惑变成了客气,再变成了恭顺的沉默。 魏尔伦并没有留意这些细微的变化,同僚讨论却悄悄变了方向。 “我说了不招惹就没事的!” “不是!我说,你听见他刚才那语气了吗?他说‘只是’。只是锤成小饼饼。他在可惜什么啊?魏尔伦在可惜那个人工超越者下手太轻了吗!见鬼了。” “波德莱尔带出来的,你指望正常?” “也对——” 与此同时,伏尔泰用两根手指压住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推过去,视线钉在波德莱尔脸上,神色介于困惑与拷问之间。 波德莱尔察觉到这道目光,慢条斯理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拧下笔帽,迎上对方的目光。 “有问题?” “你的学生真的没问题吗?”伏尔泰疑惑。 “嗯。” “你觉得没问题?” “哪有问题?”波德莱尔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嫉恶如仇,一视同仁。挺好的啊。” 伏尔泰沉默了。他看着波德莱尔的目光变得像看一个病入膏肓还觉得自己很健康的人。 只可惜,这种症状在巴黎公社里太常见了,常见到已经不值得花费额外的口舌。 他收回文件,端起自己的茶抿一口,眼神放回杯沿上方的空间。 “我说你们师徒俩,迟早把公社地基打穿。” 但黑之十二号还是被关起来了。 这个决定几乎没有什么争议,公社上层在事发后连夜开了会,结论简洁明了:在没有监管机制的前提下,一个能无差别释放重力场且物理手段无法约束的人工异能体,不能留在公共区域。 禁闭室在公社东翼地下一层,编号S-0,是特制的异能者隔离房。 墙壁嵌了异能抑制器,附带被动压制回路,理论上能削弱大部分主动型异能。 房间面积不大,仅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洗漱间在角落,铁门上的观察窗是单向的。 条件不算差,严格来说,魏尔伦觉得比梅斯乡下那间破木屋还好不少。 只不过门锁是从外面上的。 魏尔伦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正准备去找波德莱尔。他还没开口,波德莱尔先抬手制止了:“他被关起来是摆给其他人看的。他只要想出来,那几层抑制器顶不住五秒。” “那你什么意思。” “两天,两天之后我再找个借口放出来。”波德莱尔揉着太阳穴,“这两天你也别闲着——去探望探望,他现在愿意见的人只有你。” 魏尔伦站在办公室门口沉默了好一阵。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波德莱尔抬起头,蓝眼睛在暖色调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冷静:“不是,这是你自己的事。” 禁闭室的走廊又窄又长。 空气里飘着不知名清洁剂留下的苦涩气味,地砖是深灰色,踩上去触感硬邦邦的。 魏尔伦沿着走廊往里走,头顶的灯泡间歇性地闪烁,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空着,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很少,S-0在倒数第二间。 廊底倒数第二扇铁门的观察窗透出白炽灯管均匀的照射。 魏尔伦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第一眼。 金发少年盘腿坐在床上,背靠墙壁,搪瓷杯放在膝盖上,杯子里有果酱。 公社的人显然也摸到了一点投喂的门路。 少年此刻低头用勺子搅着杯里的紫色糊状物,场景跟几天前在里昂地下实验室里如出一辙。 只不过实验服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囚服式样的宽松上衣,领口还是大得能看见锁骨,光脚踩在床单上,脚趾偶尔蜷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流露,但魏尔伦看见了对方的滞闷。 魏尔伦抬手,指节叩了两下门。 金发少年抬头,目光穿过单向玻璃,他把杯子放到一边,跳下床,光脚跑到门边,脸贴在观察窗内侧。 魏尔伦打开门。 铁门比看起来更沉,门开到一半,一道淡金色的光已经撞到了他胸口上。 金发少年低着头钻进魏尔伦肩窝里,头顶抵着他的锁骨,头发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试剂消毒液气味,混合了蓝莓果酱的甜。 灰色囚服在两人之间摩擦出轻微的褶皱声响,少年的手臂从下方环上来攥住魏尔伦后腰的衣料,力道大到指节隔着面料在皮肤上顶出痕迹。 “魏尔伦。” 声音闷在衣服里,被织物过滤之后听起来钝钝的。 魏尔伦在门口僵了好几秒,双手悬在半空没有及时落下去,下垂的角度显示出某种无从应对的茫然。 然后右手落在少年后脑勺上,指腹轻轻地蹭过头发的触感,少年金色的发丝时发现比看上去更柔软,完全没有本人的锐利。 “抱歉,我这几日有课业。” 少年的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蓝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透亮,鼻尖距离他的下巴不到一拳。 “没关系,”他说,“我可想你了。” 语气平淡,表情认真。 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于是我想你了。 他拽着魏尔伦的衣角把人往房间里拉,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好像魏尔伦是他捡回来的猫,终于知道回家了,得先拽进门再说。 魏尔伦被拉进禁闭室,铁门在身后缓慢合拢。 椅子只有一把,他坐了,少年只能到床上盘腿坐,就坐在地上,抱着搪瓷杯靠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的脸,认真观察了大概有三四息的功夫。 “你瘦了。” “这才几天啊。” “几天吗?我感觉很久了。” 少年舀了一口果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继续输出:“这里的人一点也不好。跟他们说话像跟牧神养的观赏植物说话。只有吃的还行,果酱是波德莱尔给的。” 他对波德莱尔的全部好感显然全集中在果酱提供者这个身份上。 魏尔伦自动忽略了波德莱尔的果酱外交行为,切入正题:“老师说会尽快给你安排监护人。” 搪瓷杯放下的声响清脆利落。 少年仰起头盯着他,“什么监护人。我不要那个人,我只想要你——” 魏尔伦的下巴往回收了一下。 耳根发热的速度快得让声音都没能组织出一个成形的回句。 他在自己原本身处的世界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 母亲把全部精力耗费在机械性的重复劳动里换取两个人的生存基础,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表达也不惹麻烦。 到了日本之后语言障碍和肤色差异让他从沉默变成了更沉默,学校里没有人特别讨厌他,也没有人特别需要他。 穿越到这个二十世纪之后情况更糟:家暴父亲提供了情感荒漠化的最后一次催化,母亲的爱深沉但也寡言,公社更没有一门课教过他如何面对情感表达。 只可惜,相较于魏尔伦的害羞,少年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说完后,少年坐在地上继续吃果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在发 现魏尔伦半天没接话,他拧了下眉头,勺子停在嘴边,蓝眼睛往上斜视着他的方向。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耳根红了。”他把勺子压在下唇上压出一点凹陷,眼睛弯了一点点弧度,“红的,热的。” 魏尔伦把脸撇开,等热度从颧骨上褪下去。 少年没有放过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观察他的耳朵。 他对魏尔伦的在意跟他对其他人的不在意形成了某种极为极端的反差。 过了好一阵魏尔伦把脸转回来,垂眼看着坐在地上的金发少年。灯光把他每一根头发都照得透亮,宽松囚服下露出半截肩膀的轮廓。 他就这么大喇喇地占着这片灰色禁闭室的冷硬空间,兴致盎然地吃着果酱打量着魏尔伦的耳朵。 别人看他是可怜,但他自己大概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人可怜。 魏尔伦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后背靠着铁架床的床沿。 “你的名字,”少年又舀了一勺果酱,“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魏尔伦偏过头看他,唇边牵出一条极浅的笑痕,他摇了一下头。 “保尔,”他说,“法国遍地都是。玛丽,法国更加遍地都是。魏尔伦——在梅斯随便找个教堂翻一翻花名册,能翻出一打。” 少年没有反驳,他把勺子放回搪瓷杯里,双手捧起杯子放在膝盖上。蓝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色的光泽。 “外面的世界,”他开口道,“和我以前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话题拐弯拐得猝不及防,魏尔伦顿了一下才接住:“你以前想的是什么样?” 少年把脸转过来,一字一顿道:“尸横遍野。” 禁闭室静了好几个呼吸。 少年就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 牧神给他的全部教育就是把世界简化成一个足够好拆的积木模型——尸横遍野是标准答案,安静和平是错误选项。 他对“世界”的认知从一开始就被压扁在这个单一的维度里,就像他的重力场压扁过走廊里那他认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员。 魏尔伦收回视线,垂下眼皮。 二十世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表面歌舞升平底下涌动着多少暗流,权力倾轧、异能纷争、国与国之间不动声色的绞杀——这些他进巴黎公社这四年里一件一件看得很清楚。 他对黑之十二号脑子里那幅末日图景评价不高,那确实是牧神建立的认知牢笼里最狭窄的一条通道。 但他什么都没有纠正。 “很糟糕的想法。”他打住了评价。 少年歪头看他,似乎在等下文,不过他等来的下一句让他瞳孔骤然收紧了一瞬。 “但哪怕是巴黎尸横遍野——” 魏尔伦停顿,侧过脸,绿眼睛回望住那谭湖水。 “哪怕巴黎尸横遍野。” 他在重复同一个前提,并且表明在这个前提之下他没有用否定句收尾。 坦白来说,一个公社成员的立场说这话是有些荒唐的。 但两个人此刻都不在乎,不在乎立场,也不在乎禁闭室内那隐藏的摄像头。 少年看着他,蓝眼睛里的情绪在那一瞬变得复杂,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 从他第一天在里昂地下实验室见到魏尔伦开始,这个人就没对他说过骗人的话。 他把搪瓷杯放到一边,身体往旁边一歪,脑袋不打招呼地枕在魏尔伦腿上。 魏尔伦低头,对方金色发丝铺在他膝盖上散落的夕阳,少年的呼吸放得很轻。 “……巴黎本来就差不多是这样了。”魏尔伦如是说。 少年枕在他腿上没有动,唇角扬起一个软绵绵、心满意足、毫无防备的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就是很高兴。 5. 第 5 章 【5】 波德莱尔说两天,两天之后果然把人放出来了。 放人的手续魏尔伦没亲眼看到,据马塞尔后来转述,波德莱尔在公社高层会议上拍了桌子,理由是“一个十四岁的超越者关在禁闭室里每天吃果酱看启蒙动画,你们指望他出来之后对公社感恩戴德,脑子呢”。 原话可能经过了马塞尔的加工,但大意八九不离十。 总之黑之十二号从S-0禁闭室出来了。 铁门打开的时候只有两个守卫站在走廊两端远远地守着,手里连武器都没敢拿。 少年从门里走出来,对门外的阵仗扫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个接近于“哼”的轻音节,然后径直回了分给他的临时居所。 这事处理的低调,公社大厅甚至没多少人知道S-0已经空了。 但魏尔伦知道,因为他此刻正坐在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里。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在公社大楼三层最深处,采光很好,两面窗户正对着塞纳河的方向,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办公桌是红木的,桌面堆着三摞半高的文件,右边那摞最上面压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文件——刚才魏尔伦进来的时候瞟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异能者监护责任认定书》。 波德莱尔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闲适得好像今天不是来谈正事而是来聊天的,但他说的话一点也不闲适。 “从今天起,黑之十二号的监护权归你。领路、搭档、日常管理,全部归你。” 魏尔伦的脊背从沙发靠背上离开了。 “我?”他停顿,“我吗?” 波德莱尔看着他,不接话,等他继续。 “你确定是我吗。” 三个“吗”叠在一起,一层比一层低。 “除了你还能有谁呢。”棕色卷发下的蓝眼睛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我优秀的学生——我唯一的学生。” 魏尔伦的眉头拧了一下。 “唯一”这个词从波德莱尔嘴里出来本身就带着重量。 巴黎公社里想拜他门下的人能排到公社门口再绕塞纳河一圈,他收徒的标准从来没对外公开过,但所有人都知道高得离谱。 据说,他加入公社后只收了魏尔伦一个,从十岁带到十四岁,从来没提过“第二个学生”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此刻他把“唯一”两个字压在魏尔伦肩上,语气轻飘,分量却实打实地落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波德莱尔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监护人的筛选标准是公社定的——异能匹配度,心理适应性,过往互动记录,双方好感度评估。四条标准,你全部排第一。” “好感度评估是谁做的。” “我。” 魏尔伦沉默。 波德莱尔理所当然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觉得“评委兼选手教练”这个身份有任何不妥。 他在巴黎公社社内拥有不输社长的权限,资深的政治家,开会迟到是常态,但经他之手推动的人事安排从没翻过车,所以高层对他的霸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监护人的任命放到他手里运作两天,理论上足够他把所有程序都走到滴水不漏。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波德莱尔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蓝眼睛看着魏尔伦的时候没有了平日里惯常的懒散和戏谑。 窗外的光照在侧面把他的脸部轮廓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嘴角是往上扬的,但目光的底色沉得很深。 “我亲爱的孩子。” “我在为你的未来规划,”波德莱尔说,“我是绝对的‘爱’你。” 魏尔伦垂下眼皮看茶几上的红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出天花板的灯管倒影,扭曲得不成形状。 真是讽刺。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爱,波德莱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知道自己嘴里吐出这两个字会让旁听的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在公社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政治家的底色早就渗进每一寸皮肤,连“爱”这种词都能被他拆成政治资本、长远规划、势力布局三个模块然后重新组装成一个漂亮的包装盒。 他不是没有爱,是他的爱跟普通人理解的那个爱,从来就不是同一种物质。 魏尔伦不怀疑波德莱尔在为他的未来规划,但同时波德莱尔也在为巴黎公社的未来规划,为法国异能界的未来规划,顺便为黑之十二号这个人工超越者的价值最大化做规划。 这些规划绑在一起塞进“爱”的包装盒里,魏尔伦作为收件人拆开盒子看到的可不只是一份温情。 但波德莱尔至少坦坦荡荡地说了,没有遮遮掩掩,没有用什么冠冕堂皇的道义框架来粉饰。这份坦荡本身就是波德莱尔独有的风格,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至少他不会骗你。 魏尔伦抬起眼,“我不是不愿意。” 做监护人、做领路人、做未来的搭档,这些他都不抗拒。 他抗拒的是波德莱尔用“唯一的学生”和“绝对的爱你”给他搭起来的高台。站在上面确实能看清路,掉下去的时候也会摔得格外彻底。 魏尔伦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握紧又松开。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灵魂里塞着一个来自现代日本的法裔高中生。自己甚至都不算一个完整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他想笑的,他明明笑了的,可为什么内心这么苦涩呢? 他能把一个外表与他年龄相仿但心理年龄还停留在幼儿阶段的造物教导成一个真正的人类? 他自己连怎么好好跟妹妹道别都没学会。 每次回家都是母亲在问、他在答、妹妹在旁边偷偷看他,临走的时候三个人站在门口沉默好几秒,最后他说“走了”,母亲说“路上小心”。 七年了,他和这个世界上最该亲近的人,连一次超过二十句话的告别都没有发生过。 他连自己的情感都收在骨骼的缝隙里不敢往外掏,怎么去承接另一个人的全部信任。 “我有资格吗。” “我有那个耐心吗?我有那个能力吗?我凭什么去教导别人。” 波德莱尔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垂下手把那份《异能者监护责任认定书》放在茶几上。 “别太担心。”他弯下身轻轻拍了拍魏尔伦的发顶,“我会为你保驾护航。” 魏尔伦抬头,波德莱尔立在茶几边上微微俯身,弧度和平时在训练场上抱着胳膊挑刺的姿态完全不同,唇侧挂着惯常那一丝慵懒的笑,可比任何即时反应都更固定。 “签了,”波德莱尔把笔递过去,“你的茶凉了。” 魏尔伦接过笔,在认定书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随后几日的公社并不太平。 黑之十二号离开禁闭室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公社上下。 有些人松了口气,认为一个少年被关在地下室终究不是体面的事。 有些人则直接表达了不满,认为实验体的身份在他们眼里是永久的烙印,洗不掉。 这部分人大多没有当面接触过黑之十二号,他们看到的东西在他们眼中拼凑出来的是加害者形象。 波德莱尔用两天时间办完的不仅仅是监护权手续,他在公社内部完成了一系列堪称教科书级的权力平衡。 把黑之十二号从“实验体”重新定义为“待培养的在册超越者”,把魏尔伦从“波德莱尔的学生”抬成“公社最年轻超越者的监护人以及准超越者”,同时确保了研究部、安保部、人事部三方都在这桩任命里拿到了各自的甜头。 他花了四十八小时,于是公社内部至少少吵了四十个小时。 唯一没有考虑到是黑之十二号的个人意志。 重新分配临时居所那天下午的冲突是下午三点左右开始的。 魏尔伦事后从好几个人嘴里拼出了事件的原貌。 研究部派了两个工作人员去给黑之十二号更换房间,理由是之前分配的那间临时居所太小,公社安排了一间更宽敞的新卧室,带独立卫浴、书桌、衣柜和更大的窗户。 两名工作人员带着一张新房间的钥匙卡和一沓需要签字确认的文件,客客气气地敲了门。 金发少年开了门,听他们说了两分钟。 蓝眼睛从两名工作人员脸上扫过去,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眼睛上停留。 他说了一句简短的否定,用词相当果断。 于是调停升级。 第三个人加入,第四人加入。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从不同角度向少年解释这件简单的事为什么值得配合。 金发少年靠在门框上,他没有打断任何人,走廊里只有四个工作人员的讲话声与临时路过的无关人员加快步伐撤离的脚步声。 等到某个人说了一句“你如果不配合我们很难办”,语气倒也没有恶意,只是连日压力在话尾留下了些许焦躁的痕迹。 随后,重力撕裂式爆发。 四个工作人员同时被压倒在地,手先触地然后是胳膊肘然后是脸,好像每个关节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住往下 那个重度仰赖蓝莓果酱的金发少年一脚踏出房门,腾空踩在崩裂的瓷砖碎碴上。 工作人员被压在地上,嘴唇贴着碎砖片,心惊胆战地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们说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按流程办事。 但恰恰是这个“按流程”触发了所有警报。 实验室里做数据采集的那一批职员也这么按流程,牧神也是按流程,所有流程都可以随便决定他睡哪张床吃什么东西在什么时间被检测。 公社以为自己跟牧神不一样,公社以为换了态度换了措辞换了房间就换了性质。 但当事者本人不这么认为。 “那就同归于尽好了。” 走廊尽头赶来支援的异能小队在离他还有二十米的位置就停下了。 队长举起手示意全员停步,用口型对通讯器汇报了三个字:进不去。 波德莱尔赶到的时候走廊已经安静了。 棕发男人站在重力场的边缘,风衣衣摆被扩散的压力吹得向后扬起。 他与金发少年对视,没有命令停手,也没有试图闯入重力场,只是低下头,平视着这个金发少年。 “我不想伤害你。” 少年没有回应,蓝眼睛看着波德莱尔,目光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任何信任。 这个人是送果酱的人,但同时也是那天在禁闭室外默许将他关进隔离房的人。 波德莱尔朝走廊另一头打了个手势。 增援小队开始缓慢后退,每一步都在与重力场的外沿较劲,鞋底擦着地面,几个人的呼吸沉重交错。通讯器里断续传出撤退确认的短信号。 黑之十二号看着他们撤退,转身走回房间。 铁门在身后合上。 这一次不是从外面锁的,是他自己关的。 公社连夜开会,魏尔伦也在会议上,他坐在会议室角落,听完了高层们对黑之十二号危险等级的重新评估,听到最后也没在表决时发言。 波德莱尔没有逼他表态,但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冲突之中没有人员死亡,没有异能者被杀。 对比之前检测室里那次全是轻伤,这次才算是动了真格,可依然没有真正的致命伤害。 所有工作人员事后回忆,那股重力只要再往上加一级,他们四个人已经不会躺在病床上而是躺在停尸间了。 少年说要“同归于尽”,但他没有把这个词变成字面意义。 魏尔伦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去找黑之十二号。 他在公社大厅的石柱旁边靠了一会儿,光线从灯罩里溢出来映在他脸上,把眼下细小的阴影拉得很长,睫毛投影落在鼻梁两侧。 第二天破晓之前终于有工作人员找上门来了。 他不在公社的宿舍里,连夜被叫去到了三楼的档案室,坐在椅子上,腿边堆着两本摊开的文件夹。 那个前来对他大吐苦水的工作人员就是被派去处理昨天那场风波的人之一,他没有骨折,但精神疲惫的程度大约比骨折还严重。 工作人员大概三十出头,身材偏瘦,眼袋很深,领带歪在一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在魏尔伦对面坐下之后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压力的出口,对着魏尔伦吐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苦水。 最后说到少年关上门之后就再也没出过房间,连送饭的人都不敢敲门,食物直接放在门口,隔一段时间去看,盘子空了,人还是不见。 “他身上的重力操控确实不能让他横着走,”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干涩。 “但他身上的特异点可以。‘魔兽’是用来欺骗重力异能的人工特异点,简单地说,他以为自己是真正的人类,他的身体也这么以为。正因为身体认为自己是血肉之躯,反倒可以完美驱动重力,没有任何自噬风险。” “……最顶尖的超越者都达不到这个适配度。” 咖啡杯被手指晃了一下漾到了杯壁上,工作人员垂下眼睛把杯子在桌上靠稳,“我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后他抬起眼盯着魏尔伦,目光里带着求生的本能。 “你一定要小心啊——大人。” 魏尔伦垂着视线应了一句:“好的,”稍作停顿后,他又说:“我想,他其实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孩子。” 工作人员端着咖啡杯的手静止在半空。 “……” 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揉了一下眼周的皮肤,然后重新聚焦看向魏尔伦,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位虔诚到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殉道者。 “你一定是高兴疯了。” 魏尔伦站了起来,随后就离开了。 “波德莱尔的学生……”工作人员对着空荡荡的档案室自言自语,“伏尔泰说得对,但,全都不太对。” 黑之十二号房间门口放着一盘子没被动过的面包和果酱,是昨晚放的。 魏尔伦弯腰端起餐盘,叩了三下门。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拧了一下。 公社给黑之十二号重新安排房间的时候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没装外锁。 门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一架小型放映机在发出嗡嗡的低响和跳跃的光。 投影打在正对面的白墙上,画面是一部启蒙动画,线条粗糙,颜色鲜艳,画的是小猫和小狗在花园里追逐,节奏慢得能让正常的成年人进去就犯困。 金发少年盘腿坐在床上,身上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日常衬衫,大号尺码滑到肩头露出锁骨来。 蓝色眼睛呆呆地盯着墙壁上的画面,瞳孔里映出一团跑动的小猫和晃荡的狗尾巴。 往日这个少年只要在感知范围内捕捉到魏尔伦的存在就会从床上跃下来低头撞进他怀里。 今天没有。 他的目光留在墙上,小猫追完蝴蝶了,小狗在花丛里摔了一跤,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抱歉。”魏尔伦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推了一杯新的蓝莓果酱过去。 少年没有接。 “我来接你。” 蓝眼睛从墙上的投影移过来落在他脸上,没有起身没有往他身边靠,只是坐在床上保持着盘腿姿势,双手各自撑着床垫边缘让指节陷入被褥里。 “你是自愿的吗。” 魏尔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少年的每一次开口几乎都选择了最直球的角度,不需要迂回也不需要铺垫,没有赌气或怨怼的成分,只有一份纯粹的执着——他只要搞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是不是自己选择来的。 魏尔伦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希望我会是你第一个朋友。” 他睁开眼,声音温沉而缓慢。 少年没有动。蓝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指尖陷进被褥的深度微微松开了一些。 魏尔伦看着他,嘴角往上牵起一个弧度,“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静了两次呼吸的时间。 少年从床上滑下来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仰头看着魏尔伦的眼睛。 “我喜欢你!” 6. 第 6 章 【6】 在巴黎公社的新生代圈子里,魏尔伦是个公认的怪胎。 十岁那年被波德莱尔领进公社大门的第一天起,他的课程表就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别人的课表上排满了大课——异能理论基础、欧洲异能史、实战协作训练,每门课的老师都不一样,教室要换,同桌要换,课间还能跟同期在走廊里插科打诨。 魏尔伦的课表上只有一行字:夏尔·波德莱尔。 体能训练,波德莱尔;异能操控,波德莱尔;战术推演,波德莱尔。 法语修辞与逻辑学——这个也是波德莱尔,而且他讲修辞的时候比讲战术还刻薄,会在魏尔伦的作文边上用红笔批注“你这句话的逻辑跟你上次实战演练的走位一样糟糕”。 波德莱尔平日足够忙。 公社核心成员的身份意味着数不清的会议、决策、外交斡旋和暗处博弈,公社走廊里经常能看到他端着咖啡杯从一间会议室快步走进另一间会议室,风衣下摆甩出凌厉的弧度。 但他愿意抽出时间关心魏尔伦的课业—— 亲自检查每一次异能读数的波动曲线,亲自批改每一份理论课的答卷,亲自站在训练场边上看魏尔伦独自训练,然后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扔过去说“休息五分钟”。 这份特殊足以让魏尔伦在公社的新生代内部横着走。 波德莱尔是谁?巴黎公社权限不输社长的核心成员,法国异能界排得上号的超越者,收徒标准高到离谱。 他名下只有这一个学生,从十岁带到十四岁,从来没出现过第二个。 光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这个标签,就能让魏尔伦在资源分配、任务优先级、训练设施使用权这些隐形福利上碾压同期所有人。 想跟他套近乎的人从来没有少过。 新生代里最先尝试的是几个同期中最活跃的。 有人请他一起去公社的公共食堂吃饭,有人主动提出帮他做体能训练的辅助记录,有人找了各种理由到他宿舍敲门:借书、送东西、问作业、顺便聊两句。 魏尔伦对所有试探的反应可以用同一个模板概括:客客气气地回应,礼貌周全地点头,然后在下一次对方试图拉近关系的时候主动退回到一个不远不近的界限之后,动作自然到对方甚至察觉不出他是故意在逃避关系的亲近。 十四岁这一年他在公社里认识的人不算少,真正能跟他搭上几句话的不超过十个人。 朱利安算一个,马塞尔算一个,剩下的几乎全是后勤部和档案室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跟他没有人际竞争压力的普通人。 朱利安和他能聊得来纯粹因为这人不记仇,马塞尔则是天生迟钝,迟钝到对魏尔伦的疏离产生了免疫。 一个人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情感表达,这在他所处的同龄人环境里绝对不是正常状态。 新生代私下给他贴的标签是“孤僻”、“怪胎”、“波德莱尔的复制品”—— 最后一个标签被其他人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训练室,连眼皮都没抬。 如今公社上层宣布了一件事。 这个公认怪诞而冷僻的少年,有史以来第一位由波德莱尔亲自带出的公社准异能者,正式被任命为人工超越者「黑之十二号」的阶段监护人、未来定向搭档、唯一的引导领路人。 消息在大礼堂分发下来后,食堂角落里就有人第一时间笑出了声。 “保尔·魏尔伦?那个跟谁都说不到十句话的怪胎?” 说话的是个穿深绿制服的高个子,叉子举在半空中,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公社让一个天生孤僻的人去当人工生命体的领路人——这不就等于给公牛排了根胡萝卜当驾驶教练吗。” 同桌几个人发出抑遏而得意的闷哼。 高个子把叉子放下,双手摊开模仿朗诵的腔调像在宣布一条喜讯:“一个寡言的怪胎要去引导另一个可怕的人工造物,叫他去理解万物,一个完全冰冷漠然之人的责任居然是‘监护人’——真够好笑的。”他刻意把音调拔高了一点,引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 朱利安和马塞尔坐在同一张长桌的斜对角。 马塞尔把汤勺搅进碗里停滞片刻,偏头看向朱利安。朱利安端着托盘一屁股坐到马塞尔对面,侧身对着那边说话的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诶,你说他们在嘲笑什么呢。” 马塞尔的目光在汤碗和那几个发笑的人之间仿佛来回,嘴唇翕动数次,最后求助般望回朱利安的脸,小声挤出几个字。 “……很难理解啊。” 朱利安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片刻后嘴角往上弯起来。他轻轻碰了碰马塞尔的手肘,“我倒觉得——让一个不需要别人的人去带一个谁也不想要的人,挺合适的。” 马塞尔眨眨眼,想了几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公社后勤部有人把一把铜质钥匙送到魏尔伦手中,与钥匙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巴黎第四区,距公社大楼步行十分钟。 波德莱尔提前打了个招呼:一周假,加一栋独居房。理由足够充分:监护人和被监护人需要磨合期,不能在集体宿舍里磨合,不然重力一旦外溢,公社后勤部又要重新批预算换走廊的地砖。 房子是上下两层,楼下是厨房和客室,楼上是两间卧室,中间夹着一间很小的浴室。 老式建筑的窗户是双开的,推出去能看见楼下街道上卖菜的小贩和追着猫跑的孩童。 家具是新搬进去的,衣柜、书桌、梳洗台、一盏黄铜台灯。角落里的床铺好了干净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最让魏尔伦意外的是厨房,灶台上放了一整箱蓝莓果酱,玻璃罐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罐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 不用问也知道是波德莱尔的手笔,那个人的细节控在某些时刻会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突然发作。 黑之十二号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是魏尔伦领他来的。 少年在玄关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蓝眼睛从楼下扫到楼上,在每个房间门口都站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但脚尖在门槛上蹭来蹭去的小动作出卖了他,他在数房间。 数完之后回到二楼朝街的那间卧室门口,站着往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魏尔伦。 “这间是我的。” 魏尔伦点头,表示没意见。 少年退后两步推开隔壁的门往里探了半身看了一圈,回到走廊上正对魏尔伦的眼睛:“那间是你的,”食指一抬对着他胸口戳得笔直,“我有事叫你,你要听得见。” 这确实是“磨合期”应有的磨合内容,初步确立居住空间的归属与基础信任。 只不过确立的方式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简单。 少年的外表与魏尔伦相差无几,站在一起的时候差不多高,肩宽差不多,侧脸的轮廓甚至有一点点相似。 如果不看发色和瞳色,从背后看很容易认错,但视觉上的等龄记录被行为模式里暴露出来的裂口撕得很碎。 魏尔伦住进这栋房子的头一天晚上就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公社的禁闭室里没有被暴露,因为当时食物是统一配送的,搪瓷杯里永远只有蓝莓果酱,少年每天抱着杯子挖着吃。 所有人都以为果酱是他的偏好,甚至是某种可爱的固定属性。 但一个正常人类光靠果酱是活不下去的。 第二天中午魏尔伦在厨房里做了两份蔬菜浓汤配面包。他在梅斯乡下那几个月跟母亲学过几道菜,虽然做出来卖相一般,味道至少不会让人吐出来。 哦,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把汤碗放到少年面前,配了一把勺子和一片切好的全麦面包。 黑之十二号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浓汤,蓝眼睛连眨了好几下,他伸出食指碰了一下汤面,收回,吹了吹指尖上沾到的汁液,然后拿起勺子舀了小半勺放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在第一下之后就停了。 他的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僵住,像一只被塞了药片拒绝吞咽的猫。 他偏过头对准垃圾桶毫不犹豫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心理负担,随即抓起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两大口。 “什么东西!”杯子被往桌上重重一搁,“好难吃——!” 魏尔伦拿着自己的那份汤在旁边站着,“……那我带你出去吃?我做的东西确实不好吃。” 当天下午他们去了街角的家庭餐馆,老板是个围着白围裙的胖太太,手艺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魏尔伦点了烤鸡配薯泥、蔬菜浓汤、法棍切片、和当日的甜点焦糖布丁。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每上一道菜就用勺子戳一下。 薯泥戳了一下,吃了一口就吐了。烤鸡撕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放进嘴里,表情一下子就皱眉了,虽然没吐,但也没再吃第二口。 法棍咬了一点点边角,嚼了两下之后用一种被背叛了的眼神瞪着那块面包,好像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有人会把东西做成这个味道。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目睹了全程,端布丁过来的时候轻声问魏尔伦这孩子是不是肠胃不好,一脸真诚的担忧。 魏尔伦只得含混地点了点头。 但甜点那轮发生了变化,焦糖布丁一上桌,少年看着布丁表面那层琥珀色的焦糖壳沉默了小片时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蓝眼睛突然变成了一千八百瓦的灯泡。 他把勺子插在布丁正中央低头风卷残云吃完了整杯,然后抬头用勺柄指着自己,像发现了某个足以改写人类饮食史的秘密。 “这个可以!!” 魏尔伦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道食谱,走出餐馆的路上他又试探性地买了街边水果摊上的一只梨。 梨是当季的黄啤梨,皮薄水分足。 少年接过梨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先用鼻子凑近嗅了嗅,然后张嘴咬下去。 汁水在齿缝间爆出清晰的脆响,少年嚼了两声顿住,低头将手里的半只梨对着阳光看断面上的纤维组织,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几下,转头看向魏尔伦,蓝眼睛里满是一种被世界欺骗多年后终得昭雪的强烈情绪—— “这个比果酱还好吃。” 魏尔伦立刻买了一大袋黄啤梨带回家,又补充了一些蓝莓和几样可短期保存的夏季时令果品。 回到住处往厨房桌上一字排开,少年凑过去挨个闻了一遍,最后伸手从中拣起一只深色大李,咔嚓一口咬下去,满意地眯起眼睛,双颊浅弧像两枚压弯的苇叶。 梨在其中排第一,其次是蓝莓,随后是李子。 其他几样 在半小时内被陆续鉴定过一轮,只得了一个“还可以”的平淡评价。 水果可以,正经食物碰都不碰。 这是魏尔伦接手黑之十二号之后面临的第一个生活难题,而这个难题没有任何异能可以帮上忙。 第二个难题出现在当晚。 魏尔伦在楼上浴室里调试热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磕碰声。 他关了水龙头下到一楼,发现少年站在厨房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前襟溅了一片水渍,脚边倒着一个空瓶子,那是洗发液的瓶子。 对方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脑后和脸侧,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打湿的衬衫领口紧黏着肩窝的皮肤。 他两只手举在胸前,手指上缠着一团泡沫和打结的头发的混合物,表情困惑到了极点,好像刚才不是在洗头发,其实是在跟一个会动的生物搏斗。 刚与洗发精对峙完的那头金毛结成了好几团湿漉漉的小疙瘩,中间还挂着一截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 少年用力拽了一下打结的发梢,被扯痛了,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嘶了一声。 魏尔伦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开口道:“你不会洗头发。” 少年回过头,头发上的泡沫随着转头的动作飞出去一小团落在脚边的地板上。 他理直气壮地迎上魏尔伦的目光,“……它自己跑到我手里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魏尔伦把他领回楼上浴室,让他坐在浴缸边沿上,自己站在他身后。金发少年乖乖坐着,湿发披散在光洁的肩颈上,热水从花洒里重新喷出来的时候他缩了下脖子。 魏尔伦本人的头发一头深黑长卷发垂过肩胛骨,从穿越到现在没剪过。 一部分原因是他对发型的审美停留在现代日本那个阶段,另一部分原因是母亲说他的卷发像外祖父,这话让他每次拿起剪刀的时候都会犹豫,犹豫着犹豫着就留到了现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长头发有多麻烦。 洗一次要揉两遍揉够还得上护发精油才能不打结,睡觉之前要编成松辫否则第二天早上会打结成鸟窝,出门遇到大风天整根发绳能直接报废。 公社里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剪短发方便,他说习惯了。 但其实他没有这个习惯,只是那些卷发让他觉得自己跟母亲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完全被德累斯顿石板切断。 他的指尖插进少年的湿发里,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 金色发丝在水流中散开,质地极其柔软,跟主人本人的锐利性格完全不搭。 同样的金发,魏尔伦在公社里也见过,阳光下有点扎眼的好看,但没有一个人的发质有少年这么好,好到让人起了忮忌也是可以理解的念头。 “你的头发,如果也留长的话。” 他话才说了半句,金发少年就立刻从水帘中抬起头来,蓝眼睛倒映着浴室暖黄色的壁灯光,泡沫还挂在耳朵后面。他没有转头,就着低头的姿势大声回应了一句。 “没问题啊!你教我吧。” 魏尔伦把花洒角度调低了些绕过少年耳朵,热水冲过发丝末端时牵连出一串细密的白色泡沫。 他看着手心里那团被水浸透后变成了浅金色的头发,心里有个很安静的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如果真留长了,每天早上他要给两个人编辫子。 这个画面的荒诞感让魏尔伦轻轻摇了一下头,唇角不可觉察地松了松。 可惜教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晚上到了洗澡时间,黑之十二号骄傲地宣称自己学会了。 他站在浴缸里把洗发液倒在手心里,信心十足地往头发上抹,动作的顺序全对,量也对,揉搓的力度也差不多。 但冲洗的时候问题出现了。他忘了把水温调高,冷水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跳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上挂的肥皂架,肥皂砸下来弹进浴缸溅起一大片水花。 魏尔伦在隔壁听到动静赶过去打开门,看见金发少年蹲在浴缸里,发间全是没冲干净的泡沫,手里捏着那块肇事肥皂,蓝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极为严肃的、跟一块肥皂不共戴天的怒火。 “……没冲干净。” “我知道。” “后面还有泡沫。” “……我又看不见后面!”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他倒是没再撞肥皂架,但把护发精油当成洗发液又用了一次,洗完之后头发滑得根本抓不住,发绳系上去就滑下来,系上去就滑下来,连续牺牲了三根发绳之后他放弃了,顶着一头过于柔顺的金发出现在魏尔伦房间门口,脸色极其难看。 “它不听我的。” 魏尔伦让他坐在床边,自己拿着梳子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梳理。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暗下去,煤气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泼进来一条亮金。 少年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脑勺仰过去靠在他膝头,蓝眼睛合拢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因为梳齿正轻轻带过发丝间一小片残留着洗发剂淡香的打结部位。 “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听话。”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上来。 “因为……打理了很久。” “那你也帮我打理吧。” 梳子停在发尾最后一截,魏尔伦看着他腿上那双蓝眼睛。 笑意从绿色瞳孔里漾开,像落在深潭水面的一片叶子,沉下去之前只留了一瞬柔和的涟漪。 “好。” 7. 第 7 章 【7】 假期像块被太阳晒化的黄油,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第七天傍晚,魏尔伦在厨房切梨的时候,少年靠在门框上,盯他的背影看。 “你明天要走了吗?” 魏尔伦把切好的梨块码进搪瓷碗,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指。 洗完手后,他才转过身,对上那双蓝眼睛。 “一起去。” 少年歪头。 “我的课都是老师单独上,”魏尔伦把碗递给他,“你可以待在他办公室,那里有沙发。” “沙发软吗。” “……超级贵。” 少年接过碗,用叉子戳了一块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算是批准了这个安排。 第二天一早,巴黎公社三楼走廊里回荡着魏尔伦的脚步声。他的身后半步跟着金发少年,对方的衬衫领口依旧大得能看见锁骨,蓝眼睛懒洋洋地扫过走廊两侧。 几个抱着文件路过的职员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飘出咖啡的苦香气。 魏尔伦敲了两下门,推开后看见波德莱尔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钢笔。 波德莱尔抬头后,视线在魏尔伦脸上停了一下,又在门口的金发少年身上停顿。 “这几日过得怎么样。”他端起咖啡杯抿了口。 魏尔伦一边把书包放在沙发隔壁的空地上,一边轻声道:“挺好的,老师。” 少年趁着两个人说话的间隙,自顾自坐到沙发上了。他用手掌压了压坐垫,试了试弹性,然后满意地翘起二郎腿。 波德莱尔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关于搭档之间的训练,”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帮助不了你们什么,只能靠你们自己培养默契了。” 魏尔伦点头。 波德莱尔没有搭档,因为巴黎公社里没有人能站在他身边跟他并肩作战。他说“帮助不了”并不是推脱,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老师。” “那就现在开始今日的课程。”波德莱尔把一份手写讲义从桌面上推过来,“今天的主题是异能协同作战中的信息不对称——比前几章的伦理课实用一些。”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黑板前。 这块黑板是他办公室独有的,公社教室里那些早就换成了投影幕布,只有他坚持用粉笔。 他说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有助于思考,还说粉笔灰对肺部没有任何坏处…… 真够奇葩的。 后半句魏尔伦至今分不清对方是认真对他说的还是在诓骗他,魏尔伦觉得是后者。 接下来两个小时,波德莱尔讲了信息不对称在异能战斗中的应用:如何制造虚假的异能读数误导敌方感知,如何在搭档之间建立只有两个人能识别的加密信号,以及如何利用敌方对你能力的不了解在一瞬间完成翻盘。 讲到中途,他偏题了大约一刻钟,开始复盘十年前他在里昂处理的一桩异能者叛逃事件。 讲到关键处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沙发,“你觉得呢。” 金发少年正把一颗蓝莓送进嘴里,闻言抬眼,“……你问我?” “这里只有三个人。我在问他吗。”波德莱尔用粉笔指了指魏尔伦。 魏尔伦正在笔记本上写字,头都没抬。 于是他又把粉笔转向少年,“我显然不是在问他。” 少年嚼完蓝莓,舔了舔嘴角。 “你说那个人用假异能读数骗过了追捕队,但他最后被抓住了——因为他的搭档出卖了他。”少年在波德莱尔脸上停了片刻,“那不是信息不对称的问题,是他选错了人。” 波德莱尔听见答案,把粉笔扔进粉笔槽,回到办公桌前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他没有评价这个回答的对错。 课后,波德莱尔靠在椅背上,看着魏尔伦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少年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一截。 “维克多的课是什么时候?”波德莱尔问。 “现在就去。”魏尔伦把书包带子挎上肩膀。 “嗯。”波德莱尔端起咖啡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金发少年身上,“好好学!维克多的课在公社里,可是排第二呢。” “第一是谁。”少年问。 波德莱尔没回答,只是抿了口咖啡,视线移向魏尔伦,魏尔伦假装没看到。 维克多的办公室在三楼东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跟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隔了大半个楼层。 如果可以把公社的走廊比作某种糟糕的生态系统,那么西翼尽头是顶端掠食者的领地,东翼这边则弥漫着一股旧书、烟斗丝和隔夜茶混合的气味。 走廊里光线偏暗,壁灯亮着两盏,地面上铺着磨旧了的暗红色地毯。 墙上挂着几幅公社历任核心成员的画像,画框边缘积了一层薄灰。 少年走在他旁边,疑惑问:“维克多是谁。” 魏尔伦停下脚步。 走廊侧面有一扇拱形窗,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 两人就站在这条线的两边。 “你的指导老师。” 少年的脚步也停了,“我也要上课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蓝眼睛看着窗外。 他跟魏尔伦住的那七天里,每次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会露出这个表情。 魏尔伦看着他。 “我们是未来搭档。”他把态度放得很低,“所以我学习的一切,你也需要学习。” 少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那扇拱形窗的阳光恰好打在他侧脸上,金色睫毛和瞳孔边缘都被照得近乎透明。 “搭档?”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咀嚼陌生食物的谨慎。 魏尔伦点头。 “我的异能注定了我只能去行动组。”他解释的时候语气并没有改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捻着袖口的缝线,捻完一圈又捻一圈,“行动组的成员是两两为一组。一旦确定了对方是你的搭档——” 他停了一下,最终说:“就终生不能改变。”安静了好几秒。 黑之十二号低下头,金色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蓝色。几秒后,他抬起头,看着魏尔伦的眼睛,一字一顿。 “意思是,我要永远和你绑在一起?” 魏尔伦本来想说“是”,但那个字走到喉咙口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因为他看清楚了少年的表情—— 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太过坦荡,坦荡到他不敢直接迎上去。 “这样……不好吗。”话一出口魏尔伦就后悔了。 少年没有让他等太久答案,蓝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回答来得又干脆又坦然,每个字都清晰得不像话。 “不好。”他双手抱在胸前,“我没有理由。或者说——你不足以让我赌上我的一辈子。” 拱形窗外的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魏尔伦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深处重重跳动,然后草草归于平静。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一下表示没关系,但弧度只拉到一半就僵在那里,变成了一种既不像洒脱也不像坦然的半成品。 他把那个半成品笑收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好。”魏尔伦说,“哪怕你不想成为我的搭档,也没关系。” 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他重新拉上去。 抬起眼的时候,绿眼睛里倒映着金发少年那张精致到让人恼火的脸,语气平稳得过了头。 “我知道你讨厌人类。但是——有些知识,你一定要学。” 少年皱起眉,不是不耐烦,是真的不理解。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能看清魏尔伦眼角下方那道浅淡的淤青。 “为什么?” “公社教导的东西很多,你最需要学的就是——” 魏尔伦顿了一拍,“维克多最拿手,也最擅长的——情感操控。”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 “你讨厌人类,可以。你不想跟我搭档,也可以。但是如果你连维克多的课都不上的话,以后你怎么分辨,靠近你的人类是真心的,还是把你当工具呢?” 金发少年站在拱形窗的光线里,蓝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久,他又问:“那你呢。” 魏尔伦没反应过来。 “你靠近我,”少年歪头看他,蓝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审问,“是真心的,还是把我当工具。” 走廊里的壁灯嗡嗡响。 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提了提,然后迎上那双蓝眼睛。 “如果我把你当工具,”他说,“我就不会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上课了,工具根本不需要上课,不是吗?”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转身就往前走,“走呀!” “……去哪?” “维克多办公室啊!你个笨蛋——不是说要上课吗?” 魏尔伦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金发少年走在前面的背影。 衬衫下摆还塞得歪歪扭扭,金色长发在肩胛骨之间晃荡,光听脚步就让人莫名的觉得他比刚才高兴了一点点。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追了上去。 “你慢一点走!” 8. 第 8 章 【8】 维克多·雨果是个什么人,魏尔伦在正式见他之前已经听波德莱尔提过不下十次。 每次提起来的语气都很随意,但波德莱尔从来不在背后开雨果的玩笑。 能让波德莱尔不开玩笑的人,公社里数不出几个。 公社里关于雨果的传言能塞满一整个档案柜。 有人说他的异能跟情感有关,有人说他能让人在十秒之内把毕生秘密全部吐出来,还有人说他在上一次欧洲异能者闭门会议上一句话没说,对面三个谈判代表就主动修改了条款。 最后那条被伏尔泰亲口辟谣了。 尽管辟谣的方式让谣言变得更不可控了。 但对魏尔伦来说,这些传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简单的事实:维克多·雨果是巴黎公社唯一一个普通成员根本不可能见到的超越者。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东翼尽头倒数第二间,门上没有名牌。 ☆ 波德莱尔把监护权认定书推到他面前那天晚上,魏尔伦失眠了。 失眠的原因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黑之十二号学不会分辨情感的底色,那他这辈子只能不停地重复同一种循环:有人靠近他,他感觉不到对方的真心,于是推开了;有人被他推开,于是更怕靠近他。 循环的尽头只有两种结果:他毁掉所有人,或者所有人联合起来毁掉他。 所以魏尔伦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波德莱尔。 “你想请维克多给黑之十二号上课?”波德莱尔当时正往咖啡里加第三块方糖,动作停在半空,“你知道维克多的课在公社里是什么级别吗。” “不知道。” “连我也不知道。”波德莱尔把方糖丢进杯子,用勺子搅了两下,“他的教学从来不受公社排课系统管理,他愿意教谁就教谁。上一位让他点头的学生,名字现在挂在二楼功勋墙上。” “那我去问他。” 波德莱尔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微妙,过了好一会儿棕发男人才重新开口:“你为了黑之十二号,求到我这不够,还要去求维克多。”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波德莱尔端起咖啡杯,“只是你比我预想的要更像我了。” 这话让魏尔伦有些不舒服,但眼下他还是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上,那就是怎么约到维克多·雨果。 结果约人的过程意外地简单。 他在某天午后敲了敲的门,里面传出一声“请进”,门推开之后红发男人正在窗边喂鸽子。 “夏尔的学生,”雨果转过身,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屑撒出去,“你是为了那个金头发的孩子来的,对吗。” “……他跟我一样大。” “孩子跟年龄无关,”雨果在办公椅上坐下,用搁在桌上的烟斗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下来聊。” 魏尔伦坐下了。 这间办公室跟波德莱尔那间的氛围完全不同。 那边是红木、咖啡、文件堆和三面书墙构成的一种井然有序的压迫感,这边更像是某个退休大学教授的书房,窗台上堆着鸟食袋,墙上挂着一幅未署名的油画,画的是一大片看不清楚的灰色天空。 “夏尔跟我说过一些关于那个孩子的事。”雨果把烟斗放在一边,蓝眼睛看着魏尔伦,“他说那孩子讨厌人类。” “对。” “但不讨厌你。” “……对。” “有意思。”雨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一个被牧神用实验室的方式‘制造’出来、从来没有正常社会接触的人工生命体,居然对某一个特定的人类产生了区分能力。” “这是连牧神自己都不敢写的实验数据。” 魏尔伦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骄傲还是应该毛骨悚然。 “所以我同意你的请求,”雨果说,“我会教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魏尔伦后来回忆起那个笑容的时候只觉得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当时还很年轻的自己解读不出来。 ☆ 魏尔伦带着黑之十二号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红发蓝眼的高大男人,五官深刻,站在逆光里像教堂壁画上走下来的圣徒。 他低头看了看魏尔伦,又看了看跟在魏尔伦身后半步、一脸“我不想来”的金发少年,笑了。 “黑之十二号?”雨果侧身让出门口,“希望我讲的每一句话你都认真听。” 这话说得不重,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只不过他的笑意没有真正进到眼底,那双蓝眼睛在打量金发少年的时候带着一种审慎的距离感。 黑之十二号抬头看了雨果一眼。 短暂的对视,少年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去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课程就这么定下来了,每周两节,在雨果的办公室里进行。 黑之十二号是正式学生,魏尔伦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大部分时候他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灌满墨水,然后一节课下来一个字都不写。 雨果的课堂跟波德莱尔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波德莱尔有强迫症,每一个环节的时间必须安排精确到分钟,连十分钟的偏题也总是刚好卡在一个讲述者与听讲者都感到愉悦的分寸上。 雨果的课更像一场对话。 第一堂课,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读了一段话,然后把书放在扶手上。 “你听到了什么。” 金发少年盘腿坐在他对面,眨了眨眼,说:“一个人在跟一只鸟说话。” “还有呢。” “……鸟不理他。” “还有呢。” 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下,“他很难过,但是他不说。” 雨果把书合起来放回桌上,“他很难过但他不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一直在跟鸟说话,鸟明明已经飞走了,他还在说。”少年顿了一下,“因为鸟不回答他,他就不用跟别人说话了。” 雨果伸手拿起桌上那把未装烟丝的烟斗在指间转了个圈,然后用烟斗柄指向对面的金发少年。 “你刚才做的这件事,”他说,“就叫情感识别。你没有读他的心,你只是看了他的行为、语言、沉默,然后你准确地推断出了他的情绪状态。”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他忽然抬起眼反问雨果,“你刚才转烟斗的手势跟之前不一样,你高兴了,但是你没有说。” 雨果停下来,把烟斗放回桌上,蓝眼睛对上蓝眼睛。 “我们开始上第二节课吧,现在。” 这场面让魏尔伦把笔放下了。 ☆ 第二堂课的议题比第一堂更炸裂。 雨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公社档案室调来的旧案卷,手指压在泛黄的纸页上,开口第一句:“我们今天讲情感操控里的镜像投射。简单来说,怎么让目标在你身上看到他想要的东西。” 金发少年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过的鸽子上,半张脸晒着阳光。 “黑之十二号,”雨果合上案卷往前推开,“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少年把视线从窗外拽回来,蓝眼睛在雨果脸上停了一下,“你在说怎么骗人。” 雨 果笑了,这种反应他显然并不意外:“理解得对。核心就是利用人类的心理弱点。” “人类的心理弱点,”少年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这些东西。” “因为你身边全是人类,”雨果说,“包括此刻坐你旁边的魏尔伦。” 少年偏头看了魏尔伦一眼,没接话。 雨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没写板书,只是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需求”,圈外写上“防御”。 “任何被情感操控成功的人,都是主动把防御卸下来的。操控者的工作并不是敲开对方的壳,恰恰相反,是让对方认为你就是他的需求本身。” 他转过身靠在黑板上,蓝眼睛越过办公室的光线落在金发少年身上。 “这是人类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能力,比任何异能都管用。” “你不是人类吗?”少年问。 “我是,”雨果说,“所以我也逃不掉。” 这堂课讲了两个小时。 中间雨果让魏尔伦和黑之十二号各写一份对方的“心理弱点分析”,不用交,自己留着看。 魏尔伦写了三行就停笔了,他发现自己对金发少年的了解其实还停留在很浅的层面。 喜欢蓝莓果酱、喜欢梨、讨厌别人碰他、睡姿很差、早上起床头发会翘起来。 这些算心理弱点吗?还是生活习性? 他侧头看了一眼少年的纸。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两行:魏尔伦怕我饿死,魏尔伦不同意我杀人。 魏尔伦把纸折起来放进笔记本。 说对了吧,这不就是? ☆ 上了三堂课之后,魏尔伦逐渐看清了雨果教学的核心逻辑。 跟波德莱尔不同,雨果不讲什么战术、理论、知识点,他只做一件事,让你直面自己。 而黑之十二号对这套教学法的反应比魏尔伦预想的要配合得多。 他不排斥雨果,甚至在某些议题上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有一次讲到“操控者如何识别目标的真实需求”,雨果举了个例子:假如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的真实需求其实是在期待一个值得交付信任的人。 “因为他越是强调不需要,越是说明他渴望过,然后失望过。” 少年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那如果一个人说他不需要搭档,但其实他不允许别人靠近他的搭档候选人呢。” 魏尔伦的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 雨果挑起眉毛,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往上扬了扬:“说明他‘需要’和‘表达’之间存在明显的断裂。他很想,所以嘴上绝不会承认。说白了就是口是心非。” 黑之十二号听完之后陷入了罕见的沉思。 金色睫毛垂下去遮住瞳孔,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敲了大概一分钟才停下来,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地看着雨果。 “撒谎不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手段之一吗,”他说,“那他为什么不在口头上顺应,然后在实际上杀掉那个候选人更方便。” 雨果沉默了一拍,他在认真思考这个回答在逻辑链条上该从哪里接。 “因为他要的不是那个候选人消失,”雨果说,“他要的是另外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不是用杀人能解决的。” “什么东西。” “那是你的课题,是我布置给你的课后作业。” 黑之十二号皱了下眉,不过没有说话。 雨果笑着拿起茶杯,吹开茶叶,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魏尔伦:“你的搭档学得很快。” 这话的意思不明不白,像是夸奖也有可能是提醒。 9. 第 9 章 【9】 波德莱尔对这件事的态度则是另一回事。 有一天课后魏尔伦被叫去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波德莱尔正站在窗前浇他那盆绿萝,背对着门,浇水的壶嘴悬在半空。 “雨果那边的课上了几节了。” “四节。” “感觉怎么样。” 魏尔伦想了片刻。 “他在教他怎么识别人类的欺骗模式,”他说,“也在教他怎么利用人类的情感弱点。如果黑之十二号把这些东西学会了,如果他哪天想对付公社里的人……” “嗯。”波德莱尔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那你觉得我为什么同意雨果教他。” 魏尔伦没有回答,因为他大概猜到答案了,但那个答案从波德莱尔嘴里说出来会更完整。 波德莱尔靠在窗框上,蓝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偏灰的冷色调。 “如果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心,那么你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魏尔伦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让他学会情感操控也好,学会识别谎言也好,学会区分真伪也好,这些都是武器。但这些武器对我们没有害处,因为——” “你想让他主动选择我。”魏尔伦轻声接上了后半句。 “否则呢?”波德莱尔语气平淡地接话:“如果波德莱尔的学生没有办法让黑之十二号属于他,那么就让他学生属于黑之十二号。” “这就是你的价值,魏尔伦。” 棕色卷发下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这个眼神魏尔伦在训练场上见过很多次。 “在你看来,魏尔伦。”波德莱尔走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垂下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一个阴谋吗?” “让黑之十二号的监护人从一开始就是你。牺牲你,也成就他。” 魏尔伦从波德莱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 牺牲? 波德莱尔都把话说到这一步,再回头想想所有事情都串得上了。 为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公社成员会被任命为超越者的监护人? 为什么各种资源、独立住处全部到位? 为什么波德莱尔反复强调“你的未来”? 为什么雨果的教学目标不是保护魏尔伦,偏偏是怎么武装黑之十二号? 他们把公社最不可控的超越者交给他,不是因为他够好!是因为他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 唯一啊!唯一。 这个身份让他成为了被绑上祭坛的最优选,而波德莱尔说“牺牲你”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这份坦诚比任何欺骗都更让人无话可说。 可终究是他的选择,他太过愚蠢,也太过年轻,他没有任何经历支撑他看透波德莱尔的计划。 魏尔伦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波德莱尔的脸,是母亲在梅斯乡下缝衣服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异能是最大的不幸。 是啊,的确如此。 但上帝似乎觉得这个打击力度还不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偏头看过去,雨果正从东翼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微微低头看向靠在石柱旁边的魏尔伦。 “夏尔跟你说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魏尔伦离开石柱,“所以你也知道这个‘牺牲我’的计划。” 雨果没有否认,他靠在楼梯扶手旁边,红发在壁灯光下呈现一种深邃的铜色。 “雨果先生不用否认。”魏尔伦说。 “你就不怕我真的会否认?” “波德莱尔不会瞒着您做决定。”魏尔伦抬起眼,绿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定,“你们俩应该搭档了很多年了吧。” 雨果听到这话忽然笑出声,然后冲着走廊远处喊了一声:“夏尔,你有一个很好的学生。不仅聪慧,还很懂你。” 波德莱尔的声音从办公室飘过来:“我知道。” 魏尔伦回过头,波德莱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雨果和波德莱尔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眼。 波德莱尔收回视线转向魏尔伦。他的嘴角挂着惯常的弧度,但声调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戏谑:“亲爱的孩子,我的确算计了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你。” 魏尔伦垂下眼,然后慢慢把头抬起来,“我知道你不厌恶我。” 这大概就是他能给出的全部回应了。 他无法说出更热烈的词汇,也做不到因此憎恨。 但波德莱尔似乎对这个平淡的回应颇为满意,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去了。 门合上的声响在走廊里轻轻回荡,魏尔伦站了一会儿,然后对雨果低了低头算是告别,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雨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忽然正经了些:“魏尔伦。” “您说。” “身为你的第二个老师,我得告诉你,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重要得多。不要自我怀疑。” 魏尔伦没有回头。 ☆ 雨果没有兴趣像波德莱尔那样为魏尔伦规划未来,也没有耐心在他身上耍什么教育家的精心布局。 他的观点比波德莱尔更直白,在第一次课后单独留下魏尔伦的时候就已经毫不客气地说过了。 “夏尔把你和他放在一起,本质上就是在养蛊。谁够强谁就活下来,谁占据了主导谁就获得奖品。” “奖品是什么。”魏尔伦问。 “搭档对方,”雨果从办公桌上拿起烟斗在桌沿敲了两下,“还能是什么。” 魏尔伦沉默。 “所以我不会教你任何对他不利的东西,我留下来教他的理由只有一个。” 雨果把烟斗塞进嘴里没有点火。 “你也不用谢我。这堂课,我自己也要看结果。” ☆ 随后的课程继续推进。 第四次课讲的是情感操纵的防御策略,如何识别他人投射到自己身上的伪装需求。 少年穿着衬衫领口敞开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里,怀里搂着一只抱枕,下巴压在枕头上方,歪着脑袋看着黑板。 雨果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识别步骤:观察反常、验证一致性、设置小范围测试。 落下粉笔,他说:“人类在掩饰真实目的的时候往往表现得 很正常,过于正常本身就是反常。” “具体的例子,”他转身面对少年,“如果你遇到一个对你说‘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的人,你第一步该做什么。” 金发少年想了几秒。 “观察他看我的时候是先看我的脸还是先看我的手。” “漂亮。”雨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为什么?” “因为对我有恶意的人会下意识先关注我的危险部位,手、眼睛、异能读数散发的方向,”他把脸颊搁在抱枕的边沿压出一条软凹痕,“而对我有别的目的的人会先看脸。” “非常好,”雨果放下杯子,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息,“你的判断速度远超你年龄的平均水平,你那个实验室也教这些吗。” “没有,”少年把抱枕换了个方向,“牧神只在乎数据,不需要我会思考。” 雨果没有继续往下问。 ☆ 第五节课讲到了亲密关系里的情感操控,出乎意外的是,雨果没有教怎么实施,选择了教怎么识别。 雨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循环图:示好、试探、制造依赖、逐步索求、达成目的。 粉笔在第四步“逐步索求”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是所有操控行为的核心。一旦目标产生了依赖,索求就可以开始了。” “牧神会先给我蓝莓果酱,”金发少年靠在沙发扶手上用食指卷着一缕金发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从我这里抽数据,所以他每次给我果酱我就知道要加测了。” 雨果放下粉笔,转过身看他。 “你把果酱和控制关联在一起了。” “对啊,”少年松开指尖的发丝,抬眼,“不然你以为呢。” “所以你只接受你信任的人送的食物。” “我只接受魏尔伦的。” 这话轻飘飘地从沙发方向飞出来,砸在魏尔伦耳朵里让他手里的笔就此脱了手。 钢笔滚到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 雨果看着地板上那个滚进桌底的钢笔,又看了看沙发上正在往自己嘴里送蓝莓的金发少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魏尔伦,”他弯腰把钢笔捡起来递回去,“笔都拿不稳,怎么上的战场。” 魏尔伦接过钢笔,试图说点什么有水准的话,但最后只吐出来四个字:“抱歉,老师。” 金发少年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嚼着蓝莓,腮帮子匀速鼓动, 于他而言,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陈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地方。 ☆ 第六堂课的时候雨果给了他一个单独的课题。 “魏尔伦不在的时候你去找过公社里的其他人吗。” “没有。” “为什么不找呢?” 少年的回答比雨果预想的要快:“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随时会炸的东西,跟他们讲话的时间还没有炸的时间长。” “那我呢。” 停顿了几秒。 “你不一样。你怕我,但你有比怕我更在乎的东西。” 雨果没有追问那个“更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他说这堂课就上到这里。 10. 第 10 章 【10】 后来有一天维克多·雨果正好在波德莱尔的办公室,两个老搭档面对面坐在窗前,窗外是塞纳河,河面上的驳船汽笛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雨果端着茶杯说:“黑之十二号很聪明,比你之前评估的聪明不少。” 波德莱尔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 “他能跟上你的课。” “不止跟上,”雨果把茶杯放回桌面,“他举一反三的速度约等于收网,有时候是他在收你的网。” 波德莱尔抬起眼。 “他把所有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分得很清楚,魏尔伦不在任何分类里。” “你试过吗。” “我不用试,”雨果说,“我只需要观察。” “当你注意到一个人只对唯一一个个体保留全部信任的时候,试图让他的信任模式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本身就很危险。” 波德莱尔没有接话,只是把钢笔放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寂静了两息。 “你其实并不在乎那两个孩子是什么结局。” 雨果又出声了,手里的茶匙慢吞吞搅动着杯中澄亮的茶汤,冒着几缕白汽。 “你只是把他们丢进斗兽笼,谁活着出来就往谁脖子上套勋章。” 波德莱尔靠在椅背上,指尖顺着杯沿画了半圈。 “你说得对。” 雨果听完端起茶杯吹开茶叶,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笑。 “夏尔,你这个人真够糟糕的。” “我知道。” 波德莱尔垂下眼,蓝眼睛里的光线被睫毛遮住了一半,他瞧着手里那只咖啡杯,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 又平安过了好几日。 黑之十二号对课程的新鲜感终于进入了某种衰减期。 他的注意力开始飘忽,在上课的时候虽然依旧能准确回答雨果的提问,但语气变得更加慵懒。 有时候一个问题答完,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块正在被太阳晒化的猫。 魏尔伦没有催他,波德莱尔也没管,雨果更不会逼他——反正该教的东西已经教了框架,剩下的靠时间消化。 这一天两个人都没有课。 早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的格栅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成一排等距的亮条。 魏尔伦把早餐摆上桌,金发少年坐在餐桌前,用叉子戳一块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皱起眉。 “今天的梨不甜。” “同一棵树摘的。” “那这棵树今天不开心吗?” “……你还能吃出水果的情绪,真厉害。” “吃得出来,你信不信,”少年叉起另一块梨在眼前翻了个面审视,“它在不开心,因为你等下要出门。”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 “我等下确实要出门。” 叉子停在半空。 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淡,少年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块不甜的梨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去哪?” 魏尔伦把书包从椅子旁边拎起来。 “公社二楼小会客室。” “什么事。” “见一个人。” “谁?” 少年的叉子停住,抬起头,蓝眼睛从餐桌对面看着他,瞳孔在晨光里收窄了一点点。 魏尔伦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一步停下来,可以说“只是去见个朋友”,也可以什么都不补充。 但他没有,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他不想欺骗他。 “搭档候选人。”他说。 叉子放在盘子上的声音很清脆。 金发少年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滑到手肘露出整截小臂。阳光从百叶窗打在他侧脸上,把一半睫毛照成金色,一半沉在阴影里。 “你再说一遍,”他的语气很轻,“你要去干嘛。” “见搭档候选人。” 少年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搁在桌沿压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魏尔伦把书包带子挎上肩膀。 “可是你不想做我的搭档,”他说,“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搭档位置需要有人补位吧。” “所以你就去找别人。” “总得有人站在我旁边。” “我站在你旁边。”少年抄起搁在餐桌上的水果刀,刀尖还没碰到梨皮,手腕已被人从半空截住。 魏尔伦的手指扣在他细瘦的腕骨上,力道刚好能让刀停在半路,虎口卡的位置避开了腕动脉。 “别玩刀。” 手腕想要从魏尔伦指间抽出来,却被牢牢抓住,最后骨节划过了他无名指的关节,另一只手的拇指接过水果刀柄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却只是泄愤似的将刀面拍压在案板边那排切好的梨块上。 黑之十二号抬起头盯着魏尔伦,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细线。 “我不做你的搭档是因为我不想跟你绑在一起,我不想你被绑住,但你怎么还是蠢到直接跑去找别人了。” 魏尔伦的睫毛动了一下,握住少年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些,指腹浅浅划过少年腕骨内侧那层薄皮肤,随即垂下整只手放开了掌心。 “我……” “你什么你?我不当搭档是我没准备好,你就不能等我准备好了再说吗?” 少年话语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当时脱口而出的狠话并非出自他口。 少年把刀从梨块上移开放回桌面,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再说话,从餐桌旁转过去走到楼梯口,光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他往楼上走,脚步声从楼梯上移过去,然后—— 脚步停了。 金发少年站在楼梯中间回过头,那张精致的脸上绷紧的线条慢慢松下来,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收回去,那是他在跟自己较劲时独有的微表情。 他把下巴压得低了些,蓝眼睛越过楼梯扶手的间隙看着魏尔伦。 “而且,你说过不需要工具上课。你见那个人,你是不是也会问他要不要一起上课、要不要一起吃梨?你要给他吹头发吗?你要和他住在一起吗?” 说到后半句,嗓音不由自主地降低了下去。 魏尔伦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认命般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我不去了。” “你爱去不去!” 少年闻言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鼻尖距离他的锁骨不到一掌。他伸手攥住魏尔伦的衣袖,揪住的那一小块布边刚好盖到指节第二关节。 “我不去。” 少年抬眼审视了他整张脸,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几秒后松开袖子转身走向沙发,把自己摔进坐垫里,抱枕捞过来压在腿上,下巴搁在抱枕上。 “那个候选人叫什么?你连见都没见过他,你就敢去见面。” 他的声音闷在抱枕里听上去倒是比刚才舒缓了一些,只不过情绪依旧不好。 “那个人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知道你喜欢长头发吗?知道你要用什么护发精油吗?他这些都不知道,你就要去见他。” “我说!魏尔伦,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魏尔伦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需要考虑。” “哦,需要你考虑的时候你不考虑。” 抱枕被他搂得很紧。 魏尔伦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绿眼睛放到跟蓝眼睛平齐的高度。这个姿势他的膝盖贴着沙发边沿,视线刚好接住少年别过去的半边脸。 “那个叫勒菲弗的人,性格听说不错,后勤部出身。” 少年把脸往抱枕里埋得更深了。 “勒菲弗?后勤部一听就是打杂的,名字也难听,出身也难听,什么都难听。你看上他哪了,看上他废话多吗?” 魏尔伦看着那双蓝眼睛在抱枕边缘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视线,他想了想,口气放得很轻。 “我母亲在纺织厂工作时,有人好心想给她介绍一个新的丈夫。她觉得不需要,所以拒绝了。” “你是我的搭档,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签任何契约。” 静了好一会儿。 少年从抱枕上方抬起脸,睫毛根处还蓄着一点点没干透的水光,他自己没察觉。表情仍是绷着的,但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已经开始往回往上弯。 “我没有说要同意。” “嗯,你没说。” “我想吃布丁。” “现在才九点,饭馆十一点半开门。” “那就先切梨啊,你早上切的都被那个刀压皱了。” 魏尔伦默默站起来,重新系上围裙,把压在刀面下那团早已分崩离析的梨块倒掉,从篮子里重新摸出一只新的黄啤梨洗干净搁在案板上。 下刀的时候梨块在刀刃下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切到一半,他觉察到腰侧传来浅浅的外套被揪住的重量,接着后背贴上来一具暖烘烘的身体。 金发少年站在他身后,把额头抵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蹭了两下。 “好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魏尔伦把梨块码进搪瓷碗,转过身,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额头的温度隔着一件薄衬衫烫在他的肋骨上。 “等会还要出不出门了?”他把碗放在案板边沿推过去,“你想好了没。” 少年接过碗后退半步,叉起一块梨,蓝眼睛从刘海下方斜上来一个角度。 “想好了!会面不许去。” 对此,魏尔伦垂下眼角拢了拢袖口的折边。 “知道了。” ☆ 【小剧场之动静这么大!我还以为你在找恐龙呢?】 冷战第四天,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抽屉被拽开,柜门被甩上,木地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紧接着是书本哗啦啦砸地的声音——这听起来像是把整个书架掀了。 动静从卧室蔓延到走廊,又蔓延到楼梯口。 少年光着脚从二楼跑下来,金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后,衬衫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拖在外面。 他冲进客厅,把沙发垫一个个掀起来扔到身后,抱枕飞过茶几砸在墙角,落地的时候弹了两下。 魏尔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少年从他面前经过三次。 第一次拉开碗柜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第二次蹲下去检查餐桌底下,第三次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书架最上层,够不着就算了,扯下来两本硬皮书时候还带下来了一蓬灰。 客厅已经看不出原样了。 沙发垫堆在墙角,茶几被推开歪在一边,书架空了三分之一,地板上散落着翻开的书、揉成一团的毯子、一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手套。 少年蹲在书堆中间,看起来委屈得头发都快炸了。 漂亮的蓝眼睛扫过地上的杂物,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他跟魏尔伦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弯腰打开料理台下面的橱柜,半个身子探进去。 魏尔伦疑惑地问:“你找什么呢?” 少年闻言从橱柜里慢慢退出来,金发上蹭了一层灶台底下的灰,转过身时,蓝眼睛对上绿眼睛,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精心编排过的夸张恍然。 “Oh——”他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尾音拖得又长又翘,“我终于找到你的声音了!” 11.第 11 章 【11】 黑之十二号是全世界第一可爱的孩子。 魏尔伦对此深信不疑。 在公社成员眼里,黑之十二号是一个重力场能碾碎地砖的人工超越者、一个把研究员压成小饼饼的危险实验体、一个用蓝眼睛扫你一眼就让你后背发凉的存在。 但可爱这东西跟危险从来不互斥。 猫也危险,猫挠人见血,猫从高处跳下来砸碎茶杯,猫半夜三点把桌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然后坐在案发现场舔爪子。 人类照样觉得猫可爱。 魏尔伦看黑之十二号差不多就是这个逻辑。 ☆ 周末上午的阳光从百叶窗格栅里漏进来,魏尔伦在厨房切梨,金发少年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抱枕,下巴压着枕头边沿,蓝眼睛追着窗外飞过的鸽子从左转到右。 “鸽子为什么总是往那个方向飞。” 魏尔伦把切好的梨块码进碗里,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瞥了一眼。 “因为那边有个广场,总会有人喂它。” “哦。”少年把抱枕换了个方向搂,下巴重新搁上去,“那鸽子有没有名字。” “鸽子不需要名字。”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叫一只鸽子的名字。” 少年不说话了,蓝眼睛追着又一群鸽子从左转到右,表情里多了一点若有所思的东西。 魏尔伦把碗放在茶几上,叉子摆好,然后拿起背包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系鞋带的时候袖子被从后面拽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金发少年站在身后,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指向茶几上的碗。 “你记得早点回来,我感觉你心情不好。” 魏尔伦把自己袖口从少年指间轻轻抽出来,站起来重新系鞋带的时候唇边闪过一瞬浅淡的弧度。 ☆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窗外塞纳河上驳船的汽笛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混着楼下厨房烤面包的麦香。 波德莱尔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魏尔伦没见过的文件,封皮是政府公文的制式,右上角盖了一枚褪色的保密章。 “黑之十二号的价值远不止你目前看到的部分。”波德莱尔把文件转过来推给他看,“政府那边一开始想直接接手他的监管权,理由是‘牧神的实验体涉及国家机密’。措辞很强硬,公文来回打了四轮。” 魏尔伦低头扫了一眼公函。抬头确实来自政府机构,落款处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部门章。 他在波德莱尔办公室里待了四年,从没见过政府公文往这个桌上摆。 “那为什么最后是公社拿到了?” 波德莱尔端起咖啡杯,攥在手里慢慢转了半圈。 “不是因为公社。”杯沿停在一个倾斜的角度。 棕色卷发下的蓝眼睛越过办公室的光线落在魏尔伦脸上。 “是你,是你得到了他的监护权与教育权。” 魏尔伦的呼吸在鼻腔里顿了顿,“政府为什么会同意把超越者交给一个十四岁的公社成员。” “他们不同意。”波德莱尔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所以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让他们明白一件事——黑之十二号不会接受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他在“相当长”三个字上咬了个极轻的重音。 魏尔伦注意到他眼下的皮肤有一层淡青色的底色,那几天大概不只是“开会”那么简单。 “牧神是反政府人员,”波德莱尔接着说,指尖在文件封面上叩了两下,“黑之十二号作为他在实验室里养大的‘成果’,脑子里装着大量反政府组织的情报。政府想要这些情报,但他们很快发现——情报提取的前提是黑之十二号愿意开口。而他只对你开口。” 魏尔伦不由得想起里昂地下实验室里少年歪头看他的样子,“所以他们不得不同意。” “是的。”波德莱尔靠回椅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所以你要珍惜这份被迫的信任,亲爱的孩子——为此……” 他停顿了一拍。 “为了加深你们两个人的联系,为他取个名字吧。” “一个实验编号承载不了搭档契约,”波德莱尔的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公社档案室到目前为止给他登记的临时身份名还是‘黑之十二号’。如果要重新登记,需要真名。” “他自己愿意取吗?” “哦,这是监护人该操心的事。”波德莱尔把文件收回去放进抽屉里,“我只负责告诉你,名字是异能者档案里最基础的条目。没有它,你的搭档在公社系统里永远是个实验体编号。” 魏尔伦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取名?给一个人造生命体取名。 给一个重力场一不开心就把人压成饼的家伙取名。 给一个说得出“你要对我负责”却连自己名字都无所谓的人取名。 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保尔,因为外祖父名为保尔,也因为保尔是最常见的名字。 妹妹叫他哥哥,母亲叫他保尔或是直接用你。 名字这个事,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来没当成过一件事。 可现在他要给黑之十二号取名字,给一个孩子取名啊。 像母亲那样吗? ☆ 魏尔伦推开家门的时候,金发少年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翻一本从雨果办公室顺来的旧画册。 两条腿翘起来交叉在脚踝,光脚底板对着天花板,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一整截堆在腰上。 “你回来得晚。”他头都没抬,翻了一页画册,“梨在案板上已经氧化了。” “……氧化这个词你从哪里学的。” “雨果说水果变色叫氧化,”少年把画册合上翻了个身仰躺着,金发在地板上铺成一把,“他说人也氧化——老了就是氧化。” “这个比喻听起来不太健康。” “我觉得挺对的,牧神就氧化得特别快。” 魏尔伦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几块已经开始泛褐的梨块。 他没有选择扔掉,打开水冲了冲自己吃了。 苹果和梨氧化了只是颜色不好看,味道没什么变化。 在梅斯乡下,母亲只会把腐烂的部分切掉,留下还算完整的部分,最后进了他和妹妹的肚子里。 少年从地板上坐起来,歪着头看他。蓝眼睛在光线里眨了两下,然后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脸上有事。” “你这又是从哪里学的。” “自己看出来的,”少年站起来光脚走到厨房门口,双臂叠在胸前靠在门框上,从上到下把魏尔伦扫了一遍,“你今天从进门到吃梨总共没说过三句话——平时你进门会先叫我名字。波德莱尔跟你说了什么。” 魏尔伦把梨核扔进垃圾桶,在水龙头下冲手指。 水流声填满了厨房里的安静。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现在说,或者等到晚上说。 考虑到面前这个人对“隐瞒”的定义和正常人不在同一套坐标系里,魏尔伦选了前者。 “老师让我给你取个名字。” 门框那边没了声音。 魏尔伦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金发少年还靠在门框上,双臂仍叠在胸前,但下巴往下收了半截,睫毛挡住了虹膜的颜色。 “……哦。为什么呢。” 这语气轻到魏尔伦差点没听清句尾那个上扬的疑问调。 对方看起来不是平时那个会把问题当武器甩出去的少年,更像是一个在非常小心地确认自己会不会理解错什么的孩子。 魏尔伦把手擦干,走过来靠到门框另一边,两人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 “名字啊,”他把视线放在客厅地板上那本摊开的画册上,“是上帝赋予你的命运里第一行注释。” 金发少年偏头看他,“可惜我不信上帝。”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一个浅浅的弧度,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金色睫毛兜住从窗户方向打进来的夕阳。 魏尔伦也笑了。 是啊,黑之十二号不信上帝,所以这个名字不该由上帝来取。 “如果命运是一部由上帝执笔、装订成册的巨著,”他把视线从画册上收回来对上那双蓝眼睛,“那么名字就是写在扉页上的注释。但对于人类来说——” “名字就是最短的异能咒语。” 少年安静地听着。 “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是被需要,是被重视,是产生羁绊的开始。”魏尔伦的声音放得比平时低,“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你就需要一个真正的名字。不是编号,不是实验代号,是自己愿意被人叫出口的那种——名字。” 金发少年把叠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侧。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少年花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和平时的理直气壮完全不同。“那就取吧!但如果你取的名字不好听,那我就不要。” 魏尔伦看着他下半张脸绷紧的线条,在那条勉力维持的淡漠底下,蓝色眼睛早在说另一句话了——给我一个名字,我会用这个名字好好当一个人类给你看。 “我会去翻字典的。” ☆ 当晚等金发少年入睡之后,魏尔伦把他前一天从雨果办公室顺来的那本法语大辞典搬到餐桌上,旁边摊开笔记本,拧亮黄铜台灯。 波德莱尔说他需要一个真名。 词典摆在桌上像一块砖头,翻开的内页泛黄,密密麻麻的词条在灯光下铺展开来。 魏尔伦从A开始翻。 阿贝尔?意思是“呼吸”,虽然金发少年确实动不动就凑到人面前闻东西。但是——改名不是为了纪念他的犬系行为。 阿德里安?来自亚得里亚海的意思,噢不行,这有些太远了。 亚历山德里?听起来有些太大了,会吓到公社里的人吧?嗯,好像吓到公社里的人也挺合适的?但缩写有些太绕口了。 等到魏尔伦翻完整整一个A字母,却连一个名字都没圈出来。 B开头的名字在词典里排了五页半,魏尔伦一一检阅过去。 巴蒂斯特?好像是谁的中间名,嗯……撞名不吉利。 贝特朗太老气,贝努瓦太宗教,布莱兹的发音在法语里不够好听。 翻到C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大概是金发少年翻身踢到被子了,他每天晚上会用重力做至少一次的无效尝试,也就是试图把被子固定在自己身上,而彼时的被子每次都会因为重力失控从床边滑下去堆在地上。 D,E,F。 笔记本上画了几个圈又被叉掉。 他的手指还捏着钢笔,指节上沾了些墨迹,餐桌边搁着已经凉掉了的半杯红茶,茶面上漂着一层灯管的倒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母亲当初给妹妹取名字叫伊莉莎,用的是外祖母的教名。 但他现在没有什么家族名字可以继承。 而且现在的黑之十二号更不可能有条祖传诺曼底花名册让他翻阅。 凌晨的风从百叶窗缝隙里钻进来,台灯的金属灯罩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晃动。 他合上词典,用手按了一下眼眶。 G,H,I,J。 啪,台灯泡闪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你在想什么。” 魏尔伦差点把手边的红茶打翻。 金发少年赤脚站在楼梯口,头发翘着几撮不服帖的毛,右脸上印着枕头褶子。衬衫歪到了右肩以下,锁骨窝里落着灯影,一步步从楼梯上下来,踩到最后一阶时,歪着头看他餐桌上的词典和笔记本。 “在想怎么给你取个名字。” 他确实已经翻了将近十一个字母,脑袋里塞满了法语词汇的发音规则,总之,他现在已经不具备撒谎的脑容量了。 少年眨眨眼。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魏尔伦对面的椅子坐下,赤脚踩在椅腿的横档上,蓝眼睛在台灯近距离的光照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浅色,把词典往自己这边拖过来翻了翻。 “……你先不要偷看,我还没翻完。” “L还没翻呢,”少年用手指指着词典的边缘,“MNRSTUVWXYZ也还没翻。你才翻了三分之一。” 他抬起眼,“你再这样翻下去,你是想给我取个A开头的名字,还是想娶个A开头的名字?” “取个名字怎么这么难。”魏尔伦说。 “因为它会变成我的 名字啊,你个笨蛋——算了,你选了什么我听听。” 魏尔伦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横七竖八写满了名字,大部分被划掉了,有几个画了圈,圈又被打上了叉。 少年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马蒂兰”旁边划了一下。 “诶——这个像一种面包的名字。” “划掉这个。”他把笔记本推回去。 然后他用指尖抵住笔记本边缘,抬头看着魏尔伦,过了好一阵他轻声开口。 “为什么一定要名字呢,没有名字我也活着啊。” “因为你要活在人群里才行。”魏尔伦说。 金发少年想了想,“那我姓魏尔伦。” “我总觉得不行……你绝对不能和我姓。”魏尔伦有些犹豫。 “为什么。”金发少年看起来有些恼怒了。 因为公社档案系统会把同姓搭档自动归为亲属的!而且魏尔伦有些担心波德莱尔会拿这个当把柄在伦理课上当众折磨他。 如果……以后要是真的在一块儿做任务,朱利安会问“你们俩是亲兄弟还是亲兄弟”,而他就需要用全部力气控制自己不要拿彩画集把朱利安送进塞纳河。 “反正不能姓魏尔伦。” 少年靠着椅背抖了抖眉头,脚趾在横档上蹭一下停一下。 魏尔伦将词典重新翻回来停在中间某一页,他突然想起来公社档案室的登记员每次登记新成员异能档案的时候会做一件事,那就是把异能读数、血型、出生年份这些原始数据转化成一串字母数字组合作为临时编码,等正式的名字填报之后再替换掉。 那么反过来呢? 把原始编号拆成字母,从字母中映射成一个名字,会怎么样? 黑之十二号,NoirDouze. 他把这几个音节放在舌尖上反复滚了几遍,提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来。 Noir,去掉后两个字母,加个前缀。 Douze,保留发音中心,换个韵母? 他写出几个变体,然后排除了最长的,排除了发音最拗口的,留下那个写着—— ArthurRimbaud,阿尔蒂尔·兰波。 灯光的影子在笔记本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金发少年见状把笔记本拿过去,手指指着那两个词。 他看了一会儿,嘴唇轻轻翕动了一遍那两个单词的发音,没有发出声音。 “……阿尔蒂尔?” “你的实验编号转换过来的,”魏尔伦放下钢笔,“保留了一些。” 少年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名字,光照在金色睫毛上来回移动,他的手指放在纸面“Arthur”的位置上没有离开。 “这算不负责任的取名方式吗。” 魏尔伦慢慢合上词典,心里最后一个尚未翻完的字母L就此沉入书页间。 “算吧,至少是原创的。” “……挺好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阿尔蒂尔。”对方念出这个词,抬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你叫一遍。” “阿尔蒂尔。” 少年轻轻应了一声,“你说了——名字是被需要的意思。你既然给我取了名字,就不许说它难听,哪怕以后你翻字典觉得有更好的名字也不许说,知道吗?” ☆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魏尔伦领着阿尔蒂尔走进公社总部大厅的时候,前厅大理石地板上映着一层冷色调的天光。 负责登记的职员还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看到魏尔伦进来微微点了下头,看到跟在他身后的金发少年时笔尖明显在登记卡上顿了一下。 “姓名。” 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监护权认定书和新填好的临时登记表,把纸张抚平放到柜台上:“阿尔蒂尔·兰波,这是他的新登记资料。” 职员接过纸页,目光从圆框镜片上方扫过来,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黑之十二号改名了?” “他没有旧名字。” 职员愣了一拍,手指在打字机上磕在键位上。她没有再问,把那份登记表往打字机旁边放好,开始敲键盘。 打字机转轮在纸上扎出一行行规整的字母,字母压进纸面发出清脆利落的响声。 兰波站在柜台前,蓝眼睛盯着打字机的印刷头从纸面上从左到右走完一遍,每打完一行就跟着转头继续跟下一行。 证件打印好,她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公社档案室的钢印,把那张刚出炉的新证件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兰波低头注视着它。 照片是前些天公社统一拍的入档照,照片里的他在镜头前皱着眉,显然觉得对着一个黑色方盒子不能动非常无聊。 蓝色眼睛因为不耐烦显得更为清冽,下面印着姓名栏,姓名栏里赫然印着阿尔蒂尔·兰波。 他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这个样子好丑。” “……入档照都这样。” “你的也丑吗。” “也丑。” 兰波把证件放在柜台上,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照片。 职员在旁边欲言又止,她想说公社证件严禁涂改拍照,但面前这位是黑之十二号,以及站在他旁边那位全公社唯一能拦他的人正在帮他一起挑剔证件照角度。 新的证件拿到手之后手续就算完成了最后一步。 两个人站在一楼大厅角落里,档案室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兰波还在那张纸上的照片和自己的脸之间来回切换视线,魏尔伦忽然伸手牵住了他搭在证件边缘的那只手。 手指从外侧扣进去,指腹轻轻地贴住手背,温度刚过体温线。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阿尔蒂尔。” 大厅里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经过,皮鞋踩在磨得锃亮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兰波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扣住的手,又抬眼看向魏尔伦的脸,表情凝重地把手反扣回去,十指穿过魏尔伦指缝,缓慢收紧。 “这就算进人类世界了?看来人类世界的门槛一点也不高啊。” 他把视线撇向大厅高处的浮雕穹顶,那只抓着魏尔伦手指的右手却攥得很紧。 12.第 12 章 【12】 名字挂上去之后,日子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早晨还是那个早晨,魏尔伦还是那个魏尔伦。 魏尔伦在厨房准备早饭,兰波盘腿坐在沙发上搂着抱枕,蓝眼睛追着窗外飞过的鸽子从左转到右。 早餐之后,魏尔伦从浴室出来,把梳子放在茶几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到他身后替他梳头发。 “今天你自己来。” 兰波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翻那本从雨果办公室顺来的旧画册,闻言抬起头,蓝眼睛眨了眨。 “为什么?” “因为人类会自己梳头发。” “你昨天不还帮我梳了吗?” “昨天是昨天。” 兰波把画册合上,盯着那把梳子看了片刻,拿起来的时候梳齿朝外,魏尔伦纠正了握法,他便倒过来用正确的方式从发尾开始往下顺,梳到后脑勺的位置卡住了,扯了两下没扯开,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发出一个恼怒的喉音。 “……后面有打结,魏尔伦。” “用左手按住发根再梳。” “左手要按发根右手要拿梳子,人类每天都要干这种事吗,真够麻烦。” “每天。” “门槛不高,”他把那团打结的头发梳通了,梳子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麻烦倒挺多。” 傍晚时,两人从公社回家,兰波往沙发上躺的时候衬衫扣子掉了一颗,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发现自己够不到就抬起脸看着魏尔伦。 魏尔伦坐在餐桌前翻词典,头都没抬。 “针线在厨房左边抽屉。” 兰波跪在沙发旁边,看看沙发底下的扣子,又看看厨房抽屉的方向。 “你要我自己缝吗?” “不然呢?扣子又不会自己跑回衬衫上,阿尔蒂尔。” 兰波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花了大约一刻钟把扣子缝回去了,缝完之后把衬衫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针脚歪歪扭扭,扣子缝得比原来偏了大约半厘米。 他把衬衫套回去,扣上新缝的扣子,转向魏尔伦展示成果。 “歪了一点。” “第一次都会缝歪。” “所以你第一次缝也歪吗?” “歪得更厉害,我妈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拆了重缝的。” 兰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秒,然后眼不看为净地把针线盒放回了抽屉。 魏尔伦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波德莱尔说过,兰波需要成为一名谍报员,而谍报员的训练从最基础的生活自理开始。 一个人如果连扣子都不会缝,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梳,那他就永远只能做被人照顾的实验体,做不了任务中独当一面的搭档。 但波德莱尔没说另一件事,当兰波真的开始自己梳头、自己缝扣子、自己独立吃饭的时候,魏尔伦发现自己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落空。 你在推他往前走,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他还没学会的那些样子。 做人就是这么矛盾的事吗。 周三下午,雨果的办公室。 兰波靠在窗边,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荡,雨果今天没有讲新课,而是让他复盘前几节课学过的内容。 兰波答得漫不经心,语调慵懒,但每句话踩在点上。 雨果靠在椅背上端着红茶听了一会儿,忽然把话题岔开了。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生活没什么变化。” 兰波晃动的腿停了。 “有了名字之后,”雨果抿了口茶,“表面上看,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兰波沉默了一阵,“以前他帮我梳头,现在不帮了。” 雨果放下茶杯,蓝眼睛里多了一点笑意,“大概是因为在魏尔伦眼里,你现在是一个人类了。” 兰波转过来看着雨果,“是不是人类,有关系吗。” 雨果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兰波已经发现了,每次雨果不想直接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会端起茶杯。 黑之十二号还是孩子,孩子都这样,喜欢反问。 雨果把话题自然地转回了课堂内容。 几天后,公社公共教室。 这间教室在二楼西侧走廊中段,比雨果和波德莱尔的办公室大了好几倍,墙上挂着一块深绿色的黑板,课桌排成四列,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跟魏尔伦年纪相仿的公社新生代。 讲台上站着一个魏尔伦不太熟的教官,肩膀宽厚,面部线条粗粝,身上的公社制服洗得有些褪色。 魏尔伦带着兰波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前排有两个学员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金发蓝眼的少年后,回头速度明显加快了。 波德莱尔前两天在课间提到过一句,公社的大课有几种流派,其中一种讲究实用主义。 魏尔伦问什么叫实用主义,波德莱尔的回答是“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魏尔伦就带着兰波来了。 教官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任务执行中的平民因素处理。 落笔之后转过身,语气冷淡:“今天讲的是在任务执行过程中遇到平民阻挠、目击或潜在泄密风险时的标准应对流程。标准教材上写的是优先疏散,但教材是给没见过血的新人看的。” 魏尔伦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没有落下去。 “实际情况是什么,”教官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地形图,标注了任务目标和周边居民区,“大多数异能任务发生在人口密集区域,如果每一个平民都要按教材疏散,任务完成率会降到三成以下,所以在实战中,平民因素被归类为可牺牲变量。” 后排有人轻声重复了一遍“可牺牲变量”,不过听起来那语气不像是在提问。 教官点头:“对,就是可以放弃的意思。任务优先级高于一切,平民的生命在任务目标面前没有独立价值。顾忌平民让任务失败,那跟仁慈没关系,你就是不合格。” 魏尔伦闻言把笔放下了。 兰波在旁边托着腮,蓝眼睛扫过教官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些话对他来说不构成任何冲击。 牧神实验室里的人类生命连可牺牲变量都算不上,顶多算消耗品。 不过他注意到魏尔伦放下了笔,便偏头看了他一眼。 教官继续往下讲,开始列举具体案例,某次任务中一名异能者为了避免平民伤亡而延迟攻击,导致目标逃脱,另一次任务中一名异能者选择直接穿透平民聚集区发动攻击,成功完成任务,平民伤亡被后续掩盖为煤气爆炸,教官讲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赞许。 他说,“那可真是教科书级别的果断”。 魏尔伦站了起来。 后排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前排几个学员同时回头,教官停下板书,转头看过来。 兰波仰起脸看了魏尔伦一秒,然后跟着站起来,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被吵醒后不情不愿起身的猫。 “保尔·魏尔伦,”教官认出了他,语气有些不耐,“有什么问题。” “没有,”魏尔伦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抱歉,我们走错了教室。” 他往门口走,兰波跟在后面,路过讲台时蓝眼睛淡淡地扫了教官一眼。 教官的下半句话被这个眼神无声地按回了喉咙里。 走廊里光线偏暗,魏尔伦走出教室之后没有停步,一直走到楼梯拐角才靠墙站住。 他只觉得冷,像有人往脊椎里灌了杯冰水。 如果是波德莱尔,大概会用似笑非笑的方式把那些教条拆成理论习题,让学生自己推导出荒谬。 如果是雨果,会干脆不上这种课。 但刚才那个教官说出可牺牲变量的时候,语气跟菜市场报土豆价格没有任何差别。 兰波靠在楼梯扶手旁边,抱着手臂看他,“你不高兴。” “嗯。” “他说得不对吗?” 魏尔伦抬起头,发现兰波的表情是认真的,居然真的是在向他请教。 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或试探,兰波就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人类的生命是可贵的,”魏尔伦说,“没有人能把生命当儿戏。” 兰波挑了挑眉,下巴微微一偏,“可他们的生命跟我没什么关系。” 魏尔伦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 兰波没再追问,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催他。 “走呀,楼下食堂今天有焦糖布丁。” 当天夜里魏尔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投进来的光斑,脑子里反复播放教官说的那个词,可牺牲变量。 他不意外公社内部有这种声音,但他意外的是这种声音能被堂而皇之地写在黑板上。 波德莱尔一定知道这种课的存在,雨果也一定知道。 他们容忍它,但不主动教导自己的学生。 波德莱尔让他自己去看,意思大概就在这里。 可兰波说“跟我没什么关系”的时候,魏尔伦也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兰波说的是事实,兰波不在乎,而牧神实验室给兰波的所有教育里,从来就没把人类的生命放进他该在乎的范畴。 就连兰波本人,在牧神的实验室里,也属于那个可牺牲变量。 那么魏尔伦该怎么办呢,教他吗?怎么教呢。 说“你应该在乎每一个人的生命”,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容易,可要让一个人工生命体理解共情这种人类自己都没搞明白的东西,需要多久呢? 三天后,波德莱尔办公室。 “单人任务,”波德莱尔没有绕弯,把任务书翻过来推给他,“你的单人任务。” 魏尔伦伸手接过去,视线从抬头往下移,目标编号、位置、任务描述、优先等级。 寻 找牧神在法国境内的残余据点。 回收据点内一切异能研究资料与实验数据。 彻底摧毁据点设施。 必要时,杀死牧神,将其尸体通过【彩画集】回收。 他的目光在“必要时”三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 公文里写的是必要时,意思其实是你要做好准备。 “情报部门追踪了很久,”波德莱尔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牧神在黑之十二号被公社接收之后转入地下,实验室数据显示他至少有四处备份据点。这次锁定的这一处,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处,也是他本人最可能亲自驻留的一处。” 他把一张折叠的地图从抽屉里取出来展开在桌上。 那是法国东南部的地图,罗讷河下游靠近阿□□翁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废弃葡萄酒庄,地下结构,入口隐蔽。 “你的彩画集可以吸收异能者尸体转化为战力,这是把你放在行动者位置上的核心原因。同时也因为,牧神是你搭档的创造者,于公于私,这个任务落在你手上最合适。” “你不打算跟他提吧。” 波德莱德这话,不是要魏尔伦回答,是要他自己想清楚为什么不提。 魏尔伦从办公室走出来。 走廊里拱形窗外的天色是阴天的灰白,几片湿雪黏在玻璃上化开了水痕,巴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杀牧神,回收尸体。 这个人造出了兰波,把他当实验品养在地下室里,给他灌输外面世界尸横遍野,抽他的血测他的重力读数。 现在公社让魏尔伦去杀他。 他没法骗自己说不想去。 这次他必须一个人去。 傍晚推开家门,屋里比平时安静。 兰波没有趴在地板上翻画册,沙发上也没有抱枕堆成的窝。 魏尔伦换了拖鞋,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兰波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幽暗的灯光和投影仪低沉的嗡嗡声,大概又在看那些启蒙动画,一只小狗追蝴蝶追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坐了好一阵子,面前摊开的是公社配发的标准法国公路地图。 手指沿着巴黎往东南方向划过去,划过里昂,划过阿□□翁,停在罗讷河下游那片用红笔圈出来的坐标上。 脑子里的推演已经跑完好几轮了,然后需要跟兰波怎么说,又怎么解释。 “你要一个人去吗?” 魏尔伦差点把手边的地图扯裂。 兰波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他的房门,站在门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侧,衬衫领口垮到锁骨以下,刚才大概在屋里翻那本画册,指尖还夹着一枚压过的干叶书签。 魏尔伦看着那双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 一个简单的选择摆在他面前,说,还是不说。 他可以说只是一次常规任务,兰波大概会偏头看他两秒,然后回自己房间继续看小狗追蝴蝶。 但魏尔伦不想欺骗对方,也做好了这辈子绝不欺骗对方的决定。 “你知道了。” “你进门之后先去洗了手,然后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兰波靠在门框上把双臂叠在胸前,“上次你这样是在翻字典,但今天你没有翻字典,桌上的东西居然是地图。”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做这种分析。” “雨果教的行为模式观察,”他往门框上靠得更舒服了一点,“他教得不错。” 魏尔伦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兰波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 “去多久。” “不确定。” “去哪。” “东南边。” “靠近里昂吗?” “……更南一点。” 兰波沉默了下去,他把夹着干叶书签的手垂下来,书签在他指尖翻了个面。 “你不用去,”他的蓝眼睛在台灯光照下显得格外清澈,“那个人不值得你专门跑一趟。”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可门框上收紧指节的手指,睫毛弧度底下浮出的那层近乎苍白的情绪,早就把他那句话的分量压成了一个笑话。 魏尔伦站起来走过去。 兰波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直到魏尔伦把外套从门后挂钩上拿下来,他才意识到魏尔伦要收拾行李了。 “等你回来,”兰波把书签举高了些,语调拖得很轻很长,“给我带里昂的蓝莓果酱。” 魏尔伦把外套叠好放进背包里,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里昂有蓝莓果酱。” “上次你带我来巴黎的时候,”兰波把书签别在耳后,“路过里昂站台我看见有人卖了。不过我当时没告诉你,因为朱利安趴在你旁边,而且他看起来太蠢了,我觉得时机不对。” “朱利安听了会伤心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13.第 13 章 【13】 魏尔伦走后的第一个早晨,兰波是被冻醒的。 这个月份的巴黎已经入了冬,窗外飘着细碎的湿雪。 他蜷在床上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拽了半天发现被子还是冷的。 哦哦,昨晚窗户是开着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阵子,等某个熟悉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然后是那句“阿尔蒂尔,早餐好了”。 等了大概三分钟,屋子里仍然一片安静。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金色长发散在枕面上缠成好几团,发了会儿呆才想起魏尔伦已经走了。 厨房里案板上空空的,蓝莓果酱罐子倒是还有三罐,在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标签全部朝同一个方向。 他拧开一罐拿勺子直接挖着吃,吃了半罐之后把勺子放在罐子里,走到房间打开衣柜。 衣柜里他的衣服和魏尔伦的衣服挂在一起,左边是他的,右边是魏尔伦的。 他的衬衫大多是薄的,棉麻混纺,领口偏大,公社后勤部给他配衣服的时候大概觉得实验体不需要考虑季节,而魏尔伦的衣服则厚得多,深色为主,叠得整整齐齐。 兰波伸手摸了一件魏尔伦的毛衣套在头上,领口刮过耳根的时候把头皮扯得发麻,他嘶了一声又把头钻出来重新穿了一次。毛衣的袖口盖过指尖,肩线塌在上臂三分之一的位置,下摆垂到大腿根。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这样挺好,衣服大了总比衣服小了暖和,然后翻出一条厚裤子套上,又找了一双袜子,两只颜色不一样,一只是深灰一只是浅灰,好歹是一双。 出门的时候他还记得穿鞋,鞋带散着,踩在脚后跟下面拖着走。 走到公社门口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去专心看登记簿。 第一堂课是波德莱尔的异能协同理论,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尽管波德莱尔什么也没说,可问题摆在那里。 下课后他去食堂。 朱利安和马塞尔坐在靠窗的长桌旁边,朱利安正在跟马塞尔说后勤部新来的实习生有多离谱,说到一半抬眼看见兰波端着餐盘走过来,话头直接断在嗓子眼里。 兰波身上的魏尔伦牌毛衣在食堂白炽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端着餐盘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蔬菜浓汤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然后把勺子放下了。 “不好喝。”兰波小声嘟囔。 朱利安看着他那身打扮,又看看那碗被嫌弃的汤,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不是没加盐。” “还要加盐吗?” “……汤是后厨炖的,盐是自己加的。”马塞尔小声补充道,用公勺舀了半勺盐洒进兰波的碗里。 兰波盯着那碗加了盐的汤重新舀了一口,眉头的结勉强松开了一点。 朱利安在旁边看得一言难尽,欲言又止好几次,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 接下来几天的状况以等差数列的方式恶化。 第二天他穿了秋裤出门,但秋裤外面套的是夏天的短裤,公社走廊里路过的职员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不明生物,他全无自觉。 两条腿确实都被布料覆盖了,一件长一件短在他看来属于人类穿衣自由。 第三天他光着脚出门,理由是找不到两只颜色一样的袜子,事实是洗衣机里攒了四双。 第四天他穿了一件魏尔伦的外套,外套口袋里翻出半颗已经干瘪的梨。 但实际上,头发是最先失控的部分。 魏尔伦走的第一天他自己梳了,勉强过关,第二天发尾打结了,他扯了半天扯不动,把梳子摔在茶几上放弃了,第三天整个后脑勺的发丝缠成一小团毛茸茸的金色云朵,他从镜子里看到之后试图用手去捋,越捋越糟。 到第四天他顶着一头鸟窝般的金发出现在公社走廊里的时候,朱利安远远看到他就转身往反方向走。 马塞尔慢了半拍于是被兰波的蓝眼睛锁定了,吓得他打了个嗝。 “早、早上好。”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现在看起来很糟。”兰波在求助,但语气怎么听起来都像威胁。 马塞尔动了动嘴唇,把“你看起来像在洗衣机里滚了一圈”这句实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头发……头发可以梳一下。” “梳不开。” “可以用护发精油。” “那个瓶子上的字我又不认识。” 马塞尔沉默了,他转过头用眼神向已经逃到走廊尽头的朱利安求救,朱利安在安全距离外对他比了一个“自求多福”的手势。 上课也是,魏尔伦的课表他只知道个大概。 波德莱尔周一和周四,雨果周三和周五,具体几点他从来不记,每天都是魏尔伦敲他房门把他叫醒。 现在没人敲门了,他每天醒来的时间取决于窗外的鸽子什么时候开始吵,而鸽子的叫早时刻全看心情。 结果是一周之内迟到了好几次,波德莱尔没说什么,雨果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下课后递给他一杯红茶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 兰波捧着茶杯回答:“床太大了。” 公社里其他人看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 一开始只是多看了几眼,后来有人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议论,再后来有一回他从公共教室门口路过,里面正好是上次那个讲“可牺牲变量”的教官在带新一批学员。 教室门没关严,教官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连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外来者,继续留在公社的意义是什么?” 兰波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后来他干脆连公社都不去了。 第一天的旷课理直气壮,第二天的旷课带着赌气,反正去了也要迟到,不如用迟到的时间多睡一会儿,第三天他连赌气都懒了,他裹着魏尔伦的外套蜷在沙发上,看着投影仪在墙上循环播放儿童动画片。 房子里太安静了。 以前魏尔伦在的时候楼上楼下总有声响,现在这些声音全被抽空了,只剩下投影仪嗡嗡的低响和他自己偶尔翻身的动静。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直接凑上去喝了几口,兰波以为水龙头的水都可以直接喝。 实验室里他喝的都是管道直供的过滤水,而牧神实验室的管道和巴黎公社的管道对他来说是一回事,都叫水龙头。 魏尔伦从没跟他提过这事,大概因为每次他喝水的时候,魏尔伦都已经提前倒好放在杯子里了。 第五天傍晚他从冰箱里翻了翻找出几样食材,土豆、胡萝卜、半块冻硬的牛肉,他站在厨房里盯着这几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全部扔进锅里加了冷水,开火。 至于火候、调料、烹饪时间?哦哦,这些概念他脑子里一个都没有。 锅里的水滚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捞了一块土豆咬了一口,尽管很难吃。 当晚他的胃开始翻搅,蹲在厕所里吐了半盆。 吐完之后爬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底下一圈淡青色,蓝色眼睛因为生理性泪水显得更亮。 他用水洗了把脸,水还是水龙头直接接的。 糟糕,变得一塌糊涂。 兰波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他想起那把被自己摔过好几次的梳子,还有那颗口袋里的干梨。 他开始思考一件事:魏尔伦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去? 是因为他不可信么?因为他是牧神的产物,公社的人对他始终存着戒心,还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融不进人类社会的别扭? 波德莱尔只沉默,雨果只用反问作答。 那他要怎么办呢? ☆ 第六天,雨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开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因为门缝里飘出来一股焦糊味,甜和苦 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准备后,才把钥匙转到底,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头发烧焦的气味混合着某种食物烧干的焦糊从屋内扑出来。 厨房灶台上的锅正冒着黑烟,锅底躺着几块完全碳化的不明物体,锅盖上溅着已经凝固的深色污渍。 水槽里堆了大概一周的碗碟,叉子筷子横七竖八插在里面。客厅地板上那本从雨果办公室顺来的旧画册翻开扣在地上,旁边滚着几颗干掉的蓝莓。 沙发上的抱枕掉在地上,被踢到了茶几边上。茶几上放着至少三罐开过封的蓝莓果酱,每罐里面都插着一把勺子,然后雨果看见了一个从楼梯上冲下来的金发少年。 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刨出来的鸟窝,白色睡衣歪到右肩以下露出锁骨和半截肩胛骨,身上那件睡衣分明比他自己穿的大了两个号。 蓝眼睛下方印着一圈没睡好的青灰色,嘴唇干得起了一点浅白的皮,赤着脚踩着地板上站定的一瞬,雨果腰部外侧忽然被一股重力精准钩住,整个人被往后拽了一步。 一双指节泛白的手已经掐上他的脖子开始用力左右摇晃。 “你为什么有钥匙!” 雨果被他晃得肩膀撞在门框上,“……放开。要窒息了。” 兰波松开手退后两步,双臂叠在胸前,绷着脸瞪着他,但瞪不了太久就把目光从雨果脸上移开了,因为他怕听见那个自己一直在躲的答案。 “是魏尔伦不信任我吗?” 这句话混着刚起床的鼻音,尾音往下塌,听起来委屈巴巴。 雨果靠在门框上抬手整了整被掐歪的领口,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一头乱毛一身过大的睡衣的少年。 嗯?有点像一只被主人暂时托管在别人家里、闹了好几天脾气,连发火的力气都耗光了的小东西。 “他不信任你倒是真的——哦,我是说,他担心你不吃饭。”他用指尖点了点兰波的胃。 兰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睡衣下面瘪瘪的。 “所以给了我和夏尔备用钥匙,”雨果把门合好换了拖鞋走进来,弯腰把扣在地上的画册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我今天来看看你为什么不来上课。你一周缺了五节,夏尔的记录表上画了五个圈,看着已经快想把你直接开除了。” “……他说的吗?” “我以为这是共识。” 雨果走进厨房关掉那个还在冒烟的灶台,打开窗户散了散焦糊味,在水槽边看了看那一堆碗碟。 兰波靠在厨房门框上,手臂叠在胸前,他确认这个人不打算训他之后,进门后绷着的那张脸上勉力维持的防备线终于开始松动。 “我煮了土豆,然后吐了。” “那看来,土豆是你的敌人。”雨果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拧紧水龙头,“它需要削皮、切块、煮熟、调味。这些步骤没人教过你。魏尔伦也疏忽了,他以为你自然会的东西,其实你从没接触过。” “他知道。” 雨果转过身看他。 “他知道我吃东西之前要人把勺子放在碗旁边,”兰波有些烦躁,“他在的时候每次都放,他走了就没人放了,所以我只能自己用勺子戳土豆。” 雨果靠在橱柜边上看着他,厨房窗外阴天的灰白光线照在他侧脸上。 他发现如果忽略掉面前这个少年的异能和实验室出身,他此刻的状态跟任何一个第一次独自生活、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的人类孩子一模一样。 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梳头发,不知道水龙头的水不能直接喝,把煮糊的锅扔在水槽里假装它会自己变干净。 “你刚才是不是准备用重力把我轰出去。” 兰波的睫毛动了动。 “你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说。 “你猜对了,但你没动手,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安静了好一阵子,兰波才轻声回答:“你是来给我做饭的。” 14.第 14 章 【14】 魏尔伦回到巴黎那天,冻雨正在下着。 公社派来的车在侧门停稳,开车的是个后勤部的新人,一路上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魏尔伦三次,三次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魏尔伦靠在车厢后座,帆布包裹斜靠在他膝盖旁边。 牧神的尸体被彩画集封存在亚空间夹层里,帆布里裹的是几件沾了血的备用衣物和那把用钝了的军用匕首。 他的头发用一根发绳草草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涸的暗红色粘在颧骨上。 脸色在冻雨天的灰白光线下显得近乎蜡白,眼皮下两团青黑像是被人用指腹按上去的淤痕,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司机瞄后视镜时,有几次真以为后座的人已经死了。 魏尔伦下车时,侧门的门卫往后退了两步,他身上的味道太浓重了。 波德莱尔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两拍。风衣下摆轻轻晃动,他走到魏尔伦面前,目光先扫了一遍那张脸,然后落在魏尔伦右手上。 那只手正攥着帆布包裹的扎口绳,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全是干涸的血垢。 “任务确认完成。” 波德莱尔两手空空,收敛了所有多余动作的波德莱尔,看起来很是诚实。 魏尔伦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干涩的喉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声带附近卡住了。然后他的膝盖突然一软,帆布包裹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 他的视野从天花板的石膏线脚往地板方向塌陷,波德莱尔伸手接住了他的肩膀,手指扣在他肩胛骨上,力道大到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骨节硌手。 晕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个世界里。 ☆ 两星期前,罗讷河下游。 废弃的葡萄酒庄坐落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像一块被随手丢在杂草堆里的灰色砖头。 地面以上是空壳,碎了一半的窗框、坍塌的发酵槽、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葡萄藤。 地面以下是另一番景象。 魏尔伦从一扇伪装成地窖门的入口摸进去之后,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走完地下结构的第一层。 实验室,培养舱,数据中心,武器储备室。 墙壁嵌着冷白色的灯管,地板覆着防静电的灰色涂层,空气里飘着消毒液和电路板焊接的混合气味。 这地方俨然是个完整的、正在运作的研究要塞。 走廊两侧贴着反政府标语,每个转角都有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在暗处一闪一闪。 他要找的人,那个被公社档案标记为“高危异能者”的男人,是个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青年,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灰西裤,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当时魏尔伦翻遍了据点里每一个角落,想找的异能增幅设备、异能读数记录、能力检测报告,全是空白。 在这个满墙满柜都是异能研究资料的地方,关于创造者本人的异能数据却一片空白,真够新奇。 牧神抬起头,普通的棕色眼睛里映出实验台上培养舱里淡蓝色的营养液。 “你看起来不意外,也就是说公社没有告诉你。你的波德莱尔老师没有告诉你,我的档案里那行‘高危异能者’的备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三个小字:待核实。那三个字被墨水涂掉了一半,但原件还在。你想看吗?” 魏尔伦看着那双整理袖口的手,十指修长,指甲边缘整齐,指腹光滑。 “你不是异能者。” “对,我不过是普通人,一个智力和上帝差不多的普通人。” 魏尔伦的彩画集在他身后无声展开,亚空间的金色边缘在冷白灯光下扭曲出一圈一圈不规则的弧线。 “你知道我要来。”魏尔伦道。 “你进据点的方式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顺畅,一路上避开了三处哨卡,两次巡逻时间卡得刚刚好。你以为自己是运气好吗?不过是有人在帮你绕路而已。” “那么,保尔·魏尔伦,彩画集的持有者,黑之十二号的现任监护人,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你身上的异能结构对我而言是一个尚未验证的理论,你的亚空间转换异能机制我只在文献里见过几次。你穿过这个国家、从巴黎跑到罗讷河下游来就是为了进我的实验室然后杀人毁基地。” “现在你找到我了,我就在这里。” 牧神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他看起来从容得过了头。 “也就是说,作为强者,你可以开始研究我了。” 魏尔伦的手指在身侧握紧成拳,他感到了极度不舒服,从走进这个房间的第一分钟就极度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来自牧神,牧神就坐在那里,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身上只有一种空空荡荡的平静。 这种不舒服来自对方说话的态度,仿佛魏尔伦此行,不过是来替他的某个实验做一个追加验证。 “你不怕死。” 牧神闻言笑着说:“死是数据收集的终点,不是研究的终点。你旁边那个培养舱里保存的是我十五年前的第一个成功的培养皿,跟黑之十二号共享同一套底层编码。” “他把糖浆当作饭,把重力场当手脚,而造出他的我,是一个根本没有异能的猴面包树。” “你到现在还糊涂着,”牧神偏头看他,棕色眼睛里倒映出亚空间的碎光,嘴角往上弯起一个单侧的弧度,“真可惜你不能共享我的脑子,黑之十二号是我的杰作,太可惜,比你想象得要更加属于我。” 彩画集覆盖了整个房间,灯光熄了,声音也熄了。 魏尔伦在据点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把牧神的尸体装进帆布袋,按照任务书要求用彩画集封存。他打开档案柜,把所有标着“黑之十二号”的数据盘、手写记录本、实验影像拷贝全部装进随身背包。 他在地下三层的数据中心用彩画集强行切开了加密服务器,把硬盘阵列里的所有备份全部销毁,每层都检查过两遍。 然后他去了一楼走廊,去了二楼培养舱室,去了地下二层的样本冷库。 每到一个地方,彩画集就会在他身后展开金色的扇面,把那些在走廊里奔跑的研究员同一瞬间吞噬进亚空间的冷光之中。 他杀了很多人。 有一个大概是牧神的副手,在走廊拐角被他追上,对方转身试图举枪,魏尔伦扣住他的手腕把枪口压在墙壁上,然后彩画集从正面将所有能发出的求饶声全部吞没。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十几天前在公社公共教室里,他对兰波说,人类的生命是可贵的,没有人能戏耍生命。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语气坚定得像个教育者,现在他站在满地硝烟的实验室走廊里,脚下的石板缝里渗着深红色的液体,空气里全是火药残余和铁锈味的腥气。 他刚刚杀了人,好多个,他的彩画集在不到十个小时之内转化了远超训练负荷的异能者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是同一个物种,人类。 他蹲在墙角吐了一次,可胃里翻上来的是空荡荡的酸水,混着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血腥气,吐到最后连酸水都没了,只剩下干呕。 眼眶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低着头让眼泪从睫毛上滴到鞋尖上,在地面上洇出几个不成形的灰点。 杀的是反政府人员,杀的是牧神的党羽,杀的是在实验日志上署名参与过黑之十二号实验的研究员。 他们在法律上每一个都该判罪,在道义上每一个都死有余辜。 可这些跟他有关系吗?天啊!他只是来自一个叫横滨的港口城市的小镇青年,街道上有便利店和游戏街机。 他的母亲在离婚后倾尽一切为他的未来打算,而他居然在这个搞不清年份的二十世纪做地下工作者? 法官、刽子手、二十世纪末法国异能机构的惩戒执行人——这些身份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保尔·魏尔伦,一个穿越者而已!他到底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吗?”魏尔伦趴在墙角,嘴唇翕动,“再说一句话吧。随便什么 都行,这里是哪里,你是什么,你把我丢过来到底为了什么,异能是什么,真相是什么?你让我去探寻真相,你把黑之十二号塞进我手里,你让我杀人!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德累斯顿石板一片死寂。 魏尔伦站起身走向资料室的最后一个柜子,然后他翻开了黑之十二号实验日志第一卷。 资料室比样本冷库更大,一整面墙的铁皮档案柜整齐排列,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与实验项目标签。 魏尔伦先从最右侧的柜子开始拆,彩画集切断了柜门的密码锁,铁皮门弹开之后里面整齐码放着数百份标准实验记录本。 第一本封面上手写着:NoirXII,人工超越者培养项目,初始样本采集记录。 第一页是一张儿童尺寸的脊髓穿刺记录表格,每一个数据格都用黑色墨水填写得极其工整,“被试未接受麻醉,无反抗能力。” 表格的反面是体温变化曲线和并发反应的记录,标注了三次血压骤降、两次心脏停跳,这些都在“已强制复苏”几个字后面画了勾。 第二本日志是牧神的亲笔观察记录,比第一本厚了将近两倍。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全页手绘:画的是一个小孩蜷缩在培养舱里的姿势,他双臂环膝,脸埋在膝盖之间,脊背绷得很紧。 “被试在培养舱中的标准体位。每次进舱之后她都会保持三小时左右的安静,然后开始大哭。她的哭声频率从第三年起就固定了下来,一直保持在同一个音高上。” 魏尔伦把日志放下,闭上眼,用两指来回刮了刮眼眶,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日志重新端起来继续往下翻。 第三本记录的是重力控制实验的实验数据。 被试被要求在三倍重力下奔跑直到力竭,在六倍重力下静坐直到心跳超过每分钟一百六十次,在十倍重力下闭气。实验重复十次,每次间隔十分钟。 最后几页是被试的医学影像对比图,骨密度从第一年到第三年降低了将近百分之十,脊椎有几节出现了微小的压缩性骨折。 他把这张纸撕下来,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翻完的所有资料,魏尔伦看过之后就装进随身的异能空间里。 第六本记录的是模拟实验,在培养舱内模拟不同自然环境,观察被试的人工异能反应。被试在模拟沙漠环境中被持续暴露在四十八度高温下将近一个半小时,实验目的是“观察重力场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度”。 隔壁冷库的压缩机在墙壁后方启动,隔着两堵墙的低频振动十分缓慢,他在后脊一阵阵窜上来的寒意里重新翻开最初那册牧神手绘的图稿,蜷缩在培养舱里的孩子,脸埋在膝盖间,脊背绷紧。 他之前对兰波许诺过,要把他当作真正的人。可现在自己站在这个满是证据的房间里才头一回彻底明白,那句话有多轻飘。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把对方当人看”,他对黑之十二号的过去一片空白,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对方赐予自己的所有特殊对待。 魏尔伦靠着资料柜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把这条走廊里所有见过这些日志的人全部处理掉,想把朱利安和马塞尔上次搬资料时可能瞥到的每一个名字都抹干净。想把那些数据盘里的备份追查到底,直到确认这些资料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发过誓要把兰波当作真正的人,发过誓要教他成为真正的人类。 可人类最在乎的东西被装订成脊髓穿刺记录和数据曲线放在铁皮柜里,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翻着日志讨论“被试的血压骤降是否与重力场触发阈值存在正相关”——这种事,谁能忍得下去? 他要让这些纸页彻底消失,连带着所有碰过它们的人。 他一定是疯了! 他想回去了,想回到那间总是在切梨的厨房,想把背包里那三十二本日志全部倒出来一页一页烧掉,想出门右拐去水果摊买一袋新鲜的黄啤梨。 自己现在学会了母亲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那么他也可以像母亲一样为兰波做同样的事了。 15.第 15 章 【15】 魏尔伦做了很多梦。 光怪陆离的、拼接错位的梦,时间线乱成一团。 梦里他站在横滨港的防波堤上,海风把校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港湾大桥在夕照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剪影。 身后有人叫他。 是母亲的声音,带一点口音,尾音微微往上扬,不过那语调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他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黑发绿眼,手指骨节因为常年做工而微微变形。 离婚之后她带着他上了船,从马赛到横滨,航程漫长得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妹妹留在了父亲那边,父亲在法庭上争到了抚养权,理由简单到荒诞:母亲没有稳定收入,而父亲有。 母亲在判决下来那天把眼泪忍住了,牵着魏尔伦的手走出法院,在马赛街头的冷风里蹲下来问他:“保尔,你想不想去看看海的那一边。” 那之后就是横滨。 租住的公寓在港口区一栋灰色旧楼的四层,楼梯间永远飘着酱油和香水混杂的气味。 母亲在一家服装厂找到了缝纫工的岗位,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来,手指被针线和化纤布料磨得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染料。 工资低得可怜,她只是默默做着,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还能撑下去的样子。 周日休息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缝补他的校服,阳光从窗户斜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那双绿眼睛从校服袖口的破洞上抬起来,落在魏尔伦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了几十年之后剩下的、薄薄一层的温柔。 “你在看什么。”母亲问。 魏尔伦把视线移回作业本上,他在看这个女人身上那种不可思议的沉静。 被丈夫背叛、被迫离开故土、在语言不通的异国做最底层的工作,她对谁都没说过委屈。 她只是简单地做了她能做的全部,然后沉默地等他自己学会说话。 可是魏尔伦不喜欢横滨。 这座城市太潮湿,夏天闷热冬天阴冷,港口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咸腥。 学校里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他的日语带着法国口音,他的头发是卷曲的黑色,他的瞳孔是过于深沉的绿色。 午休时间他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吃便当,便当是母亲早上四点起来做的,用超市打折的食材拼凑出来的日式料理,看起来跟其他孩子的便当差不多,尽管于他而言味道差强人意。 有几个男生会在走廊里对他喊奇怪的外号,其中一个抓过他挂在书包拉链上的埃菲尔铁塔挂件扔进了垃圾桶,说“这里是日本,滚回你的法国去”。 挂件是母亲在离开法国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放学后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用袖子擦干净表面的污渍挂回书包拉链上,第二天继续来上学。 学校里的事他全都瞒着母亲。 因为她回家的时候已经累得饭也只能勉强扒几口,肩膀因为长期保持缝纫姿势而微微前倾,手腕上贴着药膏贴。 他想开口,又觉得开了口能说什么呢?说我想离开这座城市,我们换个地方吧。 可最终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母亲留在这里是因为横滨有工作,有便宜的房子,有不会查身份的社区。 她为他的未来倾尽了所有能找到的一切,所以对着那双每次看他都会变得温柔的眼睛,未说出口的话只能咽回去。 梦里这些画面被搅拌在一起,时间和空间像被揉乱的幻灯片。 一会儿是母亲在横滨公寓窗边缝衣服,一会儿是母亲在梅斯乡下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一会儿是他蹲在横滨街头被摔碎的游戏机碎片蹦到脚边,一会儿是他在公社训练场上被波德莱尔骂“你的走位跟你上次交的论文一样让人沮丧”。 然后这些画面全部碎掉了。 画面重新浮现的是一个金发的身影,少年成年后的轮廓比现在更硬朗,他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听见开门声抬眼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对魏尔伦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梦境的模糊滤镜盖过去听不清楚。 魏尔伦想走近,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每往前一步那个画面就淡一层。 靠近到时对方抬起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醒醒,阿尔蒂尔。 魏尔伦睁开眼睛。 公社病房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空气里飘着医用酒精和干净床单的气味。 他的身体陷在病床里,肩膀和后背被某种柔软的东西托着,被子拉到胸口。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从悬挂的吊瓶里一滴滴往血脉里渗。 窗外的天色,看不出是清晨还是深夜。 有人在看他。 魏尔伦把视线从窗户方向移回床边。 兰波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厚毛衣,膝上压着一本扣着的旧画册。 金色长发编成了一根松散的辫子垂在左肩前,鬓角碎发别在耳后,右耳侧边滑出来一小缕翘毛,蓝眼睛在壁灯光下正正盯着他的脸。 “你醒了。”语气平静得过了头,但搭在画册上的手指收得太紧了,指节隔着纸面压出了几点泛白的凹痕。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他把画册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抱着手臂往椅背上靠了靠。 蓝眼睛把魏尔伦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颧骨上那道结了痂的刮伤上,又扫到颈侧一片褪了色的淤青,最后看着魏尔伦手背上的输液管,“你怎么回来是这个样子。”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先给我倒杯水。” 兰波站起来走到床头柜,他端起水杯递过来,魏尔伦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知道的,我去杀牧神了。” “哦,”兰波坐回椅子上,“那个死人,杀就杀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死人?他说这个词时的语气仿佛牧神在他的认知里早已归类到了不需要关心的类别,连仇恨都省了。 但魏尔伦看到了他把画册放在地上时手指在纸面边缘微微顿了两秒,也看到了他说完之后把手臂叠回胸前时指节在毛衣袖口内侧攥出了一小团布褶。 这个少年越来越会说谎了,也开始对他隐瞒了。 “牧神是个普通人。” 兰波毫不在意,“哦。” 魏尔伦看着他那张精致到让人恼火的脸,“所以手段更容易反复验证。没有异能的人要控制异能者,只能比所有人都更了解异能是什么,原理、规律、极限值、触发机制、适配条件。” “我知道。 ”兰波平静道:“他比我更了解我的异能。” 魏尔伦抬起眼,“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去清理证据。”兰波把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如果你只是去执行任务,你不会让马塞尔帮忙把雨果办公室那本画册提前送回家里。” 安静的间隙被壁灯的嗡嗡轻响填满,窗外公社内部走廊的脚步声模糊地透进来。 “公社内部也有叛徒。牧神知道我要去,态度很从容。他以为他能研究我,用我的【彩画集】做他的下一个实验样本,所以他等在原地,可现在叛徒还在,原始资料至少还有备份在某些跟他合作过的人手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之前——” “我是在实验室里组装的产物。” 兰波把腿翘起来踩在椅子横档上,蓝眼睛定在魏尔伦脸上。 “人类可以把实验日志当成科学文献保存起来,别人怎么看我,我无所谓。” 无所谓,那为什么在魏尔伦翻开词典给他取名字的那个晚上,搬着椅子坐到餐桌对面? 无所谓?那为什么把那张拍得不好看的证件照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次。 魏尔伦看着对方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自我陈述,忽然想起梦里的母亲。 手指在操劳中变形了仍没有停止做工,嘴唇翕动时从不说辛苦,却把省下来的那点积蓄毫无保留地换成他的学费与便当盒里的菜量。 母亲为他倾尽所有,而他能为兰波倾尽什么呢? “我在乎。”他说,“你跟人类是一样的。你要说你是被造出来的,那好。你吃的蓝莓果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蓝莓做的,蓝莓是人类种的,你说了人类的话,你可以在公社登记处签字,你可以用你喜欢的名字去恨每一个你觉得该恨的人。” “兰波,你的出身比任何人都干净。我希望你多爱这个世界一点,多到你可以去试一套更合身的衬衫,多到哪怕以后在任务中遇到绝境,你会选择保留自己所爱,而不是从生命面前走开。” “我希望这份爱多到你忘掉自己是实验体。” 他把输液管扯得轻轻晃了一下,手背上的针头在皮肤下轻微地拖动了位置。 “我会把有关于你过去的一切东西全部销毁。” 兰波闻言歪了下头,金发辫子从肩前滑到背后,“你爱我?” 明明是疑问句,魏尔伦却在里面听见了明明白白的肯定。 “我爱你。”魏尔伦苦笑道:“对不起,兰波,我失约了。” 这时,门被推开了,两人同时转头,发现是雨果站在门口,“……夏尔要见你,保尔。” 雨果补充道:“就现在。” 他退到走廊里给从值班室赶来的医护人员让了路。 跟在医生后面的是那辆老旧的手动升降担架车,轮子在不平整的水泥地上磕出不变的节奏。 他们把魏尔伦从床上转移到担架上,输液瓶也转移到挂在头顶的支架上。 整个过程又快又安静,轮子退出房门时,魏尔伦回头越过医护的肩膀看见兰波站在原地,随后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金发少年抬起眼睫,“你接下来肯定还有什么话要说。” “是有。”雨果的表情看起来很糟糕,“——阿尔蒂尔。人类的天性是利己。” 16.第 16 章 【16】 人类的天性是利己。 雨果一直坚信,甚至用这个命题搭起了整座情感操控的理论框架,直到公社里没人比他更懂怎么让人把防御卸下来。 但懂是一回事,厌烦是另一回事。 那时候的波德莱尔比现在更年轻,他们在南法的一次任务里交过手,又合作了一次。 然后某天夜里雨果发现自己站在公社门口,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足足半小时。 利己? 他加入公社是为了波德莱尔,这就是利己。 他在公社留了几十年,变成了法兰西最强战力,变成了情感操控领域的权威,变成了波德莱尔身边唯一一个能不敲门就推开那扇办公室门的人,这也是利己。 他用全部的能力在这个残酷的组织里给自己搭建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而这个位置的核心支点是波德莱尔。 但现在波德莱尔在对魏尔伦做同样的事。 雨果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魏尔伦那个孩子。 波德莱尔从街边捡回来的时候才九岁,蹲在面包店门口给人擦鞋,黑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绿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静。 波德莱尔说他观察了整整一年,一个成年超越者,花了整整一年观察一个在街头擦鞋的小孩,然后把他领进了公社大门。 这叫爱吗? 雨果把烟斗塞进嘴里没有点火,咬着斗柄靠进办公椅里。 这叫占有。 波德莱尔给他的所有资源、所有特权、所有在公社新生代里横着走的隐形福利,说到底都是同一套逻辑:你是我的学生,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所以你要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魏尔伦在十岁那年拒绝了波德莱尔的入社邀请,理由是我有母亲和妹妹。 这个回答大概让波德莱尔第一次意识到,他捡回来的是一块有自己重量的铁,根本没法随便塑形。 从那以后波德莱尔的教学方式就悄无声息地变了,硬性施压换成了迂回战术。 监护权认定书、独立住处、亲自请雨果给兰波上课,每一步看起来都在给魏尔伦铺路,可每一步也都在把魏尔伦往一个固定的方向上推。 那条路的尽头,波德莱尔理想中的自己站在那里等着。 魏尔伦的妻子、母亲,甚至魏尔伦本人,都被留在了路边。 雨果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着博古架上的摆锤喀嗒喀嗒地走着。 他想起兰波第一堂课上的样子。 金发少年盘腿坐在沙发上,澄澈的眼睛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猫打量陌生人的审慎。 “你在说怎么骗人”,雨果教了这么多年课以来,终于遇到了一个在第一节就直接戳穿情感操控本质的学生,然后这个学生越来越不像一个实验体。 雨果全都看在眼里。 他教导兰波,出发点从来都带着自己的盘算,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最初答应魏尔伦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波德莱尔在养蛊,那他也要往这个蛊里投一剂变量。 波德莱尔想把魏尔伦变成他理想中的自己,那雨果就让兰波变成魏尔伦的反面:让兰波学会识别操控、学会反击算计、学会在所有人把他当棋子的世界里保持自己的判断力。 他真正想帮的,是几十年前那个在雨夜里站在公社门口抬头看窗户的自己。 兰波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当年的雨果走进波德莱尔的办公室,波德莱尔给了他一切:权限、资源、信任、一个能站在他旁边并肩作战的位置,然后波德莱尔用了几十年时间,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渗透进雨果的骨骼里,直到雨果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组织,离不开这份工作,离不开波德莱尔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塞纳河的那个角度。 波德莱尔说这是爱,雨果信了,雨果当然相信,但雨果不希望兰波也信。 因为兰波比他更危险。 雨果自己至少还有选择,他当年是自己走进波德莱尔办公室的,但兰波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如果没有魏尔伦,黑之十二号现在还在里昂地下室里吃果酱当实验品,如果没有波德莱尔,黑之十二号根本不可能遇到魏尔伦。 所以兰波对魏尔伦的依赖从一开始就是被塑造出来的,那是生存本能嫁接在感情上的畸形植株,跟所谓的感情是两回事。 但兰波自己不知道。 雨果睁开眼,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如果魏尔伦真的像波德莱尔那样,先用温柔把一个人绑在自己身边,再用这份捆绑来换取权力和安全感,那兰波的下场会比雨果更彻底。 因为雨果至少还有波德莱尔真心实意的感情在底下撑着,波德莱尔那套“绝对的爱你”虽然冷得扎手,但他从不说谎。 而兰波如果发现自己唯一信任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替公社做棋盘,那他绝对不会像雨果一样选择隐忍。 如果兰波能想明白,魏尔伦到底对他有什么企图、魏尔伦的行为能不能套进利己的模型里、如果不能那就说明魏尔伦是另一种人,那他就不用走雨果的老路。 那么,兰波可以在接受魏尔伦全部保护的同时,保留一个独立于魏尔伦的判断坐标。 但如果兰波想不明白呢? 想不明白反而是好事,想不明白说明兰波完全信任魏尔伦,而完全的信任在异能者的世界里是一种力大无穷的东西。 它可以抵挡情感操控,可以炸穿所有心理防御,可以让一个人在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吃着蓝莓。 他雨果一辈子都在教人如何不被骗,但从未教过任何人如何完全信任另一个人。 因为他自己做不到,那么他信任波德莱尔吗?信任的。波德莱尔从不在关键事情上对他说谎,坦诚到近乎残忍。 可是为什么这份信任里永远掺着一层薄薄的戒心,就像冬天贴在皮肤上的湿衣服,脱不掉也暖不了。 也正因为他太了解波德莱尔了,所以波德莱尔会在不告知他的情况下替他做决定,会在利益和感情之间选择利益,然后再用感情来弥补。 几十年来雨果一直卡在同一扇门里:他不甘心被波德莱尔的权术裹挟,但又无法彻底离开。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折中的姿态,不参与内部的权力斗争,把精力放在教学生上,偶尔在高层表决时投一两张让波德莱尔意外的票,让波德莱尔记得他不只是附庸。 兰波是他的学生里最特别的一个。 因为兰波不需要学习情感操控的技术,牧神实验室给他的畸形教育反而让他在某些维度上比任何人类都敏锐。他能从一个人的行为逻辑里直接拆出欲望的骨架,然后用最简单的语言把骨架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兰波曾在课上说“撒谎不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手段之一吗,那他为什么不在口头上顺应,然后在实际上杀掉那个候选人更方便”。 雨果想,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心理年龄只有幼儿的造物能提出的问题?说出这句话的兰波是在逻辑链条上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更冷静的个体。 如果兰波对魏尔伦的在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那波德莱尔想把魏尔伦从他身边抽走,难度会比预想的更大。 因为在绝对的异能差距面前,兰波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够看。 但雨果很清楚,波德莱尔绝对不会动兰 波,一旦波德莱尔有所行动,那么魏尔伦会先站在波德莱尔对面。 那个在十岁就拒绝入社邀请、在十三岁就敢顶着重力场硬往前走、在十四岁独自去杀牧神的少年,如果发现自己唯一的搭档被波德莱尔算计,他会做什么? 雨果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那个画面会让波德莱尔自己也感到后悔。 窗外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大概是被风吹醒了。 雨果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搅动着室内的空气,他低头看着楼下。公社正门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那个身影靠在灯柱旁边。 波德莱尔居然大半夜站在公社门口观赏风景? 雨果看了他几秒,沉默着,窗户也敞着。 两个人隔着三楼的高度和一片黑乎乎的天幕,谁都没动。 他想起当年在南法第一次跟波德莱尔并肩作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冻雨夜。 波德莱尔打完了子弹靠在废墟墙根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扔给他一颗自己剥开扔进嘴里。然后他看着雨果被雨淋湿的脸,说了句“你的红头发在黑夜里看起来格外刺眼”。 那是波德莱尔能说出的最浪漫的话了。 雨果当时咬开那颗糖,发现是柠檬味的,酸得他牙根发软。 只可惜他最终还是没有学会像波德莱尔那样把感情包装成政治把关怀拆解成算计。 于是他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楼下那个刻意观赏风景的身影,然后用烟斗咬着已经发苦的烟嘴,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人类的、你的、天性是利己。 但楼下那个人还在淋雨。 雨果关上窗户,走出门去,他和自己打了个赌,他就说两句话。 “下雨了?别站在这。” 波德莱尔从灯柱旁边转过身来,蓝眼睛在路灯下眯了眯,“你管得倒宽。” “你站在正门口淋雨,明天公社上下传波德莱尔失恋了,辟谣不费劲?” “你操心这个。” “替你操心了几十年了,”雨果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不差这一晚。” 波德莱尔往雨果的方向走了两步,围巾尾端贴着湿漉漉的布料,“魏尔伦他说要全面接手黑之十二号的一切。” “听上去你不太高兴。” 波德莱尔没接这句,他抬眼看着雨果被路灯照成暖色的脸,“你刚才在病房里,跟黑之十二号说了什么。” “人类的天性,”雨果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哦,这是他下节课的主题。” “提前布置预习作业?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注我的教学进度了。” 波德莱尔看了他一眼,雨果见状也回看他。 “你担心我教他一些不该教的东西。” “我没有。”波德莱尔把湿了大半的围巾解开搭在手臂上,“我只是好奇,你从来不接不好教的学生,黑之十二号是你破例的第一个。” 雨果抬起头看公社大楼里仅剩的那几扇亮光的窗户。 他想说那是因为你破例收了一个学生,把他从街边擦鞋摊上拎起来塞进公社的资源管道里,然后问我要不要也来看看你造的笼子。 可是他不欠波德莱尔的,波德莱尔也从不向他讨什么,只不过,今夜要还的利息,从头到尾都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雨果朝侧门走去,到门槛边他停住了,偏过肩膀朝灯柱下瞥了一眼:“下周一第一节是我的课,你的学生也要来旁听,准备好你和他的咖啡。” “你怎么跟我要咖啡。”波德莱尔的影子在身后的灯柱里轻晃。 “省得你的学生又说我的茶苦。” 17.第 17 章 【17】 人类的天性是利己,牧神实验室里,兰波见过太多利己的人,研究员拿他的血换论文数据,守卫用恐惧换服从快感,就连那个给他送果酱的胖子,果酱的甜味底下也裹着一层“下次加测要配合”的交易筹码。 利己这个模型套在人类身上,确实严丝合缝。 那魏尔伦呢? 魏尔伦在里昂地下实验室里顶着三倍重力往他面前走,魏尔伦在禁闭室里说“哪怕巴黎尸横遍野”。 魏尔伦翻了一整本法语大辞典,最后把他的实验编号拆成音节重新组装成一个名字:阿尔蒂尔·兰波,然后牵住他的手说“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 这些事如果套进利己的模型,魏尔伦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他的重力异能?但魏尔伦自始至终让他避开了所有异能测试,连公社检测室那次风波都是贝尔纳自己闹出来的。 想要他的情报?牧神据点的资料是魏尔伦一个人去翻的,回来的时候帆布包里装了将近四十本实验日志,每一本都沾着干涸的血。 魏尔伦从头到尾把那些问题全留给了自己。 牧神的据点、实验室的结构图、重力场的触发公式,诚然,这些兰波都知道,因为他本就出身于那里,可魏尔伦偏偏一个字都不问他,宁可自己跑到罗讷河下游去翻铁皮柜,被不知道多少个研究员用异能往身上招呼,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刮伤、颈侧有淤青、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然后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哦,给我倒杯水。 兰波靠在窗框上,把手缩进魏尔伦那件深棕色厚毛衣的袖口里。 魏尔伦在这件毛衣被洗过之后也穿过,他做任务之前把它放回衣柜里,因为那是冬天最厚的一件,他本来打算这次任务回来接着穿。 兰波翻衣柜那天根本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件最大、最暖和、最容易把自己裹进去。 但魏尔伦的衣服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衣服。 兰波把下巴缩进毛衣领子里,毛衣边缘蹭到耳根。 如果人类的天性真的是利己,那魏尔伦的“己”里一定装了些他还没学会拆解的东西。 他想起雨果课上那句话:当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的真实需求其实是在期待一个值得交付信任的人。 因为那种一再的强调,恰恰说明他渴望过,然后失望过。 那魏尔伦渴望过什么,对什么失望过? 兰波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 魏尔伦忘了教他一件事,那就是你需要问我一些问题,关于我自己的那种问题。 可是这个人的情感表达系统本身就有一个窟窿,他自己还在学习怎么被人问,哪有余力教别人问。 兰波蹲下来,他要去找雨果,明天或者哪一天都好,他要问清楚,那个老用反问句打发他的红毛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为什么选在魏尔伦刚醒的时候对魏尔伦说那句话,为什么用波德莱尔而不是夏尔,为什么每次讲到“利己”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就收得干干净净。 兰波推开病房的门,在昏暗的走廊里往楼梯方向走。 马塞尔正从走廊另一头抱着两摞刚洗好的训练服走过来,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明显迟滞了一拍。 “你、你怎么在这?”马塞尔的声音压在训练服摞成的布塔后面,露出两只浅棕色的眼睛。 兰波把画册夹紧了些,“我要找你。” 马塞尔的瞳孔骤然放大。 魏尔伦把最后一页文件看完的时候,波德莱尔办公室里的摆锤已经走了好些时候。 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 波德莱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着,魏尔伦说要全面接手黑之十二号的一切。 可是,波德莱尔要的是一个能扛得住算计的牧羊犬,他要的是站在高处统领全局的人,替罪羊式的自我牺牲在他眼里只是一种浪费。 波德莱尔认可魏尔伦,从九岁那年蹲在马路边给人擦皮鞋的时候起就认可了,他看中的是天赋罕见的异能类型、超越同龄的心智稳定性,还有在训练场上被骂了四年从头到尾面不改色的韧劲。 一个好学生,一个经得起波德莱尔式教学的学生。 因为他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 那个在十岁就拒绝入社邀请、在十三岁就独自一人面不改色地执行任务、在十四岁带着黑之十二号从里昂走回巴黎的少年,现在对他说,我要全面接手黑之十二号的一切。 这是在跟他要权限,上帝啊,跟他波德莱尔要权限,请缨这个词的分量已经远远不够了。 波德莱尔垂着眼,他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重。 魏尔伦等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他重复道:“我要全面接手有关黑之十二号的一切。您认可我的,对吗?” 波德莱尔挑眉。 凭什么?就凭他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凭他用了四年时间从波德莱尔身上学会了怎么在公文堆里找每一个可能被篡改的标点符号,凭他从十岁到十四岁,波德莱尔每次验收都点了头。 波德莱尔教导魏尔伦怎样在异能者的世界里做一个始终站在顶端的决策者,怎样在情报和舆论之间找到最优解,怎样利用对方跟你之间的信息格差完成最干净的反制。 黑之十二号就是那个格差,一个稀有的异能载体,一个对全人类的防御,一个站在政治博弈和情报交换交接点上的活筹码。 波德莱尔同意让魏尔伦去接手黑之十二号的任务,他期望魏尔伦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纯粹的任务来执行,同情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更不想看到魏尔伦把自己陷进去,把自己和黑之十二号绑成一个共同体,从监护人变成搭档候选还不够吗? 从搭档候选变成搭档还不满足,从搭档再往前一步——变成什么? 变成那个在床上说“我爱你”的人? 真够糟糕的。 波德莱尔收到病房报告的时候自己正在会议室跟研究部的人就黑之十二号的档案权限来回拉扯,马塞尔托人传的讯息只有一行字:魏尔伦醒了。 波德莱尔面不改色地跟对面继续谈,直到对方在销毁数据的条款上签了字。 “保尔,”波德莱尔单手扶着额角,手指插进棕色卷发的鬓角里,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不止一个档位,“你再说一遍,你要的,是我对你的认可吗?” 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这份从刚才起就凝在两个人之间的压抑忽然被这句话捅破了一个口子,但破开之后涌进来的,是更冷的空气。 “是您教我的,”声音干涩,“您说我的价值就是我能守住自己的人,异能排在后面。黑之十二号是您交到我手上的人,如果不能全部守住——” “守住和占有是两回事。” 波德莱尔打断他,抬起眼,“你现在的申请措辞,换到研究部那边只需要改三个词就变成永久封闭监护权:包括限制被监护人独立外出、限制社会接触、限制非监护人许可的人际来往。” 魏尔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我跟牧 神不一样。” “你当然跟他不一样,牧神对你而言只是一个无属性的研究者,而你是对他有感情的监护人。”话头顿住,“这份感情让你更清醒还是更蠢了,你现在自己都分不清。” 魏尔伦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他知道波德莱尔是对的,甚至他自己在翻实验日志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在资料室走廊里蹲在地上干呕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那种念头:把碰过这些资料的人全部处理掉,把每一个认识黑之十二号档案编号的研究员都抹干净。 他想占有他的一切,连带着那些过去,那些强加给一个孩子的过去,他也想一并攥进手里,塞进彩画集的最深处。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知道和能控制是两回事,亲爱的孩子。” “我从来只把自己当你的学生。”魏尔伦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哽在那里,他被迫中断了呼吸。 波德莱尔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魏尔伦面前,坐在沙发对面的茶几边缘,两个人膝盖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棕色卷发下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更少修饰,他看起来居然有那么一点累。 “我的确把你当孩子看的。” 魏尔伦闻言抬起眼。 波德莱尔看着面前这张脸,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眉骨。他在公社里谋划了几十年,把实话都留给了自己。 对维克多只说了半句,对自己也只说了半句。 “但我也是拥有巴黎公社最高权限的政治家,夏尔·波德莱尔。”抬起眼时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两者并存,这件事我想你一直都记得。” 眼前的波德莱尔让魏尔伦无端地想起了母亲在梅斯乡下缝衣服时说过的话:异能是最大的不幸。 有异能的人注定会被放进一个所有人都盯着你的棋盘里,区别只是你知不知道棋手是谁。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闭着眼睛往前走。 “您让雨果先生教我搭档之间必须全盘信任,那是公心的时候,”魏尔伦移开视线,“用留了一半的话回答我……那是您对我唯一一次藏了东西。” 茶面上的油光映出天花板吊灯的倒影,扭曲得失了原样,但他在那片扭曲里看清了自己。 波德莱尔说的“绝对爱你”是真的,只是那份爱里裹着太多的东西,有真心实意的保护欲、有把他当棋子的冷酷、有替他铺路的远见、也有利用他的歉疚。 这些全是真的,因为波德莱尔只说真话,他只是把所有真相一起端给你,让你自己挑,自己选,而魏尔伦从来都选——继续当他的学生。 “……我不离开您。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脑子里。您说的计划我接受,您布的局我接受,您看不惯的我也会改,但阿尔蒂尔是我的底线。” “波德莱尔先生。”魏尔伦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我会把黑之十二号的所有数据全部销毁,把叛徒查清楚,把搭档契约签在他自己愿意签的那天。您教了我怎么识破骗局,怎么在信息格差里找最优解,怎么去守住自己要守住的人,现在我用上了。” “全部用上了。” “牧神留下的活体培养皿——” “全部销毁。”魏尔伦打断,“您说过您看重结果。结果我会交给您。” 于是,这间名为波德莱尔办公室的房间里只剩下波德莱尔一个人。 棕色卷发男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茶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完美的学生,他那倔强又愚蠢到骨子里的学生。 18.第 18 章 【18】 马塞尔很慌,训练服被他摞成两沓放在走廊的长椅上,人靠在墙边,手指揪着袖口。 兰波站在他面前,蓝眼睛看着他,距离不到一臂。 这个距离对黑之十二号来说已经是“亲密接触”了,马塞尔如此清楚还是因为上次有人站这么近然后就被重力压成了小饼饼。 “你紧张什么。”兰波歪头不解。 “没没、没紧张,”马塞尔把后背往墙上贴得更紧了些,“我就是……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事。”兰波把画册从腋下抽出来翻了翻,翻到夹着干叶书签的那一页,指着那只踩到自己耳朵的狗,“你看过这个吗。” 马塞尔愣了一下,低头看画册,又抬头看兰波,确认对方是认真的,又凑过去看了两眼。 “这是……雨果先生办公室那本?画的是小猫和小狗,这只狗怎么踩到自己耳朵了?” “你看得出来它踩到自己耳朵了。”兰波的表情认真起来。 “呃,对?就是这一格,你看它右脚踩在耳朵上,然后下一格就摔了……” “魏尔伦没看出来,他说我没见过它跑。” 马塞尔的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是在抱怨魏尔伦?在炫耀?还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跟黑之十二号对话最危险的部分永远是你不知道哪句话会触发重力,不过好在今天兰波的表情看起来挺平和的。 兰波把画册合上,抱在胸前,笃定地说:“你会做饭。” “呃,会一点——嗯?你怎么知道?”马塞尔眨了眨眼。 “朱利安说你会做焦糖布丁。” “朱利安连这个都跟你说了?”马塞尔的声音往上飘,发现音量太大又赶紧压回来,“我是会一点,以前在后勤部帮过厨。” “那你教我。” 马塞尔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黑之十二号在跟他说话,黑之十二号主动说要学做饭。 这两件事每一个都让他的表情肌在不同方向用力,最后拼成一张欲哭无泪的脸。 “你想学什么?” “全部。” “……全部是指?” “土豆啊,上次我自己做吐了。” 马塞尔听后半句话从兰波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好像吐了跟厨艺没关系,是土豆这东西本身就不太对劲。 他挤出一个尽量无害的笑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哪些菜最简单、最容易成功、不会被黑之十二号炸掉厨房,结论是甜品。 “那、那先做甜点?焦糖布丁,最难的部分是熬焦糖,熬焦糖就是你站在那里等它变色,不用动,很安全。” “熬焦糖跟魏尔伦的训练不太像。”兰波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回过头,“你要跟着我,还是站在那里等自己风干。” 马塞尔抱起训练服从长椅上弹起来,跟在兰波身后半步的距离。 厨房里,兰波从灶台上把那箱波德莱尔赞助的蓝莓果酱挪到一边,空出操作台。 马塞尔把训练服放在离灶台最远的椅子上,系上围裙之后又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条围裙递给兰波。 兰波接过围裙,低头看了看,往腰上一系,带子绕了两圈才勉强打了个结。 “你以前做过饭吗。”马塞尔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牛奶放在操作台上。 “做过的,我把土豆和牛肉放进锅里加水煮。”兰波把案板旁边的水果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从篮子里摸出一只黄啤梨。 “然后?” “我就吐了。” “……那是没煮熟还是没调味。” “不知道。”他抬头看马塞尔,蓝眼睛眨了眨,“我吃完了之后胃不舒服,雨果说土豆是我的敌人。” 马塞尔听出来了,他灿灿地笑了笑,随后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一边搅一边问:“那你看到锅里的水滚开了你没关小火吗?” “什么叫小火。” “就是,额,减小火力。” “灶台的钮只能往右拧啊!” “……拧一半,不要拧到底。” 天啊!魏尔伦怎么连这些都不告诉兰波? 兰波把手放在灶台钮上试了试,往右拧了一格,火苗矮下去半截。他看着火苗沉默了一息,原来这个东西是可以调整的。 魏尔伦做饭的时候,他从没进过厨房。平时他进厨房的位置,严格限制在魏尔伦切好食物、把碗放在操作台边缘的时候。 对魏尔伦来说,他只负责“吃”。 马塞尔把牛奶倒进奶锅开始加热,一边搅一边继续做基础科普。 盐要放多少、糖什么时候加、牛奶沸腾了会溢锅、鸡蛋液必须过筛才能去掉气泡。 兰波靠在操作台边上,一边听一边剥开一颗蓝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 每一个步骤他都只看一遍,唯一亲手操刀的时候是用筷子在蛋液里转了一个生硬的小圈,然后举到自己眼前偏头看了两秒,“这个颜色很丑。” “生蛋液都这个颜色,熟了就好看了。” 焦糖熬到琥珀色的时候,厨房里开始弥漫一股焦甜焦甜的香气。 兰波把搪瓷杯放在灶台旁边,盯着锅里的焦糖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变成琥珀色,蓝眼睛里映出一片晃动的亮金。 “马塞尔,”他头也不抬,对着灶台出声,勺子斜插在布丁液表面的气孔旁边,“你会关注同一个人很久吗。” 马塞尔正往布丁模具里倒蛋液的手停了一下,液体收势不及,挂下两滴落在操作台上。 “这要看是因为什么……如果是做研究的话就会很久,就像研究部那边……” “跟研究没关系。你看到他站在那里,用余光扫一眼就能确定他在那里。”兰波说,“然后他就一直在那里了,一整天。” 马塞尔沉默了,他猜到了对方想要什么答案,所以才沉默。他把布丁模具盖上保鲜膜放进蒸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看向靠在操作台上的 金发少年。 兰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但我觉得……” “那就算了。” 马塞尔决定放弃这个回合。 他在后勤部待过的日子教会他一个很重要的生存技能:别人不想听的时候,就把答案收回去。 可同样的,他也知道一件事,兰波说的那个“他”,只能是魏尔伦。 只有魏尔伦会在兰波的世界里占据这样的坐标。 焦糖布丁出炉的时候,蒸汽从厨房门缝里涌出去,兰波用勺子沾了一点布丁液递到嘴边舔了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觉得这个东西比食堂做得好吃,可以给魏尔伦尝尝。 当晚魏尔伦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就是这么个画面。 兰波系着他的围裙站在灶台前,蒸气从锅里往上飘,围裙带子在腰上绕了两圈,系成一个歪歪的蝴蝶结。 案板上有一碗已经切好了的黄啤梨块,布丁模具里的焦糖布丁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兰波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到他面前,说他加了一点梨汁。 魏尔伦低头尝了一口,这对他来说太甜了,他怀疑兰波自己多加了好几次糖,完全没按书上的量来。 不过魏尔伦还是觉得,这个味道比他吃过的所有焦糖布丁都美味一些。 兰波的袖子从手腕滑到手肘,露出截细白的腕骨。 魏尔伦放下布丁,伸手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拍了一下。 兰波转过身,魏尔伦把搪瓷杯放回桌上。 “我明天见一下朱利安。” “见他干嘛。” “那个叫勒菲弗的候选人,我得跟他道个歉。” 兰波没接话,魏尔伦在餐桌旁坐下。 “那个候选人叫罗纳尔·勒菲弗,是后勤部出身的,性格听说不错,他这样的人不会留在候选里,我不想让他觉得,是我拒绝了他才落选的。” “名字也难听,出身也难听,为什么这也值得你专门跑一趟?你的身上明明还有伤吧。” “阿尔蒂尔。”魏尔伦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对方的膝盖,“你没必要对每一个可能靠近我的人都——” “有必要。” 兰波抬起眼,瞳孔在餐桌上方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即将凝结的浅色调,就像是薄冰,而所有水面的薄冰都会在最后一片霜羽落地之前保持静止。 “他能让你不管不顾地推开我的厨房门,还是他能在你醒来的时候替你倒水?你的伤好了吗?” 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声音,兰波把手缩进那件深棕色毛衣的袖口里,收紧指节,堵着袖管不让空气进来。 “我的第一个搭档,只能是阿尔蒂尔·兰波这个人。”魏尔伦抬起眼,绿色的眼睛深处是兰波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你不用跟任何人比,我只会属于你,我也只想属于你。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去道个歉。” “……魏尔伦,我讨厌你。” 19.第 19 章 【19】 波德莱尔站在落地窗前。 夜已深透,塞纳河对岸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晕,他的脸叠在那些光影上面,五官被拉成一片冷淡的轮廓。 指间的香烟烧了小半截,烟灰悬着没落,他让烟雾顺着指缝往上爬,在玻璃表面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烟灰缸里躺着几个烟蒂,他不常抽烟,维克多认识他几十年,见过他抽烟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你为什么这么忧郁?” 雨果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带着睡意浸过的沙哑。他侧躺在床上,红发凌乱地铺在枕面上,一只手搭在被单外面。壁灯调得很暗,把他肩膀的线条削成一道暖色的起伏。 屋里很安静,空气里残留着一点烟味,还有更私密的味道。 波德莱尔没回头,他把香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好学生教不坏,我当然愁了。” 雨果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会帮我的。” 波德莱尔转过身,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令雨果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对吗?维克多。”语气平得像在陈述。 雨果看着面前这张脸,这张脸的眼角有了细纹,眼睛里的东西比年轻时更深沉也更不动声色。 他认识这个人几十年了,从南法战场到现在这个用“爱”把自己绑上祭坛的男人。 这中间隔着多少个夜晚,他快算不过来了。 “当然。”雨果说。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一点自嘲的笑意,又在波德莱尔察觉到的间隙把它伪装成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闭上眼,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红发散在枕面上像一把铺开的深色水草。 烟味飘在空气里,波德莱尔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 雨果闭着眼,波德莱尔的这个问题,他在几十年前就答过了。 ☆ 早上六点半。 魏尔伦是被疼醒的,疼痛沿着肋骨外侧一路往下扯,把他从睡眠深处拽了出来。 公社的止痛药管用,昨晚睡前吞了两片,药效撑过了整个夜晚,让他睡了四五个小时的好觉。 现在药效退了,身体开始跟他算总账了。 右小臂上那道被冲击波擦出来的烧伤裹着纱布,左手指节的擦伤结了痂,肋骨上的淤青从侧腰蔓延到后背。 他用右手撑着床垫,旁边传来一阵窸窣。 兰波蜷在床的另一侧,被子蹬到膝盖以下,睡得很香。 昨晚两个人在餐桌前吃完了那盘太甜的焦糖布丁,兰波说了句“我讨厌你”就上楼了。 魏尔伦收拾完碗碟上去,却看见自己房间的门开着,兰波盘腿坐在他床上翻画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的床垫比较软”。 魏尔伦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伸手把蹬掉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兰波的肩膀。 他从床边的椅子上拎起一件干净衬衫套上,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一点。 拆旧绷带的时候纱布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瞬间肩膀僵了一下。 新绷带绕过腰侧,手臂牵动了后背的肌肉,他嘶了一声。 穿衣镜里,另一个人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些动作。 兰波已经睁开了眼,他趴在枕头上,蓝眼睛从散落的金发缝隙里盯着魏尔伦弯腰缠绷带的手。 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睫毛根部粘着困倦的潮气,视线已经钉在了魏尔伦右肩那块刚拆开纱布露出来的烧伤上。 “止痛药在床头柜左边抽屉。”兰波的嗓音黏糊糊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这个。” “雨果说这样能提高好感度。”兰波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翻了个身仰躺着,金发散在枕面上,“他下课顺口提的,好像是说波德莱尔每次受伤都把药藏在枕头底下,所以他养成了每天检查枕头底下的习惯。” 魏尔伦缠绷带的动作停了一下,决定绕开波德莱尔和雨果枕头底下的话题。 他在厨房里忙了一刻钟才把面糊调好,往锅里倒了一勺,摊开的圆形饼皮在黄油里滋滋地冒着泡。 肩膀的伤让他削梨的动作变得磕磕绊绊,刀口贴着梨皮走,削到一半还断了皮。 身后传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兰波出现在厨房门口,金色长发散在肩侧,衬衫领口垮到锁骨以下露出右肩大半截。 “你在做什么。” “煎饼,我在面糊里加了蓝莓果酱。” “今天不用上课。” “放假,到下周一。” 兰波坐下用叉子把煎饼戳起来咬了一口,嚼完舔了舔嘴角的果酱,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 “今天干什么。” “先去公社见朱利安,”魏尔伦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然后带你去见两个人。” “我母亲和妹妹住在十一区。” 兰波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知道我吗?” “不知道。” “那她知道你是异能者?” “知道一部分,但不多,她从来不问我。” 兰波收住了话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在魏尔伦伸手准备开水龙头的时候先一步把手按在开关上。 ☆ 二楼小会客室的门虚掩着,朱利安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训练记录纸角空白处画猫。 猫耳朵被涂成了黑色,尾巴画得太粗,看起来像一根法棍。 听到敲门声他抬头,铅笔从指间滚到桌面上,看到魏尔伦推门进来时脸上扯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到兰波跟在后面时那个表情又往回收了收。 “哟,活着回来了。” 魏尔伦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一堆训练记录推到一边。 “勒菲弗的事我需要收个尾,之前态度太公事公办——” “勒菲弗?”朱利安打断他,“你不用跟我道歉。上周他被马赛分部调走了,后勤部的轮调是他自己申请的。走之前跟我说,这种事他不想掺和,他不想凑这个热闹,当什么保父。” 朱利安说最后半句的时候,视线飞快地往兰波那边瞟了一瞬,看见兰波勾起一个得意的笑,他选择把目光移回魏尔伦身上。 “所以勒菲弗不记恨你。” ☆ 十一区在这座城市的东面,街道两侧的商铺关着门,面包房飘出一阵阵烤酵母的焦香。 公寓楼的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楼梯间把日光全拦在墙外,头顶一盏半死不活的灯管把四周照成灰黄色,二楼拐角处堆着一摞旧报纸,三楼有人把晾衣绳拉在走廊里,绳子空荡荡地晃着。 脚步声从隔墙后方移过来,锁舌转动的瞬间,门开了。 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仰着脸站在门口,她扭头朝屋内喊了一声“妈妈——哥哥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门口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在围裙边缘擦了两下。 “保尔。” “这位是阿尔蒂尔,阿尔蒂尔·兰波。”魏尔伦把背包放在玄关那只常年搁在墙角的旧凳子上,“我的搭档。” 兰波从魏尔伦身后探出半张脸,“你好。” 母亲把围裙带子松开挂在门边挂钩上,走到兰波面前说:“阿尔蒂尔?哦,孩子,快进来坐。我是斯蒂芬妮。” 伊莉莎的眼睛一直停在兰波 脸上,教堂壁画上的天使就长这样吗?但这位天使在抓自己头顶上翘起来那一撮金毛,手指跟那撮金毛较劲,表情因此变得很烦,她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出租屋内部的格局跟魏尔伦记忆里一模一样。 客厅兼做卧室,两张单人床靠墙,中间拉了一条帘子。阳光从唯一的窗户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照出一小块擦得很亮的区域。 兰波站在玄关边缘,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是我住的。”魏尔伦指向靠窗那张单人床。 床板比另一张窄,褥子很薄,床头堆着一摞旧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贴着泛黄的市图书馆借阅标签。 母亲从厨房端出两杯水,转身回了厨房。 伊莉莎趴在桌面上偷瞄对面坐着的兰波,“搭档是什么?” “你去过哥哥训练的地方吗?”伊莉莎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又说,“他去那里好几年了,我一次都没去过。” 伊莉莎觉得哥哥在训练场应该比她更忙,回不了家也正常。她在教会小学的同班同学每次放学都有家长来接,她妈妈说等她再大一点就可以自己坐地铁去哥哥训练的地方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来岔开话题,但魏尔伦在她开口之前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今天就可以。”他转向母亲,“今天开始放几天假,明天过来帮你们换厨房那个老化的水龙头。” “好。” 吃饭的时候四张椅子围着一张折叠桌。 母亲往汤里多加了一份奶酪和半份昨天省下来的猪肉碎,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吃完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盘子,魏尔伦站到她旁边把洗好的盘子接过来擦,“这个水龙头之前就该换了。” “拖了一阵子。”她用衣服擦了擦额角,“早上又滴了一整夜。” “明天就换。” 她抬头看着儿子从眼角蔓延到颧骨下方的淤青,目光在那道结痂的刮伤上停了好一阵,最后收回了目光。 客厅那一边,伊莉莎在教兰波叠纸船。 作业本上的空白页被撕下来折成歪歪扭扭的三角形,伊莉莎的手指翻得飞快,每折一道都念一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 兰波照着她的步骤折了一遍,纸船的尾巴会塌下去变成一块不规则四边形。 伊莉莎趴在桌面上笑了一声,“不对不对要从这边折过去”,她把纸抢回去重新折,得意地把舌尖微微探出上唇的边沿,纸船在她掌心慢慢成型。 兰波撑着下巴看她,伊莉莎把折好的纸船放在他手里。 纸船被铅笔涂满了歪扭的涂鸦,船底隐约看得见一行数学草稿的痕迹。 兰波拿着它走到窗边,阳光穿过纸船薄薄的折缝落在他指腹下面,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被取名字的那个晚上。 外面鸽子停在电视天线上打盹。 他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听见两人的对话。 “问题在那截生锈的管道,”他的蓝眼睛越过擦干手准备离开的魏尔伦,停在母亲正往碗架上放盘子的背影上,“要拆下来你一个人做不到。” 母亲转过身,兰波说完这句话就往后退了半步,他想这个距离应该刚好,雨果教过他提高好感度,至于冒犯的边界在哪里,他还没学到。 她看着他,“你是很聪明的孩子。” 兰波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砸得偏了一下头:“……碰巧知道而已。” “那保尔小时候也这样吗?” 母亲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用挂在灶台旁边的干抹布擦手。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受了伤。” 兰波思考了两秒,才开口:“那你告诉他吧,你说了,他才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20.第 20 章 【20】 斯蒂芬妮·雷克吕兹站在厨房水槽前,听着客厅里传来伊莉莎的笑声,还有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她们正在认真地争辩纸船应该从哪边折过去。 她靠在橱柜边上,用抹布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擦着早已干透的料理台。 她见过那个名为阿尔蒂尔·兰波的孩子。 分明跟她儿子一模一样。 保尔七岁那年,斯蒂芬妮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不屈的魂灵,可在此之前她等了太久。 梅斯乡下那些年,她每天睡前都在想同一件事:她的孩子为什么是一具空壳? 保尔乖巧、安静、从不惹麻烦,被父亲揍了也不会哭,被抢走饭碗也不会闹,妹妹躲进柜子里的时候他会站在柜子外面。 他像一块被削成孩子形状的木头放在这个家里,呼吸、吃饭、睡觉,然后仅此而已。 斯蒂芬妮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没有一个母亲会对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想“这个人偶什么时候才能活过来”,可她也确实在无数个给保尔换尿布、喂奶、擦脸的深夜里,看着那双绿眼睛想—— 为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呢?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 直到七岁生日那天。 保尔被揍得鼻青脸肿,从地上爬起来,那双绿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不屈的、滚烫的、属于活物的光。 天啊,鬼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鬼知道她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本事的女人是怎么在梅斯那间破木屋里忍受了十年的暴力和沉默? 如果没有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保尔和伊莉莎,她在嫁给那个酒鬼的第二年就跑了。 她会往北走去比利时,或者往南穿过阿尔卑斯山去意大利,总之她会跑得远远的,跑到任何一个能让她忘记自己姓雷克吕兹的地方。 可她用肚子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当借口,把自己钉在了梅斯乡下的泥地里。 她从不需要怀疑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如果保尔一直是个空壳,她甚至不会觉得撑下去有多难。 被丈夫推搡、被邻居指指点点、被生活一遍一遍碾过手指,这些都不算苦。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世道告诉她,母亲就该受着,女人就该如此。 可是,如果保尔一直是个空壳呢?如果她等了七年、八年、九年,那双绿眼睛里始终什么都没有呢? 她不敢想下去。 诚然她离开梅斯另有原因,另有原因。 保尔一直以为妈妈带着他和伊莉莎离开梅斯是为了逃离封建的乡下、逃离酗酒暴力的父亲、逃离那些嚼舌根的邻居。 这些都对,可不止这些。 她在保尔的沉默中看见了野心。 那个会在七岁冲上去对抗施暴者的孩子,他不怕被打,不怕被砸碎,生活给他任何重压他似乎都不怕。 那他怕什么,他怕被困住。 一个怕被困住的孩子,不可能甘心在梅斯乡下做个毫不起眼的小镇青年。 他会读书,会写漂亮的花体字,会在劈柴的时候停下来眯着眼看远处的地平线。 他的异能天生不甘于平凡。 斯蒂芬妮不懂异能,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异能者是她哥哥,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被军队带走之前蹲在门口,抬头对她说:“别哭了芬妮,等我回来给你带马赛的肥皂。” 可是她哥没回来,马赛的肥皂她后来自己买了,放在洗脸盆旁边用了三年,用到只剩下薄薄一片。 异能是地狱的入场券,她亲眼见证。 她父亲常说,上帝给了人类手脚,人类用脚走路,用手做工,对于人类来说,这是最好的。 有异能的人是被魔鬼摸过额头,从此走路不在地上,做工也不在人间。 所以当保尔十岁那年推开厨房门站在她身后,说“妈妈,我要去学知识,以后不常回来”的时候,斯蒂芬妮没有抬头,她继续切手里的洋葱,她说:“好。”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进洋葱里,谁知道眼泪是洋葱还是心痛? 不常回来的意思是不回来了吗?她的孩子从十岁起就从这个家里彻底离开了,留下的是每个月按时送到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币,比纺织厂月薪多不少,还有便签上同样像是花体字的几行字,字迹一年比一年漂亮。 今天那个金发少年站在厨房门口,斯蒂芬妮脑海里浮现的,是保尔五岁时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伊莉莎问他为什么看这么久,他说:“因为它们走的路不对。” 她那时就隐约觉得,这个孩子的沉默之下藏着某种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东西。 今天她把盘子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儿子坐在那张窄小的折叠桌前。 黑色长卷发用一根旧皮筋松松扎在脑后,肩膀的绷带从衬衫领口里露出一小截边缘,他正目光平和地跟妹妹聊着学校的琐事。 斯蒂芬妮知道自己已经认不出这个孩子了,又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出过他。 保尔一直没有看见斯蒂芬妮·雷克吕兹。 他从来不知道她曾向上帝祈祷不要让伊莉莎也拥有这种东西。 伊莉莎满七岁那年的整月,斯蒂芬妮每天晚上跪在床边双手合十,膝盖压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向上帝祈祷,向圣母祈祷,向她所有记得名字的圣徒祈祷:求求你们,不要让这个孩子也变成人偶,然后觉醒,然后离开她。 她只想自己的孩子活着,不想他们伟大。 可是上帝从来不回答她的祈祷,从她哥哥被军队带走那天就没再回答过。 伊莉莎七岁生日过去了,八岁,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异能。 上帝最终还是给了她一个孩子,一个普通的、不用去学什么异能知识的、可以在教会小学里跟同学玩游戏的孩子。 斯蒂芬妮坐回自己那把靠墙的折叠椅上,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伊莉莎还在叽叽喳喳地跟两个哥哥说学校老师的坏话。 保尔抬眼看了斯蒂芬妮一下,绿眼睛在灯光下是一层温润的深色,没有开口。 他在等她先开口。 离婚之后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巴黎,租下这间出租屋的第一晚。 伊莉莎睡在靠墙那张床上,保尔睡在窗边,她半夜醒来,看见她的儿子站在这扇窗户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绿眼睛看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夜空,没有哭,没有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没有刻字的墓碑。 斯蒂芬妮怕他把这种沉默当成理所当然,怕他以为人活着就该是这样的。 “别让人看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的。 是对那个七岁的孩子,还是对那个从金色立方体里走出来的、她等了很多很多年才等到的灵魂? 保尔,你终于有更爱这个世界一点了吗? 你走的那天,妈妈没有看你离开。 因为天太暗了,妈妈怕抬头的时候被你发现,其实妈妈根本没有勇气目送你走。 楼梯口的铁门关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好一阵,最后被楼上传来的收音机声淹没了。 巴黎十一区老旧的楼房隔音很差,邻居家放的是什么节目她从来没听清过,只有那些笑声和掌声断断续续地漏下来,像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 斯蒂芬妮转身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保尔去年带回来的,说是谁送的,当时她忘了问是谁。 如今绿萝旁边多了一只纸船。 她用手指把纸船往花盆旁边挪了挪,免得明天浇水的时候打湿。 屋里安安静静的,伊莉莎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斯蒂芬妮把女儿抱到床上,伊莉莎嘟囔了一声听不清的话翻了个身。 然后她关了灯,坐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就是那扇对着天井的窗户前。 月光很薄,被天井四面墙壁挤成一窄条冷白色的长方形落在她膝盖上,绿萝的叶影在她手背上晃动。 异能是最大的不幸,那么保尔的离开则是因为他有一个比我身边更值得去的地方。 天啊,斯蒂芬妮你活该当他的母亲。 保尔啊,这就是爱,你有感受到吗? ☆ 街灯刚亮没多久,煤气在灯罩里烧出一团昏黄的光晕,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叠在碎石路面上。 走了半条街兰波都没说话,他踢开路边一颗碎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栅格里发出一声空泛的回响。 “你为什么不和她多说一点?” 魏尔伦走了将近半条街才回答:“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小就不知道,母亲每次把他的那份面包掰成两半塞进书包,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半块面包看着她的脸,什么也不说。 她说:“保尔多吃点,你太瘦了。”他说:“嗯。” 然后他们各自低头吃各自的汤,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 对于穷人来说生存已经是极其困难的事情,所 有剩余的情感表达都被压缩成最基础的形态。 多给你半块面包,替你洗掉领口的污渍,把你忘在家的便当盒送到学校门口。 可他魏尔伦是穷人里最不擅长表达的那一类,沉默是他的保护色,被梅斯乡下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磨得越来越厚。 在横滨他就没有学会怎么跟母亲说话,来到梅斯之后更没有。 每次回家都是母亲在问他在答,他不擅长主动分享自己的事,连面对伊莉莎的提问“哥哥你今天学了什么”都要先想好几秒才挤出一个笼统的答复。 她从来不问,于是他也不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灶台和餐桌,沉默的间隙越来越长,长到他每次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都会被那股熟悉的安静包裹住。 “你说你爱她。”兰波又踢了一颗石子,“但还是不说话。” 他盯着前方路灯下自己慢慢拉长的影子。 沉默了很长的路。 拐角的面包铺开始往外搬打折面包,把一筐法棍摆在门口架子上,烤面粉和黄油的气味顺着街面漫过来。 兰波的鼻子动了动,脚步慢了半拍。 魏尔伦看着那股热气在路灯下翻卷,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是那个女人的眼神,那种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然后她什么都没问。 “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速度比他想的更快,“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那个水龙头已经漏了至少半年了,上次回家我就发现垫圈老化了,她没有和我说说。之前厨房的排气扇坏了,她用胶带粘着用了一个冬天,也没有说。每个月的钱她都说够了够了,上次回来我才发现她把最后剩下的都省给了伊莉莎买新校服,自己的旧大衣领口磨得都快秃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紧:“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兰波在面包铺橱窗前站住,歪头看着里面那排打折的草莓味布丁:“因为你也从来不说。” 兰波的视线从布丁上移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蓝眼睛在面包铺暖色橱窗灯的映照下是某种近似透明的浅色调。 “你受伤了也不告诉她。” 魏尔伦的喉咙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按住了。 他的沉默铺满她的生活已经够久了,久到他以为沉默是常态,还以为不问是默契。 兰波看着他,从橱窗前倒退着往路面挪了两步,鞋底蹭在碎石地上发出轻擦的响声。 “因为她看不见,她看不见你的生活。” 所以你还想让她说什么呢?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走的时候碗里还剩半块面包,这样万一你在路上饿了就会想起她。 魏尔伦低着头站在路灯和面包铺之间那片被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路面上。 她每天在纺织厂把纱线勒进指节,回家再把最后一点力气揉进面团。 “我总是以为……” 声音从气管深处被顶了出来,干涩得要命,喉咙里那个一直锁着的地方松开了一条缝,紧跟着还没说出的话像倒在手心上的一把旧硬币,握拳时会把手心的肉硌得生疼。 “我总以为我是在保护她。” 兰波的蓝眼睛在阴影里静静看着。 “但我只是在替她的沉默找理由。” “我觉得少说一些,她就少担心一些。我总觉得我把任务都写‘不危险’,她就真的会觉得那些‘出门办事’只是像我小时候去帮校门口的面包铺搬木柴。可我每次少有的回家,她都能看见我脸上的淤青,然后绝不会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 他的睫毛被灯影压得很低。 “她从嫁进梅斯那年就明白吧,丈夫靠不住、上帝靠不住、连自己这条命也靠不住,唯一能靠住的就是咬紧牙关别让自己倒进灶台底下。” “我连这点都没学会,我怎么敢说我保护了她,我只是把她从我身边推开了。” 橱窗里草莓布丁的红光映在兰波的侧脸上,那股焦糖和烤面粉的香气在两个少年之间绕了好一阵子。 “你没推开她。” 过了好一阵子,魏尔伦说:“走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档位。 “你还没买布丁。”兰波抿了抿嘴角,没有戳穿他。 魏尔伦走进面包铺的时候老板娘正把最后一盘草莓布丁放进冷柜。 他指了指那一排角落里的铜版夹心,老板娘把布丁装进纸袋递过来,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因为他眼睛有点泛光。 21.第 21 章 【21】 假期转瞬即逝。 兰波还没尝出假期的美好,就被雨果抓着回去上课了。 他试图用被子蒙住头装死,魏尔伦站在床边伸手把被子整个抽走。 兰波蜷在床上抱着枕头缩成虾米状,金发乱成一团铺在枕面上,蓝眼睛从发丝缝隙里瞪着掀被子的人。 “不起!” “雨果先生在办公室等你。” “让他等啊。” 魏尔伦没接话,把衬衫放在床尾,径直转身离开房间。 大约五分钟后兰波拖着那件衬衫出现在魏尔伦面前,小声嘟囔着“你比他更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魏尔伦盯他盯得很紧。 早上敲门叫起床,晚上查课表对作业,连兰波试图用异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逃课都被他用亚空间把门直接卸了。 兰波蹲在没了门的门框后面,抬头看着魏尔伦手里旋转的亚空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这个异能是专门用来克我的吧”。 魏尔伦把门板靠在走廊墙上,说下午波德莱尔那节课的预习笔记他已经检查过了,缺了整整两页,补完才能吃晚饭。 兰波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波德莱尔在某次课后“路过”两个人的办公室,正好看见兰波被魏尔伦按在书桌前补笔记,金发少年趴在桌上,蓝眼睛空洞地瞪着面前摊开的异能协同理论讲义。 波德莱尔在门口站了片刻,对身边的雨果说了句“这就是监护人的职责”。 兰波抬起头,蓝眼睛从刘海下方斜斜地扫向门口,嘴角往下一撇。 后来波德莱尔发现自己办公桌上那罐蓝莓果酱不翼而飞。 魏尔伦身上的伤没多久就好了。 拆绷带那天公社医务室的护士多看了两眼他侧腰那片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红色的疤痕从肋骨外侧一直延伸到后背。 护士从眼镜上方扫了他一眼,问他要不要开祛疤的药膏。 他说不用,然后把衬衫套回去,拎起外套就走了。 伤好之后又出了好几次外勤。 有时三天,有时五天,有时当天去当天回。 每次出门前只做两件事,在便签上写几行字压在餐桌上,往冰箱里补满切好的水果和新鲜的布丁。 兰波每次看到他收拾东西就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沉默着用蓝色眼睛追着他的动作从左到右。 等到魏尔伦收拾完一切,兰波会拍一下他的肩膀说“早点回来”。 任务无非关乎黑之十二号:牧神实验室的残余数据,外围合作者的名单,某个地下诊所里还冻着的培养皿样本。 魏尔伦每次回来先把帆布包扔在玄关,走到沙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倒出几片烧焦的纸屑或半块砸烂的硬盘外壳,或某份被撕毁的实验记录封皮。 兰波每次都盘腿坐在沙发上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一阵,然后把这些碎片放进画册的夹层里。 日子被任务、训练、课程和冰箱里永远不缺的梨块填满,像塞纳河的水一样闷声不响地流过去。 波德莱尔的异能协同理论从初级讲到了高级,涵盖信息格差的实战运用、亚空间与重力场的联动战术、搭档之间非语言信号的加密传递。 兰波从刚开始上课只会抱着抱枕歪在沙发上舔嘴角的果酱,到能在波德莱尔提问时一针见血地答出答案。 波德莱尔在课后对魏尔伦说过一句“他学得比你好”。 他学得很快,这一年下来,雨果的课已经被他吃了个大半。 或许是因为牧神实验室给他打下的基础在某些方面比公社课程更扎实,以至于情感操控、行为模式识别、利用人类的心理弱点反击这些科目,他上手得很轻松。 剩下来学不到的部分需要实战去验证:在高压下维持和魏尔伦的默契,在真实任务中把课堂知识拆成临场反应,在任何一个疲劳或愤怒的关口都收住重力场,不往无关人员身上放。 这些都是教科书教不了的。 雨果在最后一次单独留堂的时候说:“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书本教不了怎么信任一个人。” 兰波回了一句:“那你也没学会吗?” 同样的,一年足够魏尔伦将法兰西境内属于牧神的旧势力清理干净。 公社情报部门每次递过来的据点坐标都在缩小范围,从罗讷河下游到马赛港区,然后是波尔多外围、里尔旧城区、斯特拉斯堡边境线。 他每次回来从口袋里倒出来的碎片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几趟甚至只剩封存着数据灰烬的真空袋。 公社高层中开始有人对这件事感到不安。 一个不到十六岁的执行者,用一年时间就把牧神的地下网络拆成了残片,他的异能转化效率和任务完成率都高得离谱。 有人在意的是他掌握了太多情报,有人在意的是波德莱尔给了他太多权限。 会议桌上提出过几次调整魏尔伦任务分配的建议,每次都因为波德莱尔用钢笔帽叩桌面的声音而不了了之。 散会之后走廊里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牢骚,但谁都不敢在公开场合质疑波德莱尔的安排,因为谁都知道维克多·雨果就坐在波德莱尔隔壁的办公室里,而雨果是目前法兰西境内最强的超越者。 牧神是反政府人员,反政府人员里却不止牧神一家。 地下势力这东西本质上是被环境养出来的,战后经济萧条把异能者边缘化,政府监察的触角在乡下和旧工业区伸不长,这些条件还在,就总会有新的组织从旧势力的腐木上冒出来。 烧掉一个名字可以,但烧掉所有名字做不到。 魏尔伦出生在战末,活在战末余下的灰烬里,每一次任务其实都是战争余震的延续。 他知道那些被他销毁的数据背后或许站着不止牧神一个人,可是只要还有一份实验日志流在某个来路不明的据点档案柜里,兰波就依然是别人眼中的实验样本。 十月中的巴黎已经开始转凉。 塞纳河上飘着薄薄一层水雾,河畔七叶树的叶子边缘泛了金,风一吹就打着旋落在石栏杆上。 公社训练场的暖气还没开,朱利安在实战对抗训练结束之后一边搓着发僵的手指一边跟马塞尔抱怨,说后勤部每年都要等到有人冻感冒了才舍得开暖气。 马塞尔把训练服摞好抱在怀里,问他去年是谁冻感冒了,朱利安没好气地说就是他,马塞尔想了一下说那后勤部大概专门针对你,跟舍不舍得没关系。 闻言,朱利安差点把手套甩他脸上。 兰波对这场争吵置若罔闻,他脱了手套站在训练场边上,一只手夹着脱下来的战术手套,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墙上日历的日期格子慢慢划过去,在十月二十日的位置停住。 凌晨的塞纳河畔人影稀疏。 煤气路灯把河堤的石栏杆照成暖黄色,飞虫在灯罩里扑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合的气味,钻进领口,兰波边走边把魏尔伦出门前扔给他的那件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半截。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快一个小时。 兰波问去哪,魏尔伦说随便走。 两人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酒吧,看着暖色灯光从磨砂玻璃里透出来,手风琴的调子被门板压得断断续续。 兰波在门口站了一拍,透过玻璃往里看那些桌上摆着的深色玻璃瓶,瓶身在灯照下折射出琥珀和祖母绿的光泽。 魏尔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想进去?” “不让进吧。” “不让。” 但他们还是弄到了酒。 兰波从侧门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东西,一瓶深琥珀色的苹果白兰地,一瓶标签模糊的红酒。 他在魏尔伦面前晃了晃酒瓶,金发被河风吹得飞散在肩前,蓝眼睛在路灯下挑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没人看见。” “你作弊了。” 兰波把白兰地塞进魏尔伦手里,算是默认对方的说法。 河畔往里的巷子里有家小酒店,门面很窄,招牌褪色,前台的老头看了他们递过去的证件,就把钥匙从钥匙板上摘下来推到柜台上,下巴往楼梯方向一扬,然后继续趴在桌上打盹。 巴黎公社给每个外勤人员配了几套不同年龄的□□,魏尔伦随便挑了两张证件的名字登了记。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屋里有一张双人沙发、一张铺着米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台搁在矮柜上的老式电视机。 电视机屏幕只有十四寸,外壳是米黄色塑料,顶端竖着两根天线,其中一根被掰弯了裹着锡箔纸。 魏尔伦把白兰地放在矮柜上,打开电视,画面是黑白的,正在放一部西部片,牛仔骑马的镜头伴随着沙沙的雪花噪音断断续续地推进。 兰波靠在沙发左边,把红酒瓶放在脚边,盯着电视屏幕上晃过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眼睛里映出黑白光影里一团跑动的马匹剪影,他歪头想了想,用非常笃定的语气下了结论:“这个电视比公社的好!噪音更大,说明更老,越老越贵。” 魏尔伦在沙发右边纠正说波德莱尔那台彩色的比这个贵得多,兰波自动屏蔽了这条信息。 一瓶白兰地,一瓶红酒,偏偏缺了开瓶器。 兰波用重力把瓶塞从瓶口完整地拔出来,深色的软木塞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红酒的表面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他把瓶塞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端详了片刻,大声宣判这是个废物,然后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房间里缺了酒杯。 魏尔伦从浴室拿了两只漱口杯,一只印着褪色的鸢尾花,一只是纯白光面的素杯。 他把纯白那只递给兰波,自己用鸢尾花那只。 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交接时碰了一下,两人的指尖都被夜风吹得微凉,触感在皮肤上逗留了几秒才各自收回。 电视屏幕上的牛仔终于追上了火车,枪战的声音混着沙沙的雪花音从老旧的扬声器里炸开,西部小镇的木板房在黑白画面里反复倒塌,每一座倒下的房子都扬起同样无声的灰尘。 兰波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红酒,低头抿了一口,然后皱起眉,舌尖抵着上颚把那股涩味往后推。 “好难喝!” 魏尔伦往自己杯子里倒了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慢慢滑下去,酒气从杯口往上窜。 他抿了一口,酒精顺着喉咙滑进去带出一股辣之后残余的甜。 酒瓶里的液面慢慢往下降,兰波的红酒喝了不到一半就开始把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不怎么动了,倒是偶尔伸手从魏尔伦的杯子里偷一口白兰地,每次喝完都皱一下脸,说这真的好难喝,然后下次趁魏尔伦看电视的时候又偷一口。 沙发很小,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全程贴在一起。 兰波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后脑勺蹭到魏尔伦的肩窝,金发蹭在他下巴上。 魏尔伦能闻到他头发上薰衣草味护发精油的残留香气。 兰波还是偶尔会把护发精油和洗发液搞混,今天出门前魏尔伦刚帮他把后脑勺上那片残留的泡沫重新冲了一遍。 “生日很重要吗?” 电视屏幕上牛仔骑着马冲进了落日,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兰波的声音混在沙沙的雪花白噪里,音量不大,每个字都软塌塌地叠在前一个字上。 魏尔伦那杯白兰地已经见了底,他把漱口杯放在矮柜上,“对你来说很重要。” 兰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转过脸看他。 电视屏幕的白噪在他侧脸上投下不断闪烁的光晕,金色睫毛随着画面切换轻轻翕动,瞳孔边缘那一圈深蓝□□限在酒精作用下微微放大。 “名字是你新人生的第一个开始,”魏尔伦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十月二十日是你离开牧神实验室的日子,每一年的今天都值得被记住,因为你有名字了,所以这个世界应该被你记住,又因为有了生日,所以这一天应该被你记住。” 他顿了一下,窗外煤气路灯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两个人交叠的膝盖上画出一片模糊的暖色。 “爱这个世界吧,阿尔蒂尔。” 兰波杯子里的红酒也见了底,酒精让他蓝眼睛的焦点比平时更松一些,他把手臂搁在沙发靠背上枕着自己的手背,另一只手伸过来把魏尔伦耳朵后面一缕从发绳里滑出来的黑卷发别回去。 “你爱我吗?” 闻言,魏尔伦侧过头看他。 这个角度两个人的鼻尖之间不到一只手的距离,他可以看清兰波睫毛根部那些比金色稍深一个色号的细小绒毛,还有被白兰地熏出的脸颊上两团浅淡的红晕。 “我爱你,阿尔蒂尔。” 兰波的睫毛扇动了一下,他把脸又靠近了一些。 蓝眼睛在极近距离下占据了魏尔伦视野的绝大部分,瞳孔里映出他自己被电视白噪照亮的脸。 “爱是什么?你的回答该不会又是'字典上写的'吧。”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兰波额前快要遮住眼睛的一缕金发,“爱是,我希望你比我更爱这个世界。” “你比我更爱世界吗?”他把手指点在魏尔伦的锁骨正中央,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 “你自己那份呢?你把你自己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你给世界分了好多层。”他的手指往下滑了半寸停在胸口的正中,那是心脏跳动的位置,“你自己那份呢?保尔·魏尔伦。” 魏尔伦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自己胸口被按出一个浅浅凹痕的位置,然后又抬起眼看着兰波,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兰波不等他开口,用另一只手攥住魏尔伦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把脸埋进魏尔伦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金发蹭在他下巴上。 这个动作跟第一次在禁闭室见面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他的手臂从下方环上来攥住魏尔伦后腰的衣料,力道大到指节隔着衬衫在皮肤上顶出痕迹。 “那就正好,我的那份给你。”声音闷在魏尔伦的衬衫里,被织物过滤之后听起来含混而钝重,“反正我也没给别人。” 魏尔伦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沉默着,只是垂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兰波的头顶,感受着金发在他的呼吸中微微起伏。 电视的白噪继续嗡嗡地响着,兰波从魏尔伦肩窝里抬起脸,酒气混着薰衣草香气在两个呼吸之间交换了一下。 他能看见自己残留在对方虹膜里的雪光残像,而对方瞳孔里映着他金发散乱的模样。 “你是属于我的吗?”手指还攥着魏尔伦后腰的衣料。 魏尔伦伸手,指腹沿着耳廓的外沿慢慢滑下来,在下颌骨的位置停住,他看着那双蓝眼睛,喉结滚了一下,“你是属于我的。” 那双绿眼睛里的东西比酒精更沉,比窗外塞纳河上的夜色更深。 兰波收回手,手指从魏尔伦的锁骨滑到肩头,攥住那一小片衬衫布料。 往前一寸的动作几乎是同时的,沙发垫在两个人重量的转移下陷得更深了些。 魏尔伦的后背靠在沙发扶手上,兰波的膝盖压在他腿侧的沙发垫边缘,金发从肩前滑落,发尾扫过魏尔伦的手背。 很近,很近,近到他的虹膜边缘那圈深蓝色在魏尔伦视野里变成一整片模糊的蓝,近到他的吐息里有白兰地和红酒混合的微甜,一层一层铺在魏尔伦的嘴唇与下颌之间那片皮肤上。 电视屏幕上的白噪换了频道,某个深夜节目的黑白画面闪烁着、明明灭灭地打在他们交叠的衬衫褶边上,在两个人侧脸上反复切换着光和影。 兰波的手指仍攥着那片衬衫布料,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擦过魏尔伦的□□,他的睫毛在魏尔伦的颧骨上留下一道划痕,痒意沿着神经末梢往耳根的方向蔓延。 他停住了,那双一向理直气壮的蓝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酒精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 兰波把脸埋进魏尔伦的颈窝,鼻梁贴着他颈侧那条动脉的走向,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有节律地跳动,他用嘴唇碰了碰那个位置,贴着那片皮肤呼出一口暖热的气,声音模糊而潮湿。 “……热的,好热。。” 魏尔伦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那些从辫子里散出来的金发,指腹在发根处轻轻按了一下。 22.第 22 章 【22】 酒精带来的后果就是两个人昏睡到了下午。 魏尔伦是先醒的,他眯着眼茫然了好一阵,才把昏沉沉的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 身边一团金色长发散在枕面上,兰波把被子全部卷到了自己那边裹成一个不怎么规整的茧,只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和半个后脑勺,呼吸平稳,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矮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 魏尔伦伸手去够手机,拿起来看见雨果的名字在上面挂着,旁边是一串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 他按了回拨,雨果接起来的时候语气很平,说了句“醒了?晚上来吃饭”,然后就挂了,干脆利落到一个字都不多给他。 魏尔伦把手机放回矮柜上,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把空瓶子收进废纸袋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他转身推开浴室门,正好撞见兰波顶着一头鸟窝般的金毛坐在沙发上发呆。 兰波的蓝眼睛还没完全对焦,声音黏糊:“……头疼。” “抽屉里有醒酒的。” “不想动。” 魏尔伦把药片和温水放在他面前的矮柜上。 兰波盯着杯子看了片刻才伸手去拿,仰头吞药片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满的喉音,然后整个人重新倒回沙发靠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一只眼瞄着魏尔伦,“谁给你打电话?” “老师,叫我们晚上去吃饭。” 兰波歪过头,他对波德莱尔和雨果的事情向来不怎么上心。 今天是他离开牧神实验室的日期,也是魏尔伦口中的“生日”,不过有另一件事被忽略了。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末。” “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不喜欢过生日。” “为什么。” “没什么好过的。” “那公社里其他人也不知道你生日吗?波德莱尔也不知道。” 兰波身上那股薰衣草护发精油和白兰地残留的甜味混在一起飘进魏尔伦鼻腔里。 “老师提过几次,我说不想过,他之后就没再提了。” 魏尔伦讨厌生日,三月末的巴黎已经开始回暖,每年这个时候训练最密集,外勤任务也排得紧,他有无数个理由可以把这个日子填满。 早晨训练、下午实战、晚上复盘,等到忙完回到住处倒在床上,这一天已经过去了。 以至于那些本该在这一日送出去的礼物,最终全部沉寂在公社休息室的储物柜里。 两个人轮流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 从住处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雨果家住在巴黎的富人区,两边栽着修剪整齐的七叶树,铁艺阳台的护栏上攀着已经枯萎的常春藤,街灯照在鹅卵石路面上反射出一层冷白的光。 楼里的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两个人站在轿厢里谁都没说话。 门开之后雨果站在门口,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头发用一根深色发绳随意扎在脑后。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他们进门,“夏尔今晚不过来,他有会,凌晨才能结束。” 雨果的家跟魏尔伦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巴黎公社最强超越者住的地方应该挂满战利品和荣誉勋章,墙上应该贴着任务地图和异能布局推演图,但这间公寓里什么都没有。 地板是深色橡木,客厅摆着一套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深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翻开的书页朝下扣在玻璃面上。 墙上挂着一幅未署名的油画,画的是一大片灰色天空,色调暗沉,笔触松散。厨房很宽敞,灶台上正炖着红酒牛肉,烤箱里飘出面包烤到微微焦黄时独有的麦香。 整个空间干净整洁,像是常年有人打理,但到处都透着一股清冷。 兰波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沙发扫到书架,从书架扫到那幅灰色天空的油画,“你家好空,一个人住?” “偶尔。” “波德莱尔呢。” “偶尔。” 兰波没有再问了,他对雨果和波德莱尔之间的私生活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少了某种东西。 雨果的红酒炖牛肉做得相当不错。 牛肉炖得酥烂,用叉子轻轻一压就沿着肉的纹理散开,红酒收汁收得恰到好处,焦化的洋葱和胡萝卜甜味融进酱汁里挂在肉块表面,配菜是一份简单的芝麻菜沙拉和烤得外皮酥脆的法棍切片。 兰波用叉子戳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蓝眼睛眨了眨。 他看过来的眼神让魏尔伦觉得有点好笑,“好吃就说。” “一点点好吃吧!”兰波嚼嚼嚼。 雨果用勺子舀了一口酱汁浇在法棍切片上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吃完之后把勺子放在盘子边沿,“就是把食材切好扔进锅里放红酒,剩下的交给时间。” 兰波从他的语气里提取出一个关键信息,做饭只需要把东西切好扔进锅里就行了,那么也就是说,上次他切土豆的时候至少切是成功的,说明他离会做饭已经很近了。 晚饭后雨果泡了红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雨果靠在单人沙发说:“你们今晚住这里吧,客房是干净的,明天从这里去公社还能多睡至少半小时。” 魏尔伦和兰波谁也没有拒绝。 时间一晃就到了新年。 这是兰波离开牧神实验室之后和魏尔伦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 巴黎入夜后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煤气路灯把积雪的街面映成暖橘色,面包铺橱窗里摆出新年限定的国王饼,上面插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纸糊王冠。 公社放了短短几天假,训练场和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后勤部几个值班人员在走廊里贴着新年装饰用的彩色纸带。 魏尔伦把住处收拾了一遍,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放了一只新买的小花盆。 兰波正式踏入人类世界的第二个年头,收到了来自公社其他人的新年礼物。 朱利安送完手套之后在食堂里跟马塞尔交换情报,说兰波收礼物的反应跟之前截然不同,居然没有把东西扔回来。 马塞尔把面包掰成两半蘸着汤,思索片刻,轻声说了句“我觉得他其实挺高兴的”。 朱利安用叉子指着自己的脸说去年他看我的眼神就是这个表情,一双蓝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是一副你欠我三罐果酱的样子。 马塞尔没有提醒朱利安去年他真的欠了兰波三罐果酱。 后来朱利安在走廊里碰见兰波,朱利安从旁边经过时放慢脚步,侧头说了句:“兰波,你可受欢迎了。” 兰波合上书,蓝眼睛淡淡地扫过去。朱利安以为他要说什么刻薄的话,但兰波只是说了句“我知道”。 朱利安呆呆地走进休息室时跟马塞尔说了句“他真的变了”,马塞尔正在整理储物柜,闻言抬头问变什么了,朱利安想了好一阵才说“他居然没有用重力场把我压成小饼饼”。 马塞尔把柜门关上,觉得这话听着不怎么正面,但仔细想想,从朱利安嘴里出来的确算个正面评价。 巴黎公社是一个极度慕强的地方。 魏尔伦刚入社的时候被同期贴上过“孤僻”“不合群”“波德莱尔的复制品”这些标签,在训练场休息时间里没人主动坐到他旁边。 等他训练考核排名一路爬到同期第一、实战任务从未失手之后,那些标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悄悄撕掉了。 没人当面道歉,没人重新做自我介绍,只是在走廊里碰到时会远远点个头,食堂里留空座的距离从两张桌子缩短到了一张桌子。 公社新生代私下讨论他时用词从“孤僻的怪胎”变成了“天才哪有不怪胎的”,区别在于语调里少了几分嘲弄。 兰波来了以后情况更复杂一些。 非人类的身份确实给他招来不少隐形的敌意,有人在档案室调阅他的实验记录时皱过眉头,有人在公共教室里压低声音议论过“牧神的实验品怎么能当正式成员”。 但这些声音都在魏尔伦执行外勤任务逐处摧毁牧神旧势力据点的期间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反政府据点他全压得住,地下要塞他全突得破。 每一次任务归来帆布包里倒出的烧焦碎片,都能填补兰波档案上那些被质疑的空白。 人们未必接受了黑之十二号,但他们接受了魏尔伦的搭档。 三月三十日那天跟平时一样。 魏尔伦在训练之前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靠在公社走廊拐角的窗边拨号,电话接通后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更轻柔一些,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上的伤好了没有,他一一回答。 通话快结束时她顿了一下,说“保尔,生日快乐”。 魏尔伦握着听筒,说了句谢谢妈妈,这才挂掉电话。他转身从窗边走开,对靠在墙边等他的兰波说了句“走了,训练”。 两个人往训练场走去,魏尔伦对刚才那通电话只字不提,兰波也什么都没问。 四月课程多数在训练场,两个人需要培养异能默契与战斗素养,待在教室里的时间更少了。 亚空间和重力的联动从纸面上的战术推演,落到了训练场上,一遍一遍地模拟演练。 两个人的配合从一开始就需要反复喊口令才能勉强踩准时机,到后来只需要一个眼神或一个手势就能完成攻守轮换。 有一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两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休息,兰波拧开水壶仰头灌了好几口,嘴唇上还挂着水珠就把水壶搁在膝盖上,歪头看着魏尔伦。 夕阳从训练场高处的窗户透进来,把他半张脸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魏尔伦擦汗的毛巾停在半空。 兰波从长椅上滑下来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撑着下巴。 “波德莱尔最近每次下课都多看你几眼。上课讲的全是欧洲异能组织架构、跨国情报协作、常驻第三方中立区域的运作模式。以前他可没讲过这些,他现在讲的全部是给要出国的人听的,是不是还没有人告诉你,所以你在焦虑。” 四月的某一天答案揭晓了。 波德莱尔推开训练场的门时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风衣下摆被吹得轻轻扬起,他站在训练场边上冲两个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今天的对抗训练先暂停一下。 “欧洲异能局要各成员国派遣候选人参加谍报员培训,公社争取到了两个名额。” 波德莱尔补充道:“这两个名额是你们的。” 魏尔伦把异能收回,金色光块消散成几缕游丝没入掌心,“谍报员?” “嗯哼。” 魏尔伦把训练手套摘下来一只 ,手指按在手套的指节部位慢慢攥紧又松开,“培训之后呢?” “为期三年的谍报员生涯,”波德莱尔靠在训练场墙边,“结束后各回各家。” “我要考虑一下。”摘下来的手套被他攥在手心里,“抱歉。” 波德莱尔并不惊讶魏尔伦的回答,“不用着急,八月份才会最终确定名单,你有足够的时间……我会等你的答案。” 兰波站在训练场另一侧,手臂叠在胸前看完了整场对话,他一直没开口,等到波德莱尔走出训练场之后才放下手臂走过来。 他歪头看着魏尔伦紧锁的眉眼,用下巴往上抬了抬,“我跟你一样。” 波德莱尔走出训练场后在走廊里遇到了刚下课正在往办公室走的雨果。 “你确定他会上你的路?” “他会去的。” 他已经把最好的路都为魏尔伦铺好了。 欧洲异能局,自从战争结束后就成了全欧洲异能者的最高殿堂。 能踏入那道门槛的人大多数是各国新一代超越者或已经登记在册的准超越者。 去那里是为了学知识,也是为了扩宽人脉、了解他国运作的真实规则、培养政治素养,以及与国际上真正要交手的谍战精英同场推演。 谍报员是地下工作者,看不见刀光剑影却看得见桌底下的手在往哪个方向递筹码。 这三年名义上替欧洲异能局工作,可成员们各自背后挂着英法德俄等国的无形徽章。 不同派系之间的摩擦,比公开文件上写出来的要激烈得多。 英格兰的钟塔侍从系与法兰西的巴黎公社系从来水火不相容,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开会时挖苦嘲讽落井下石的次数比握手多。 派魏尔伦去这种地方,是波德莱尔知道魏尔伦能在那里长出真正不可替代的东西。 一只在各国情报网之间穿梭而不会被抓住尾巴的狐狸,一个可以用【彩画集】套取任何资料又完美收手的幽灵。 波德莱尔深信魏尔伦会做出他想看见的答案,因为他唯一的学生,从十岁到十六岁从没让他失望过。 他有的是资源和手段替这个唯一的学生安排好未来的每一步台阶,也确信自己的眼光不会出差错。 但波德莱尔显然漏算了另一件事。 那天夜里回到住处,魏尔伦像往常一样切了梨放进碗里摆在兰波面前。 兰波盘腿坐在沙发上翻雨果送的诗集,叉子插在碗沿,偶尔叉一块梨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动。 魏尔伦把刀用流水冲洗干净放回刀架,擦了手,坐在餐桌前拧开台灯。 【不要加入欧洲异能局。】 距离德累斯顿石板上一次出现已经过去好几年,他以为所谓的“探寻异能真相”就是活在这个没有答案的世界里杀掉一个又一个牧神,然后等斑驳的时间把什么东西磨平。 【不要加入欧洲异能局。】 为什么不让我去?石板没有回答。 你不是在让我探寻异能真相吗?当初听了你的话来了巴黎、加入公社,可这几年下来我找到任何异能相关的东西了吗? 公社档案室里那一沓一沓的资料全是战术运用与异能登记,一份也没碰过异能的根源。 什么德累斯顿石板、什么权外者、什么异能生命体。 这些线索当初是你的承诺,现在全成了我自己在任务简报上用钢笔划掉的废弃情报。 你让我去探寻的真相呢,一点影子也摸不到。 【你不能加入欧洲异能局。】 石板没有解释,继续把那句话的原样又显了一遍。 这样的回答,让几年来的所有事情忽然串成一个魏尔伦也不太愿意承认的结论。 他这几年追着石板给的坐标前进,巴黎、公社、牧神、兰波。现在这个坐标忽然反转了方向,拦着他不让去欧洲异能局。 为什么?石板到底想让他找什么,或者说石板到底想让他成为什么。 如果异能真相不在欧洲异能局,那为什么波德莱尔铺好的路偏偏指向那里。 更难的问题还在后面。 玄关挂着的台历上翻到四月份那一页,下个月是五月,再下个月就要出名单了。 八月之后如果他真的要去欧洲异能局,就意味着他要离开法兰西去往一个目前还不知道具体在哪个国家的地方待上至少三年。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开这个口。 这次去的地方,马赛够不着,里昂够不着,波尔多也够不着。 那个城市,五天之内寄不到信,三天之内坐火车回不来。 是要离开法兰西,离开她能在地图上找到的所有街道。 他连告诉她自己每次出任务去了哪里都只用“去东南边”这种笼统得不行的字眼。 如果她知道自己要去的是别的国家,会在晚上拼命祷告吧,会在工厂里做很辛苦的活时一分神被纱线勒进指节,然后等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接起来的每一个字都还是最寻常的那几句:吃了没有、天冷加衣服、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很好。 兰波把诗集合上放进沙发扶手旁边,走到餐桌旁拉开魏尔伦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在想什么。” 魏尔伦抬起眼,对面那双蓝眼睛在台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兰波歪过头,“嗯?” 23.第 23 章 【23】 波德莱尔说出那个条件的时候,魏尔伦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那是四月末的一个下午,训练刚结束,魏尔伦被单独叫到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窗台上的绿萝刚浇过水,叶尖还挂着水珠。 波德莱尔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用一种谈公事的语气陈述了一件事:欧洲异能局的谍报员培训结业后,兰波将获得国际法人身份认证,从此任何国家或组织都不能再用“实验体”名义追查或回收他。 波德莱尔说完之后靠回椅背,平静地看着魏尔伦,补了句:“这是你一直在替他找的东西,法律意义上的人类身份。” 魏尔伦站在办公桌前,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一个他只能点头的条件,一个对兰波百利无一害的条件。 他花了一年时间销毁牧神的实验数据、追杀残余的合作者、把那些写着“黑之十二号”的培养皿记录一张一张烧成灰烬,但他烧来烧去,有一个事实始终留在灰烬底下:只要兰波在国际异能体系里没有合法身份,任何一个像牧神一样的人都可以指着他说,这不过是个实验体。 现在,波德莱尔把剩下的那一块拼图递到了他面前。 你要的东西我替你找到了,代价是走上我铺好的路。 “你在算计我。”沉默了很久,他只说出这几个字,魏尔伦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波德莱尔没有否认,那双眼里的神色与魏尔伦十四岁签下监护权认定书那天如出一辙。 你当然知道我在算计你,你知道,所以你在权衡了所有选项之后,还是选择走进我的棋局,那么你在委屈什么? 魏尔伦从波德莱尔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拱形窗外正飘着细雨,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斜斜的水痕。 他靠在窗边,把后脑勺抵在冷冰冰的玻璃上,站了好一阵。 原来这就是被人铺好路的感觉。 你明知道脚下每一步都是别人替你量好的台阶尺寸,踩上去的鞋底和台阶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贴不紧的空隙,但你停不下来也无法停下来,因为台阶尽头放着的是你唯一想要的东西。 命运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算是对的,一味按照他人的规划走,魏尔伦就不再是魏尔伦了。 可魏尔伦反抗的余地已被封死,他认定波德莱尔一旦发觉他的反叛行为,绝不会轻飘飘地放过母亲和妹妹。 于是魏尔伦填了申请表,兰波也填了,两个人的名字被同一支钢笔写在两张不同的表格上。 兰波填完之后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抱着手臂看魏尔伦把两人的表格叠整齐,装进档案袋。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歪头,把视线从表格移到魏尔伦的眉骨上。 魏尔伦封好档案袋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又移开了。 流程走得很快,这件事在公社内部的审批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波德莱尔提前打过招呼,雨果在核心会议上投了赞成票,其他高层对这个安排也都保持了沉默。 倒是有两个研究部的老研究员在走廊里低声讨论过“黑之十二号出境会不会引发国际争议”,偏偏这句话被路过的雨果听见了。 当时雨果就停下来看着他们,问了句:“你们是在质疑夏尔的决策?”语气温和,那分明是一个陈述句,可两个研究员立刻结束了讨论。 欧洲异能局那边的审核也在不到两周内完成了回复:贵方推荐的两名候选人资格审核通过,请于八月二十日前报到。 之后他就回了趟十一区,径直推开那扇铁门。 他在餐桌前坐下,用跟平时一样的语气说,自己被派去国外,当作执行秘密任务。 母亲听了,只淡淡地说:“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都是些琐事,伊莉莎在学校的手工课上学会了怎么编中国结,她把一个编得歪歪扭扭的红色绳结放在魏尔伦手里,说这是保平安用的。 魏尔伦低头看着掌心那团不规则的红绳,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离开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脚步停在门槛内侧。 魏尔伦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对他点了一下头,魏尔伦也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 七月末,伊莉莎死了。 那天的巴黎热得不正常。 空气像是被人拧干了最后一丝风,闷得连塞纳河上的水雾都贴着河面,浮不起来。 魏尔伦在里尔执行任务,一个牧神旧部的情报中转站,藏在一家废弃纺织厂的锅炉房里,任务本身很常规。 他在清理完最后一个数据柜之后正要撤离,锅炉房角落里那台沾满油污的收音机忽然切进了一段新闻播报。 信号很差,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噪音,但他精准捕捉到了这几个字:巴黎十一区。 他把收音机拧到最大音量,播音员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念着:今日下午十六时许,巴黎第十一区发生恶性异能袭击事件……部分区域遭到严重破坏……据初步统计,死者逾六百人。 紧接着频道切到了现场记者的直播连线,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有警笛声在远处此起彼伏地响。 记者说现场一片狼藉,袭击者中怀疑有公社异能者。 魏尔伦松开收音机旋钮,从锅炉房里冲了出去。他从里尔往回赶,在火车站台等换乘时,看到了报摊上摊开的晚报。 卖报的少年扯着嗓子在人群中穿梭,喊着巴黎十一区异能者伤人事件最新进展。 魏尔伦付了钱把报纸展开,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公社异能者公然屠杀普通群众,旁边配了一张照片:十一区那栋老旧的公寓楼,外墙被某种力量撕裂了一道从三楼贯穿到一楼的豁口,碎石块堆在人行道上,照片角落里隐约能看到被白布覆盖的担架。 新闻正文说死亡六百七十二人。 其中约有两百六十一个是反政府人员的痛下杀手,剩下 的,剩下的比前者还多,是异能者的无差别攻击。 魏尔伦把报纸撕碎了,字里行间有的是办法撬出恐惧,但他的脑子已经陷进一种冰冷的噪音里,没有时间让他恐惧与思考。 他把裂成几片的报纸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那个口袋里还装着伊莉莎编的红绳平安结,纸张边角硌在他心脏的位置。 他错过了换乘,于是直接包了一辆破旧的货运卡车连夜赶回巴黎。 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满身鱼腥味的司机,公路上的路灯稀稀落落,夜色从车窗外灌进来,把口袋里报纸碎片上的一行字翻来覆去地念给他听。 死者逾六百人……十一区……公社异能者……六百七十二人……两百六十一……剩下的是异能者…… 异能者……兰波!公社异能者……除了兰波,还能是谁? 他在凌晨三点左右赶到了巴黎公社门口,推开一楼大厅的门,马塞尔在休息室门口站着,大概是被朱利安叫醒的。 马塞尔看到他之后脸上的表情,魏尔伦这辈子都记得。 那种明明早就知道消息,却开不了口,所有词语都卡在喉咙里的表情。 朱利安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公社内部的简报。 他收起了平时的调侃,把简报直接放在魏尔伦手里,说了句:“波德莱尔在三楼办公室等你。”然后他的嘴又张开了一下,想说别的,最终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魏尔伦先去了一楼禁闭室方向。 S-0禁闭室门口站了两个守卫,守卫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把避开了他的目光,随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他在里面,很安静。” 魏尔伦透过铁门上那扇窄小的观察窗往里看。 兰波盘腿坐在床上,背靠墙壁,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色囚服上溅满了已经干涸变黑的污渍。 手搁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安静,十指交叠,指节之间残留着暗红色痕迹,眼睛盯着对面的白墙,焦距涣散,整个人纹丝不动。 马塞尔告诉他,兰波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然后一个人去了十一区的公寓。 他在那里杀光了所有在场的反政府人员,也杀光了存活下来的无辜群众。 全部灭口,无需口供。 重力场像一道无声的潮水,从公寓三楼的走廊尽头碾过去,碾过楼梯,碾过二楼所有房间,碾过一楼大门和街上所有试图逃跑的人。 事后公社的异能评估报告用了一个词:“无差别攻击”。 报告上的统计数字写着:死亡,六百七十二人。 他清楚得很,公寓里还有平民。 他清楚得很,十一区那些出租屋里住着的全是在工厂和纺织厂干活的女工、放学回家的孩子、在菜市场收摊后往家赶的小贩,跟之前每一个周末下午去探望的人挨在同一栋楼里。 他全都知道,但重力碾过了每一寸空间,因为他赶到时伊莉莎已经被杀害了。 巴黎公社内部为什么会让这样的新闻出现? 24.第 24 章 【24】 魏尔伦只在禁闭室的观察窗前停了一小会儿,就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冷白色的灯光。 魏尔伦抬起手掌把门直接推开,门板撞在墙壁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波德莱尔站在窗前,棕色卷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侧过头看了魏尔伦一眼,表情冷淡地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面前。 “你在里尔的任务……” “为什么?” 波德莱尔迎着魏尔伦的目光,没有着急回答。 “我听话了!” “我填了你给我的申请表,我和兰波一同训练,我按照你的每一个要求走了每一步,从十岁到十六岁,六年,整整六年!” “你希望我加入公社,如今我站在这了,你让我去拯救所谓深陷泥潭的实验体,我也去了,你让我接手黑之十二号,好,如今我们是搭档,你让我去杀牧神,好,他的尸体成了你的战利品。” 魏尔伦狠狠地攥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自然的青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伊莉莎不是异能者,我想用彩画集留下她都做不到。彩画集只能读异能者的尸体,她不是异能者,而我,我连留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魏尔伦停了一瞬,把涌到喉咙口的东西硬压回去,继续往下说。 “公社不是会保护普通人吗?公社不是会保护成员的家属吗?你让我填申请表的时候我问过你,母亲和妹妹的安全有没有保障,你说公社有人负责这件事。” “你告诉我,负责的结果呢?负责的人是谁?他现在在哪?你告诉我,波德莱尔!你告诉我。” 波德莱尔垂着眼皮,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办公室里的摆锤在安静里喀嗒喀嗒地走着,冷咖啡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 “你拒绝了改头换面,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那不是决定。”魏尔伦的声音再次撕裂,“你是让我把母亲和妹妹藏起来,换一个新的身份,假装她们不存在。” “我没有答应,因为我以为公社能保护她们。” “你以为。”波德莱尔把咖啡杯放回桌面,“你拒绝了公社提供的证人保护方案,你选择让你的家人留在十一区继续过原来的生活,你以为你的家庭地址不会被反政府组织查到,你以为袭击不会在你出外勤的时候发生。” “魏尔伦,在你凭‘以为’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这个结果就已经在棋盘上了。”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知道公社内部提倡平民的生命不是生命,对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波德莱尔看着他,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魏尔伦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原点,他预料过波德莱尔的否认、解释、迂回,总之,任何一种政治家的标准反应都会比这两个字更让他好受。 但波德莱尔说的是“我知道”,坦坦荡荡、干脆彻底、光明正大的“我知道”,就像当年在这张办公桌前说“牺牲你也成就他”时一样。 “那么,六年前你找到我的时候,”魏尔伦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磨着,“你说公社缺能守住自己的人,你说别的组织会要求我剥离过去的一切,公社不会……” “你为什么让我保留了名字、身份、家人?你还说,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就行,其余时间随意。所以这就是公社缺的能守住自己的人吗?”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剥离一切’吗?既然不必要,为什么又要反问?我妈妈在哪?我妹妹在哪?我守住谁了?” “我不知道加入这个组织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你为我铺设的道路。你不是我的父亲,你不是,可你……” 魏尔伦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波德莱尔的眼神,像冬天塞纳河面上覆着的那一层薄冰。 波德莱尔曾用某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在他身上浇筑理想中的成品,但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这个男人,眼里干干净净,连一块糖的残渣都找不到。 “你不满意。”波德莱尔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你在向我索要一个答案,为什么伊莉莎会死?为什么你的母亲会重伤?为什么你花了六年时间遵守每一条规则,最后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 “你在问我这些,是把我当成公社的核心成员来问,还是当成你的老师来问。”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如果我是公社的核心成员,我会告诉你,这次袭击中公社也损失了一名异能者,驻十一区的联络员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阻止反政府人员扩大伤亡,被当场杀害。用‘可牺牲变量’这套逻辑来算,公社付出的代价和你一样重。如果这套计算方式让你恶心,那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接受过它,你觉得‘可牺牲变量’只能是别人的生命,轮不到你家人头上。” “你以为你的沉默能替他们挡掉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任务、仇恨、代价。” “保尔,沉默保护不了任何东西,它只会让做决策的人替你做决定。” 波德莱尔停了一拍,他的五官被拉成一片冷淡的轮廓。 “如果你把我当成你的老师来问,那我只能回答你,你的痛苦理所应当,你妹妹死得冤,你母亲伤得冤。你六年的顺从到头来没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这件事从头就错了。” “你问错了问题,你嘴里问‘为什么’,心里问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为你铺好路,凭什么我为你规划好未来,还要凭什么我接受你的憎恨,就凭我是夏尔·波德莱尔。” 他靠回椅背,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从你十岁那年站在面包店门口拒绝我的邀请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憎恨我。如果你连憎恨我都不会,你永远只能蹲在街边擦鞋。” “你的情感,所谓的爱、恨、愤怒、不甘,这些才是你身上唯一不能被算计的东西。我教你的一切都是算计,但我教不了你如何爱,也教不了你如何恨。现在你站在这里对我发火,呵,你终于学会了。” “你说得对。”魏尔伦的声音压得极低,“六年前你说公社缺能守住自己的人,你在教我守住自己,可你没告诉我,守住自己的代价是我妹妹的尸体。” 波德莱尔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魏尔伦面前,两个人之间空无一物。 “伊莉莎·雷克吕兹的死亡,是在我预估的最坏可能性清单上。我尽了全部资源和手段去阻止这个可能性的发生,我调动了驻十一区的联络员,我让情报部门提前筛查了那一片区的反政府活动迹象,我甚至在你出外勤期间额外增派了一组守卫。但守卫在事发前被调走了,因为同时段发生了另一起更紧急的事件,优先级被划得更高。这是系统性的漏洞,是公社内部调度机制的问题,扯不上某一个人的失职。你可以说这是我的失败,是我的误判,是我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失策,但你不能说是我杀了她。” 他的语速放得更慢了。 “新闻是我放的,政府特殊事务局深夜拨通我办公室,我代表公社跟他们来回推拉,在国际舆论面前把六百多条人命压成报纸上几段谁都记不到下个月的文字。兰波现在在禁闭室,他做的事是任何一个超越者在搭档家属遇害后都会做的事。禁闭室是对外的姿态,新闻也是对外的姿态,我把他压在地下一层,是为了堵住钟塔侍从引渡他的借口,挡住国际监察机构伸进法兰西境内的手。我把我所有能调动的政治筹码都压在黑之十二号这个人身上。你十四岁签下监护权认证书时,我已经把他视作公社下一代超越者的核心战备,唯一能做魏尔伦搭档的人。” 他顿了一下,“你以为我在保护谁?” 魏尔伦沉默着。 “我没有守住你。”波德莱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让你填了申请表,却在你出外勤期间弄丢了十一区那栋公寓,这是我的失策。” 魏尔伦脑子里预演过很多次这场对话的版本。 波德莱尔会冷酷地推卸责任,会用政治辞令和逻辑推演把他逼进墙角。 这些预演全部落了空,波德莱尔在承担他该承担的部分,坦荡到近乎残忍。 你怎么能够憎恨一个已经在向你坦白的人? “你以为我没有向往过自由吗?”波德莱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窗边传过来,“我不是你的父亲,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你的父亲,我只是想把我失败过的路提前替你堵上。” “你觉得欧洲异能局只是我给你安排的台阶吗?只有站在那个台阶上兰波才能拿到国际法人身份,你才能在国际情报体系里拥有自己的坐标。你不走这条路,你要走哪条?继续在法兰西境内清理牧神的残渣?你知道你每次出任务的间隙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和那个金头发的孩子,钟塔侍从,歌德学会,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写在公报上的地下组织。” “你以为在公社内部待着就能安全地活到老吗?别天真了。” 他从窗边转过身,烟不知是什么时候点上的,夹在指间烧了小半截,烟雾顺着指缝往上爬,在窗玻璃表面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我确实在你的道路上铺了台阶,但每一块台阶的方位,都是你自己踩下去的。从你十岁拒绝我一次,到回头来推开我这扇门,到签下兰波的监护权认定书,到填写欧洲异能 局的申请表,是你选择了留下,是你选择了点头,是你选择了从我手里接过黑之十二号的档案袋。” “我为你铺路,是因为我觉得这世上如果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那么那个人只会是你。我做完了所有我能做的,我已经上了年纪,接下来是你自己的事了,而剩下的路我没有教材,我只能赌。” “赌什么?” 波德莱尔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侧过头看着魏尔伦,蓝眼睛在逆光下看不出深浅。 “赌我的学生会理解我的用心。”他弯起一边的嘴角,苦味比冷咖啡更重,“这句话从政治家嘴里说出来是不是很不合时宜,但这已经是我今晚能给你的全部答案了。其他的你要自己去拿,欧洲异能局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那是你的事。” 那个瞬间他看上去成了一个在深夜里对着盘面反复推演、却发现棋路早已超出自己控制的老人。 魏尔伦站直了身体,绿色眼睛里满是血丝,“我永远不会成为你。” “你不会成为我。”波德莱尔说,“你妹妹的死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它会改变你,但我不知道它会把你变成什么。” 魏尔伦往门口走了半步,“伊莉莎在哪?我母亲在哪?” 波德莱尔沉默了很久,随后说:“斯蒂芬妮拒绝了公社提供的医疗援助与安置方案,她已经独自带着女儿的尸体离开了。” 魏尔伦闻言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壁灯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着,他走下一楼楼梯时经过公社大厅,穹顶浮雕在冷白色灯光下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 巴黎十一区的街景跟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那家面包铺的玻璃全碎了,门框歪斜,店招掉在人行道上被踩得看不出原来的字。 政府派来协助重建的人穿着统一的橙色背心在废墟之间穿行,消防队的抽水机在公寓楼地基附近嗡嗡地抽着积水和泥浆,整个街区弥漫着烧焦的木头、煤气管泄漏、混凝土粉尘与某种闻了就知道的气味。 他站在那栋公寓楼前,站着的只是它剩下的一半。 整栋建筑的东南角被某种力量从三楼一直撕裂到一楼,外墙像被巨大的手捏碎了半边,露出的房间横截面在空气里敞着。 他认出那是二楼拐角处邻居家的厨房,那个总是煮太多洋葱汤然后端来一碗给斯蒂芬妮的老太太家的厨房。 三楼他们家的窗户已经没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窗框,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压得挤破了盆底,泥土干裂,叶片蔫在碎陶片中间。 绿萝旁边有一团软塌塌的灰蓝色,他走近才看清是一只纸船,被雨水泡过又被风吹干,纸张皱缩成一团,折痕里的铅笔涂鸦褪成了模糊的灰影。 是伊莉莎那天趴在桌上教兰波折的纸船吗? 兰波折的尾巴塌了,伊莉莎重新折了一只放在窗台上,说“这样鸽子就能坐船了”。 他在那堆碎石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一块碎裂的混凝土上。 表面的灰尘沾在指尖,废墟还是温热的,可能因为地下煤气管道断裂后还在闷燃,也可能因为有人在凌晨为埋在下边的人点了祈福的蜡烛。 风把他外套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远处有人在高声指挥、有人在呼喊名字、有人在哭。 他猜不出母亲带着伊莉莎去了哪里。 可是,公社的情报网可以查到,巴黎的殡葬记录、铁路旅客名册、周边城市医院登记系统都可以。 只要他还留在公社体系里,波德莱尔就会帮他查。 可是他想放弃了,因为他终于理解了母亲为什么在梅斯乡下哄着他说等他长大了就可以走出去,为什么在巴黎十一区铁门前说“好”而从不说“回来”。 她等了很多年,等到一个儿子从空壳里觉醒,又等到他将觉醒的魂重新封印进另一个承诺的档案袋里。 她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亲人,父亲、哥哥、儿子。 如今她把最后一具小小的尸体紧紧搂在怀里,连电话都没打给自己的孩子,也不肯等在废墟边上。 他找不到她,是因为那个做了这么多年只靠沉默交流的逃亡者仍在最后的关头做出了他们一直以来的最优解。 天啊!他在想……天啊! 为什么他想用异能保护所有人,可想保护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为什么德累斯顿石板沉默着,为什么德累斯顿石板始终沉默着。 波德莱尔的台阶铺到了尽头,母亲带着伊莉莎消失在巴黎的晨雾里。 他口袋里硌在心脏位置的是一截歪歪扭扭的红绳,连编的结都松了。 他想把那个结重新系紧,但伊莉莎从来没有教过他该怎么编。 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25.第 25 章 【25】 妹妹,魏尔伦对这个词的理解,很长时间里只停留在“母亲偶尔会在深夜对着窗外发呆”这个画面。 现实世界中,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带走了他,留下了妹妹。 妹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都记不清了,连母亲有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那个孩子,也一片模糊。 也许提过,也许从没提过。 他只记得横滨港的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时,独自坐在摇椅上的母亲会看向窗外,眼睛里的光被睫毛遮住大半,目光在沉默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魏尔伦习惯了把这个问题咽在肚子里,母亲也把答案藏了起来。 两个人共用一间公寓,一起吃便利店的打折便当,一起在周日去港口边的市场买菜。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有彼此。 所以穿越到梅斯乡下那天,当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藏在衣柜里的妹妹时,他愣了好一阵。 原来这就是有妹妹的感觉么? 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把自己塞进柜子里,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把手在轻轻颤动,每次父亲发酒疯她就把自己藏进去,像一只受惊的猫钻进纸箱。 魏尔伦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现实世界里他从没当过哥哥,穿越之后也没人补上这一课。 后来搬到巴黎,伊莉莎被送进教会小学,每天放学回来会认真地把学到的东西讲给他听。 小女孩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巴黎的柜子空了下来,可巴黎有别的柜子。 魏尔伦在九岁那年打童工,送报纸、搬货、擦皮鞋,明明是读书的年纪,却站在街头讨生活。 这件事他并没有刻意瞒着伊莉莎,好在伊莉莎也懂事,从不多问。 母亲爱伊莉莎比爱他多,母亲会在伊莉莎睡着之后坐在床边替她把被角掖好,会在发工资那天多买一份牛奶说伊莉莎正在长身体,会为了伊莉莎的校服费用,一直穿着那件领口磨秃了的旧大衣。 这些事,从来落不到他头上。 他的衣服是自己用打工钱买的,他的牛奶是波德莱尔办公室的咖啡伴侣。他上桌时发现汤里少了一份奶酪,心里平静得很,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母亲把最好的东西先给伊莉莎。 他只是默默收下了这份偏心带来的安心。 母亲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伊莉莎,说明母亲还能爱人,说明那个在梅斯乡下被生活磨了十年的女人,还剩下足够分量的爱可以给自己的孩子。 魏尔伦觉得自己从母亲那里分走一点点就够了,他只求确认母亲还有爱。 就让伊莉莎替他把这份确认完成了。 可是现在,伊莉莎死了。 家散了,亲人也散了。 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明明是暖的,他却只觉得冷。 从十一区废墟离开,在公社门口站了片刻,魏尔伦转身去了火车站。 买车票的时候售票员问他去哪个方向,他愣了一下才说出梅斯那个站名。 列车开进梅斯站时天刚亮。 出站口墙上贴着的时刻表边缘卷了角,字迹被雨淋得褪了色。空气里有刚收割过的麦秸味,混着柴油和远处某户人家烧早饭的柴烟。 乡下还是一如既往。 街道还是老样子,有人认出了他。 一个拎着菜篮的中年女人在巷口停住脚步,目光从他沾满灰尘的深色外套上扫过。 他的外套虽脏,料子和剪裁却一眼能看出是城里手艺,那双绿眼睛跟当年一模一样,但脸上的线条已经长开了,骨头撑出了成年人才有的棱角。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叫他的名字,但视线落在他肩胛骨之间那片被夜风吹皱的衣料上,又把嘴合上了。 这种衣服,贫民阶级的孩子一辈子都穿不上身。 魏尔伦省了招呼,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不快不慢,平淡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 说实话,他一时想不出该往哪去。 母亲的旧居早已易了主,离婚之后那间木屋大概被卖掉了,或者由那个男人自己住着。 他沿着土路往村外走,走过一棵歪脖子橡树。 伊莉莎曾在这棵树下捡过橡子,用裙摆兜着跑回家说要做项链,那个男人一巴掌把她手里的橡子全打飞了,说捡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去洗他的酒瓶,洗干净后还能卖出去买酒喝。 他又走过那片曾经种过土豆的坡地,他以为这么多年足够让这些东西烂在土里。 有人在身后叫他,对方喊出一声“孩子”,尾音往上扬,带着点拿不准的善意。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头站在路边矮墙后面,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 脸是熟悉的一张脸,几年前在村口铁匠铺里挥锤子的那个铁匠,只不过满脸络腮胡已经从灰色变成了全白。 “你是雷克吕兹家的那个?”老铁匠眯着眼睛打量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又扫过他身上的外套,眼神最后落在他的鞋上。 魏尔伦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 老铁匠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从矮墙后面走出来,步子有点拖沓,左腿大概是在铁匠铺里被落下的铁砧砸伤过,留下了后遗症。 他省了“你长大了”“这些年去哪了”那套寒暄,只是越过魏尔伦的肩膀,往村外那条通往河边的小径看了一眼。 他说:“那酒鬼死了好几年了。” 魏尔伦跟着老铁匠沿着那条通往河边的土路往下走。 路两边的野草长到齐膝高,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把外套晒得发烫。 老铁匠一路上沉默着,只在前头用那只不太利索的左腿拖着步子,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大概又走了一刻钟,老头把脚步停在河边一片低矮的坡地前。 坡地上长满了杂草,草叶在阳光下泛着干枯的黄绿色。 杂草中间有几块歪歪扭扭的石碑,大小不一,有些是刻了字的,有些只是把河滩上捡的卵石堆起来当个记号。 老铁匠用帽子指了指靠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一小片空地,那里空荡荡的,碑也没立一块,只是土质比其他地方稍新一些,杂草比别处短一截,像一个被人遗忘之后连草都懒得往上长的土包,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乌鸦停在土包角上。 老头说:“村里没人愿意给他立碑,死了以后在家躺了三天才被送牛奶的发现,收尸的时候人已经烂了,酒瓶还攥在手里。” 魏尔伦站在那片空地前,低头看着那个无名土包。 乌鸦在土包上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走了。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事,又好像一片空白。 在那个男人揪着母亲的头发,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踹她肚子,让他知道他将有一个妹妹或弟弟,然后又把那个还没成形的东西一脚踢出她子宫的时候。 在伊莉莎把橡子项链举到父亲面前,说你看是我自己做的,然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鼻血滴在那些橡子上,每一颗都染成暗红色的那个傍晚。 在这个从横滨港口被石板扔进梅斯乡下的灵魂,第一次被那个男人揪着领子摔在墙上,后脑勺撞在木板缝里,眼前全是金星的时候。 魏尔伦蹲下来,把手放在土包上。 土壤是干的,砂砾硌在掌纹里,草根在指节之间断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十年前的恨意从骨髓深处翻上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像【彩画集】在黑暗中无声展开。 他把金色立方体放出掌心,让它没入土包下方,亚空间的边缘在土层之间切开一道无声的裂缝,就像当年在牧神实验室里切开那些铁皮柜的密码锁。 土包裂开了。 老铁匠站在坡地下方,握着帽子的手指紧了紧,后退了一步,他闭着嘴,站定了后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攥在胸前。 他很老了,老到见过太多不该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也老到知道有些事不该由他来打断。 土层下残留的棺木碎片和零散骸骨被金色立方体托出地表,气味从地底翻上来,冲进魏尔伦的鼻腔。 腐殖质、朽木、酒糟,还有棺材底下残存的、被虫子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 渣。 十年前他离开梅斯时,把母亲身上的淤青留在了身后,把伊莉莎脸上的鼻血留在了身后,把柜门把手上那些因为害怕而留下的小小抓痕也留在了身后。 现在他想带走这个。 火焰蔓延开来,干枯的草根被点燃了,朽木碎片被点燃了,骸骨的残渣在火焰中扭曲、碎裂,化为灰白的齑粉。 浓烟从坡地上翻卷着往上窜,带着骨灰烧灼后独有的刺鼻焦臭,被河风吹散在水面上空。 他把手伸进火焰边缘,抓起一把还带着火星的骨灰,绿眼睛里倒映着跃动的橙红。 他把那把骨灰撒向河面。 骨灰落在水面上,漂着,被风吹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浮在水波的皱褶之间。 河水的反光穿过那片薄雾,碎成无数细小刺眼的光点。 乌鸦停在不远处一棵枯树的枝桠上,安静地看着。 魏尔伦想,要为伊莉莎寻找一个新的家。 梅斯乡下这条通往河边的土路配不上她,这棵歪脖子柳树下被杂草淹没的无名土堆也配不上她,任何一寸可能让她再次被风吹碎、被阳光暴晒、被乌鸦踩在脚下、被一个酒鬼用那双扇过她巴掌的手死死攥住的土壤,都配不上她。 她要住在一个漂亮的、干净的、有鸽子的地方,窗户正对着广场,有人每天撒面包屑,窗台上可以放她没算完的数学作业本,纸船也能一直干干净净地放着。 只可惜,他不知道她的尸体现在被埋在哪个教区的墓园、哪个城市的火葬场、哪一片树林里,母亲带着她离开了,像当年带着他离开父亲一样干净利落。 他追不上她了,他明明想攥住点什么,最后手里只剩河风送来的水腥气和骨灰焦苦的余味。 有时候人活着在世上,总要找到一个可以安放思念的地方。 他把掌心最后一撮残余的灰烬从指缝间拍掉,站在河边,看着那把骨灰沉进水里。 伊莉莎——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 冰凉的河水漫过他的指节,冲刷着指甲边缘那些残存的灰白色痕迹,水流从他指缝间穿过,带走了灰烬,也带走他掌心那层说不上是谁的血腥味。 水面上的灰白色薄雾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大半,剩下几缕在波光里扭曲、变淡,最后散尽了。 河还是那条河,倒映着蓝天、枯枝和那只站在枝桠上的乌鸦。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泥土吧嗒吧嗒碎屑掉了一地,柳树枝条在风中晃荡,影子在地面上模糊成一片,他转身往镇上方向走,经过老铁匠身边时停了一下。 老人的五官在阳光下苍老而平静,那双被炉火熏了大半辈子的手仍然攥着帽子边缘。 魏尔伦问他那个人什么时候死的。 “五年多一点,”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下巴朝河边扬了扬,“死了以后没人给他收尸,是我收的。” 他说完看着魏尔伦的脸,大概想看看刚才砸了那个人的墓、又烧了那个人的骨灰的人听见这话会有什么表情,但他只看见那双绿色眼睛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问村里哪家旅店可以住一晚。 老铁匠把他领到自己儿子家的旅馆里,说是旅馆,但其实不过是挨着村口杂货铺隔出来的几间砖房,床铺还算干净,老板娘就是那个拎着菜篮在巷口认出魏尔伦的中年女人。 他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声音很像母亲,不过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对话都更轻柔。 她说你五岁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伊莉莎后来问你要不要喝水,你说蚂蚁不走你就会一直等着它们走。 魏尔伦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间门沿着走廊尽头吱吱呀呀的楼梯走下去,推开旅店后门,重新走上通往河边的土路。 他记得伊莉莎说过想让鸽子坐船,沿着塞纳河一直漂一直漂,漂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他在河边蹲下来,在泥地上找了一片还算完好的落叶,放在水面上,随后用手掌把叶片轻轻推出去,站在原地,看着落叶越漂越远,越漂越远。 26.第 26 章 【26】 从梅斯回来的第二天,魏尔伦出现在巴黎公社东翼地下一层的走廊里。 这条走廊和几天前一样,禁闭室门口的守卫看到魏尔伦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波德莱尔先生交代过,您可以随时进去”。 铁门推开时,兰波盘腿坐在床上背靠墙壁,金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侧,他听到开门声时没有抬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堵白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一动不动的阴影。 魏尔伦走到床边,把手里拿着的干净外套放在兰波膝盖上。 兰波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熟悉的深棕色布料,手指从交叠的姿势里慢慢松开,他把外套套在身上,就立刻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你回来了。”嗓音干涩得厉害。 “回来了。”魏尔伦伸手把兰波身上的外套领口往上拽了拽,“我们回家……” 波德莱尔在办公室等他们,他站在窗边浇花。 魏尔伦推门进去时看到这个场景,脑子里闪过七年前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的画面,棕发青年靠在同样的窗边,蓝眼睛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说了句“你来了”。 那时候窗台上只有一盆还没巴掌大的绿萝幼苗。 波德莱尔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十一区事件的媒体定性已经完成,政府那边把责任全部归到了反政府组织头上,兰波的禁闭记录会在档案里显示为‘配合调查’,对外公布的公社成员伤亡名单里不会有你们的名字。” “这件事到此为止。” 波德莱尔做的这一切,是把兰波当成不可牺牲的变量。 “坐。” 魏尔伦站在办公桌前,把话说出口:“我接受改头换面,听你的去欧洲异能局。” 波德莱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他才说:“你想清楚了。” “想不清楚。”魏尔伦说,“但我没有别的路。” “公社情报部门会为你们匹配一套完整的假履历。保尔·魏尔伦仍然是保尔·魏尔伦,阿尔蒂尔·兰波仍然是阿尔蒂尔·兰波。出生地、出生年份、家庭背景全部更新,当然,仅限于法兰西境内。” 他把表格往前推了半寸。 “这是一份‘国内版’的身份证明。在法国境内,任何政府机构、警察系统、地方档案查询,都会确认阿尔蒂尔·兰波是一个出生在里昂的普通人类公民。” 他把另一份文件从抽屉里取出,放在两份表格旁边,是欧洲异能局的入学通知。 “但在国际上,这份假履历没有效力。” 魏尔伦的睫毛轻轻颤动。 “也就是说,”波德莱尔靠回椅背,蓝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公社能做的只是在法国境内替他伪造一个人类身份。” “这份身份文件拿到欧洲异能局门口,得不到欧洲异能局本身的认可,就是废纸一张。” 波德莱尔用手指在入学通知上轻轻叩了两下。 “能堵上漏洞的只有欧洲异能局,它是全欧洲最权威的异能组织,也是唯一一个被各国共同承认的中立机构。” “培训结业后,兰波会获得欧洲异能局正式认证的国际法人身份。” “我给你铺的这条路,唯一的终点在这里。” “你母亲的失踪,我会帮忙处理,政府那边的人事档案、医院记录、税务登记,我的建议是全部抹掉,只保留一个查无此人的结果。但你要清楚,抹掉她存在的痕迹,她从此跟你再无法律上的关联。” 魏尔伦沉默了。 “你以后想找她,也找不到。” “我知道。” 魏尔伦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份表格和入学通知,他赌不起母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再次出事,也赌不起兰波在跨国追踪中被某个组织抢走。 波德莱尔铺好的路,终点放着的是兰波的法律生命。 在此之前波德莱尔给不了的东西,现在也给不了,但波德莱尔把唯一能给的途径摆在他面前。 只要在欧洲异能局站稳脚跟,平安毕业,他就立刻带着兰波从巴黎公社逃出来。 波德莱尔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结业之后,公社只会绑得更紧。 兰波的国际身份是公社的筹码,他魏尔伦是公社的刀。 刀和筹码,谁也别想自己走出棋盘。 至于德累斯顿石板,让它见鬼去吧! 【你迁怒我。】 哇塞,一说坏话立马出现,真是好“巧”啊!德累斯顿石板。 【我在听。】 “明天开始最后一期前线训练,雨果亲自带你们。” 魏尔伦点头,接过档案袋,转身往门口走。 兰波跟在他身后,经过办公桌时停了一下,伸手把果酱罐子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波德莱尔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罐蓝莓果酱留下的圆形空位,伸手把咖啡杯放在那个空位上。 从公社回住处的路走了快二十分钟,兰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跟在魏尔伦身边,踩着碎石路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推开住处的门,客厅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兰波坐到沙发上,把外套拽下来搭在扶手边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窗台上新买的小花盆,发了好一阵呆。 “伊莉莎说鸽子坐船会晕船。” 魏尔伦从厨房门口转过身。 “她说鸽子会飞到桥墩上休息,”兰波把自己蜷起来缩进沙发角落,下巴搁在膝盖上,“所以纸船不用漂太远,漂到桥墩就行。” 魏尔伦没接话,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抱枕捡起来,放在兰波旁边。 当晚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各自洗完澡之后,兰波先躺下去,把被子卷了一半抱在怀里,魏尔伦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黄铜台灯,躺在床的另一侧。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直到凌晨最暗的那个时段,兰波翻过身来对着他的后脑勺开口。 “你不怪我吗?” 魏尔伦反问,“为什么怪你。” “我杀了好多人。” 魏尔伦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牺牲变量吗? 报纸头版上六百七十二这 个数字里,剩下那四百多个人,是兰波的重力场没有在任何一寸空间上收住时碾过去的人。 他再也不能像拉着兰波的手从公共教室走出去时那样,理直气壮地说“人类的生命是可贵的”了。 他自己的手也沾着血肉,他杀过的反政府人员名单如果列出来比兰波肩上的头发丝还密。 手里有过人命的,再也说不出“生命诚可贵”这种话。 伊莉莎的死把那些命全部压下来,叫他承认,在这个年代,人类的生命毫无意义。 牧神实验室里那些躺在培养皿中的婴儿档案,被丈夫揪住头发踹进子宫的母亲,被反政府人员当成报复工具杀害在十一区公寓里的小女孩。 因为这些人是底层,所以没有任何至高法则替他们伸张正义。 还有他,他已经彻底成了这个年代的一部分。 他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任何人,他在以为自己可以保护的假象里,把恐惧裹成沉默。 “是我的错。”嗓子里有比水更黏稠的东西堵着,“我每次想你的时候,眼前全是你蹲在茶几旁边替她叠纸船的样子。” 兰波爬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膝盖压在魏尔伦身体两侧的床垫边缘,金色长发从肩前散落,发尾扫过魏尔伦锁骨与颈部之间的皮肤。 他双手撑在魏尔伦枕头两侧,上半身压得很低。 “看着我。” 魏尔伦看着他,兰波把脸压得更低,睫毛在魏尔伦颧骨上方慢慢扫过去,鼻尖几乎撞上鼻尖。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的错?你为什么总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没有家了,你还说这是你的错,你最大的错就是他们杀伊莉莎的时候你不在家,你在里尔,你怪我比你早到,你怪你自己让伊莉莎等了那么久。” “我没有家了……阿尔蒂尔。” 兰波把手指从枕头上移开,放在魏尔伦的胸口正中,隔着薄薄的衬衫,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上。 他把重心从手掌转移到自己的前额,整个人埋进魏尔伦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手臂从下方环上来攥住他后腰的衣料,力道大到指节隔着衬衫在皮肤上顶出痕迹。 金色长发散落在魏尔伦的肩窝和枕头上,呼吸透过布料渗进锁骨凹陷。 “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 魏尔伦伸出手,扣住兰波的后背,手指插进兰波散开的头发里,他垂下头把下巴搁在兰波头顶,金发在他的呼吸中微微起伏。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情绪处理好了,在梅斯的河边,他把那个男人的骨灰撒进水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失控了。 可怀里这个人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把他身体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冲垮了。 “谢谢你,愿意,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兰波没再说话,把手臂收得更紧,直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衬衫布料在同一个频率上互相撞击。 台灯的暖光在他们交叠的身体轮廓上勾出一条模糊的金边。 “笨蛋。”许久之后,兰波才轻声道:“你才是我的世界。” 27.第 27 章 【27】 魏尔伦是被兰波的胳膊压醒的。 前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天还没亮,魏尔伦迷迷糊糊地把兰波的手从腰上拿开,掀开被子坐起来。 “起来了。” 兰波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只是雨果的课……” 床上的人猛地弹起来,金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几点了?” “还有四十分钟。” “……我以为是迟到了。”兰波又倒回去,扯过被子蒙住头。 魏尔伦没给他赖床的机会,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泛白,兰波边走边扣衬衫,下摆一长一短,魏尔伦伸手给他重新系了一遍。 到公社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走廊里几个新生代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过来,视线隐蔽地在他们身上飞快掠过。 训练结束时两个人身上全是汗。 兰波靠在场边长椅上大口喘气,魏尔伦站在旁边,把湿透的头发从额前拨开。 “魏尔伦,留一下。”雨果把外套搭在肩上,朝训练场门口走。 魏尔伦跟上去时,兰波想起身,被雨果一个眼神按回长椅上。 办公室里,红发男人把一份空白表格推到魏尔伦面前,“明天交。”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雨果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在里尔的任务没有完成。” 魏尔伦垂下了眼。 “任务目标是什么,你还记得吗?你确实完成了清理,但是你没完成撤离确认。你听到消息就跑了,半屋子数据没销毁,锅炉房里还躺着一台没关机的加密终端。” 雨果冷声道:“钟塔侍从。” “你的战场数据、任务路线、行动习惯,全在里面,你不知道吗?你人在里尔执行的可是公社保密任务,你丢下的那些东西现在在伦敦。” “我……” “别跟我提苦衷,”雨果打断他,“地下人员没有苦衷。你妹妹死了,我很难过,但难过不能成为你擅离职守的理由。你走出那间锅炉房,哥哥这一页就翻过去了,往后你只是公社的异能者,你的每一个疏忽都会变成别人手里刺向自己人的刀。”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解释就免了。”雨果把钢笔放在检讨书旁边,“写清楚三件事:你在什么情况下离开的,离开之后造成了什么后果,下次在同样境地下会怎么做。” “写好,明天早上放到我桌上。” 魏尔伦拿起那张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雨果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保尔。” 他停下。 “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失误也是真的,这两件事能同时成立。” 魏尔伦推开门走了。 检讨书交上去之后,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训练从早到晚,任务简报一场接一场,欧洲异能局的入学材料堆在宿舍桌上。 兰波也没闲着,雨果和波德莱尔轮番上阵,把两个人的行程、身份文件、应急联络方式过了好几遍。 魏尔伦忙得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就这样过了几个星期。 八月的一天,名单正式对外公布,魏尔伦和兰波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公社公告栏的玻璃后面。 新生代对此的评价是“两个怪胎凑一桌”,敬畏是真,毕竟决定已经落了印,谁也改不了,忮忌也是真。 波德莱尔和雨果先一步去了欧洲异能局。 临行前的晚上,波德莱尔说:“七天假期,你们的行李、身份文件、该带的东西,收拾好,别迟到。” 两个人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假期开始了。 门一关,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让魏尔伦不适应。 七天之后就要离开法兰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公社的情报网想查一个从巴黎十一区离开的女人,甚至花不了三天。 可他没有查,他不敢。 去见见她?告诉她,自己很难过? 算了。 她会不会责怪他?会吧。 伊莉莎才是她真正的孩子,是那个女人的骨血,从小睡在她怀里,被她在梅斯乡下用旧衣服裹着塞进柜子里,被她在纺织厂省下的每一分钱喂大。 自己算什么呢?一个穿越过来的灵魂,鸠占鹊巢地占了保尔·魏尔伦的壳子。 她知不知道呢?知道吧。 否则为什么那么多次欲言又止。 否则为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那么多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魏尔伦坐在餐桌前,不敢想下去。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兰波。 假期第一天晚上,两个人照例睡在同一张床上,兰波翻了个身,发现魏尔伦还醒着,“你睡不着吗?”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兰波撑起身体,眼睛在黑暗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谎。” 魏尔伦没接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兰波开始行动了。 早晨魏尔伦在厨房做早餐,兰波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切歪了。” 魏尔伦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切歪了,“嗯。” 兰波松开手走到旁边,“魏尔伦,梨核能种吗?” “能。” “那我们种一棵梨树吧!” “阳台没地方。” “可以种在窗台外面。” “会掉下去砸到人的吧?” “好吧。” 兰波把梨核扔进垃圾桶,坐到餐桌前叉了一块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好吃。” 魏尔伦没理他。 “你买的梨越来越难吃了。” “是同一家店。” “那就是那家店越来越难吃了。” 魏尔伦把刀冲洗干净放回刀架,擦干手,“那你下次别吃。” 兰波不说话了,把碗里的梨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瞪着魏尔伦的背影。 第一次尝试,失败。 下午,兰波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盯着魏尔伦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路线。 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阳台,从阳台到卫生间,然后循环。 “你已经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了十多次了。” “你在焦虑什么?” 魏尔伦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没有。” “真的吗?” “观察法有正经的用处。” “那用来干什么?”兰波堵在魏尔伦面前,“用来猜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魏尔伦看着他,没说话。 第二次尝试,失败。 兰波试图联系雨果,“魏尔伦不开心,怎么让他开心?” 雨果在电话那头反问:“你问我这个?” “那我应该问谁?” “你可以试试投其所好,找到他喜欢什么,然后给他什么。不过你最好先搞清楚,他喜欢的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 兰波歪着头,“什么东西?什么人?” “比如,你喜欢魏尔伦,那你就应该……”雨果顿了顿,“算了,这属于成人话题,你以后会懂的。”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可以多抱抱他。” “我抱了,没用。” “那试试亲他。” “亲哪里?” “这种细节,我觉得你们可以自己探索。” 兰波被他说得更糊涂了,最后扔下一句“你根本没在帮我”就挂断了电话。 食堂里,马塞尔正端着一碗汤,看到兰波雄赳赳地走过来,有些莫名地不安。 “马塞尔,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开心吗?” “你、你说什么?” “让一个人开心。”兰波在他对面坐下,“魏尔伦不开心,我试了很多办法,都没用。” 马塞尔认真想了想,“投其所好?” “雨果也这么说。”兰波皱起眉,“可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魏尔伦喜欢什么……”马塞尔努力回忆,“他好像喜欢看书,喜欢训练,还喜欢……你?” “我?” “对、对。”马塞尔点头,“他平时最上心的就是你,你受伤了,你饿了,你发脾气了,他都第一个注意到。” 兰波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我现在站在他面前,他都不看我。” “那是因为他心情不好。”马塞尔说,“魏尔伦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把自己关起来。” “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试试……给他做点吃的?”马塞尔说,“魏尔伦做饭不好吃,但他不挑。” “我上次做饭自己吃都吐了。” “呃,那是你……”马塞尔把“没煮熟”三个字咽回去,“你可以做点简单的,比如烤面包。” 朱利安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一屁股坐下,“你们在聊什么?” “怎么让魏尔伦开心。”马塞尔说。 朱利安用叉子戳了一块土豆,“让魏尔伦开心?给他安排点活儿干不就行了。那家伙一忙起来,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兰波转头看着朱利安。 “看我干什么?”朱利安把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说的是实话。魏尔伦这个人 ,你给他找点事做,他就没空想东想西了。” 兰波若有所思。 “不过话说回来,”朱利安用叉子指了指兰波,“你对他倒是挺上心。” 兰波皱眉,“我对马塞尔没有兴趣,我问的是怎么让魏尔伦开心。” 马塞尔差点把汤喷出来。 朱利安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也没说你对他有兴趣啊。” “你刚才说‘你对他倒是挺上心’。” “我说的‘他’是魏尔伦!” 兰波恍然大悟,“哦。” 朱利安把脸埋进手掌里。 于是,魏尔伦发现兰波开始变得异常活跃。 假期第三天,兰波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鼓捣了一上午。 魏尔伦发现时,厨房里飘着一股焦糊味,兰波站在灶台前,脸上沾着面粉,眼睛瞪着一盘烤得发黑的面包。 “我在烤面包。” 魏尔伦看着那盘疑似炭块的东西,“……给谁吃?” “给你。” “……我不饿。” 兰波的表情瞬间垮下去,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把烤糊的面包倒进垃圾桶,“那我明天再试。” 第四天,兰波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换了一身领口很小的衬衫,难得把扣子全扣上了。 “你看我。”兰波站在魏尔伦面前。 魏尔伦正在看书,头都没抬,“嗯。” “你根本没看。” 魏尔伦抬起眼,视线在兰波脸上停了一秒,“看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兰波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魏尔伦说完又把头低下去。 兰波站在原地,最后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把抱枕摔得砰砰响。 第六天,兰波爆发了。 魏尔伦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兰波堵在门口双手叉腰。 “人情世故该是你来我往吧?为什么一直是我往往往!保尔·玛丽·魏尔伦你想怎样?” 魏尔伦擦着头发,愣了一瞬。 “我抱你你不理,我做饭你不吃,我穿好看你不多看,你到底想怎样?” “我……” “你不开心,我问你你不说,我猜你猜不到,你把自己关起来,以为我看不出来。”兰波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开心,然后让我也不开心。这算什么?你如果真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要让我察觉?你故意的!” 魏尔伦放下毛巾,低头看着兰波,“阿尔蒂尔。” “干嘛。” “对不起。” 兰波愣了一下。 “我冷落你,是我心里乱。”魏尔伦伸手把兰波额前那缕乱发拨开,“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什么事?” 魏尔伦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 兰波歪着头看他,“你想见她。” “我不敢。” “为什么?” 魏尔伦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了几百遍的话,找不到出口。 “我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见我。” “你问过她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见你。”兰波伸出手攥住魏尔伦的手腕,“你自己说过,你不会读心。” 魏尔伦低下头,“我总觉得……伊莉莎的事,她会怪我。” “她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伊莉莎是她的孩子。而我……”魏尔伦的喉结滚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她的孩子。” 兰波皱眉,“你当然是她孩子。” “阿尔蒂尔,我……” “你什么?”兰波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你就是她孩子。你在想什么?” 魏尔伦没说话。 “去见她。”兰波说,“现在就去。” “现在?” “现在!”兰波拉着他的手腕往门口走,“我陪你去!如果她怪你,我就用重力把她家的门堵上,如果她怪你,我们就走。” “……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威胁她。” “帮你。”兰波理直气壮地说。 魏尔伦被兰波拽着走到玄关,有点想笑。 这个金发笨蛋用了一整个星期的时间试图让他开心,最后用的办法居然是逼他去面对自己最不敢面对的事。 而他居然觉得,这个办法可能真的有用。 “等我换件衣服。”魏尔伦说。 “快去。” 魏尔伦回房间换衣服,兰波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他,觉得魏尔伦其实比他想的要好哄。 反正他兰波有的是办法。 “走了。”魏尔伦从房间里出来。 28.第 28 章 【28】 火车在黄昏时分停进一个小站。 兰波上车后就靠在窗边睡着了,直到列车减速的时候他才醒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伸手拽住了魏尔伦的袖口。 “到了?”他问。 “到了。” 站台没有遮雨棚,铁轨两旁的杂草长到膝盖高,因为刚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湿土的气味,风把站牌上的铁链子撞得哐哐响。 小镇的街道很安静,魏尔伦拦了个推自行车的老人问路,老人把方向指了后又说这个点果饮店还开着。 果饮店在镇子南边一条窄巷里,招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 魏尔伦在门口犹豫不决不敢推文,兰波从后面扯了扯他的外套下摆。 “我陪你进去。”兰波恨铁不成钢说。 魏尔伦这才伸手推开门,铃铛轻轻地晃动着,他们两个进门后才发现这家店面很小,但五脏俱全。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深棕色头发干脆利落地扎成一把,此刻正低头擦玻璃杯。 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人。 魏尔伦最先看见的是她的背影。 不同于记忆中宽厚又温暖的肩膀,此刻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于是他看见了她头发里的白色,从鬓角往上蔓延,像落过一场没化的雪。 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眼角堆着细纹。 不过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在梅斯乡下的夜里,会先看他一眼再决定要不要开口的眼睛。 可是这双眼睛现在很平静。 魏尔伦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兰波只能再次扯了扯他的衣服。 “坐吧。”斯蒂芬妮率先打破了沉默。 魏尔伦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兰波没有跟过去,反而走到吧台边的高脚凳旁坐下,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喝什么。”斯蒂芬妮冷淡地问。 魏尔伦的喉咙动了一下:“都可以。” 斯蒂芬妮朝吧台抬了抬下巴,吧台后面的女人见状倒了两杯橙汁端过来,又给兰波也倒了一杯。 “你瘦了。”斯蒂芬妮的语气中并没有安抚的情绪。 魏尔伦闻言抬头看着她。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明明她的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她看他的眼睛似乎多了许多积攒下来的疲惫,温和像是早就磨光了,只剩下那些疲惫堆在眼窝里,就像河底的淤泥,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妈妈。”魏尔伦踌躇地叫了她一声。 “你是我的孩子吗?”斯蒂芬妮反问。 魏尔伦没有回答。 “你怎么会不是我的孩子呢?”她又问了一遍,自嘲道:“而我,而我真的是你的母亲吗?” 问题重要吗?在伊莉莎离开之前,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孩子也好,母亲也好,这些标签底下发生过的事情都是真的。 可伊莉莎离开之后,这个问题从骨缝里钻出来,让魏尔伦觉得尖锐得刺人。 因为她的孩子早就死了,死在七岁生日那个被一巴掌拍在地上的蛋糕前头,死在一个外来的灵魂住进那具躯壳的那个秋天。 而她剩下的孩子也死了,而——他活着。 所以她问的是她自己,这两个问题大概在她心里翻滚了无数个夜晚。 白天要干活,晚上要一个人待着,问题就自己浮上来,问一遍,再问一遍,只有答案始终空着。 “我怎么会不是你的母亲呢,”她自言自语般重复,“我真是糊涂了。” 魏尔伦坐在她对面,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宁愿她把面前的橙汁泼到他脸上,狂风暴雨他都扛得住,可这样的平静,反而最磨人。 就像海啸前海水突然退去,把整个海床都露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动不了。 “妈妈,”魏尔伦又喊了一声,喉咙里发苦,“对不起——” 斯蒂芬妮抬起头看他。 “对不起。”魏尔伦重复,“伊莉莎的事……” “不要说了。”斯蒂芬妮打断他,“不要再来找我了,魏尔伦。” 听见这话,魏尔伦整个人都僵住了。 斯蒂芬妮干脆利落地站起来,把外套领口拢紧后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她对兰波说:“你也要好好吃饭。” 兰波坐在高脚凳上看她,眼睛眨了眨却没说话。 斯蒂芬妮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铃铛晃了两下,又归于安静。 雨又下起来了。 魏尔伦坐在那张桌前,面前是两杯橙汁。 兰波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橙汁推到他面前。 “你喝。”他试图说些什么,却遭到了魏尔伦的摇头打断,于是他又说:“她走了。” “嗯……” “不追吗?” 听见这话,魏尔伦沉默了好一会儿。 追上去能说什么?她问的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连自己算不算她的孩子都答不上来,追上去,只会让两个人更痛苦吧? 吧台后面的女人把擦好的玻璃杯一个个码回架子上,她的目光在魏尔伦和兰波之间转了几回,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最后她走过来,在斯蒂芬妮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你们认识她很久了?”女人问。 魏尔伦抬头看她。 女人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说斯蒂芬妮,她来了一段时间了。” “她住在这附近?”魏尔伦问。 女人打量了他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她儿子吧。” 魏尔伦默认了。 “她从来没提过有儿子。”女人的动作有些无措,“她只说家里出了事,从巴黎来的。在这边帮人洗衣服,偶尔来我这里坐坐。” “你看起来也还小。”女人的声音放轻了,“这么晚了,你们有地方住吗?” “有。”魏尔伦说,“谢谢。” 他留下了女人的联系方式,又放下一张纸币。 女人把钱推回来,说两杯橙汁不值这些。 不过魏尔伦还是把钱留在桌上,径直带着兰波走出了果饮店。 雨下得大了些。 雨丝斜着落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把外套表面打湿了一层。 魏尔伦站在店门口的雨檐下,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兰波把外套帽子扣在头上,抬头看他。 “魏尔伦。”兰波在叫他的名字。< /p>“嗯。” “她说的那些话,我不太懂。”兰波停了一下,“她问你,你是不是她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回答。” 魏尔伦侧过头,雨丝落在兰波的金发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你应该回答的。”兰波说,“你是!你是……” 魏尔伦把视线从兰波脸上移开,看着雨越下越大。 “走吧。”他打断道。 ☆ 旅馆在镇子中央的钟楼旁边,房间小,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窗户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魏尔伦进了浴室后,把门关上了,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打在瓷砖上,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空间。 他站在水下仰起脸,让水从额头冲下来,流过眼睛,流过脸颊,流进嘴里。 水是热的,流过皮肤的感觉是热的,眼睛里的东西也是热的,以至于他现在全都分不清了,分不清那究竟是水还是眼泪。 这一瞬间,他想告诉兰波。 想把这个该死的二十世纪、把德累斯顿石板、把穿越这件事、把“我究竟是谁”这些烂账,全都倒出来。 他想说,兰波,我来自一个叫横滨的地方。 他想说,这个叫保尔·魏尔伦的身体里,原来的灵魂早就死了,死在七岁生日那天,死在那只被踩烂的蛋糕旁边。 他想说,斯蒂芬妮问得对,她的孩子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他想说,我是个骗子。 为什么他的人生一团乱麻,却还要教导一个犹如孩童的少年?他有什么资格,他凭什么? 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兰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水汽从门缝里涌出去扑在他脸上,把金发打得湿乎乎的。 “你洗了好久。”兰波说。 魏尔伦背对着他,双手撑在瓷砖墙上,水还在浇他,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魏尔伦?” “兰波。”魏尔伦的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转过身关掉水龙头。 蒸汽里,兰波看见他的眼睛通红,他跨进浴室,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你说。” 魏尔伦张开嘴,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现代,横滨,德累斯顿石板,权外者,穿越,附身。总之,是所有的一切。 可他的声带就像被人从里面掐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一道剧痛席卷而来,他的手指抽搐着,整个人往后撞在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魏尔伦!”兰波冲上去抓住他的手。 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进兰波的手心,他整个人被弹开后,后脑勺撞在洗手台边沿,又摔在地上。 两个人都倒下了。 【不允许。】 魏尔伦撑着湿滑的地面想站起来,腿还在发麻,兰波坐在地上把眼睛瞪得很大,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只知道魏尔伦很痛。 “你……”兰波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想说什么?” 魏尔伦看着他。 【不允许。】 “说啊!” 魏尔伦张了张嘴。 他说,好恨。 他真的,好恨啊。 29.第 29 章 【29】 后脑勺撞在洗手台边沿上的那一下,疼得兰波差点骂出来。 他坐在地上,裤腿湿透,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瓷砖上的水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魏尔伦靠在对面墙上,曲着膝盖,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他刚才说了一句什么? 兰波认得这两个字,拼在一起却听不明白。 恨谁?恨什么? 兰波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后脑勺的钝痛立刻从脖子后面蹿上来,他嘶了一声,手掌按在洗手台边沿,把自己拽了起来。 “你还能动吗?”他走到魏尔伦面前蹲下。 魏尔伦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兰波把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半架半拖地把人弄出浴室。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魏尔伦的后背贴着兰波的前胸,体温透过湿布料传过来,烫得厉害。 从浴室到床边几步路,兰波把人放倒在床上,他坐在另一张床的边沿,看着魏尔伦仰躺着,眼睛睁着,盯住天花板。 “你刚才想告诉我什么?”兰波问。 魏尔伦看着他,一言不发。 关灯后,两个人各躺各的。 “那就不说了。”兰波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听着魏尔伦的呼吸,过了很久才听见对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阿尔蒂尔。” “嗯。” “让我冷静冷静。” “好。”兰波说,“我等你。” 他闭上眼,困意先一步压了上来。 ☆ 兰波见过水,塞纳河的水,花洒里冲下来的水,雨落在魏尔伦外套上的水,水会流走,会蒸发,会在某一天干得一滴不剩。 魏尔伦母亲看魏尔伦的眼神,就像水一样被太阳晒干了。 兰波在入睡前的最后几秒里想,如果母亲看孩子的眼神都会变成那副陌生的模样,那他和魏尔伦之间呢。 兰波突然不想知道了,他不想探寻魏尔伦身上的秘密了,只要魏尔伦不离开他。 往后的时间,只剩他和他两个人,不要再挤进任何多余的东西。 ☆ 兰波是被窗外的鸽子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面床铺已经空了,魏尔伦站在窗边,侧脸浸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正用湿毛巾擦手。 “早。”兰波说。 “早。”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兰波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吃早饭的时候,魏尔伦坐在对面,把烤好的面包片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 “你今天好点了吗?”兰波问。 魏尔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还没有。” “哦。”兰波嚼了两下,“那我不吵你。” ☆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尔伦看书,他就在沙发另一头看别的事情,等魏尔伦出门买面包,他再跟在后面,隔着两步,并排走太近,落远了又怕跟丢。 晚上两个人照旧睡一张床。 他试过用老办法逗魏尔伦,事情的结果是…… “阿尔蒂尔。” “嗯?” “我没心情陪你闹。” 兰波在他对面蹲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跟他平视。 “我知道。”兰波说,“所以我在等你恢复心情。” “快了。”魏尔伦说。 “我信你。” 假期就这样消耗完了所有的时间。 临行前的行李收拾了好久,兰波把自己的衣服跟魏尔伦的衣服塞进同一只箱子,魏尔伦蹲下来把箱子打开,将两个人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中间隔开一层报纸。 “为什么分开?”兰波站在旁边,语气不悦。 “到了那边要各自睡。”魏尔伦说。 “那我晚上过去你房间。” 魏尔伦没接话,把箱子扣上时锁扣发出咔嗒一声。 火车离开巴黎的时候,兰波趴在窗口往外看,这是他头一回离开法国。 铁轨两旁的田野和村庄往后退,灰扑扑的站台一个接一个闪过,后来窗外变成大片大片的绿色,再后来绿色也稀了,只剩天边一条发亮的光带。 魏尔伦坐在旁边翻布鲁塞尔的地图,隔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 “你很高兴?”魏尔伦问。 “当然。”兰波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我没离开过法国。” “布鲁塞尔不是法国。” “我知道。” “那里的人说法语和荷兰语。” “我会法语。” “你的法语……” 兰波转过脸瞪他:“我的法语怎么了?” “你的法语很好。”魏尔伦笑着说。 兰波满意地转回去,继续观察窗外。 欧洲异能局在布鲁塞尔,比兰波想象的大得多。 从火车站出来就有车等着,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自称德容,是这一届的新生负责人。 “你们是巴黎公社送来的,对吧?宿舍楼在C区,食堂在B区,教学楼在A区,训练场在D区。这是基础方位,详细地图在你们宿舍的床头柜里。” 兰波从后座看着他,转头对魏尔伦小声说:“他是不是怕我们?” 魏尔伦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可能只是忙。”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片灰红色建筑群前。 宿舍楼是砖红色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德容把钥匙塞进魏尔伦手里,说什么食堂六点开饭,说完就走了,拐过楼角时脚步明显加快,活像后头有东西在撵他。 兰波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说:“他肯定怕我们。” 魏尔伦把钥匙插进锁孔:“进去吧。” 三楼,317,两室一厅一卫,看起来很老旧,两间卧室面对面,中间是客厅,沙发、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有扇窗。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兰波进去试了试,手肘撞在墙上,他揉着胳膊退出来,满脸嫌弃。 他在两间卧室之间走了三趟,最后选了靠窗的那间。 “你住对面。”兰波说。 “好。” “我晚上过去。”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默默走进自己房间把行李箱放下。 兰波也开始往外掏东西,衣服、画册、压在最底下的三罐蓝莓果酱。 ☆ 晚饭前,两个人出门巡游。 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个广场,铺着碎石,广场中央有座喷泉,水早干了,池底落着几片枯叶。 楼与楼用回廊连起来,走一圈差不多二十分钟。 兰波数了数,总共七栋楼,食堂 、教学楼、训练场、图书馆、宿舍、办公楼,还有一栋没挂牌子的,窗户全用黑布遮着,严严实实。 “那栋是什么?”兰波问。 魏尔伦抬头看了一会儿:“处理机密的吧。” 兰波闻言没再问了。 食堂很大,几十张长桌排开。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三五成群地坐着,说话声压得很低。 兰波扫了一圈,发现金发的跟金发的坐,深色头发的跟深色头发的坐,偶尔有混着坐的,但也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像乡下田里的作物,一垄一垄,分得清清楚楚。 “他们为什么分开坐?”兰波说。 魏尔伦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因为这里不允许拉帮结派。” 兰波看着他,不太明白。 “所以所有人都拉帮结派。”魏尔伦补完后半句。 兰波嫌弃地撇了撇嘴,在他对面坐下,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泥。 这味道比公社食堂还糟,他嚼了一口就放下了。 “好吃吗?”兰波问对面。 “一般。” “那你为什么吃这么久?” “我在想事情。” 兰波把叉子放下,撑着下巴看他:“想什么?” 魏尔伦抬起眼,绿色的眼睛在食堂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淡:“我在想,这三年会不会很难熬。” “不会。”兰波想都没想地说。 魏尔伦没说话,低头继续切肉排。 ☆ 正式课程周一开始,为期三年。 报到那天发了厚厚一沓材料,兰波那会儿随手翻了翻就扔在床头,魏尔伦顺手捡起来,用从巴黎带来的旧书签夹好,摆在书桌正中央。 夜晚,兰波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他赤脚踩过客厅,直接钻进魏尔伦的房间,把自己摔在那张窄床上。 床比巴黎的小很多,兰波滚了半圈,后背抵着墙,留出外侧给魏尔伦,魏尔伦洗完出来,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你头发没擦。”他说。 兰波从被子里探出头:“你帮我。” 魏尔伦在床边坐下,把毛巾盖在兰波头上,隔着毛巾慢慢揉。 兰波闭着眼,感觉湿发被一缕一缕擦干,魏尔伦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耳廓。 窗外有鸽子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阿尔蒂尔。”魏尔伦放下毛巾,突然开口。 “嗯。” “你不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兰波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对方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我会喜欢的。”兰波说。 魏尔伦看着他的眼睛,兰波也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会喜欢的。” 魏尔伦低下头,在兰波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嘴唇碰上去的那一下又轻又短,像有片羽毛掉在皮肤上,兰波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睡吧,阿尔蒂尔。”魏尔伦说。 兰波眨了眨眼,想问他为什么亲自己,但问出口的却是:“你不睡吗?你等会上床会吵到我的。” “我去另一个房间睡。”魏尔伦站起身。 “那好吧晚安。”兰波有些不高兴地说。 “晚安。” 兰波想,他一定会喜欢这里,因为他要一辈子当魏尔伦的搭档,一辈子。 30.第 30 章 【30】 魏尔伦推开宿舍门后,一股甜得发腻的果酱味扑了出来。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兰波房门底下的缝隙漏出一小片蓝白色的光,随着游戏音效一下一下地闪。 兰波又没出房门。 魏尔伦把从食堂打包的晚饭放在餐桌上,走过去敲门。 “阿尔蒂尔。” “在忙。”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还混着按键的哒哒声。 “先吃饭。” “不吃。” 魏尔伦的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最终还是没拧下去。他回到餐桌边,把纸袋里的餐盒一个个打开,随后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的光忽明忽暗,按键声断断续续。 兰波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 周一的课堂上,教室的椅子是折叠式的,人一坐上去就吱呀响。 二十个新生,不算多,可吵起来像装了两百个人。 魏尔伦和兰波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巴黎公社只送来了他们两个。 这里的人甚至不太清楚巴黎公社是什么,又或者装作不清楚。 教官点名点到兰波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在巴黎,波德莱尔的名字能让整个巴黎都安静下来,在这里,却什么用都没有。 第一天上课,兰波还挺着背,第二天,他的背就塌下去一半,第三天,整个人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金发从肩头滑下来时铺满了半张桌面。 “谍报员的第一准则,是隐藏。”讲台上的教官个子很高,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口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德语味,“隐藏你的身份,隐藏你的意图,隐藏你的情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在自己的几个同胞身上停了停,嘴角带出一点满意。 “你们中的一些人,天生就懂这个。另一些人,”他朝教室后方瞥了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带着掩盖不住的鄙夷,“需要从头学起。” 兰波没抬头。下课后,魏尔伦在走廊里追上他。 “生气了?” “没有。”兰波走得很快,金发在背后甩来甩去。 “你看起来恨不得杀了他。” 兰波猛地停住,回头瞪他:“那个教官,他看我们的眼神……” “像看垃圾。”魏尔伦替他说完。 “像看垃圾。”兰波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他凭什么?我们跟他一样坐在那间教室里,他凭什么……” “凭他是教官,凭这里是他的地盘。”魏尔伦把声音压下去,“这里跟巴黎不一样,波德莱尔、雨果在这里都成了没用的名字,更没人认识我们。” 兰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最后成了灰。 “我讨厌这里。”他说。 魏尔伦张了张嘴,他想起报到那晚,兰波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会喜欢的”。 当时他就说,你不会喜欢这个地方。 现在好了,他说的话应验得比什么都快。 周末本该是喘气的日子,不过魏尔伦周六起了个大早,打算去图书馆。 “我出门了。”他朝兰波的房门说。 门开了一条缝,兰波探出半个脑袋,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去哪。” “图书馆。” “哦。”脑袋干脆利落地缩了回去。 魏尔伦想起以前在巴黎,兰波会跟着他出门,哪怕只是去两条街外的面包铺买半根法棍,也要跟在后面,偶尔停下来看橱窗里的布丁。 现在他怎么连门都不愿意出了。 “你不出去走走?”魏尔伦隔着门说,“今天没课。” “不想。”门里传来游戏启动的音效,紧接着是那种欢快的电子配乐。 魏尔伦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 欧洲异能局的图书馆在B区,一栋独立的灰白色建筑,比宿舍楼旧得多,外墙的砖缝里长着细小的青苔。 门口的管理员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头,从报纸上方扫了他一眼,随后不太在意地埋回报纸里。 图书馆的穹顶很高,书架一排排延伸出去,木头的香味混着纸张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魏尔伦在异能理论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摞着三本上周没读完的书。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关于“异能”的答案。 什么是异能?异能从哪来?为什么会有异能? 这些问题,巴黎公社的资料室给不了他,德累斯顿石板不会回答他。 这里的图书馆是他眼下唯一的线索。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往下读。 书里写的是异能的分类、异能的历史、异能的运用技巧。 有讲各国异能组织沿革的,有讲著名异能者案例分析的,还有讲异能检测标准制定过程的。 独独没有讲,异能本身是什么。 有一本书的注释里出现过“德累斯顿”这个词。 魏尔伦当时把那一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惜注释只有一句话:德累斯顿地区曾出现异常能量波动记录,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可真是够来源不明的。 午饭时间,魏尔伦绕去食堂打包了两份饭,多要了一份甜点。 回到宿舍,兰波的房门依旧关着。 “饭在你房间门口。” “嗯。” 魏尔伦坐在客厅里,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打开,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飞快地够走了放在门边的纸袋,门又合上。 魏尔伦看着那扇门,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早出晚归,兰波足不出户。 两个人的房间面对面,比在巴黎时挤一张窄床的距离远了不知道多少。 兰波不吵不闹,只是不理他。 这比什么都更让人难受。 魏尔伦把没吃完的饭收进纸袋,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最后还是出了门。 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几周。 兰波彻底成了一名网瘾青年。 周末时,魏尔伦早上出门时他在玩,中午回来时他在玩,晚上熄灯前他还在玩。 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手指划来划去,连魏尔伦走到他身后都没反应。 平板是离开巴黎前波德莱尔塞给他们的,说是可以在欧异内部通讯用。结果被兰波翻出了上面自带的一堆小游戏,从打方块到消除类,从早玩到晚,简直乐此不疲。 “眼睛会坏的。”魏尔伦说。 “不会。”兰波头也不回。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魏尔伦伸手抽走了平板。 兰波猛地抬头,眼睛狠狠瞪过来,里头的火气来得又急又猛。 他扑上来抢,魏尔伦只能把平板举高,兰波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金发蹭乱了他的领口。 “还给我。” “先吃饭。” “我吃过果酱了。” “果酱不能当饭。”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退回沙发上,把抱枕砸进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脸别向一边。 “魏尔伦,你以前不这样的。” 魏尔伦愣了一拍。 “你以前会让我吃果酱。”兰波说。 “你现在一天三罐。” “因为没别的可吃。” 魏尔伦把平板放回茶几上,在沙发边蹲下来,把脸凑到兰波视线必经的地方。 “你到底怎么了。” 兰波把脸别得更远,“我没怎么。” “你这几周都不理我。” “你早出晚归,是你先不理我。” 魏尔伦被噎住了。 他确实早出晚归,每天天不亮就去图书馆,晚上卡着食堂关门的时间才回来。 算一算,这几周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在巴黎时一天多。 “我在图书馆查资料。”魏尔伦说。 “我知道。” “我一直想理你。” 兰波这才把脸转回来一点,眼睛从抱枕上方看着他,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那你查完了吗?” “快查完了。” “查完会理我吗?” “会。” “那你现在把平板还我。” 魏尔伦叹了口气,把平板推过去。 兰波抓起来抱进怀里,缩成一小团,屏幕的光重新亮起来,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魏尔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广场亮着几盏灯,干涸的喷泉池底积了一小滩雨水,倒映着晃动的光。 兰波没说错,是他先疏远了他。 可图书馆里那些书,他一本都放不下。 异能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被石板扔进这个年代?兰波体内的魔兽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脑子里,每读完一本,钩子松一点,又立刻挂得更深。 又一周过去,图书馆异能区的书被他翻了七七八八。 合上最后一本,窗外的天已经黑透,管理员在门口敲了敲玻璃,示意要关门了。 魏尔伦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图书馆,夜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布鲁塞尔运河的水腥气。 异能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他对着空荡荡的广场,叹了口气。 再一周,课堂上的理论知识换成了伪装技巧。 教这门课的是个矮个子女教官,灰白头发梳成髻,明明说话声不大,整间教室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幅人脸轮廓,再一笔一笔往上加特征。 “伪装和化妆是两回事。”她的粉笔在人像的眉骨上停住,“伪装是让人看见一个不存在的人。你的步态、你的口音、你习惯性的小动作,都会出卖你。你们要做的,是把自己从里到外换成一个陌生人。” 兰波这节课难得没开小差。 他坐在魏尔伦旁边,眼睛盯着黑板上的粉笔画,表情认真得让魏尔伦有些意外,半页笔记密密麻麻记满了。 “你对伪装感兴趣?”下课后魏尔伦问。 “比谍报员守则有意思。”兰波把笔记本合上。 “守则你记了吗。” “记了也白记。”兰波把笔帽套上,“我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当间谍。” 魏尔伦没接话。 说得好听叫谍报员,实际上就是间谍。 这个事实兰波看得比这间教室里大部分人都清楚,他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对于这个问题,魏尔伦也没法回答他。 最后一天的伪装课上,教官布置了测试。 “下周的上课地点在布鲁塞尔市区的广场。”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一叠卡片,“所有新生随机分成四个队伍,每队五人,每人拥有三分初始积分。” 教室里骚动起来。 “规则很简单,你们要用这周学到的内容伪装自己,扮成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随你们的便,别被人认出来就行。每个人会领到两枚专属标记物,被标记一次,扣一分,成功标记别人并且脱身,加一分。” 她把卡片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测试结束时,积分最低的队伍,负责打扫训练场一个月。”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 “现在上来领分组结果。” 魏尔伦排着队领了卡片,打开看了一眼,B组。他转头去找兰波,兰波站在队伍末尾,手里也捏着一张卡片,正低头看。 兰波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你哪组?”魏尔伦走过去。 兰波把卡片翻过来给他看。 卡片上写着A组。 魏尔伦心里动了一下,不同组,那下周的测试里,他们就是对手了。 “巧了。”他把自己的B组卡片亮出来。 兰波把卡片塞进口袋,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会伪装成什么?”魏尔伦想问,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兰波这几日的冷淡还没散干净,现在问,估计只会换来一句“你猜”或者“关你什么事”。 魏尔伦把卡片收好,跟着人流往宿舍走,兰波走在他前面两步,金发在黄昏的风里晃着,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 兰波到底怎么了? 31.第 31 章 【31】 周一早晨,魏尔伦出房门的时候,对面的房门大敞着,被子团成一团塞在床头,像颗过夜的糯米糍,人已经没了影。 分组名单下来之后,两个组各自加了集训,早出晚归,连宿舍都只用来睡觉,算起来,他和兰波已经好几天没打过照面了。 手机上,一条未读短讯躺在那里。 【果实掠夺者:我先出门了,广场见。】 魏尔伦看见这个短讯就牙根泛酸,行,现在连一起出门都省了,他火速收拾好背包出门。 宿舍到广场步行不到二十分钟,布鲁塞尔的早晨热闹得过分,广场四周的咖啡馆和面包店全开了门,鸽子在石板路上横着走,一只只胖得快要飞不起来。 魏尔伦没走正路,拐进广场西侧一条背光的窄巷,巷子尽头有扇废弃杂物间的门,锁早锈死了,门板一推就开,他闪进去反手掩上门,把背包里的行头一件件掏出来。 假发、镜框、修容粉、一套提前准备好的衣服。 他对着包底翻出的巴掌大的镜子开始施工,眉毛用眉胶压平,眼型用胶带微调,肤色加深两个色号,颧骨用阴影粉打出另一副轮廓,最后扣上假发,架好平光镜,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端详这张新脸。 很好,亲妈路过都认不出来。 魏尔伦把工具收回包底,理了理领口,快步走向广场东北角。 咖啡店叫“CatsandCoffee”,离欧洲异能局的正门只有两条街。 这地方是他提前踩好点的,店小、人多、吧台正对门口,视野好得像个哨塔。 老板是个黑发青年,名字写在门口小黑板上,朱尔。 魏尔伦推开门的瞬间,朱尔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嘴角一路咧到耳根。 “莱昂?”朱尔把抹布一甩,两条胳膊撑在吧台上,上半身探出来打量他,“不错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合适。” 魏尔伦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下两个字撕下来递过去。 【谢谢。】 他的伪音学得不到家,捏着嗓子只会露馅,索性装成个发不出声音的人。 朱尔接过便签,笑得更欢:“试工第一天,别紧张。工服在更衣室,去吧。” 魏尔伦点头,走向更衣室,门一开,就看见那套挂得笔挺的工服。 标准的男仆装,黑色长裙,白色围裙,旁边还搭着一对仿真猫耳发箍,和一条会随动作晃悠的猫尾巴。 魏尔伦不由得想起横滨游戏厅门口那些女仆咖啡厅的宣传单,当年的他绝想不到,有朝一日跨过一条时间线,自己会穿上同类型的行头,站在布鲁塞尔的咖啡店里端盘子。 命运简直比德累斯顿石板还不讲道理。 他穿好工服,把猫耳扶正,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像从什么不正经的绘本里走出来的。 魏尔伦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很好,专业。 上午的咖啡店忙得脚不沾地。 广场附近全是办公大楼,欧洲异能局也在附近,一到白天,社畜、游客、带孩子的老人把店里塞得满满当当。 魏尔伦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猫尾巴随着脚步摆来摆去。 幸好这张脸是假的,丢人也丢不到真头上。 才一个小时,他就撞见了三名同僚。 其中一个穿着报社记者的行头,举着相机装模作样地拍照,镜头盖都没摘。 魏尔伦把带标记的咖啡放在他手边,对方点头致谢,浑然不觉自己的三分已经离他而去。 还有一个伪装成了贵夫人,穿着缎面长裙,戴着宽檐帽,坐在窗边搅动杯子。 这个广场除了社畜就是小孩,有小孩的地方就有遛孩子的老人和女人,可一位把歌剧院搬进咖啡店的贵夫人,还是醒目得像走错片场的演员。 魏尔伦给她上甜点,标记压在碟底,转身时猫尾巴扫到邻桌的糖罐,他眼疾手快扶住了。 第三名扮成游客,举着地图来问路,问完还要合影。 还有个小孩拽住他的猫尾巴不肯松手,孩子的母亲连声道歉。 魏尔伦在便签本上写“没关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小孩这才松开手,攥着糖跑了。 他回到吧台后,在心里拨算盘:两个标记都用完了,接下来只需要不被别人标记就好了。 同僚们都在找他,也在找彼此,二十个人撒进广场,像往汤里撒了二十粒胡椒。 咖啡店是天然的中转站,人人都要喝水,魏尔伦再次感叹,他选的这个位置好得过分。 唯一的问题是,兰波在哪? 他回到吧台后面,把用过的杯子按大小摞好,脑子里把可能的伪装挨个过了一遍。 老人?孩子?卖花的小贩?街头画家?兰波那张脸,藏起来比暴露更难。 正想着,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铃铛响了一声。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魏尔伦先看见的是对方的头发,乌黑,茂密,卷曲得很有章法,接着是眼睛,晶莹剔透的蓝嵌在那张脸上,像深海里的两粒磷火。 那张脸漂亮得过了头。 拿“漂亮”形容男人,多少有点不礼貌,可这会儿这两个字已经不够用了。 五官单看都极标致,凑在一起漂亮得让人心里发毛,那种漂亮就像深海女巫照着溺亡者的遗容,一点一点捏出来的皮。 魏尔伦在吧台后僵了一拍,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感觉自己都快恐怖谷了,对方漂亮得有点像鬼。 对方穿着标准的社畜行头:平整的白衬衫,黑色西装裤,袖口折到手肘,一边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皮带扣在灯下反着光。 胸前别着工牌,手里拎着公文包,活脱脱一个周末还要加班的倒霉蛋。 他走到吧台前,把公文包搁在台面上,开口道:“一杯苹果美式,外带。” 魏尔伦注意到他的领口大开着,露出一圈白色蕾丝项圈,贴着一截苍白的脖颈。 西装革履配这个,到底什么癖好。 项圈上方,喉结处有颗小痣,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滚动,魏尔伦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秒,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 他把视线收回来,在便签本上写下价格,撕下来递过去。 对方没看价格,直接把钱放进吧台那只盛零钱的浅口碟里,顺手把便签折了两折,收进衬衫口袋。 魏尔伦转身去磨豆子。 苹果美式?菜单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他决定自行发挥:美式打底,加一泵苹果糖浆,杯口插一片薄苹果做装饰。 这东西看着喝着都像暗黑配方。 他盯着杯子里那片逐渐氧化的苹果,把它递出吧台,对方接过杯子,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得不像是活人。 “谢谢。”青年说 ,蓝眼睛在他脸上停留。 也就一瞬,对方拎起公文包,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铃铛又响了一声。 魏尔伦回到吧台,心脏还在擂鼓。 见鬼了,一个陌生客人而已。 “小狮子?” 魏尔伦抬起头,朱尔靠在吧台边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看上人家啦?” 魏尔伦在便签本上写:没有! “没有?”朱尔拖长音调,凑过来看他的脸,“脸都红到耳朵根了,还跟我嘴硬,人家都走了,你还盯着门看。” 魏尔伦又写:我盯的是门铃。 “门铃,哈。”朱尔笑出了声,“行,你说门铃就门铃,不过人家给你留了礼物,不看看?” 魏尔伦停住笔,疑惑地抬头。 什么礼物? 朱尔用下巴点了点吧台上那只浅口碟:“喏。” 魏尔伦低头。 碟子里躺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片,压在一张折起的纸币下面,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捏起来翻到正面,瞳孔猛地一缩。 铜片上刻着一行极细的花体字:A·R 这分明是兰波的标记。 魏尔伦感觉后脑勺挨了一闷棍。 那个漂亮得像鬼的社畜,是兰波?! 他把铜片攥进手心,抬头望向店门,门外阳光正好,胖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早没了人影。 兰波得给自己垫到一米九了吧,有够狠的。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画面:兰波躲在某个墙角,往鞋里塞增高垫,一层不够再加一层,直到头顶超过门框的刻度线,然后拍拍裤腿,拎着公文包款款登场,点了一杯苹果美式,把标记压在零钱底下,转身走人。 还在他手背上留了一下冰凉的体温。 魏尔伦把铜片塞进围裙口袋,牙根又开始泛酸。 好样的,兰波。 苹果?哈!他现在才咂出味儿来,那人点单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挑衅。 兰波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这张假脸,亲妈路过都认不出来,兰波隔着吧台扫了一眼就锁定了。 魏尔伦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怎么啦?”朱尔凑过来,眼睛在他脸上打转,“那礼物有问题?” 魏尔伦在便签本上写:没问题,多谢。 “没问题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朱尔嘴里还在念叨,“年轻人啊……” 魏尔伦没理他。 朱尔这人吧,傻乐是原装的,跟伪装没关系。 临近中午,魏尔伦告诉朱尔,自己家里有急事,中午回去一趟。 朱尔扫了一眼,摆摆手:“去吧去吧,下午不忙,工服不用换,明天接着穿。” 魏尔伦点头,开始收拾吧台。 他蹲下去归置吧台底下的纸箱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角。 吧台最隐蔽的角落,靠墙那一侧,塞着一张相片。 魏尔伦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拍立得,巴掌大小,画面里的他穿着男仆装,戴着猫耳,正低头往杯子里挤糖浆,侧脸被窗边的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拍得居然还挺好看。 魏尔伦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旁边画了一颗潦草的梨。 【已标记,这个归我了。】 魏尔伦:……? 32.第 32 章 【32】 下午的课在教室。 魏尔伦收到教官短讯的时候,正拎着纸袋往宿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腾出手来看,发件人是教官:下午的伪装课,穿好你们的伪装来教室,另外,我有你们所有人伪装后的照片。 魏尔伦盯着最后半句,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照片? 那张拍立得现在还躺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别告诉他,官方版本也要来了吧? 魏尔伦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刚走到食堂外,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朱尔。 “小狮子,明天记得来上班啊。” “我给你留了临窗的位子,下午茶时间最出片。” “喂,你怎么不回消息?” “你该不会是不干了吧!!!” 满屏的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看见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 魏尔伦只回了三个字:不干了。 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汉堡店的门进去点了一份薯条和一个汉堡,坐在靠里的卡座十分钟解决。 洗手间里,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行,就让他下午看看,大家都伪装成了什么牛鬼蛇神。 下午两点,教室。 魏尔伦推开门的一瞬间,神情有些哑然。他是真没想到,他这身猫耳男仆装放在这间教室里,居然算保守派。 第一排坐着个拄拐杖的老头,驼背白眉,颤巍巍地抱着个保温杯,毯子盖在膝盖上。 旁边是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再过去,有人把自己裹成了木乃伊,只露两只眼睛,有人整张脸涂成绿色,头顶插着几根塑料草,看起来是在cospy一棵树,还有人套着环卫工的橙色背心,手里攥着把塑料扫帚。 窗边最安静,因为那边还坐着一个老头,他脚边趴着条灰扑扑的土狗,脖子上套着根麻绳,老头的手一下一下摸着狗头。 狗的眼神里写满了生无可恋,老头摸一下,它的耳朵就往后压一下。 狗居然会翻白眼。 魏尔伦盯着那条狗,那条狗也盯着他,那眼神太像人了点,看着有点渗人。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旁边一个头顶塑料草的同学扭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这猫耳哪买的?” 魏尔伦认命地说:“租的。” 对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当树。 两点十分,教官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叠照片,往讲台上一拍。 “先看照片。”她环视一圈,“再算账。” 照片一张一张被磁铁按在黑板上,有站在喷泉边喂鸽子的“游客”,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蹲在报亭前看报的“上班族”。 照片里的主角们坐在教室里,表情从得意到僵硬再到灰败,五颜六色,跟开彩蛋一样。 按到第五张,教室里的氛围彻底炸开了锅。 照片上,老头牵着土狗在广场上散步,狗走一步,老头跟一步,绳子中间还系了个不知哪来的粉红色蝴蝶结。 “帕特里克,”教官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你伪装成老人,抓了只流浪狗当挡箭牌啊,挺有想象力。” 老头的胡子抖了抖。 “但这条狗,”教官把目光转向讲台下方,“是你B组的同学马库斯,异能是变形。你们俩都蒙在鼓里,就这样在广场上遛了一上午。” 土狗动了动,把脸埋进爪子里。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笑声像捅开的马蜂窝,嗡地炸成一片。 老头瞪着脚边的狗,胡子从惊愕抖成了悲愤:“我喂了它好多根火腿肠。” 土狗抬起头,用一口浓重口音的英语回了一句:“……谢谢。” 大家一个比一个有想象力。 笑声还没落下去,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是兰波姗姗来迟。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教室里的喧闹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对方还是上午魏尔伦看见的那身行头,太漂亮了,漂亮到接近诡异非人的程度。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把笑到一半的嘴硬生生合上,连教官都多看了他两秒。 兰波对这些视线理都不理,径直走到魏尔伦旁边的空位坐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 他侧过头,蓝眼睛在魏尔伦头顶的猫耳上停了一拍,嘴角翘了翘。 “尾巴呢。”他的声音只有魏尔伦听得见。 魏尔伦别开脸:“太蠢了。” 兰波哼笑一声,转回去坐好。 教官略过他的迟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计分”两个大字。 “同组成员互相标记,不加分不扣分,标记作废。”她转过身,“现在公布分数。” 名册一页页翻过去,分数一个个念出来,大部分人的分数停在初始的三分。 组内成员彼此都不清楚对方的伪装,标记到自家人又等于白费,大多数人一上午下来,找到的目标全是自己人。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魏尔伦脸上淡淡的,这个结果他其实还算满意,标记两个,兰波扣走一个,净赚一分。 名字继续往下念,教室里的低语声渐渐停了。 “阿尔蒂尔·兰波。”教官顿了一下,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一个数字,“九分。” 死寂了两秒。 “他怎么做到的?”前排有人小声问,“最高分不是5分吗?” 教官从照片堆里抽出几张,依次按在黑板上,照片里的兰波以伪装后的样子,出现在不同的人身边。 每张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别人的手在口袋里,或者背包在肩上,而兰波的手,离那些口袋和背包只有几厘米。 “他标记了两个。”教官说,“然后,他的标记用完了。” 她抽出最后一张照片,照片里,兰波正从那个“贵夫人”的挎包上,轻轻摘下一枚铜片,拍摄角度刁钻,甚至能看见铜片表面反射出的一点白光。 “标记用完之后,他遇到一个,就用重力偷一个人的标记。”教官把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兰波,似笑非笑地开口:“挺有想象力。” 魏尔伦看向兰波,兰波正单手支着下巴,眼睛在教室里慢悠悠地转,像极了一只蹲在房梁上看热闹的猫。 “不公平!”一个声音跳起来大喊。 魏尔伦看过去,是那个木乃伊在跳脚。 “他破坏规则,偷标记算什么本事?” 有几个人跟着附和,声音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被偷了标记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广场上为什么摸不着口袋里的铜片。 大家的怒气像滚水一样往外冒。 “教官,这算违规吧?” “就是,他还用了重力。” “这游戏还怎么玩?” 兰波转过头,朝声音最大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在伪装过后的脸上像两片冻住的海。 吵闹声像被拧紧的水龙头,一格一格瘪了下去。 魏尔伦一点都不意外大家这种反应,毕竟光是兰波这张伪装过后的脸,就足够让其他人原谅他了。 教官靠在讲台边上,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底下的学生。 “你们觉得,他破坏了规则?” 大家齐刷刷点头。 “哪条规则写了,标记不许偷?”她问了一道送分题。 没人接话,底下鸦雀无声。 “你。”教官抬手指向那条土狗,“伪装成狗,用了异能,对吗?大家都只用化妆和服装,就你变了形。那你说,用异能算不算破坏规则?” 土狗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不算?” “当然不算。”教官笑了,“规则里可没写这一条。” 大家哑口无言。 教官从讲台边走下来,“规则里没这条。你们现在生气,是因为你们蠢,是因为这分你们拿不着。” “你们想过吗?假设你们真的是正在执行任务的谍报员,你们的脑袋早就跟这些专属标记一样,死了八百回了。” 教室里没人吭声。 “为什么不让组内成员互相知道对方的伪装?”她在一排课桌旁停下,“因为任务期间,每个人都要保持独立。哪怕你自己暴露了,你的同伴还能继续隐藏。” “让我猜猜,你们当中有多少人,靠着私底下的关系,打听到了自己队友的伪装?”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几个学生飞快地低下了头。 “你们还当自己是队友?”教官冷笑一声,“告诉我,你们分到一组了吗?组内成员互相告知伪装,一旦有人暴露,全组一起玩完。连这都想不到,你们读的是什么书?” 她转身走回讲台,拿起名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我真不明白,你们号称自己是本国最有潜力的异能者,可结果呢?我看见的就是一群蠢货。” “所有被偷了标记的人,”她停顿了一拍,目光扫过那几张灰败的脸,“打扫训练场两个月。有异议的,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没人有异议,因为教官看起来挺生气的,不过魏尔伦反倒觉得,对方更像是在看戏。 对方灰白头发下的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像猎人看着自己布下的陷阱被一个个踩中。 魏尔伦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向兰波。 兰波支着下巴,眼睛在教室里扫来扫去,有人转头瞪他,他就朝人笑一下,笑得对方飞快地把头转回去。 这人还没反应过来,教官这几句话下来,已经把他稳稳地架成了全班的靶子。 往后这三年,估计有的受。 该说兰波这是聪明,还是大聪明呢? 兰波察觉到他的视线,斜过来一眼,“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魏尔伦说,“阿尔蒂尔,你真厉害。” 话音落下,教官似笑非笑的眼神和十几道怒火中烧的目光一起砸了过来。 魏尔伦叹了口气。 好吧,一视同仁,现在连漂亮的兰波也压不住大家的火气了。 兰波把下巴抬了抬,鼻子里哼出一声,“用你说!” 33.第 33 章 【33】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魏尔伦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猫耳发箍在靠背上磕了一下,歪到一边,他懒得扶,躺了几秒才伸手摘下来,随手扔到茶几上。 那条假尾巴还系在腰后,硌得慌,他摸索着解开搭扣,把毛绒绒的一截从工装裙底下抽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兰波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条尾巴。 “你不是说把它拆了吗?” “我说了吗?” 兰波走过来,弯腰拎起尾巴,在手里掂了掂,又往自己腰后比了一下。 魏尔伦睁开一只眼看他:“你干什么。” “我觉得挺好看的。”兰波把尾巴放回去,直起身,“我戴肯定比你好看。” 这话魏尔伦反驳不了,他坐起来,看着兰波还扣在头上的黑色假发,皱了下眉:“不摘?” “哦,等会,我去洗个脸。”兰波转身往卫生间走,“今天那妆糊得我难受。” 门关上以后,水声哗啦哗啦响起来。 魏尔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活像一个打烊后忘了换衣服的倒霉店员。他叹了口气,回房间把那身行头扒下来,换上一件旧衬衫和宽松的居家裤,散开头发拿手指顺了顺,重新回到客厅。 水声停了,门被人打开。 兰波走出来时已经摘了假发,金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发尾还在滴水,把衬衫领口洇出一片深色。 脸上的妆洗干净了,露出皮肤底下那两圈淡淡的青灰,这几日他天天闷在屋里对着平板,睡得又晚,眼底的痕迹藏都藏不住。 衬衫还是那件白衬衫,只是把西装裤换掉了,两条腿光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魏尔伦的目光从他湿漉漉的金发移到那张脸上,他已经好几日没好好看过这张脸了。 伪装课上那张脸漂亮归漂亮,就是没有一丝活气,但眼前这张不一样。 金发蓝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被水汽打湿成一簇一簇的,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五官骨相跟伪装时明明是同一副底子,只是多了一双澄澈清透的眼睛,整个人的气质就全变了。 伪装出来的那张脸像神庙里的雕像,眼前这张脸才是活生生站在光里的人。 眼睛里的天真还没被磨掉,底下压着的那份力量却重得让人不敢细看。 两种东西叠在同一张脸上,像北欧神话里走出来的神明,好看得令人望而生畏。 兰波走到茶几边,发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魏尔伦?你发什么呆?” 魏尔伦回过神,“没有,看你看入神了。” “……哦。” 兰波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耳朵尖红了一层,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含含糊糊地开口:“你今天那身……不觉得丢人吗。” “丢人?伪装不丢人。”魏尔伦靠回沙发背,“这种装束不会被人认出来。” “也是。”蓝色的眼睛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转动,“那你认出我了吗?” “认出来了。” “什么时候?” “你进门点单的时候就觉得不对。”魏尔伦老实交代,“那道苹果美式,菜单上根本没有。” 兰波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觉得好喝吗?我喝完了。” “……喝完了?”魏尔伦愣住。 那杯东西他自己都没敢尝一口,苹果糖浆加浓缩咖啡,什么暗黑配方。 “喝完了啊,你做的嘛。”兰波理直气壮,“就是有点甜。” 魏尔伦张了张嘴,把“你怎么喝得下去”咽了回去。 客厅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纱铺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落了一地暖色。 “你今天挺出风头的。”魏尔伦换了个话题。 “那是他们蠢,规则里又没写不许偷。” “教官把你架在火上烤,你没看出来?” “烤就烤呗。”兰波含混道,“反正他们打不过我。” 魏尔伦叹了口气,这人迟早把全班都得罪光。 “你那个苹果美式,以后别喝这种了。”魏尔伦说,“对身体不好。” 兰波歪了歪头:“那下次你给我做别的。” “你想喝什么?” “嗯……”兰波认真想了想,“到时候告诉你。” 他站起身拍拍手,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好吧,今晚要来我房里一块睡吗?” “不要,我今晚有别的事要做。” 魏尔伦抬起头:“什么事?” “不好说。”兰波走到房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 兰波推开门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紧接着一股力量把他整个人往后带。 他的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魏尔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身的,此刻正从背后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上。 兰波僵了一瞬,手里的门把手滑脱了,“你干什么?”他偏过头,声音有点闷。 “你这几日怎么了?” 兰波不自在:“什么我怎么了?我还没问你怎么了呢。” “生气了?” “我有那么小气吗?” “那倒未必。”魏尔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哑,“不然这几日是谁对我爱答不理的?连宿舍门都不出,吃饭也叫不动。” 兰波想了想,他确实好几天没好好搭理魏尔伦,可魏尔伦这些日子一样晾着他,早出晚归,人影都摸不着,回来了就往自己房里钻,连话都说不上三句。 他越想越觉得不公,胸口堵着一口气,没处放。 “你怎么了。”魏尔伦热烘烘的呼吸拂过他耳侧,“你不理我,我很伤心。” 兰波被他抱得动弹不得,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你伤心什么。” “你不理我,我很伤心。” “……你复读机啊?” 魏尔伦不说话了,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搁在兰波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打在那截脖颈的皮肤上。 兰波觉得那片皮肤有点烫,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很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冷静好了吗?” 魏尔伦一愣:“什么?” “你忘记了?”兰波偏过头,“你说你要冷静冷静,冷静好了再告诉我,你是不是忘了?” 魏尔伦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确实忘了,假期结束以后他们来到布鲁塞尔,他一头钻进图书馆,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他哑声道,“我忘了,阿尔蒂尔。” “而且你每天去图书馆,去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兰波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你不是说我们是搭档吗?你有那么多秘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喜欢你有小秘密 。”他说,“我不高兴。” 客厅里静下来,魏尔伦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很久。 石板不让他说,每次他想把横滨、把穿越、把那个十六岁秋日发生的一切说出口,电流就会顺着脊椎窜上来,叫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给不了兰波全部的答案,连一半都给不了。 他能给的只有能说的那一部分。 “阿尔蒂尔。”他松开一点手臂,把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兰波被他掰过身,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不高兴,眼睛却不再躲他。 “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没有一丝犹豫。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事。”魏尔伦的声音放得很慢,“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寻找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异能的真相。” 兰波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起来。 “我之前想跟你说。”魏尔伦垂下眼,“但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它们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膈应着我,吐也吐不出来,你明白吗?” “你每次说要冷静,冷静完就忘。”兰波说,“下次你再这样,我就拿重力把你按在床上,听我把话说完。” 魏尔伦愣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兰波盯着他,确认他没有敷衍,才别开脸小声嘟囔:“我知道了,我不跟你计较了。” 嘴上说着不计较,身体却站在原地,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魏尔伦看着他这副样子,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我真的只有你了,阿尔蒂尔。” 兰波整个人都顿住了,良久过后,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两下魏尔伦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嗯,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魏尔伦闷声说。 “我知道。” 魏尔伦没再说话,兰波也没有催他。 窗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板上,混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 过了好一阵,魏尔伦才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他吸了吸鼻子,偏过脸:“今晚真的不一起睡吗,我很想你。” 兰波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退后半步,慢悠悠地开口:“这位男仆先生……是在邀请我吗?” 魏尔伦:“……” “穿成那样回来,进门又换衣服,还专门在沙发上等我。”兰波背着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退了两步,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正经事呢,结果就是想一起睡。” “阿尔蒂尔。”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兰波已经退到房门口,手搭上门把,“今晚真的不行。”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好说。”兰波的眼睛在灯下弯成两道亮亮的弧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门,半个身子探进去,又停住,回过头来。 “对了。” “嗯?” “公文包里有给你准备的礼物。”兰波说完,不等他反应,人已经闪进房间里。 门咔哒一声合上,留魏尔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礼物? 他看向玄关,那只黑色公文包还搁在鞋柜旁边,看起来平平无奇,跟满大街上班族拎的一个样。 魏尔伦盯着那只包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走过去。 兰波什么时候准备的,准备的是什么?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34.第 34 章 【34】 自从那天夜里两个人把话说开了一部分,兰波难得对魏尔伦有了好脸色,早上会应他一声,夜里也会给他留门,偶尔还主动跟他说两句闲话,虽然大部分闲话都跟游戏有关。 “我跟你说,昨天那个活动,掉率特别低,我刷了一晚上。” “嗯。” “但是最后一局我出了个金,我和你说,全服公告都刷了我的游戏ID!” “嗯嗯。” “你怎么不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魏尔伦说,“你出了个金,全服都看见你了。” 兰波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对了,晚上我带你打一局?” “我不会玩。” “我教你嘛,很简单的。” “不玩。” “小气。”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上演几遍,魏尔伦从最初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左耳进右耳出。 说到底,兰波也不过是个爱打游戏的少年,他安慰自己,只要兰波安分守己,不惹出什么乱子,玩就玩吧,总比在外面惹事强。 魏尔伦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个想法天真得可笑。 起因是某天晚饭后,兰波趴在桌上,问了他一个问题。 “魏尔伦,你说一个网站的防火墙,要怎么才能绕过去?” 魏尔伦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兰波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画圈,“就是好奇,你说那东西是不是跟门锁一样,总有漏洞的嘛?” “你别乱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问问,”兰波摆摆手,“你看我像是会干那种事的人吗?” 魏尔伦闻言看了他一眼。 兰波这个人,看上去人畜无害,笑起来又甜又乖,可他毕竟是从牧神实验室那种地方出来的,他要是真想干点什么,那就真的没人拦得住啊。 “我看你不像,”魏尔伦说,“所以别问这种问题。” 兰波哦了一声,没再问,魏尔伦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那之后的几天,兰波都挺正常,正常上课,正常打游戏,正常得让魏尔伦差点忘了那天晚饭时那个问题,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一天下午,魏尔伦在图书馆查资料查得正入神,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到他桌边,敲了敲桌面。 “保尔·魏尔伦?” 魏尔伦抬头。 “调查组,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调查组三个字砸下来,魏尔伦的身体先凉了半截,他合上书,站起来问:“什么事?” “到了再说。” 魏尔伦跟着那个人走进一间摆着长桌的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里面,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例行问话,不用紧张。” 中年人把一块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日志。 “这段记录,你先看一下。” 魏尔伦看过去,满屏的专业术语,什么数据包,端口扫描,节点跳转,加密隧道,反向代理,蜜罐绕过,他认得出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靠猜。 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结论,有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突破了欧洲异能局内网的第二层防火墙,在系统里逛了一圈,什么也没动,只干了一件事,下载了一份游戏内测资格申请表。 魏尔伦盯着那行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这个?” “就这个,”中年人说,“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境外势力渗透,追了三个小时,追到第三层代理,对面不跑了,自己把地址发过来了。” “还附了一句话,”中年人把屏幕又转过来一点,指着角落的一行小字,“你念一下。” 魏尔伦凑过去,看见那行字赫然是:不好意思,请问这个游戏什么时候开服,我等得有点急! 魏尔伦:“……” “地址最后指向宿舍楼三层的公用节点,”中年人说,“两台设备,登录记录都在这里。” 他调出两张照片。 阿尔蒂尔·兰波。 居伊·德·莫泊桑。 魏尔伦看着那两张照片,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他们现在都在审判组,”中年人说,“处分流程走了一半,兰波被问了整整三轮,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这事跟他搭档没关系,别找他搭档。” 魏尔伦顿了一下:“他这么说的?”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 “原话,”中年人推了推眼镜,“问急了还拍桌子,说你们有本事冲我来。” 魏尔伦低下头:“我可以去看看他们吗?” “可以,”中年人把一张临时通行证推过来,“顺带说一声,你们宿舍这个月的网络额度,已经扣光了。” “……扣光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到下个月之前,兰波那台平板,连不上内网了。” 魏尔伦把通行证收进口袋,乐坏了:“那太好了。” 审判组的禁闭室在走廊最里面,魏尔伦隔着门上那扇小窗看见了里面那两个人。 兰波坐在墙角,抱着他那台失而复得的宝贝平板,正用衣角擦屏幕,像在擦什么传家宝。 他旁边坐着一个红头发的青年,个子很高,一头蓬松的卷毛,蓝色的眼睛,五官生得干净,笑起来应当很好看,此刻正翘着二郎腿。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兰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魏尔伦掏出钥匙开了门:“愣着干什么。” 兰波整个人弹了起来:“我们自由了?” “还没有,”魏尔伦把钥匙递给旁边的护卫,“现在带你去领处分。” 兰波的脸垮了下来,倒是那个红头发的青年先站起来,朝魏尔伦伸出手:“你就是兰波说的那个搭档?久仰久仰,居伊·德·莫泊桑。” 魏尔伦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天真无辜的脸,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和他握手。 莫泊桑,这个名字他听过,波德莱尔提过一嘴,说他是福楼拜的“儿子”,至于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波德莱尔没说,只说那位老师把人护得密不透风,恨不得天天揣在口袋里带着,莫泊桑十六岁那年实在受不了这份“保护”,行李都没怎么收拾,连夜从福楼拜眼皮底下跑了,一跑就跑到欧洲异能局,今年他二十一岁,在这儿已经待了五年。 莫泊桑的异能很特殊,特殊到波德莱尔提起他都只含含糊糊带过,魏尔伦私下打听过几回,回回碰壁。 魏尔伦还在巴黎公社那会儿,就对这个莫泊桑有过好奇,他自己想走都走不成,这个莫泊桑却轻轻松松就跑了,凭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他想了很多年也没想通,唯一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是这么个性格。 莫泊桑见他不伸手,也不恼,自己把手收回去,挠了挠头,冲他咧嘴一笑:“那个,真不握一下?我都举了半天了,怪尴尬的。” 魏尔伦看了看他那张脸,又把视线移回兰波身上,兰波正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他。 算了。 “走吧,”魏尔伦说,“先去领处分。” 负责处分的是个没睡醒的年轻办事员,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他们,照着屏幕机械地念:“阿尔蒂尔·兰波,擅自侵入欧洲异能局内部网络,违反网络安全管理条例第三、第七、第十一条,念在初犯,未造成数据损失,处,停用内网权限三个月,罚款记档,另附手写检讨书一份,七千字,明日午前交。” 兰波举手:“能打印吗?” “手写。” “我字不好看。” “那你不会写好看点吗?” “写好看点就不是我的字了。” 办事员不耐烦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管你那么多呢?反正明日午前交。” 兰波还想再争取,魏尔伦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办事员转向莫泊桑,语气顿了顿:“居伊·德·莫泊桑,入职五年,惯犯。” 莫泊桑嘿嘿一笑:“哎呀,别这么说,我上次那是做好事。” 办事员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这次停用内网权限六个月,罚款翻倍,检讨书两万字,明日午前交。” 莫泊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魏尔伦站在旁边,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不少。 “另外,”办事员合上屏幕,念了最后一句,“局里让我转告两位,对这种利用特长搞‘创新’的行为,局里表示很‘欣慰’,希望你们继续努力,下次记得别被抓住。” “谢谢领导。”莫泊桑说。 “不客气,”办事员说,“检讨书记得交。”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 “还好,”兰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他们把我的平板留下了。” 魏尔伦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要是真的学校,兰波怕是早被开除八百回了,偏偏这里是欧洲异能局,对这种“人才”,局里还要讲究一个物尽其用。 “检讨书怎么办,”兰波跟在他身边,声音闷闷的,“七千字,这么多,还要手写,明天就得交。” “你早想什么去了。” “我哪知道会被抓,”兰波嘟囔,“我明明把尾巴扫得很干净了。” “这么厉害还被抓住了小辫子。” “都怪莫泊桑!”兰波说。 莫泊桑走在前头,听见这话,回头无辜地眨了眨眼:“战术上的事,你不懂。” 魏尔伦夹在两个人中间,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到了岔路口,莫泊桑伸了个懒腰,把手枕在脑后,朝兰波挥挥手:“那行,我先回去了,检讨书你打算怎么写?要不要我帮你起个草?” 兰波眼睛一亮:“可以吗?” “不可以,”魏尔伦把兰波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他自己写。” 莫泊桑上下打量了魏尔伦两眼,也不恼,笑眯眯地退后两步:“搭档管得挺严啊,行,那我先走了,兰波,回头见。”< /p>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开服的事我帮你盯着,到时候叫你。” “好。”兰波应得干脆。 魏尔伦:“……” 两个人往宿舍走,魏尔伦走在前头,兰波抱着平板跟在后头,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兰波开口了:“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兰波说。 魏尔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兰波也停下来,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一点都不心虚。 魏尔伦到底没说出一句重话,径直转身继续往前走:“回去再说。” 回到宿舍,兰波一股脑坐在沙发上,魏尔伦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交代的?” 兰波想了想:“检讨书我确实不会写。” 魏尔伦:“……” “我开玩笑的,”兰波试图让自己变得诚恳,“你问吧,想问什么问什么,我保证不瞒你。” “你为什么去找莫泊桑?” “我没找他,”兰波说,“是他先来找我的。” “他找你?” “嗯,”兰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天你在图书馆,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他就端着餐盘过来了,一屁股坐我对面,问我,你是不是法国人?” 兰波清了清嗓子,捏起嗓子学莫泊桑说话:“哎呀,好久没跟人说法语了,你是新来的吧?巴黎公社那边现在怎么样?听说那边食堂变得特别难吃,是真的吗?” 魏尔伦:“……” “我当时没理他,”兰波说,“他问一句,我就嗯一声,他坐了一顿饭的功夫,自己走了。” “那你怎么又跟他熟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兰波说,“这回他带了两杯奶茶,往桌上一放,说,交个朋友吧,我带你打游戏。” “你就喝了?” “我喝了啊,”兰波理直气壮,“人家态度好,奶茶也好喝,我凭什么不喝。”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熟了呗,”兰波说,“他游戏打得不错,人又大方,除了话多,没别的毛病。” “那你半夜翻防火墙的事,是他带的头?” “那我也没办法嘛,”兰波嘟囔,“那天下载页卡死了,我刷了半小时都进不去,我就想看看它到底是不是在骗人。” “所以你就顺着网线爬进去了?” “我哪有那么厉害,”兰波说,“我就是试了试,发现他们那个服务器有个口子没堵上,我就探了个头,真的就探了个头。” “然后呢?” “然后里面路太多了,”兰波的声音低下去,“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找不着出口,才给莫泊桑发了消息。”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别动,他来找我,”兰波说,“他来了以后,说那个口子他认识,顺手帮我开了条近路,我们俩出来的时候,系统警报刚好响了。” “所以你们两个就为了下载一份游戏申请表?” “是两份,”兰波小声说,“他也要玩。” 魏尔伦看着他,兰波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你干吗这么看我?” “我在想,”魏尔伦说,“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这话我不爱听,”兰波说,“什么叫造孽?你不是说我是你的……那个什么吗?” 魏尔伦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兰波才闷闷地冒出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莫泊桑走得太近了?” 魏尔伦没说话。 “我跟他真的不熟,”兰波说,“就是一起打了几局游戏,他人挺有意思的,但也就那样。” “你以后别跟他来往了。” 这话说出口,魏尔伦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换作别人,恐怕早就跳起来了,凭什么管我交朋友,我交谁关你什么事,但兰波只是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 “那好吧,”他说,“反正我本来就跟他没那么熟。” 他答应得太干脆,干脆得魏尔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检讨书的事,你得管,”兰波又补了一句,“七千字啊,我明天就要交了。” 魏尔伦看着他,兰波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峙,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魏尔伦先败下阵来:“我帮你写一半。” “行,”兰波立刻笑开了,“你真好。” “少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魏尔伦想了想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嗯?” “以后周末,你必须在我身边。” 兰波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末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魏尔伦说,“图书馆也好,宿舍也好,你别想再一个人偷偷摸摸搞这些事。” 兰波眨了眨眼睛,居然没有反驳:“那你要陪我打游戏吗?” “不打。” 35.第 35 章 【35】 欧洲异能局对兰波来说,太过无趣了。 半年过去,课程表背得比游戏副本还熟。 哪个教官爱点谁的名,哪间教室的椅子坐上去会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哪个食堂窗口的布丁会多给一勺焦糖,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摸清楚之后,剩下的日子就只剩一件事:无聊。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魏尔伦。 刚到布鲁塞尔那阵子,兰波打游戏打到凌晨也没人管,日子过得多自在。 后来魏尔伦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和他去了几周图书馆,又说不去就不去了,转头开始认认真真对待那套谍报员培训,连带着把他当成了重点改造对象。 第一周还客客气气,问他要不要一起看讲义。 第二周就变了脸,指着讲义问他这页重点背下来没有。 第三周,魏尔伦已经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一种让兰波觉得自己是一颗没写完作业的蠢蛋的眼神。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他想。 明明自己都照顾不好,一有了想归属的地方,就开始管东管西。 魏尔伦在巴黎的时候多冷静一个人,进了欧洲异能局半年,活活长出一张老爸子的嘴脸。 早上的流程固定得能上闹钟。 六点五十分,魏尔伦准时来叫他起床,兰波敢用被子蒙头,他就直接把被子掀走。 魏尔伦不听他的任何理由,叫完他以后会头也不回地出去。 兰波在枕头里埋了十秒,认命地爬起来。 晨跑,早饭,上课,午饭,上课,晚自习,回宿舍,被查作业,洗澡,睡觉。 兰波掐指一算,一天里能自由支配的时间,约等于一局游戏加载页面的时长。 于是他试着抗议:“魏尔伦,你这样管我,我不高兴。” “不高兴也得上课。” “我上课听不进去。” “听不进去就坐着,坐着也能学会听。” “那你陪我打一局游戏,我就好好听课。” “不行。” 这样的对话,兰波的战果为零。 莫泊桑偶尔会来宿舍找兰波,不过通常会被魏尔伦“盯”到自行离开。 “他挺讲义气的。”兰波说。 “他那是不死心。” “那我能跟他打一局吗?” “不能。” 话虽这么说,兰波其实没那么想玩,他只想看看魏尔伦那张脸能板到什么程度。 结论是深不见底。 课还是要上的,二十个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看起来冷冷清清,坐下以后才发现热闹得过头。 魏尔伦第一天就讲过,这一届的学员来自各国,每个人背后都挂着自家的旗。 英格兰来的那位最显眼,据说在钟塔侍从里顶着正式骑士的名头,身边还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个护卫。 骑士一头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坐姿端正得像画像上的人。护卫站在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从早站到晚,一句话不说,活像一尊会喘气的石像。 光是这个排场,就够全班人侧目半天的,谁家正经学员出门还带保镖,带保镖的学员,身份能小到哪去? 教官管那位骑士叫“阁下”,语气恭敬得过了头。 骑士本人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白手套搁在桌面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兰波看了他两眼,很快得出结论:穿着很贵的NPC,估计是限时活动里的那种。 他给全班二十个人都编了号,不过魏尔伦不在编号里,魏尔伦是魏尔伦。 剩下的人,德国来的那几个像一组纪律严明的野怪,俄国来的那个气质冷得像雪地地图里的精英怪,意大利来的那个嗓门大得能当背景音效,钟塔来的骑士是副本boss,他的护卫是boss身边的召唤物,剩余的统一分到炮灰。 兰波觉得这么一分类,上课就变得有意思多了,可惜教官不这么想。 教官有很多个,其中一个从第一堂课起就看兰波不顺眼,半年下来,已经发展到把兰波当成活靶子的地步。 理论课让他复述上一段的内容,兰波答上来了,教官嫌他态度不端正。 实战课让全班轮着跟他过招,美其名曰“参照训练”,说兰波的异能结构特殊,正好拿来当标准样本。 标准样本?兰波觉得挺有意思。 在牧神实验室里,他也是标准样本,只不过那时候拿来抽血,现在拿来挨打。 环境变了,待遇没变。 轮番上阵的学员们出手一个比一个重。 兰波起初还认真应付两下,后来发现这些人打得毫无章法,就开始躲着玩。 赢了也不说话,站在原地等下一个。 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比打赢了更招人恨。 下课以后,走廊里总有那么几个绕着他走的人。 他的柜子隔三差五被人挪位置,抽屉里偶尔多出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条,上面写什么他懒得看。 说到底,这些针对都不痛不痒。 他在牧神实验室里见过的恶意比这锋利一万倍,那时候他连话都不会说,现在至少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他的来历在档案室里摆着,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底。 一个实验室里造出来的人工超越者,混在一群正经异能组织的继承人中间,还偏偏谁都不放在眼里。 高傲的人受不了这个。 兰波想不通的是,高傲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观察了半年,发现这群人整天把尊严挂在嘴边,做起事来却总在小心维护那点面子。 他不过在课上打了个哈欠,在考核里顺手偷了几个标记,在有人挑衅的时候实话实说回了一句“你打不过我”,这些人就炸了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猫被踩了尾巴还会炸毛,这些人被说了实话,居然比猫还激动。 兰波越观察越觉得有趣,看人的眼神像猫看鱼缸里的鱼,眼睛里写着:你们怎么这么好玩。 鱼缸里的鱼,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鱼看。 矛盾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攒到某天下午的战术课,到了临界点。 那天的课题是组队对抗,教官把二十个人分成四组,兰波和魏尔伦是一组。 教官吹哨之前,特意走到兰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兰波,今天别藏着。让各国同僚看看,法兰西的人工超越者到底有几分成色。” 兰波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要收费的,你要白嫖我?”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飞快憋回去,哨声一响,兰波没再多话。 那场对抗打得不算难看,至少兰波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打到后半段,英国组那边大概觉得面子挂不住,护卫动了。 护卫的拳头砸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实打实的压迫感,兰波头一回在这群学员身上感觉到了重量,来了兴致,重力场铺开,把人定在半空中。 哨声却突然响起 ,教官宣布平局。 兰波觉得这个护卫比骑士有意思多了。 他刚走下场,骑士阁下就迎了上来,灰蓝色的眼睛扫过他,开口问:“你就是那个实验体。” 兰波停下来,歪了歪头。 “他们都说,法兰西送了个实验室产物来充数。”骑士看着他,“我今天看了一节课,觉得他们说得对。” 兰波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骑士被他这个反应噎了一下,按他的预想,对方该愤怒,该羞愧,至少该争辩两句。 “没有然后。”骑士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你这样的人,不配站在这里。” “哦。”兰波点了点头,“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让一下。”兰波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食堂今天有布丁,去晚了就没了。” 骑士站在原地,他的护卫走上来,高大的身影往兰波面前一挡,像一座山压过来。 兰波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张脸,又看了看骑士:“他是要打我吗?” “他只是想让你把话说清楚。”骑士说。 “我说得很清楚了啊。”兰波认认真真地说,“布丁,去晚了就没了。” 这话落在谁耳朵里都像挑衅,护卫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上前,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阿尔蒂尔。” 魏尔伦站在几步开外,语气平平淡淡的:“走了,布丁凉了。” 兰波哦了一声,绕过护卫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兰波回头看了一眼,骑士还站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他那个高高在上的架子被人当成空气无视了个彻底,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兰波觉得有点好笑。 “……魏尔伦。”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护着我?” 魏尔伦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我护着你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接我?” “食堂的布丁今天真的限量。” “魏尔伦。” “怎么了?” “那个骑士,他说我不配站在这里。” “你骂回去了吗?”魏尔伦的表情埋没在阴影里。 “没有。” 食堂的布丁还是卖完了,两个人只能打道回府,买些食物打包回去宿舍。 路上,兰波忍不住问:“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他骂我是实验体,他说法兰西送了个实验室产物来充数。” “你以前也被人这么说过,那时候你怎么想的?” 兰波想了想:“那时候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现在呢?” 兰波愣了一下,“现在……好像有点在乎了。” 魏尔伦没接话,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两个人肩并着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兰波脑袋一歪,枕在魏尔伦肩膀上,“其实那个骑士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 “哪句?” “他说我不配站在这里。”兰波的声音闷闷的,“我是实验室里造出来的,硬要挤进人类的地方,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你知道吗,”魏尔伦开口,声音很轻,“我刚到巴黎的时候,也有人觉得我不配。擦皮鞋的、打零工的、连法语都说不利索的乡下来的孩子,凭什么进巴黎公社。” 他停了一下:“所以你站得比他们都稳,他们才看你不顺眼。” 36.第 36 章☆ 【36】 兰波第一次听见骑士的倒霉事,是在食堂的角落里。 隔壁桌几个德国学员把脑袋凑在一起,说话时音量压了下去,内容却压不住,一句句漏过来。 “听说了吗,那位阁下昨晚煮面,拆开袋子,里头只有调料包。” “面饼呢?” “没有。” 兰波眨了眨眼睛。 “还有,今早洗澡,说是热水阀门都拧到底了,结果出来全是凉的,据说嚎了半层楼呢。” “水呢?他那屋的水管听说也是黄的?” “哈哈哈!是铁锈汤,杯子底下能沉一层渣。” 兰波又眨了眨眼睛。 哇哦,现世报来得比预期快,该来的总会来,时候一到,躲都躲不掉。 他本想再听两句,可惜那几个人已经端着餐盘起身,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齐齐快了一拍。 兰波也不在意,站起身拍了拍手。 当天下午莫泊桑在走廊拐角堵住了他。 “兰波。”莫泊桑一只手撑着墙,“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听谁说的?”莫泊桑被人抢了台词,表情很是受伤。 “食堂啊。” “不不不,食堂那帮人只传了一半。”莫泊桑压低声音,凑近了点,“昨晚那锅面,他气得把锅端去找宿管,宿管说这是水管的问题,水管说是锅炉的锅,锅炉说要找总务,可总务下班了。” 兰波:“……” “他今天一早就在后勤楼里跑了三趟,一趟比一趟脸绿。”莫泊桑乐得很,“我跟你讲,前天那位殿下走路被鸽群追,你猜怎么着,那鸽子单挑他一个人啄。” “你专门跑来找我说这个?” “顺便。”莫泊桑往后瞟了一眼,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那位不让咱俩来往,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那说完赶紧走。”兰波嫌弃地说。 “了解。”莫泊桑退了两步,又补一句,“对了,你说这事险不险,就专挑他一个人的刺,他要是还没琢磨出背后有人,那他这骑士也是白当了。” 兰波看着他退进拐角,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 接下来几天,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往外冒。 骑士从教学楼出来,三楼窗台上有人浇花,一壶水顺着风兜头浇下来,浇了他半身,花盆主人探出脑袋道歉,态度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骑士走在广场上,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冲过来,骑车人本可以往左拐,偏往他那边别了一下,车轮贴着裤腿过去,人已经没了影。 骑士过马路,绿灯亮着,路边停着的一辆卡车跟他无冤无仇,他刚踏上斑马线,卡车猛地挂挡起步,司机探出脑袋喊“没看见没看见”,那股风把骑士的白手套从手上刮掉,手套落地,被车轮碾出一道黑印。 骑士钻进宿舍楼的电梯,电梯卡在三层跟四层中间,困了他二十分钟。 兰波想,一件是巧合,两件是意外,这么多事堆在一块,任谁都知道背后有人动手脚。 这些事都不大,一件都没伤着骑士的性命,一件都没够着异能者的门槛,偏偏就因为它们都不大,才更折磨人。 一个堂堂钟塔侍从的正式骑士,被泡面、冷水、锈水、浇花壶、自行车、卡车、电梯压在地上反复搓,练了半辈子异能的高手,愣是找不出一件能拿拳头解决的事。 兰波最先浮上心头的名字,是魏尔伦,不过他很快又把名字按了回去。 魏尔伦最近忙得很,白天陪他上课,晚上替他批错题本,周末还要盯着他别摸平板,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哪来的空去浇骑士一头水,又哪来的空蹲在马路对面,等着骑士踏上斑马线。 再说,魏尔伦不至于这么无聊吧? 兰波想了半天,把事翻篇了。 ☆ 接下来的日子,兰波觉得特别有意思,骑士找兰波的麻烦,骑士倒霉,骑士歇手,缓过劲来,继续找兰波的麻烦,骑士又倒霉。 兰波从头到尾一句嘴都没说,一根手指都没动,就站在旁边,看这位阁下自己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 骑士到底不蠢,一次两次还能算巧合,轮回几轮下来,他总算摸出了门道,这些霉运跟他针对兰波的时间点严丝合缝。 他一动兰波,第二天准没好日子,一歇手,日子风平浪静。 骑士站在走廊尽头,盯着兰波看了很久,灰蓝色眼睛里那点算计快要溢出来。 终于,他那核桃大小的脑仁得出了一个结论:搞鬼的人,跟兰波脱不了干系,结论没错,执行起来全是坎。 他先查兰波,兰波白天上课,晚上回宿舍,活动范围清白得跟一张白纸,大部分时间要么趴在桌面睡觉,要么站在讲台上挨训,怎么看都不像长了三头六臂。 要命的是,兰波的异能人尽皆知,是重力。 一个重力高手,跑去掀别人的饭盒,去拧别人水管的总阀,去挑一辆卡车起步的时机压自己的手套,怎么想怎么别扭,换哪个用重力的高手来,都不肯干这么掉价的事。 骑士推翻了这个假设,开始往外查,这一查,查了将近一个月。 欧异局的走廊他走了不知多少遍,监控室的档案翻了不知多少摞,每桩倒霉事他都跟到现场,风是风,人是人,影是影,线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不出意外,什么也没查出来。 兰波在旁边看着,看骑士一天天憔悴下去,越看越觉得这手法眼熟。 把人摁在原地慢慢磨,磨得你浑身不得安生,偏偏抓不着半点证据。 这种路数,他不是头一回见。 牧神实验室里就有人这样整敌人,不动声色,滴水不漏,你清清楚楚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你就是够不着他。 兰波托着腮,嫌疑绕来绕去,又绕回魏尔伦身上。 可魏尔伦有那么小心眼吗? 兰波想不通,幸好想不通的事他从来不纠结,翻篇就完事,翻过去照吃照睡。 ☆ 欧异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里没有学校那么多弯弯绕绕,摆在明面上唯一的规矩是:异能为尊。 够强,很多事就可以不讲道理,很多麻烦就可以不解释。 骑士或许够强,偏偏不会做人。 他带着钟塔侍从的名头,摆一副金枝玉叶的架势,进局第一天就把能得罪的人得罪了个遍。 教官喊他一声殿下,他真就把那张殿下的脸端起来,局里大半学员都不在他眼里。 所以倒霉事一冒头,走廊里的反应特别有意思。 有人见了他绕道走,怕沾上霉运,有人见了他也绕道走,怕沾上“嫌疑人”这三个字。 更多人见了他不绕,就杵在墙边端着水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还有闲心给旁边的人递零食。 没有一个人出手,理由也简单,钟塔侍从真正得势的那位,阿加莎身边最得宠的异能者,压根没来,来的这位骑士,说白了就是给那位异能者探路的。 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子,帮他能落着什么好处,落不着呀,你会摊上什么麻烦,也摊不上,好处麻烦两头空。 那大家图什么呢,还不如坐看山虎斗,看个乐子好了呀。 兰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这些人活得跟游戏里的中立NPC一个样,对谁都说不上善意,也说不上恶意,只在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时候,往场上挪一步,有点像猫逗老鼠。 骑士偏生缺了Jerry那份机灵,逗了半天,还没弄明白是谁在拽他的尾巴。 ☆ 傍晚回宿舍,兰波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趿着拖鞋走过去,靠着门框看那个人的背影。 魏尔伦穿了件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松松扎在脑后。 “魏尔伦。” “怎么了?” “我们班那个骑士,你听说过吧?” “哪个。” 问是哪个就有点刻意了,兰波挑了挑眉,“钟塔来的那个,金色短发,带个护卫,走路都不带看路的那个。” “听过。”魏尔伦把梨切块码进碗里,推到他面前,“怎么了。” 兰波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盯着他的侧脸:“他最近挺倒霉的。” “哦。” “泡面没面饼,洗澡没热水,喝的水是黄的,出门挨浇,过马路差点被车蹭。” 魏尔伦抬眼看他:“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兰波又捏了一块,“会不会是你干的。” 魏尔伦顿了一下:“吃你的梨吧。” “这是默认吗?” “这是让你闭嘴。” 兰波捧着碗跟在后面琢磨这两句的区别,没琢磨出来,干脆坐下来吃梨。 ☆ 两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 兰波吃到一半,觉出头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抬头刚好看见魏尔伦的手缩了回去。 “你干嘛。” “比一下。”魏尔伦说,“你好像又高了。”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魏尔伦站起来走到门框边,敲了敲那道横梁,“过来。” 兰波端着半碗梨起身,走到门框边贴着站直,把下巴一扬:“来量。” 魏尔伦走到他面前,垂眼比了比,手抬到他头顶的高度,在那道横梁上划下一道,回头对着上一道刻痕看了两遍,眉梢往上挑了一点。 “长了一指。” “那当然。”兰波得意地坐回沙发,“我还在长身体呢。” 魏尔伦在他旁边坐下,“那你多吃点。” 兰波问,“你是不是把我当猪养。” “猪长不出你这样。” “那长成什么样。” “长成……”魏尔伦看了他一眼,后半句默默咽了回去,“长成这样挺好。” 兰波眨了眨眼,他总觉得魏尔伦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像验收一件自己亲手养大的东西。 明明是那么冷静的一个人,看见他多长高了一指,能美上大半天,也不知道美个什么劲。 ☆ 又过了些日子,兰波发现,走廊里的人,跟自己说话时照旧,跟魏尔伦说话时就多了几分客气。 以前两个人并排走,总有人凑过来问,巴黎公社是不是真像传说里那样藏着一整栋楼的秘密档案,现在两个人并排走,前面的人会自动让路,后面的人会放慢脚步,左右两边的人会扭头去看窗外,装作那里有只鸟。 兰波起先以为是自己得罪的人多了,看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那些人避开的,是魏尔伦。 兰波趴在宿舍窗台上,看楼下广场上的人流,想起自己刚进公社那会儿听过的闲话。 魏尔伦的异能,公开信息上写着《彩画集》,据说能读取异能者的尸体,把尸体变成人形傀儡,操控傀儡的身体,提取傀儡的记忆。 暗世界给这个异能起了个外号,叫“活死人”,一个能拿死人当活人使的异能。 兰波趴在那儿想了一阵,把这件事跟骑士的倒霉事串起来。 骑士倒霉,众人怀疑魏尔伦,可魏尔伦的异能是操控尸体,一具尸体怎么掀饭盒,怎么拧水管,怎么挑准卡车起步的时机。 这一环,众人想不明白,偏偏就因为它想不明白,才最吓人。 一个明明白白的强者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强者究竟能干什么,上限在哪儿,谁也说不准。 魏尔伦一次只能管一具尸体,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可这话的余地太大了。 到底是一个时段只能管一具,还是一天只能管一具,又或者,只是魏尔伦愿意这么讲给别人听。 暗世界的规矩里,超越者这三个字本身就压着分量,有人说,一个超越者,足以让一个国家改朝换代,这话是真是假,没人验证过。 可既然一个超越者就站在你面前,你如果还得用一具尸体去猜他今天心情好不好,那最好的选择,就是别去招惹他。 兰波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楼下绕路走的人,越看越觉得自己身边这个搭档像一件摆在明面上的武器,好看,安安静静,还带着刀。 ☆ 大家说这届新生里,最不能惹的一对,是兰波和魏尔伦,说是“一对”,但其实是分开说的,一个明着不好惹,一个暗着不好惹。 这俩人凑一块,一个锅配一个盖,都不是省油的灯。 37.第 37 章 【37】 连续两周的跨境政治课,把魏尔伦的精力榨得一干二净。 教官是个比利时人,据说在三国情报系统里都挂过号,讲课的方式是把一堆机密拆成碎片,然后逼学生在四十分钟内拼回原样,拼不出来就留下来重拼。 所以这门课考的是脑子,也考肝。 魏尔伦拼得出来,但兰波拼不出来。 兰波的坐姿从第一天端坐,第二天托腮,第三天趴桌,到第十天整个人挂在椅背上,看起来像一条扭扭曲曲的干毛巾。 “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 “法国和德国的中立法案区别在哪?” 兰波想了想:“都让人想睡觉。” 这门课,魏尔伦单方面替兰波放弃了。 ☆ 三月末的布鲁塞尔还在发冷,运河上的雾一直到中午才散,他每天起来叫兰波、上课、做题,日子过得连月份都快分不清了。 波德莱尔的礼物提前寄到了,他这才想起来,这天是自己的生日。 比起生日,更让他分神的是兰波,兰波最近鬼鬼祟祟的,下课就找不到人,回宿舍也晚,问起来就说去操场了、去过道了、去图书馆了。 魏尔伦怎么找都找不到人。 有一次他在走廊拐角撞见兰波跟莫泊桑说话,两个人脑袋凑得近近的,一见他就分开。 莫泊桑飞快地往反方向走,活像后头有鬼在追他。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上次说过什么?” “不许跟莫泊桑来往。”兰波答得很快,“可我本来就没跟他来往,我们只是站在一条走廊里。” 魏尔伦静静地看着他。 “真的。”兰波抬起下巴,“走廊是公共的。” 魏尔伦没再问了,他隐约猜到兰波在准备什么,也隐约盼着自己猜错。 生日那天是个阴天。 魏尔伦推开兰波的门,望了一会儿那张空床,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等他出来的时候,兰波已经回来了,捧着一个纸盒,站在他房门口。 “你去哪了?” 兰波把纸盒往前一递:“给你。” 盒子上印着一家他没见过的店名。 “什么?” “打开看看。” 魏尔伦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焦糖布丁,焦糖烤得刚好,边缘微微发焦,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底下的布丁颤巍巍的,一看就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 “哪来的?” “外面定的。”兰波的眼睛亮得吓人,“是莫泊桑认识的一家店。” “我说过不许你跟他来往。” “那是另一件事。”兰波打断得理直气壮,“这件事现在算交易,而我付了钱。” 魏尔伦把布丁端出来,放在桌上,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焦糖的苦味先到,甜味跟在后面,糖熬得有点过,比一般的布丁苦一些,是他喜欢的口感。 “好吃吗?” “好吃。” 兰波松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吃,看了一阵,又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 “还有这个。” 魏尔伦顿住了。 “你先吃,吃完再说也行。”兰波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摊开了。 红绳躺在他手心里。 那是伊莉莎编给他的平安结。 她在手工课上学的,编得歪歪扭扭,红绳中段还打错了一个结,她当时懊恼了很久,说下次要编条更好的。 可惜没有下次了。 那截绳子后来一直躺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现在它的颜色褪了,线磨毛了,结的地方松得快散了,他都不敢碰,怕一碰就散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这截绳子躺在兰波的手心里? 崭新,笔直,红得发亮,松的地方被人重新收紧了,歪的地方被人重新理顺了,连那个打错的结都没了,重新打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平安结。 魏尔伦盯着那只手,问:“你找人修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兰波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一开始我想自己学来着,可惜我学了三天没学会,差点给它拆了,后来莫泊桑介绍了个人,手很巧,修完就是这个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是往上翘的,整个人热腾腾地等着夸奖。 魏尔伦伸出手,把那截绳子拿了回来,新打的结收得很紧,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兰波。” “嗯?” “你先出去一下。” 兰波的笑还挂在脸上,闻言愣了半拍:“怎么了?” “出去一下。” 兰波在原地站了两秒,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魏尔伦把红绳重新放回抽屉里,站在原地,表情模糊不清,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 兰波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没了,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不喜欢?” “你不喜欢。”兰波又说了一遍。 “布丁我很喜欢。”魏尔伦转身说,“谢谢你记得我生日,把我放在心上。可是兰波,你应该知道,伊莉莎对我意味着什么。” 兰波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睫毛眨了两下,像没听懂这句话。 ☆ 兰波是真的不懂,他也不掩饰自己不懂。 “所以你跟我说说。”他把门关上了,“伊莉莎对你意味着什么,你说啊。” 魏尔伦张了张嘴。 该怎么解释? 这截绳子对兰波来说就是一截绳子。 可伊莉莎说,哥哥你带着,保平安,那点歪扭,那点错结,就是伊莉莎留下的全部。 重新编过之后,红绳还是那根红绳,里面那点歪扭全都没了。 “它松了就会掉,掉了就找不回来了。”兰波顺着自己的逻辑往下说,“修好了,你就能一直带着,不用怕它散了。” “找不回来就找不回来。” “你在说什么啊?” 兰波真的急了,眉头拧成一团:“你是不是觉得我多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我花了心思,你连看都不想看,直接就扔抽屉里了。” “我没有扔。” “你把它藏起来了!” 魏尔伦沉默了。 兰波看着他,看着看着别开脸:“行,我记住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 冷战的第一天,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鸽子。 第二天上课,两个人照旧坐在一起,中间空出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以前兰波趴桌上,魏尔伦会用手肘把他捅醒,现在兰波趴着,魏尔伦看着黑板,一动不动。 同班的人最先觉出不对,有人小声问“他俩怎么了”,旁边的人飞快摇头。 冷战了好几天,魏尔伦觉得不能再这样了,晚上去了兰波的房间。 兰波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听见门响,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你是来骂我的吗?” “不是。” “那你来干嘛?”兰波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快。 魏尔伦在他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兰波的身体跟着往里偏了一点,他没有挪开。 “我来跟你说清楚。” 几句话说完,兰波把平板放下了,魏尔伦开口:“我不喜欢过生日,这个我跟你说过。” “所以呢?” “所以你能记得我的生日,我很高兴,布丁我也很喜欢,可问题在红绳上。” “红绳怎 么了?”兰波的声音低下去,“我修好了呀。” “问题就出在修好上。” 兰波抬起眼看魏尔伦,眼睛里那点不服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魏尔伦知道自己得找一个兰波能听懂的说法。 “伊莉莎编这绳子的那点歪,就是她留下来的样子。” “我知道了。”兰波说,“所以我把它收整齐了。” “整齐不是重点。” “那是什么?” 魏尔伦一字一顿地说:“你把它收紧了,理顺了,它就已经成了另一截绳子。” 兰波眨了两下眼:“可红绳还是那根红绳,我没有换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魏尔伦的声音轻下来,“我为什么一直不修它?” 兰波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魏尔伦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兰波才闷闷地冒出一句:“因为它破了,你舍不得动它。” 魏尔伦摇了摇头。 “因为它破了,因为它歪着,因为伊莉莎不在了。”他说,“我没保护好她。她给我编的这根绳子,我都没能留住,这才是我该记住的东西。” 兰波听着,眼睛里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你把它修好了,我就把这点也弄丢了。” “你为什么非要留着这种东西?”兰波越发烦躁,“你留着它,伊莉莎也回不来。” “我知道她回不来。” “那你留它做什么?” “因为我是她哥哥。” “留个坏了的绳子算什么哥哥!”兰波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想留着她,你就该把绳子修好,好好带着,别让它掉了。你把一根破绳子藏在抽屉里,每天想起来看一眼,你能看到什么?你只能看到你弄丢了她。” 魏尔伦愣住了。 兰波继续说:“我修那根绳子,是想让你能带着它。你出门带着它,上课带着它,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它就一直在你身上。你现在把它锁在抽屉里,它离你比我从牧神实验室捡回来那会儿还远。” 房间里安静了,魏尔伦看着他,兰波说的每一句都清清楚楚,逻辑没毛病,甚至比他自己想得还周到。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根绳子是用来铭记的。 记着她编错了结的时候是怎么懊恼的,记着他为什么没保护好伊莉莎。 修好了,这些就全被抹平了。 “阿尔蒂尔。” “嗯。” “这件事我们说不通。” 兰波一脸震惊不解。 “你听不进我的话。”魏尔伦说。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兰波的鼻尖几乎顶到魏尔伦的鼻尖,“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能让这绳子离你近一点的办法,你一句都没反驳,你就说我对不起伊莉莎。” “我没有说你对不起她。” “你没有?” 兰波的睫毛细微地抖,魏尔伦看着那双眼睛,发现自己一句都接不上。 兰波急得快哭了,偏偏一滴眼泪都没掉,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你骂我啊!我做错了就直说,别这样看着我。” 魏尔伦低下头:“我没法骂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为了让我开心。” “你说得对,我们说不通。” ☆ 伊莉莎当时打错的那个结,在兰波眼里,结打错了就得拆,拆了就得重打。 魏尔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那扇关着的房门。 他想说谢谢,可这句谢谢他开不了口。 他想说对不起,可这句对不起他不想说。 那截绳子收得太紧了,紧得不像伊莉莎编的。 布鲁塞尔的夜里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声接一声。 整个屋子静下来,静得只剩下雨。 38.第 38 章 【38】 魏尔伦在街上走了一天。 四月的布鲁塞尔本应该是一年中最干燥的季节,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星期的布鲁塞尔,雨下一阵又停一阵。 由于他出门没带伞,以至于黑色卷发被风里夹着的水汽打得半湿,贴在脸颊上。 运河边的风一直没停,把水腥气和煤烟味一起拍过来。 魏尔伦不记得自己绕了哪几条街,脑海里只剩下兰波。 更准确地说,是他自己对待兰波的方式。 冷战这么多天,兰波那句“我们说不通”还像鱼刺一样卡着他的喉咙,以至于这么多天,他一句话都没再说。 魏尔伦想,他总这样,吵不赢就闭嘴,说不清就闭嘴,怕说错就闭嘴。 闭嘴多容易啊,只需要把门一关,把话一停,就可以什么都不干静静等着对方自己消气。 问题是,兰波不是能自己消气的人。 兰波是一个情绪外向的人,高兴就笑,生气就闹,伤心的时候整张脸都垮下来。 这种人最好哄,也最怕冷。 把他放进沉默里,等于关进一间没有声音的屋子,关久了,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多余。 魏尔伦很清楚,可他偏偏用了最糟糕的那一招。 因为他忽然想起兰波的年龄。 十六岁的身体外加已经窜到一百七十八公分的身高,在这两种显形条件的误导中,他常常会忽略的,兰波的年龄。 兰波的真实年龄,两岁半。 不易察觉的真实年龄藏在他那张过分开阔的少年面孔底下。 魏尔伦以前总担心他长不高,每天盯着他吃各种东西,常常把“多吃点”挂在嘴边。 可等兰波真的长高,他才后知后觉,这具身体里住的一直是个很小的孩子。 两岁半的年龄如果换算成人类,那就是一个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刚懂得跟人闹别扭、刚会在被凶之后躲进房间又眼巴巴地等着大人来哄的小宝宝而已。 他连“记仇”都记不完整。 魏尔伦停在一家花店门口。 玻璃橱窗里的灯亮着,把他照成黑乎乎一团影子。 门口摆着一桶菊花,黄白相间,开得又满又盛。 布鲁塞尔人会把菊花摆在墓前,可是这天不是万圣节也不是愚人节,花桶却挤得满满当当。 兰波学会的一切关于人类的东西,来自牧神,来自他,还有一部分来自雨果。 牧神教他疼痛和利用,雨果教他人心复杂、情感操控、话里的弯绕。 他呢,教他吃饭,教他名字,教他怎么当一个人。 兰波全都学会了,可他一次都没把那些东西用回魏尔伦身上。 他大可以拿学来的那套去拆魏尔伦的愧疚,去拿捏魏尔伦的软肋,像对旁人一样对他。 可是他没有,他彤彤没有。 理由令人发指,就因为魏尔伦是他第一个认可的人类。 第一个。 他大可以离开法兰西。 因为牧神也是法国人,所以这地方对黑之十二号来说有什么好留恋的? 一个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非人存在,厌恶人类,厌恶巴黎公社,却愿意为一个人留下,留在这个他随时可以离开的国家里。 这份依恋,魏尔伦一直以来都接得太理所当然了。 他回想每一次争执,兰波永远先开口,先冲上来,先把情绪亮出来。 而他永远沉默,永远冷静,站在那儿,等对方把话说完,再给一个不清不楚的回应。 姿态就像个旁观者一样。 可他是对方的搭档,更是他的监护人。 搭档可以冷战,可监护人不行。 一个两岁半的孩子跟大人吵完架,如果得到的是沉默,那么他学到的则不是道理,而是“我可能要被丢掉了”。 魏尔伦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他想他应该道歉,于是他拿出手机,找到兰波的号码按下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 “喂。” 兰波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闷闷的,似乎是刚睡醒,魏尔伦听见那头有平板的音效声,是那个消消乐。 “你今晚要吃些什么吗?”魏尔伦说,“我回来给你带。” 那头安静了一瞬,随机对方冷淡道:“不用。” “那怎么行?饿了……” “你就当我是个死人就行。”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魏尔伦站在花店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好半天才放下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苦得自己都嫌。 一个二十六岁的人,跟一个两岁半的小孩闹脾气。 说出去都没人信吧? 他差点忘了,兰波是实验体。 兰波和人类有任何区别吗?没有。 可兰波和人类有任何区别吗?当然有。 正因为有区别,有些话魏尔伦不能拿人类的逻辑去推。 他没法用“你总会懂”打发兰波,没法用沉默去教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两年半的生命。 兰波的灵魂是一下子被放进这具身体里的,所以人类要用用十几年学会的事,他只有魏尔伦。 魏尔伦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桶菊花。 黄白相间,开得正满。 ☆ 兰波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盘腿坐在床上,盯着平板,手指停在半空,怎么也戳不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一句“今晚吃什么”,就指望他高高兴兴接住,把这么多天的冷战一笔勾销? 电话里听不到“对不起”,也听不到“我们谈谈”,就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和好信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兰波越想越气,把平板往旁边一甩,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魏尔伦就是这种人,生气也好,难过也好,全压在里面,脸上永远是平静的。 你冲他喊,他静静听着;你冲他发火,他等你发完,再问一句“说完了吗”。 那种平静像一堵墙,你撞上去,疼的只会是自己。 跟这种人吵架,输的永远是你,你声音越大,越像个疯子,他越沉默,越显得你没道理。 兰波把枕头摔到床尾。 可他还是接了对方的电话。 他明明在生气,看见对方的名字气得手都在抖,但听见铃声的瞬间,手指已经先按了接听。 他该挂掉,该让那个混蛋也尝尝被晾着的滋味。 然后他听见魏尔伦问他今晚吃什么。 兰波差点笑出来。 吃什么?冷战这么多天,人见不着,话说不开,现在来问吃什么? 口吻跟平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魏尔伦连低头都低得模糊,模糊到你不仔细听,听不出他其实在求和。 兰波听见自己说:“不用。” 魏尔伦说:“那怎么行?饿了……” “你就当我是个死人就行。” 说出去的一瞬间,兰波就后悔了。 可他攥着手机,咬着下唇,硬是不肯把“我刚才乱说的”讲出口。 凭什么要他道歉?修绳子也好,订布丁也好,哪一样是坏的? 魏尔伦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凭什么把绳子收起来,凭什么把他关在门外。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兰波躺在床上,嘴里的委屈都发了苦。 在巴黎公社,他不高兴了,还能找马塞尔说两句。 马塞尔胆子小,耳朵好用,会认真听,会小声接话。朱利安嘴欠,人也直,急了会跟他对吵,吵完还能把面包掰一半分给他。 那时候魏尔伦跟他冷战,他好歹有地方去,有人可问。 现在呢? 欧洲异能局这么大,他认识的人只有魏尔伦,然后剩下一个莫泊桑,还因为魏尔伦一句“不许来往”被划到圈外。 他不高兴,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平板打那些早就腻了的小游戏。 这就是人类的世界吗?好糟糕啊。 兰波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他不明白,说好了是搭档,为什么一句“我们说不通”,就把什么都冻住了。 他愿意沟通,他一直愿意!可魏尔伦不愿意!魏尔伦只会在很多天后,打来一通电话,问他今晚吃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已经低下头了,却还要端着姿态,还要模糊态度,还要留一条退路。 为什么不能直接推开他的门,说“兰波,我错了”。 为什么?为什么。 兰波在黑暗里睁着眼,眼眶发酸,他用力眨了两下才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他不道歉!这次他绝对不道歉!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开门声。 是魏尔伦的脚步声,兰波躺在黑暗里,听着那道脚步声经过他房门,又折回来。 然后,敲门声响了。 兰波不想动弹,直到敲到第五下,他才一把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带着满肚子火气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你烦不——”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魏尔伦站在门口,脸被一束菊花挡得严严实实。 好大一束菊花啊,黄白相间,开得又密又满,像把半个花店都搬了回来。 花枝从纸包装里斜出来,遮住魏尔伦的半张脸,只剩下一截下巴和领口。 兰波张了张嘴。 “……菊花?是……?” 魏尔伦把花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半张脸,头发半湿着眼睛在走廊的灯下显得很平静。 “你不是说你是死人吗。”他说,“我来给死人送花。” 兰波忽然伸手,把那束菊花从魏尔伦怀里拽过来,抱进自己怀里。 “你才像死人。”兰波怒气冲冲地说,“送什么不好,送菊花。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真死。”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39.第 39 章 【39】 那束菊花在窗台上只存活了十二天。 兰波每天都会给它换水,把落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进垃圾桶,直到最后一朵花消失殆尽。 那场争吵没有输赢,也没有结论。 日子照常往前走。 兰波还是天天打游戏,魏尔伦还是天天催他上课。 吵架还是有的,有一次兰波交上去的作业晚了三天,魏尔伦从教官那里拿回一张警告单,回来放在餐桌上。 兰波瞥了一眼,继续打游戏。 魏尔伦把平板从桌子这头挪到那头,兰波伸手够,他又挪回来。 不过这种架,吵过也就过了。 ☆ 十月二十号是兰波的生日。 今年的生日过得格外安静。 魏尔伦准备了一个小蛋糕,蛋糕上没放奶油花,铺了一层蓝莓酱。 兰波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今天几号。” “二十号。” “你又记得。”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魏尔伦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兰波看了一眼:“什么。” “生日礼物。” 兰波放下叉子,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一条深绿色的围巾。 “颜色跟你眼睛一样。”兰波把围巾展开,举到魏尔伦脸旁边比了比,“不对,你眼睛比这个深一点。” “外面卖的就这样。” 兰波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在脖子前面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深绿色衬得他金发更浅,脸小了一圈。 “蜡烛呢?我要许愿!” 魏尔伦没准备蜡烛。 “蛋糕店的师傅说这个蛋糕不配蜡烛。” 魏尔伦去翻抽屉,摸出一根火柴,点在蛋糕中间。 兰波低头看着那根火柴,火苗一点一点舔短,他看了几秒,吹灭了。 烟雾散开。 “凑合吧。”兰波说。 ☆ 十二月二十号,欧洲异能局发了通知。 圣诞加新年,放半个月假,学员不能回家,宿舍照常开放,食堂每天只开两顿。 这是兰波在布鲁塞尔过的第二个圣诞。 去年这个时候,两个人还在教室里上跨境政治课,连假都没有,只在宿舍里多加了一顿饭。 今年不一样,通知贴出来的当天晚上,两个人就为这半个月吵了一架。 “出去走走吧。”魏尔伦说。 “宿舍挺好的。”兰波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外面冷。” “冷就多穿点。” “出去干嘛呀?” “过了这个圣诞,培训就进新阶段了。”魏尔伦站在窗边看光秃秃的雪景,“往后半年专项训练,一个赛一个地忙,就算你想出门都难。” 兰波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脸上写着三个字:没兴趣。 “出去吧。” “我不想动。” “票我已经订了。” 兰波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你订了?” “今天下午的票。” “你都订了还问我干嘛!” “不能问你的意见吗?” “我意见就是不去。” “退了要扣钱。” 兰波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 第一站是布鲁塞尔周边,他们去了加斯贝克城堡。 兰波围着那条新围巾站在城垛上往下看,风吹得他金发乱飞。 “这地方以前住过谁。” “一个公爵。” “公爵后来呢?” “死了。” “哦。” 兰波从城垛上跳下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城堡后面有一口老井,井口结了薄冰,兰波蹲下去看了两分钟,研究井底有多深,就被魏尔伦拎着后领提走了。 第二站是鲁汶。 老城广场摆满了圣诞集市的木棚子,一个挨着一个,卖热红酒、肉桂卷、烤肠和手工蜡烛。 蒸汽从棚顶冒出来,混着香料和烤面包的味道,往人脸上扑。 街边有艺人在表演,一个是拉手风琴的老头,一个是踩高跷的杂技演员,还有一个在吞剑。 兰波没见过吞剑,他挤到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从开头看到结尾,中间一次都没眨眼。 表演完他往人家帽子里丢了一枚硬币,回头冲魏尔伦扬了扬下巴。 “他那个剑是真的吗?” “嗯。” “怎么塞进去的啊?”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魏尔伦从旁边摊子上买了两块热华夫饼,一块塞给兰波。 兰波咬了一口,糖粉沾到鼻尖上,他伸舌头舔掉,眉头皱了一下。 “太甜了不好吃。” 但是兰波乖乖把整块吃完了。 第三站是安特卫普。 火车站出来走十几分钟有个大溜冰场,围着喷泉绕了一圈,冰面被灯照得发白,上面全是人。 兰波在场边眼巴巴看着,“这个怎么玩。” 魏尔伦去租了两双冰鞋,递给他一双。 兰波穿好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随后,冰面下的水纹轻轻晃动了一点。 魏尔伦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不许用重力。” 兰波稳住身形,回头瞪他,“为什么?重力也是我的部分!” “你第一次溜冰,用异能算什么?” “别人摔了我扶一下行不行。” “不行!” 兰波站在冰上,重心晃了晃又晃了晃,最后啪地一声,屁股着地,他倔强地没吭声,慢慢撑着冰面站起来,又往前走了一步,又摔了。 魏尔伦在场边看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自己穿好冰鞋下了场。 “抓着。” 兰波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两个人贴着场边慢慢往前滑。 兰波的脚步一开始又急又乱,后来一点点慢下来,重心稳了,手也从抓紧变成虚搭。 滑了半圈,兰波松开手,自己往前冲了一小段,他回头时,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会了!快点,跟我比一下。” “不比。” 第四站是德国的亚琛。 亚琛大教堂就在城中心,门口排着长队。 教堂从外面看是灰扑扑一坨石头,进去才知道比外面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彩窗的光落下来,一格一格铺在石板上。 兰波走进去就没再说话。 他仰着头,从门口一直看到祭坛,看到彩窗,看到一个穿黑袍的神父从侧廊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坏什么。 魏尔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金发在彩窗的光里被染上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 兰波在一个烛台前停下,“这个能点吗?” “能。” 魏尔伦带着兰波从旁边的盒子里摸出一根蜡烛,凑到别人的蜡烛上引了火,插进空着的烛托。 “你许什么愿了?” “没许,我就想点一下。” “点它干嘛?” “你不觉得看着很好看。” 魏尔伦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 两根蜡烛在烛台上并排亮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往一边偏。 ☆ 回布鲁塞尔的火车上,包厢坐满了人。 对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大概一岁多,一直盯着兰波看。 兰波也盯着他看。 孩子被他盯得忍不住咧嘴笑,兰波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孩子抓住不放。 年轻母亲说了句什么,英语里夹着荷兰语,兰波没听懂。 当天晚上,两个人到了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 子,窗外飘着广场的钟声。 那天是圣诞。 魏尔伦从浴室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轻声说:“圣诞快乐。” 兰波回过头,“圣诞快乐。” “我没准备礼物。” “我知道。”兰波把糖塞进嘴里,“我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其实……”兰波含着糖,声音黏乎乎的,“你在就好了。” ☆ 回到宿舍那天,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拖着行李进门,客厅里一股冷气,走的时候忘了关窗。 魏尔伦忙不迭去关窗,回头一看兰波已经把行李扔在门口,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 ☆ 圣诞假期一结束,新学年就来了。 基础谍报技能上一整年学完了,这一阶段是异能专项,为期半年。 专项训练跟基础课不一样,因为每个人的异能都是独一份的,所以课表也就各排各的。 二十几个人的作息彻底散开,能从早到晚凑在一块的,只剩理论课。 魏尔伦的课表排得密,他的异能适配面宽,实战、侦察、情报样样能用,教官把他往各个方向上都试了一遍。 不过兰波的课表比他还满,重力的用法太多,教官干脆给他单独加了几门,让他一个一个啃。 头两周,两个人还能在食堂碰上面,后来连食堂都错开了,一个早班,一个晚班。 魏尔伦早上出门时兰波还在睡,晚上回来时兰波已经睡了。 同住一个屋檐下,一个星期说不到二十句话。 兰波倒是适应得快,他开始跟人说话了。 同班里有个叫迭戈,性格大大咧咧,第一天就自来熟地拉着兰波掰扯重力场怎么跟别的异能配合。 后来又来了个马赛老乡,叫埃蒂安,法语腔重得兰波皱眉,可两个人聊起马赛的海,能聊一下午。 莫泊桑偶尔也来找他。 ☆ 魏尔伦第一次撞见兰波跟别人说笑,是在教学楼的走廊上。 兰波背对着他,跟迭戈说着什么,自己先说笑了,笑声顺着走廊传过来。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往反方向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兰波还没回来。 魏尔伦坐在餐桌前,就那么坐着,看窗外布鲁塞尔的夜慢慢暗下去。 兰波这些天变了。 比以前爱说话,爱笑,脸上的表情比以前多。 以前那些表情只给魏尔伦一个人看,现在会分给别的人。 魏尔伦想,这有什么不好? 他想起刚到异能局那阵子,兰波的课表跟他几乎重合,走到哪都要带着,他拦着兰波跟莫泊桑来往,说是怕受牵连,怕兰波学坏。 可兰波真想交朋友,早就交上了。 是他的那句“不许来往”,把兰波的圈子缩到了最小,缩到只剩他一个人。 所以兰波会怼他,会跟他冷战,会生气,会委屈。 那些情绪全因为兰波有话说不出去,只能往他一个人身上倒。 魏尔伦想,自己或许是个失败的监护人。 门开了,是兰波回来了,客厅的灯被按亮,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半拍。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兰波走过来,“今天怎么这么好。” 魏尔伦没说话。 兰波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你不高兴?” “没有。” 兰波盯着他看,“你吃醋了。” “没有。” ☆ 魏尔伦一直当自己是兰波的监护人。 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更像是一个圈。 兰波站在圈里,圈外的世界进不来,圈里也只有一个他。 他一直以为那个圈画得好。 圈外的人看着,只觉得那个圈,很小,很小。 40.第 40 章 【40】 兰波的平板,已经三天没开机了。 “不玩了?” “没意思。” 异能专项训练考完那天,布鲁塞尔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两天的考核塞在同一个考场里,考完以后,教官站在讲台上,冷冰冰地说。 “你们学了一年的伪装,学会了怎么变成别人。”教官环视一圈,“可你们没学过,怎么在变成别人之后,还记得自己是谁。” 教室里二十个人,没人接话。 “抗审讯,反测谎,多重身份,情感隔离。”教官边在黑板写字边说:“谍报员最基本的素养,叫可控的不可见性。在人群里不被注意,在压力下不崩溃,在谎言里不迷失,在孤独里不腐烂。” “异能可以增强你们,替代不了这些。” “组织对异能者谍报员的要求,是先成为一个合格的谍报员,再成为一个危险的异能者。” 魏尔伦坐在窗边,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下。 情感隔离这一课,他或许天生合格,因为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情绪塞进骨头缝里。 兰波也合格。 教官做模拟审讯的时候,把兰波按在椅子上问,不过什么都没问出来。 后来教官抽查,问兰波,如果有一天你的搭档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办。 兰波想了想,说,他不会。 教官说,我是说如果。 兰波说,没有如果。 “记住一件事。”下课的时候,教官合上教案,“不要相信任何叙事,只允许相信任务。” ☆ 一月中旬,一纸内部通知贴在了宿舍楼的通知栏上。 普通成员完成谍报员培训后,会得到一个排名,排名不公开,前六可以留下,其余的打包遣返。 魏尔伦站在通知栏前看了很久,回法兰西,兰波会被重新成为波德莱尔眼里的工具。 留下来,才有一片天空。 “你想留下来。”兰波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魏尔伦回头,兰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 “为什么?” “回去没意思。” “那这里就有意思吗?” 魏尔伦没有回答。 兰波又说:“你是不是傻。” ☆ 最后一年,课程表被两个词填满。 跟随,独行。 前半年,学员被派给前辈,跟着出任务,任务是辅助,做司机、望风,助手。 前辈怎么定路线,怎么搭话,怎么在最后关头收手,全要在暗处看着记住。 魏尔伦第一次跟随任务,做了三天助理,他跟在那个前辈身后,提包,开门,在餐桌上递纸巾,在事后递■。 前辈的六句话里五句都是在演戏。 任务结束后前辈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观察得很仔细,但你记得太满了,观察的时候脑子里留一半出来,放点别的进去。” 兰波第一次跟随任务,前辈是个年长女性,脾气不太好。 任务结束后,那位前辈给兰波写了个评价。 “技术过硬,心也够硬,就是拿不准什么时候该把心收起来。” ☆ 半独立任务在半年后开始。 任务经过筛选,风险被评估过,教官在暗处兜底,出事十分钟内能赶到。 魏尔伦完成得漂亮,每一次都漂亮。 他在目标面前笑,在酒桌上说奉承话,在最关键那句上停半拍,让对方觉得是自己做的决定。 回来之后,教官给他的评语是四个字:可用之才。 兰波却不是这样。 兰波第一次半独立任务,目标是里昂一家酒馆的老板,情报显示这家酒馆靠走私撑场子。 老板本身没价值,只是通往上一层的一枚棋子。 任务要求:接近他,拿到上家的名字,不许惊动任何人。 兰波回来复命时,他要的东西全拿到了,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教官问他有没有惊动任何人。 兰波诚实地回答:老板去见上帝了。 教官沉默半分钟,“任务只要求拿情报。” “他上家想杀我,我先杀了上家。”兰波说,“老板在边上看见了,他也得死。” “你为什么让他看见。” “当时他在啊。” 教官把笔放下,“你知道什么叫不留痕迹吗?” “知道啊。”兰波说,“我做得挺干净的。” 魏尔伦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回宿舍的路上,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为什么杀他。” “他看见了啊。” “你可以让他没看见。” “麻烦。” “兰波。” 兰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不解地问:“你需要理由吗?” “任务需要情报。” “任务让我拿情报。”兰波说,“我拿了啊。” “你为什么要多杀了人。” “多杀一个跟多拿一份情报,有什么区别呢?” 魏尔伦看着他。兰波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没有心虚,没有残忍,只有一种简单到透亮的困惑。 他好像真的不明白魏尔伦在计较什么。 “没区别。”魏尔伦最后说。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 独立任务开始后,大家都是个人任务。 也是从那时候起,两个人有了各自的代号。 【通灵者】,【暗杀王】。 欧洲异能局内部有一份不成文的名单,收录各国新晋异能者的信息,代号、能力、风格,全记在册,随任务流转。 名单不公开,相关人拿得到副本。 通灵者是魏尔伦的。 有人见过亚空间出现后,人形异能体应声而起。 这个称号在暗世界里分量不轻。 暗杀王则是兰波的,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独立任务的头半年,他处理掉的任务目标无一失手。每 一个目标都死在自己房间里,死法各不相同,现场找不出痕迹。 唯一相同的,是死者脸上的表情都停在同一个瞬间,像是被人从中间按下了暂停。 暗世界给这个称号添了不少传说。 只有魏尔伦知道,兰波每次看到自己的称号都不太高兴。 “为什么是暗杀王。” “因为你的风格。” “我不喜欢。” “那你想叫什么。” “我想不出来。” “你那个也难听。”兰波又补了一句。 “通灵,听起来像神棍。” ☆ 独立任务做多了,很多事情就慢慢看明白了。 欧洲异能局存在的意义,一是监控各国的异能活动。二是在暗处给各国之间擦屁股。 它有中立的壳子,但中立只是相对的,它监控所有人,也允许自己被所有人监控。 谁家想在别人后院做点事,都要先经过它的眼睛。 秋天的时候,魏尔伦接到一份例行情报简报。 简报上两条内容并排放着。 一条来自英国,钟塔侍从把经费往高危异能武器上砸,已经在做极端情况下的批量杀伤模型。 一条来自德国,歌德学会在找黑之十二号留下的资料,想把那个实验从档案里翻出来,重新做一遍。 魏尔伦盯着第二条看了很久。 他知道德国人为什么盯上黑之十二号,虽然牧神死了,实验室毁了,可黑之十二号本身还在。 一个能被指令控制的人造超越者,对任何一个想造武器的人来说都是一块肥肉。 指牧神临死前留下的资料里,有一件事魏尔伦从没跟人提过,所以为什么歌德学会知道指令存在? 黑之十二号可以被指令控制,这道指令,随着牧神基地被毁的所有资料,只留在一个人的记忆里。 那个人是魏尔伦。 他没告诉波德莱尔,也没告诉欧洲异能局。 指令就是兰波身上悬着的一把刀,随时可能掉下来。 德国已经在找资料了。 他得把法兰西那边剩下的东西清干净。 ☆ 兰波的独立任务在十一月,地点在北海沿岸,来回四天。 魏尔伦挑着这个空档请了假,他没有直接回法国,他选择先从布鲁塞尔绕到里尔,在里尔换了一次车,再从里尔绕到巴黎。 一路换了三张□□,两副面孔。 进城之前,他在城郊一间旅馆里坐了一整晚,把波德莱尔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年了,他从没这么仔细地回忆过波德莱尔的面容。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巴黎公社。 大门的内勤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打招呼。 “波德莱尔先生,您回来了。” 魏尔伦抬了一下左眉,把手插进兜里,往楼梯口走。 内勤犹豫了一下,没敢拦。 魏尔伦一路走到档案室,这个点值班的刚换过一次班,正是空档。 魏尔伦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之后反锁,他拉开柜门,一层一层往下翻。 实验日志,检测报告,异能读数,外加三年的监控记录。 魏尔伦一份一份地当场撕开用亚空间的边缘切碎,再放回去。 第三层有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研究记录,夹着一小块样本。 样本在灯下泛着光,不是单一的颜色,是一片流动的彩虹,从红到紫,每一段都亮得不一样。 金属本身不大,指甲盖大小,装在一个玻璃盒里。 魏尔伦把记录抽出来看。 彩虹金属,来源不明,特性是在特定频段下能够产生控制效果,同时也能免疫外界控制。 换句话说,这东西能把一个人绑住,也能把一个人解开。 魏尔伦想,他明白自己在找什么了。 黑之十二号可以被指令控制,那道指令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但如果哪天他不在了,或者有人拷问出了指令,那兰波就需要一种能够免疫控制的东西。 41.第 41 章 【41】 魏尔伦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十一年了。 十一年过去,这具身体长高了,肩膀宽了,镜子里开始出现母亲的轮廓。 只是横滨公寓窗外的样子,他快要记不清了。 石板给他的任务是探寻异能的真相,真相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在某一刻离开。 石板把他扔过来的时候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把它送回去的时候,也不会。 他会在哪个时刻走?他不敢想。 他更不敢想的是,他走了之后,兰波要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他站在兰波面前,忽然消失。 兰波会做什么? 魏尔伦不敢往下想。 彩虹金属可以做成一个装置,戴在身上,任何指令都进不去。 最好赶在兰波十九岁生日之前做完。 明年七月,培训就结束了,留下来还是离开,都会有一个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都要给兰波一份自由。 至于这块金属要藏在什么里,他想过做成手环,做成吊坠,做成项链,随便哪一种,他都能编出一个理由送出去。 理由是假的,东西是真的。 等哪天兰波反应过来,也许他已经不在布鲁塞尔了。 ☆ 回布鲁塞尔的火车上,魏尔伦睡得很少,他怕睡熟了会做梦,梦里把不该说的担忧说出来。 他一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从法国的田野变成比利时的田野,到了布鲁塞尔,天刚蒙蒙亮。 进站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串。 原来是信号恢复了。 屏幕上排着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兰波。 魏尔伦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赶紧回拨。 电话一秒就被接通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飘过来一句话:“你在哪?我们回不去了。” 魏尔伦眨了眨眼睛,这一瞬间,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是不是有人跟上了兰波,是不是任务出了岔子,是不是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是不是他的请假单被人查了。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的内袋,摸过领口,摸过衣袖的缝线,在找有没有人给他装定位器。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忘记带钥匙了。”兰波说,“哦,还有毯子下面那把钥匙,被我掰断了。” 魏尔伦茫然地没有接话。 “喂。”兰波在那头喂了一声,“你在听吗。” “……” “喂?” “你不是会撬锁吗。”魏尔伦说。 “钥匙断锁里面了。” “……” 魏尔伦站在布鲁塞尔火车站的大厅里,看着头顶那块不停翻着站名的电子屏,深吸了一口气。 “把门拆了吧。”他说,“我现在去找维修。” “好的。”兰波说,“等会见。” 回到欧洲异能局之后,魏尔伦去维修部谈好手续,借了一把临时钥匙,自己先回了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房门口,门果然是开着的,锁是从里面被弄坏的,门锁的位置边上那块金属被压成了一团。 兰波大概是想用重力把断在锁里的半截钥匙扯出来,扯了半天没扯动,干脆把锁整个压扁了。 魏尔伦推门进去之后发现客厅的灯没关,而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是兰波睡着了,他大概是坐在沙发上等魏尔伦,等着等着睡着了。 金色的长发散了一沙发,一半垂到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抱枕的边缘湿漉漉的。 他大概是累着了。 这半年,兰波变了很多。 暗杀王,这个称号是兰波自己挣来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暗处,有暗处的地方就需要有人动手。 欧洲异能局需要一把刀,兰波就变成了那把刀。 刀不需要感情,刀只需要快、准、干净。 魏尔伦最开始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呢。 ☆ 兰波醒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魏尔伦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看文件,愣了两秒,猛地坐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兰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扔。 “你去哪了。” “外出了一趟。” “三天?” “对。” 这天下午,两个人哪里也没去,随便点了个外送,各玩各的手机或是平板。 天快黑的时候,兰波忽然开口。 “魏尔伦。”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 第二天早上,兰波又去任务了。 地点在意大利,来回六天。 两个人短暂的温存只有不到一天,然后又被各自的任务拉开。 接下来的几个月,任务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独立任务本来说好是“独立”的,一次只派一个。 后来就变成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前一个的收尾还没做完,下一个的机票就已经送到了手上。 任务是筛选过的,风险是评估过的,兜底是安排过的。 风险是可控的,收尾是干净的。 问题在于,干净是给档案看的。 档案里不会写,目标在死之前看了你一眼。档案里不会写,那个眼神在你脑子里停留了多久。 档案里不会写,你回到旅馆之后吐了多久,才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魏尔伦只是觉得食堂的东西越来越难吃,酥皮汤太腻,烤鸡太柴,连兰波最爱的那家布丁,他都要吃两口才咽得下去。 后来他开始失眠,凌晨三点醒了就睡不着,脑子里过的全是任务报告里的名字。 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他编的,哪一个是他亲手划掉下一条线的。 再后来,他在一次任务中差点走神。 目标在楼下的咖啡店,他在对街的旅馆窗口架着枪,本来该在对方抬头的瞬间扣扳机,结果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足足十秒,才想起来自己扣一下扳机就能收工。 回去之后,他被要求去见一个人。 ☆ 心理咨询室在医务楼的顶层,走廊尽头的门上没有任何标志。 魏尔伦被带进去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档案簿。 “坐吧。”她头也不抬。 魏尔伦坐下之后,她开始翻开档案簿,念了念上面的记录。 “保尔·魏尔伦,外勤独立任务,累计二十三起。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 她抬起头看他,“这半年,你瘦了八公斤。” “还好。” “任务前一夜失眠,任务后急性反胃,最近三次任务前的状态记录都是欠佳。”她把档案簿合上,“这不叫还好。” “我只是有点累。” “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说。”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累了就要休息,休息不了就要治。” “我没有心理问题。” “我没说你有心理问题。”她把一张单子推到桌上,“我说的是,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出任务。” < p>她低头在单子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后推到他面前,“一周假期,外加两张处方。” “什么处方。” “一张安眠,一张稳定情绪。”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药按时吃,假好好休。一周之后回来复诊。” 魏尔伦沉默过后,妥协地拿起单子往外走。 “魏尔伦。” “你这半年的任务报告,你自己看过没有。” “你写得最难熬的那几份,恰恰是你心里最过不去的。” “一个真的没有心理问题的人,写不出那种东西。” ☆ 魏尔伦下午回到宿舍,兰波正趴在沙发上等他。 “你回来了。” “嗯。” “我听说了。”兰波把平板放下,坐起来,“你有假期?” “一周。” 兰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也去。” “去哪。” “去见你那个心理医生。” “你去干什么。” “我也做心理测试。”兰波理直气壮,“我也需要有心理问题,这样我就能休假。” “你不是说人类的死活跟你没关系吗?” “那我现在有了,”兰波说,“我可以有心理问题。” “……” 魏尔伦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上午,兰波真的去了,他去的时候还挺自信,回来的时候一脸阴沉。 “怎么了。”魏尔伦好奇。 “我被赶出来了。”兰波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 “那个医生说,我的心理评估是异常健康。” “健康还不好。” “她说我这叫无共情反应的正常状态,不属于需要休息的类型。”兰波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摔,“我说我也有心理问题,她说我的心理问题不属于可以由休假解决的类别。” “那属于什么类别。” “属于不予受理。” 魏尔伦好心情地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你反正有假期,你陪我。” “我明天有安排。” “什么安排。” “报告。” “你报告不是早就补完了?” “补不完了。” “哦。” ☆ 第二天,魏尔伦把欠下的任务报告全部补完。 补完之后,天已经黑了,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是东欧和南欧的边缘。 彩虹金属的第一块来自巴黎公社,首批样本疑似来自黑海沿岸,由巴尔干半岛流入欧洲。 黑海沿岸,那片地方是欧洲异能活动的边缘地带,多个国家的松散势力在这里交错,政府的控制力很薄。地方上的旧势力、战后的余烬、走私渠道、见不得光的交易,全都挤在那片海岸线上。 如果还有第二批样本,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 他用铅笔在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之间的那段海岸线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他又去了心理诊疗室一趟,和那个戴眼镜的医生谈了半个小时。 医生问了他最近的状态,他如实回答,他确实失眠,确实食欲不好,确实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份任务报告。 医生重新给他续了假,还给他开了一张转介单,说巴尔干方向有个同盟机构,最近在协助处理战争遗留的心理创伤,他可以过去待一阵,换个环境。 心理疾病,似乎是个很好的伪装。 一个被任务压垮了的年轻谍报员,需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疗养。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去疗养的人。 42.第 42 章☆ 【42】 塞尔维亚的三月比布鲁塞尔暖和一些。 黑发少年走过街角的时候,顺手扶起了一只倒在地上的垃圾桶。桶里滚出来的半截报纸被风卷到路边,露出上面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在笑,笑得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下文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把报纸捡起来塞回桶里。 他的眼睛是纯黑的,黑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玉,朦胧、安静,像梦令人无法逃离。 有人看一眼,想再看第二眼;看完第二眼,就不敢再看第三眼。 这条路在战争里走过太多人,从东边回来的,从北边翻过来的,从某个已经没有名字的村子里走出来的。 谁身上都背着一座坟,所以没有人上前打扰他。 少年长得很好看,像一幅挂在旧画廊最里面那面墙上的油画,画的是一个没落贵族家里的长房。 眉心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忧郁,安静,以至于他本来该有的那点骄傲,都被这层东西盖住了。 他看上去很怕冷,但其实这天不算冷。 少年裹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围巾拽得很高,把半张脸埋进去,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路边有个烤栗子的老头,看了他一阵,把炉子往少年的方向挪了挪,让热气往这边飘。 少年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到老头的铁盘上。 老头抓了一把栗子递过来。 少年摇了摇头,只拿了一颗。 他把栗子揣进手里,转身往巷子里走。 巷子尽头那栋灰楼的门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三排字,英文,塞语,还有一排少年看不懂的文字。 CoalitionforWorkwithPsychotraumaandPeace. 心理创伤与和平工作联盟。 魏尔伦站在门口,把外套领子又掖紧了一点,踌躇地抬脚进去。 ☆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塞族姑娘,会说英语,只不过尾音里裹着本地口音。 “你找谁?” 少年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过去。 姑娘把单子上下看了两遍,抬眼看他,“你叫什么?” 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单子背面写了两个字。 ——莱昂,没有姓。 姑娘见此把单子收进抽屉,“你自己来的?” 少年点头。 “不能说话?” 少年摇了摇头。 姑娘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好在她没再往下问了,回身去叫另一个人。 ☆ 来接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一头灰白发,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开衫,手里端着一只陶杯。她自我介绍叫米拉,是这里的志愿咨询师,做了三十多年咨询师,很有经验。 她带他上二楼,进了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里一共就两把椅子,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空杯,杯里插了一束干花。 “坐。”米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少年闻言乖乖坐下。 米拉不经意地把开衫袖子往上撸了撸,不小心露出了手腕上一道很旧的疤。 “你从哪儿来,我不问。”她语速很慢,“你做过什么,我也不问。” “你来这里,是想找个地方把心里的东西放下来。” 少年没有接话。 “我不逼你说话。”米拉说,“你想说的时候,可以说。不想说的时候,坐着也可以。” 【我很好,只是需要休息。】 米拉看了少年有些着急的手语,她说:“好。” 少年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楼下有孩子上上下下地跑,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总之一切都听不清。 米拉一直没催他。 快到下班的时间,她才祝福他,明天一定要去食堂吃早饭,这很重要。 ☆ 于是第二天早上,少年刷新在了食堂,他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警惕地盯着其他人。 又一个年迈的女人走过来,她的背很驼,看看四周没空地了,就停在少年对面的椅子边上。 少年抬眼看她。 “坐这儿,行吗?”她问。 少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女人坐下了,看着他说:“昨天来的?” “我知道,”女人点点头,“登记处跟我说了,昨天来了个不会说话的年轻人。” 她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你气色不好。是不是睡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又说:“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愿意讲,有的不愿意,不愿意讲也没事,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慢慢就好了。” 这人的话是对这间食堂里所有人说的,不是单独对他说。 下午的时候,少年坐到了院子里那两棵歪脖子树下的长凳上,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看。 是昨天从接待台旁边的旧书堆里顺的,讲的是本地战后重建的情况,写得干巴巴的,全是统计数据,哪个镇死了多少人,哪个区还剩几栋房子。 一张纸上有两百条命,加个黑框就算一个章节。 少年一页一页地看,不看也得看,因为他在等一个人开口。 那个年迈的女人又出现了,她挨着他坐下,看着他手里的小册子忽然说:“那些人,是真的。” 少年抬起眼。 “书里的这些人,”她指了指册子上的数字,“都是我送走的,有的是我给他们收的尸,有的是我陪他们家属去的墓地。” 少年把册子合上。 “你是来疗养的,”女人说,“疗养的人,待在这种地方,只能看这么多东西,越看越多,越看越睡不着。” 【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女人笑了笑,把目光移向院子里的孩子,“因为那些是他们造成的。” 她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些孩子,才是这个地方该站着的人,我留下来,无非是想让他们少受一点苦。” 少年顺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几个孩子正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把一枚弹珠从这个坑弹到那个坑,弹出去的时候又跳又叫。 他看不出谁比谁更惨,因为所有人的脸都脏兮兮的。 少年转过头,重新看着她。 年迈的女人又说:“你年纪不大,也不像是有家人在这里,你大老远跑到这个地方来疗养,图什么。” 少年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追问。 “去看看那些孩子吧,他们比大人懂得怎么活着。” ☆ 他如期而至。 孩子们在楼下的院子里,大的十几岁,小的三四岁,围着一张缺了一条腿、底下垫着两块砖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堆蜡笔,几张皱巴巴的纸。 少年在角落找了个凳子坐下,把那束干花放在膝盖上。 一个男孩看见他,不自觉停下笔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男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问:“哥哥,你从哪里来?” 少年这一次放慢了速度,朝着男孩比了一串手语。 男孩看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我看不懂。” 少年又比了一遍,男孩还是摇头。 “对不起。”男孩说,“我看不懂。” 少年沉默了几秒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在纸上画了一栋房子。 屋顶,两扇窗,窗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窗后面,脸朝着外面。 他把纸推给男孩,男孩看了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少年的画技,他干脆也拿起一支笔,在房子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 两个小人挤在一起,似乎谁也没看 谁。 ☆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少年一个人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他的一次独立任务,任务是进入一间公寓,特定要求是在公寓里面取走一份报告,然后用一份假的替换掉。 报告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旧眼镜,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是用另一种颜色的线缝上的。 开门的时候,男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少年当时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他当时在想什么?想最不出错的方案。 最保险的方案当然是当场动手,毕竟他学到过的最快的方式就是先动手,让目标没有反应的时间,任务完成率最高。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次出乎意外地没有选择动手。 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报告拿出来,放到桌上。 少年拿起报告,扫了一眼封面,把准备好的替换件放回去。 那一次,他没有翻开报告,他只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站在桌子对面,肩膀瘦得撑不起那件衬衫,眼睛红得像是一晚没睡过。 那份报告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是很晚才知道的。 报告里记着一批境外交易的罪证,还有一批证人的名字。 欧洲异能局在那次任务之前,已经把同一批交易的数据卖给了另一个方向。 任务不是要那份罪证,是要让罪证消失,要让换上去的那份假报告把证人引到固定的地方去。 那个男人后来死了,死在兰波手里。 名单上的证人,后来也都死了。 档案上写的是意外,是治安事件,或许这个地方死一个人本来就平常吧。 欧洲异能局并不效忠于谁,它既不会效忠于法兰西,也不会效忠于任何国家,它披着“中立”的外壳,谁来做事就通通敢接收,谁给得起报酬就偏向谁。 它害怕战争,它渴望战争,它想要在战争里吸血。 ☆ 一个谍报员,不能在任务里带情绪。 ☆ 离开的时候,米拉追了出来。 她跑手里攥着一块包裹起来着东西的布,她强硬地把布塞到他手里,布里似乎包着几张纸币,数额还不小。 “拿着,”她说,“你的路还长!” 少年把手往回缩,把布推回去。 “拿着。”米拉又说了一遍,“这里的孩子我一分钱没给,就给了你。” ☆ 塞尔维亚的街上,风比前一天冷了一点。 他一个人沿着街走,走得慢,注意力全在身后的影子上。 第一个是他进巷子的第二天出现的。 第二个在他住的旅馆楼下。 第三个躲在面包店对面的报亭后面,跟他隔着两个街区。 三个全都是欧洲异能局的前辈。 果然,放假不是放假。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改路线,他按一个真正来疗养的人该做的事,把该做的动作一个一个做完。 去市场就在市场里站一会儿,看摊子上摆的旧怀表和收音机,然后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一个下午。 进一家小馆子,点两顿当地菜,坐在窗边慢慢地吃。 晚上回旅馆,把窗户开条缝,坐在窗边看两个小时的街景。 前面两个晚上,三个影子都在。 第三个晚上,报亭后面那个不见了,第四个早上,旅馆楼下那个也不见了。 第四个下午,他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中年男人,对方穿着当地最常见的那件灰外套,低头让路。 两人擦肩而过。 ☆ 那天晚上,他退了房,他没有选择立刻往东走。 他先往北,再往西,再绕了整整半天,直到身后再也找不到一根尾巴,才掉转方向。 往东就是黑海沿岸了,他真正的目的地。 43.第 43 章☆ 【43】 俄罗斯轮盘赌的规则是六个弹巢里装一颗子弹,两个人轮流对自己脑袋扣扳机,活下来的那个就算赢。 在黑海沿岸一间地下赌场,输的那个是个二十岁的本地小子,弹巢转到第三轮才响。赢了的人蹲下去把筹码收好,拍了拍死人裤兜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像给刚刚的牌局结了一笔小账。 魏尔伦没看完就转身离开了。 回布鲁塞尔的火车上,魏尔伦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黑海一层一层地退远。他把彩虹金属收在贴身的夹层里,贴着肋骨的位置。 那是这一趟唯一值得高兴的东西,拿到它的时候他却没笑。 于是他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确定自己每一步都完成得干净,每一步都走在自己铺好的轨道上,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一步是为自己走的。 手机上,兰波发来了短讯。 兰波:【你几点的车】 他回:【晚上到】 过了半分钟,那边又跳出来一条:【嗯!】 魏尔伦还是没想明白兰波这个感叹号是什么意思,是陈述自己知道了,还是高兴他要回来了? 最近几个月,他和兰波的通信大多是这个样子:一句话,两个字,一个感叹号,一个问号,没有任何信息量,也不带任何温度。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两个人的对话框,一条一条往上滑。上个月三十七条,上上个月五十二条,再往上,八十九条。 两个人都忙,独立任务分开派,回宿舍的时间对不上,偶尔碰上也是各洗各的澡各睡各的觉,人还在,话没了。 这很正常,魏尔伦告诉自己,平行职场上很多搭档都是这个样子。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他靠着窗,眼皮沉下来,他本想在车上眯一会儿,睡着之前脑子里过的竟是那个黑海赌场里的俄罗斯轮盘。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列车到布鲁塞尔是九点多。 魏尔伦拖着行李箱从站台走出来,就在他想的是先去心理咨询室报到,还是先回宿舍时,脚下忽然顿了一下。 他把行李箱立住,站在通道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心理咨询室明天去也一样,宿舍晚回一个小时也没什么。 两种都行,两种都不想选。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过一种“两种都行”的生活,任务派给他什么他就做什么,宿舍几点回去都无所谓,饭吃什么都可以。 跟欧洲异能局的任何一台仪器没有区别。 ☆ 心理咨询室的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女医生开门让他进去,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 “这趟出去,怎么样。” “还行。” “睡眠呢。” “时好时坏。” “药吃了没有。” “吃了。” 她没再接着问,只是看着他。 魏尔伦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把那句准备好的谎话说出来。 “医生。”他开口,“我好多了,我想我可以继续外出独立任务了。” “好。”她点点头,“不过我还是给你开些药,你带回宿舍,睡不好的时候吃。” 她拉开抽屉,把药片装进一个小纸袋。 “还有一件事。”她把纸袋放在他面前,“你出去这一趟,我想跟你说三句话,你记着就行。” “第一,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好。第二,不要怀疑你自己。第三——”她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纸袋,“不要相信你听见的任何声音。” “什么声音。” “任何声音。”她不再解释,“行了,回去休息,任务申请我批,具体派单等通知。” 魏尔伦拿起纸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听见她的声音:“你的申请我批得快,你回来的动作可别太快。” ☆ 回到宿舍时,屋里是黑的,兰波的任务还没结束。 魏尔伦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先去浴室洗澡,收拾干净之后才回自己房间里躺下。 兰波这个月跟他睡同一张床睡惯了,人不在的时候枕头的位置还是按两个人挤着的样子摆的,靠里那一侧留了大半张。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一道一条。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一点四十。 魏尔伦这才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人还有点懵,他抓了抓头皮,从床上下来推开房门。 兰波正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正低头在沙发上翻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你醒了。” 魏尔伦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后半夜。”兰波把手里那份报告往沙发上一扔,转过来打量他,“你睡了好长一觉。” “太累了。” 兰波一回来,整间屋子就活了,空气里有了东西发酵的味道。 “今天出去吃吧。”兰波说。 “去哪?” “广场东边开了家新的店。” “什么店。” “不知道,听人说叫K什么C?有人告诉我蛋挞很好吃。”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他,兰波没等到回复有些奇怪,他回头又问:“你去不去。” “去。” “那你倒是去换衣服,你穿这身是想让整条街的人看你啊。”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回房间换了衣服,简单洗了把脸,用发绳把头发扎起来。 出来的时候兰波已经站在门口等他,围巾重新系上,帽子扣在头上,只剩一双蓝眼睛在外面。 魏尔伦跟在后面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广场离异能局不远,到了才发现,招牌上写的是KentuckyFriedChi。 魏尔伦在门口有些震惊。 兰波回过头:“你干嘛?” “……没事。” 魏尔伦站在原地,脑子里翻过一页很旧的画面,那个画面和眼前这栋红色的招牌叠在一起,叠得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一头。 “不认识字了吗?”兰波已经推开了门,回头催他,“进来啊。” 店是新开的,里面人不少,暖气烘得玻璃门上全是雾。 兰波拉着他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 “你坐着,别动。”他叮嘱,“我去点。” 说完就转身往前台去了。 魏尔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点餐的队伍里,他个子已经长得很高,背影不再是当年在里昂地下实验室里那个光脚盘腿坐在床上吃果酱的少年。 队伍慢慢往前挪,兰波在里面,头顶的灯把他的金发照得发亮。 魏尔伦看着,心里毫无征兆地被幸福感漫过整个胸腔。 过了大概十分钟,兰波回来了。 手里托着一张塑料托盘,托盘上是三个蛋挞、两个汉堡、一盒薯条、两杯可乐。 他挤回来坐下,把托盘往两个人中间一放,分了一杯可乐推到魏尔伦面前,自己先抓起一个蛋挞。 “好吃。”他嘴里塞着东西说话,“你尝,这个真的好吃。” 魏尔伦拿起另一个蛋挞,咬了一口。 兰波已经吃完一个,抓起第三个,咬下去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角,把粘在唇角的酥皮卷进去。 魏尔伦看着兰波的舌头在唇上划过,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魏尔伦猛地把它掐灭 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蛋挞,甜味在嘴里糊开,他的耳朵根有点热,他疑心是店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抬手蹭了一下耳廓,别开脸去看窗外。 “你在看什么。”兰波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风景。” “有什么好看的。”兰波把汉堡推过来,“这个给你,甜的我全吃了。” 魏尔伦低头看托盘,蛋挞被吃空了,可乐还剩半杯,薯条被撕开一盒,两个汉堡完整地放着。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结账是魏尔伦付的。 回到宿舍,兰波先进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头发半湿,把睡衣从卧室里翻出来套上,直接钻进了魏尔伦的房间。 魏尔伦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兰波整个人已经在他床上摊开了,占了大半个床位,一只脚搭在被子上,另一只脚悬在床沿外。 床是窄的,两个人只能侧着睡,兰波的背贴着他的胸口,金发铺在枕头上,几缕扫在他的下巴上。 魏尔伦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兰波很快就要睡着了。 “魏尔伦,”兰波在黑暗里忽然开口,“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有吗?”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发呆,我叫你两声你才反应过来。” “可能累了。” 兰波翻了个身,两个人挤在极限距离里,鼻尖几乎碰上,“你在想什么。” 魏尔伦心想,我在想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问题是这能说吗?当然不能说啊!这些说不清的东西一出口就会变形,变成兰波听不懂的样子,或者变成兰波误解的样子。 “没什么,快睡吧。” ☆ 兰波在他眼里,一直是一个孩子。 从他第一次在里昂地下实验室看见那个盘腿坐在床上吃果酱的少年开始,他就把这个人归进了“需要保护”的类别。 监护人看自己的孩子,觉得可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问题是,今天下午在蛋挞店里,他看见兰波舔嘴角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这孩子真可爱”,而是想尝一尝。 魏尔伦闭了闭眼,脑子里过的还是那句话:我怎么会对你这样。 是不是在布鲁塞尔待久了?是这个环境的错,是药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的想,想到最后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原因。原因很简单,他只是很久没有见过兰波,很久没有跟兰波说过话,很久没有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他,突然全都在今天这个下午还给了他。 第二天早上,兰波先起的,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涌进来,魏尔伦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兰波回头:“醒了。” “唔。” 兰波走过来,弯下腰,手撑在床沿上,把脸凑到魏尔伦眼前,一尺不到。金发散下来,落在魏尔伦的脖子上。 “魏尔伦。” “干什么。” “我很想你。” 他出去把房门带上了。 魏尔伦一个人躺在床上,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其实他昨天晚上就想清楚了。 如果连兰波一个动作都能让他脑子发热,那不是环境的问题,也不是药的问题。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看错了自己。 兰波未来会有很多麻烦,牧神能控制他,别的什么人也说不定能控制他,这道指令就连魏尔伦都不敢保证只有自己知道。 如果哪天他不在了呢? 他在这个世界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倒计时,他能留下的东西不多,兰波的自由是其中最要紧的,他能给的陪伴很有限,那至少要给到这个份上。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悬了很久的东西,反而慢慢落了下来。 44.第 44 章 【44】 这几个月,两个人都在各地跑。 魏尔伦这一趟去了北欧,从赫尔辛基转车往北,一路进了拉普兰,目标是边境上一处废弃的观察站。 资料里写的是“清理遗留”,翻译成人话就是:把里面还活着的东西弄死,把死了的东西烧干净。 他做完这些回到布鲁塞尔,是凌晨三点。 兰波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蓝白色的光。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时要早一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他把衬衫扣好,拉开房门时,走廊已经空了。 桌上放着一个拆开的纸袋,里面剩半块面包和一颗梨,边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出门了,锅里有粥。】 魏尔伦把纸条捏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坐下喝那碗粥。 粥是温的,米粒没煮开,糊在上颚,他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他和兰波在同一个屋檐下彻底错开了作息。 从KFC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日程往兰波的日程外侧挪。 兰波晚上睡他房间,他就抢在兰波回来之前把自己关进另一间房,兰波早上起得早,他就赖到兰波出门之后再从床上起来。 这是很难看的回避,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一点空间,让脑子里那根烧红的线冷却下来。 好在这几个月任务排得密,这样的繁忙他求之不得。 从拉普兰回来不到一个星期,新的派单又下来了,在南欧,西班牙边境,处理一处走私链条上的中转点。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兰波正靠在门框上,手臂叠在胸前,看他往背包里塞东西。 “多久。” “一个星期。” “哦。” 魏尔伦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时兰波还靠在门框上,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他下意识避开那道目光,低头去拎行李。 “路上小心。”兰波在他身后说。 “嗯。” 门在身后合上,魏尔伦走下楼,这不像他。 ☆ 南欧的中转点办得不好,出了点岔子。 线人临时反水,接头地点换了两处,最后一处在一间开在巷子深处的地下酒吧。 魏尔伦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空气浓得能拧出水,混着廉价雪茄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线人坐在他斜对面,笑容堆在脸上,脚下踩着反水前偷摸发送的坐标,魏尔伦一眼就看出不对。 动手之前他退到吧台边上,假装点酒,用余光清点人数,脑子里飞快过了三条撤离路线。 结果比想象的顺利。 枪响之后,只用了四十分钟,他就回到了自己租的那间旅馆,手腕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他坐在床沿上把伤口包好。 他忍不住想,这一趟兰波要是在,估计早把半条街拆了。 ☆ 彩虹金属很难找。 第二趟在北意大利的一处修道院,地窖里藏着一批教会遗留的样本,装在不透光的铅盒里。 修道院的看守是个耳背的老头,魏尔伦借着借宿的名义待了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撬开了地窖的锁。 出来的时候在教堂后门撞见一只流浪猫,猫蹲在台阶上看了他一会儿,跳下来跟着他一直走到修道院外的土路,才停住。 第三趟在奥地利,第四趟在匈牙利。 第五趟走了个空,交易临时取消,他在布达佩斯的旅馆里等了六天,什么也没等到,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换乘,被一个小偷摸了背包,钱包扯破了,好在彩虹金属不在里面。 找到的彩虹金属加起来大概十六克,离他要的还差得远。 要做一个能稳稳屏蔽指令的装置,光材料就不够,工艺更难,欧洲异能局里能做这种精密仪器的人,他一个都信不过。 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个晚上,他想,现在是六月了。 距离毕业还有一个月。 两个人在同一天去领了结课任务。 魏尔伦领的是巴黎方向,兰波领的是东欧方向。 任务说明上要求两个星期内完成,任务报告一并提交。 他们各自把任务书塞进背包,出门的时候没说多余的话,只剩行李轮子碾过走廊地面的声音。 结课任务两个人都是八天回来的,这比他预想的快。兰波的任务报告交得比他还早,批阅的教官在批注栏里写了两个字:干净。 魏尔伦自己的报告写得也顺,但写到最后那个复盘部分时,笔停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回忆出来的全是一些边角料,真正动手的那些部分,在脑子里过的时候没有半点触感,回忆起来更像看别人做过的记录。 两个人回来的那两天,谁也没提任务的事,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兰波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把自己摔进了沙发,一个指头都不想动。他懒洋洋地趴在那里,金发散了一沙发,整个人像被风吹软了一截。 魏尔伦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起来。” “不想动。” “头发该打理了。” 兰波从沙发垫上把头翻过来,眨了眨眼,撑着坐起来一点。 兰波自己打理头发向来得过且过,看不见的地方就放着,能糊过去的地方就糊。 魏尔伦不在的时候,他洗头走的都是最简的路子,水冲一遍,毛巾揉两下,接下来该打结的打结,该乱的乱。 魏尔伦放好水,调好水温,叫兰波进来坐到浴缸边沿上。 兰波脱了外套,往前一坐,把后脑勺对着他,金发湿下来垂在肩背上。 魏尔伦的手指插进发根,从发尾往下梳,梳开一个结就往下挪一寸。 水汽在浴室里散开,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很闲。 剩下的一个月除了结业考核就是结业仪式,任务栏上的排单全部清空,宿舍里难得恢复了人气。 兰波开始重新玩他那个游戏,魏尔伦在书房整理这几年攒下的资料,把用不上的笔记捆成一沓一沓,该扔的扔进纸箱。 客厅里偶尔两个人同时在场,一个趴在沙发上一只手扒拉平板,一个坐在桌边翻旧档案,互不打扰,日子也就顺着往过滑。 第三天的傍晚,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占一头。 兰波从平板上抬起眼。 “魏尔伦。” “嗯。” 他把平板扣在膝盖上,人往沙发靠里挪了挪,“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魏尔伦翻资料的手停在半页纸上,“……啊?我有吗。” 他低头翻过那页纸,假装继续看上面的字。 兰波盯着他看,看得他后背有点发紧。 “你有。”兰波说,“好像,从我北欧回来那阵子就开始了。” 魏尔伦把纸合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你想岔了。” “那你说,是哪样?” “任务多。” “你撒谎的技术真的很差。”兰波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脚踩到地上。 魏尔伦看着他。 兰波在沙发那边顿了一瞬,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你不是喜欢我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 魏尔伦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那部分用来组织句子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兰波还在看他,那双蓝眼睛在傍晚的光里很亮,亮得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点探究的脸色。 “你说什么。”魏尔伦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躲我。” “躲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兰波歪了下头,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小时候做起来像猫,现在做起来也还是像猫,“你觉得没关系吗?” 魏尔伦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把一句体面的回答摆出来,可他站不起来,也说不出来。 沉默就那么落在两个人中间。 兰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椅子前面蹲下,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仰起脸看他。 “我观察你很久了。”他说,“你在蛋挞店那天,在看我吧?” 魏尔伦没说话。 “那天我看你,你的耳朵是红的。”兰波说,“回来那晚你抱着我睡到后半夜才松开。” “那是……” “你说那不算什么。” 魏尔伦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人,兰波仰着脸,金发垂下来,落到他自己的膝盖上。 “人类喜欢一个人会脸红,会想靠近,会分心,会不想走。”兰波说,“你以前不这样,最近全这样,我照着雨果教的模型套了一遍,结论很清楚。” 他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压得很平:“你喜欢我。” 这一回,魏尔伦连“啊”的余地 都没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蹲着看他的少年,什么叫“照模型套了一遍”。 他想问,雨果给你教的那个模型到底是什么模型,你怎么就套到我头上了,你把什么算作证据了,你又凭什么得出这个结论。 他还想问一句更过分的,你既然早看出来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在兰波那双眼睛里,他找不到一点自己担心的那些东西。 “你怎么想的。”兰波问。 “……你先起来。” “不起来。” “坐着说话。” “我这样挺好的。”兰波把下巴搭在自己手背上,“你看着我说。” 魏尔伦看着他,读心的人比谁都不愿意被人读心。 【彩画集】能解读别人的尸体、别人的记忆、别人的秘密,唯独在兰波这里,他做不了一次全知的旁观者。 他躲了这么久,躲的是兰波的目光,躲的是那些问不出口的话,说到底躲的是那个他早就想清楚、却还没敢承认的自己。 “你听着。”他开口。 兰波点点头。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兰波脸上的表情淡了一点。 “我给不了你一个答案。”魏尔伦说,“我给不出,也没资格给。” “为什么。” “你今年多大?” 兰波愣了一下。 “你记得你的年龄吗?”魏尔伦说,“第一次见你,你坐在里昂那间床上,吃完果酱问我叫什么名字。你从实验室出来到现在,总共过了几年?” 兰波没有接话。 “牧神给你身体的时候,往里塞了哪些东西,恐怕你自己都还没数清楚。”魏尔伦的声音压得低,“你情绪的模型、你判断的方式、你看人的逻辑,哪一样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哪一样是别人教给你、你就照着用的。你现在告诉我‘照模型套了一遍’,我问你,你套出来的是我,还是你自己以为看到的那个我?” 兰波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把你带进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会。”魏尔伦说,“你不认识名字,不认识日子,不认识跟人怎么说话,你后来学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从我和雨果那里来的。你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教了你什么,还是因为你真的要这么想?” “这是两回事。” “对我是两回事。” 兰波蹲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退回沙发那边坐下去,抱着抱枕,把脸埋进靠背里。 客厅里彻底静了。 魏尔伦坐在椅子上没动。那些话他每一句都想过很多遍,想的时候就知道说出口有多难看。 听的人会觉得在被推开,说的人自己知道那是悬着。 可这是他能给的最靠近真话的东西,再往前一步,就是他自己也没底的地方。 过了很久,兰波从抱枕上方抬起脸。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我有话要回你。” 魏尔伦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条都反驳不了。”兰波说,“我确实从你这里学的多,从雨果那里学的少,我确实不知道我自己有多少是被塑造的,有多少是自己生长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确实是想靠近你。” 魏尔伦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你说我听不懂,我承认。”兰波把抱枕放到一边,人微微往前倾,“你在不在布鲁塞尔,我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你在的时候我会看时间。你回来的那天我会先睡一觉,因为你回来的路上一般都不轻松,你回来我就有精神。” “我不会说这些是什么,”兰波说,“但我知道,你说我分不清,我确实分不清。我只知道,我要是把你当成一般的人放在身边,我不会这样。” 魏尔伦看着沙发那头的少年,抱臂坐得笔直,眼神直直落在他脸上。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把自己所有能用的逻辑都调过来,就为了在那一刻把一句真话说得不像真话。 可对面这个人没接他的题,他绕开了他铺好的所有台阶,站到了他面前,用一种他完全招架不住的直白,把话又说了一遍。 兰波在那头把话题收住了: “你可以不回答我,”他说,“我一点都不急。可是我今天问的是‘你是不是喜欢我’,为什么你说你回答不了?你不是喜欢我吗?” 45.第 45 章 【45】 七月一日之前,两个人之间那层窗户纸破了一半又被魏尔伦这个人修补匠修补好了。 兰波没有再催促魏尔伦给他一个答案,他把一枚没炸的子弹重新压回弹巢,两个人默契的没有再提,可魏尔伦清楚那枚子弹还在,就放在两个人中间,压在那张挤了一半床位的被子底下。 “你在看什么?阿尔蒂尔?” “看你啊。” “看我有用吗?” “嗯?”兰波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兰波说话和行为都变得很别扭。 “你下一个任务是哪个方向?” “西边。” “哪个国家?” “没定。” “哦。”兰波端着水杯,唇瓣抵着杯沿,“那我跟你一起去。” “任务不允许带人。” “可我是你的搭档。” “结课任务不算正式搭档,我们还没签约。” 魏尔伦看见兰波的眼睛在那句话之后暗下去一点点,于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句不得了的话。 “等签约以后,”他补了一句,“等签约以后再一起。” ☆ 魏尔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兰波往外面推一寸,兰波就往前凑两寸。他推得越用力,兰波凑得越急。 这不是吵架,因为两个人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可魏尔伦胸口堵得慌。 他试过向雨果打电话。 电话是深夜打的,雨果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明显是被吵醒了。 魏尔伦压低了声音,“我有件事要问。” “说。”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在某地的停留是长还是短,他有没有资格跟另一个人确定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见雨果说:“那我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在问的这个人,是想要一段可兑现的承诺,还是想要一个现在愿意陪你站着的人。” “如果那个人只想要前者?” “那你就别答应她。”雨果说,“也别让她觉得你答应了。” “我没力量答应。” “是没力量,还是不敢?” 魏尔伦沉默了。 雨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保尔,你听着,人有时候把‘我做不到’说得太快。你做不到的是留下来的时间,可你能做到的事,有一半你根本没打算做。”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把电话挂了,挂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很疲惫。 ☆ 七月一日,结课。 这一期的培训在上午十点整收尾,教官站在讲台上念名单,二十个人的面孔在教室里站成最后一排。念到“合格”的时候,前面的人陆续出列,站到讲台左边。 名单很长,但念到最后只剩四个名字。 只有四个人留了下来,而其余的被安排分批遣返,各自回国,回到他们原来待的地方去。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有一个意大利人在墙角抱着另一个同期哭。 魏尔伦走到走廊尽头,趁着没人,拨通了波德莱尔的电话。 “老师。” “结课了?”波德莱尔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些杂音,像是办公室窗户开着,风吹到了话筒上。 “是的。” “评价怎么样?” “还算可以。” “嗯。”波德莱尔那边顿了一拍,“什么时候回来。” 魏尔伦握着手机,低下头看了眼脚下的地板,“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随后又响起声音:“你说什么。” “我不回巴黎公社了。”魏尔伦说,“我要留在欧洲异能局。” 波德莱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平平的,听不出是气笑了还是调侃。 “欧洲异能局是什么地方,保尔,你在里面待了三年,你比我清楚。那个地方适合训练人,也适合摆放人,唯独不适合养人。” “我知道。” 闻言,波德莱尔的声音慢了下来,“那个地方谁都不效忠,谁也不效忠它。你今天在那里做谍报员,明天转头换一个人做你的上级,后天来接你的人可能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保尔啊,保尔,你要把自己活成那种样子吗?” “我不想把自己活成那种样子,”魏尔伦捏着手机,“我把任务做完了,我会回来接我的私活。” “什么私活?” “跟您没关系。” 魏尔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声。 “保尔,”波德莱尔嘲弄的语调根本掩盖不住,“你确定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吗?” “我不确定。” “那你高兴什么?” “因为我拒绝了您。”魏尔伦说,“我从十岁开始走您给我铺的路,走了这么多年,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步都不是我自己想走的。现在我跟您说不,您劝我,我还是说不,因为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兰波呢?” “他也会留下。” “你问过他想不想留下来嘛?” “他愿意。”魏尔伦想都没想地说。 “你问他了?”波德莱尔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强调,“保尔,我再问一次,兰波他自己亲口跟你说过,他想留在欧洲异能局吗?” 魏尔伦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这件事是他默认的,他把兰波留在欧洲异能局的决定当成两个人共同的结论,因为兰波没反对,因为兰波跟着他填了表,因为兰波说过“我跟你一样”。 “他会愿意的。”他说,“谢谢您,老师。” 他先挂了电话,挂完之后站在原地,身后有脚步声,兰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肩并在一起。 “波德莱尔说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然后我说我们留下。” 兰波闻言侧过头看魏尔伦的脸,“那晚上吃点什么。” “你想吃什么。” “布丁。” “正餐?” “布丁就是正餐啊。”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回宿舍,去了那家K什么C。 之后的一周开了三次会。 留下来的四个人被编进了不同的组,因为欧洲异能局的编制是按项目来的,每组两人或多组交叉,看任务性质。 幸运的是兰波和魏尔伦被分到了一组,配了单独的线人情报网,独立对接。而另外两个人搭了班子,各自负责别的地块。 调令落下来那天,教官把两份文件放到他们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是正式搭档。”她指了指 签字的空白处,“签了之后,执行任务以组为单位,收益和风险也共担。线人网可以自己备,也可以共用局里的。有问题现在问,签完了就来不及改了。” 魏尔伦把笔拿起来,在签字栏里写下了名字,兰波见此也快速接过去,看都没怎么细看,就跟着签了。 “成为搭档以后,你们的任务会少一些,但会更难,局里留四个人,不是为了让你们闲着,是为了把最难的那批交出去,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们签了!”兰波站在旁边说,“这回我能跟着你出去了吧。” 魏尔伦愣了一下,他总算知道自己在签文件的时候忽略了什么了!签了搭档之后,出任务是一起的,再分开跑,就是违反局里的规定了。 “……能。”他说。 ☆ 那之后的日子比之前轻松了。 任务变少了,难度上去了,但好在他们两个搭配起来简直无敌。 兰波被安排了一条自己的线人渠道,他做事的方式跟魏尔伦不太乙样,不绕弯子直截了当,效率高,出错少,只是有时候做事风格会把人吓着。 魏尔伦在这条线上不指手画脚,只不过会在回到宿舍之后给他过一遍当天所有的关键词。 两个人在宿舍里的时间也多了起来,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 日子变得安稳以后,魏尔伦心里那根弦反而越绷越紧。 彩虹金属他之后又断断续续添了几克,可是加起来还是不够。 他要做的那个装置,需要一种精细的加工,他在欧洲异能局的仪器室摸过底,局里能做这种活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已经被派到了别处,另一个信不过。 计划就这样被卡住了,卡住的部分不只是工艺,还有时间。 他不敢离开布鲁塞尔太久,因为兰波不让他单独行动。 兰波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立场,凡是任务,两个人必须一起走,凡是出门超过一天的行程,必须让兰波知道。 这是个合理的要求,规则也这么写,可这样一来,魏尔伦想跑一趟黑海沿岸,就没人能替他打掩护。 他把能找到的加工路径一条一条在笔记本上划掉,最后留下的那么几条,每一条都意味着他必须离开布鲁塞尔,且必须让兰波知道——要么带上兰波,要么解释给兰波听。 带上兰波,等于把计划暴露给兰波,可是他不能说,他不想让兰波知道自己会离开。 解释给兰波听,也说不了,这件事一提起来就是一连串他没法说出口的东西,德累斯顿石板、现代世界、他可能离开的时间。 他前路后路算是彻底被堵死了,堵死在这一间不大的宿舍里,堵死在一条绕不开的日常里,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是个正在拆自己房子的木匠。 他们还是没有确切的关系,这件事就算不提也绕不开,每次两个人并排出门,遇到别人打招呼,那些人的目光总在两个人之间停一拍。 兰波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要的是那个确切的答案,可是魏尔伦迟迟给不出来。 而魏尔伦的心事压得他越来越沉,他只能拼了命地在任务里找一点缝隙,他不知道兰波有没有看过那本笔记,也不知道兰波猜到了多少。 每天早上兰波起来的时候,看魏尔伦的眼神都比昨天更近一寸,更近一寸,再近一寸。 魏尔伦在心里哈哈苦笑地想,兰波终于要炸了。 46.第 46 章 【46】 爱是绑架,是占有,是行动,爱必须具有唯一性。 爱是给予,是克制,是成全,是盼着一个人活在世上,哪怕远一点、哪怕够不着。 前者是兰波的,后者是魏尔伦的。 当关于两人的情感天平开始倾斜,后者就会变成沉默、剥夺、遗书,前者就会变成囚禁、互相毁灭、无差别攻击。 那个吻先落在唇边,再落到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上,灯是坏的,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视线被剥夺干净,于是触觉、嗅觉、听觉全都浮了上来。 ☆ 走廊的煤气灯昨晚就坏了,宿舍物业说零件要从安特卫普调,最快也得两天。 魏尔伦只能摸黑上楼,门开的瞬间一股甜味先撞进鼻腔。 甜味里混着一层很淡的果酒气,压在一层更薄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面。 这味道闭上眼都能认出来是谁。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街上那几盏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勉强勾出沙发的轮廓。 沙发扶手上坐着一个人,腿搭着沙发手臂抱在胸前,姿势看着随意,可那截绷着的肩膀线条告诉他,这个人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 “阿尔蒂尔?”没人回应。 “灯怎么不亮。”还是没人回应。 魏尔伦往前走了两步,他弯腰去摸沙发的方向,手伸出去后在半空里撞到一截手腕,皮肤底下那根骨头细细一根,摸上去比他记忆里还细一点。 指腹刚顺着腕骨往上滑,一只手掌就扣住了他的后颈,魏尔伦的半个身子被带着往前倾,鼻尖撞进一片香气里,嘴唇先碰到了东西,软的,温的,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亲密的吻压了下来。 呼吸的声音被放大,近得能听见对方鼻腔里那一丝很轻的气音;搭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指节收紧又松开;空气里那股甜味这会儿变得具体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是他熟悉的。 一时间,魏尔伦的脑子里所有判断一起涌上来。 吻的时间不长也不深,嘴角先挪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才慢慢落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在那个距离里,谁也没出声。 第二下落在他的下颌线上,然后缓慢下移,沿着喉咙往下走。 嘴唇碰到他颈侧那根血管的时候,那片皮肤上的热度让魏尔伦本能地想仰头,可后颈上那只手紧紧扣着,他退无可退。 锁骨那块皮肤被碰到的瞬间,他总算反应过来了,抬手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把那只攥着他领口的手从胸前扯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黑暗里那个人顿了一拍,气息喷在耳廓上凉一阵热一阵。 “我们是什么关系?”兰波的声音就在这儿响起来,“雨果和波德莱尔?马塞尔和朱利安?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魏尔伦翻了个白眼,“先开灯。” “不开。” “阿尔蒂尔,开灯。” 一声很轻的气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随后一声开关的轻响,让客厅的灯亮了。 魏尔伦的眼睛被光刺了一下,抬手挡了半秒,等视线适应了才放下。 兰波顺势坐在了沙发扶手上,只不过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臂撑着扶手托着下巴,灯光从头顶压下来,把那张脸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细眉,眼尾描了一点淡色,鼻梁两侧的阴影打得比平时柔和,唇色深了一层,头发盘起来了,几缕卷的发丝从耳后垂下来,顺着脖颈的弧度落进领口。 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收腰连衣裙,袖口薄得像纱,锁骨和一截肩膀露在外面,裙摆垂到小腿中间,脚上没穿鞋,赤着脚的趾尖涂了深色的甲油。 不细看的话,其实很难认出来这是个男的。 兰波那张脸本来就生得过分好看,好看得雌雄莫辩,平时是利落的高马尾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这一弄,五官变得很柔和,眉眼弯弯,嘴角带着一点懒散的笑,和平时那种直白的、带冲劲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魏尔伦看的时间大概比他自己以为的长,以至于兰波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下去。 “看够了没有?” 魏尔伦张了张嘴,下一秒,他的下巴被抬起来了。 一只手扶住他的下巴,指尖按在颧骨下面那道凹进去的地方,随后一个吻轻轻落下来。 跟刚才那两个吻不一样,这个更慢,落在唇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才往下走。 香气从兰波发梢的位置飘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那层酒味混在花香里,把魏尔伦的注意力从灯光上拽回来,全放到了面前这个人身上。 那只扶着他下巴的手有点抖,抖得跟动作的果决完全对不上,像做了很多次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没底。 分开的时候,兰波往后退了半步,“你讨厌我吗?” “喜欢这样吗?” “你为什么不回答呢?” 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很直接,一点遮掩都没有。 干净,直白,一个问题砸过来的时候不留半点退路。 “什么?” 兰波就这样看着他。 魏尔伦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一直以为这个关系里是他占着主动,什么事都是他先走一步,兰波跟着。 今晚这一出,他才发觉那根线两头都在兰波手里攥着,他连一头都没握住,被推这么一下,狼狈得不像话。 他别开话:“去把衣服换回来。” “不换。” “这身衣服不是给你穿的。” “那你讨厌吗?” 魏尔伦闻言抬起头。 兰波站在客厅正中,头顶的灯把那一身灰色照出一层很薄的边,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全露着。 “我在问你话。”他又说了一遍,“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那你喜欢吗?” ☆ 兰波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来分钟。 衣服换回平时那件衬衫了,袖口卷到手肘,头发也重新打散,金发垂在肩侧,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魏尔伦就这样看着他。 兰波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落在喉结偏上的位置,颜色是那种刚压出来的深粉,边缘还没散开。 太显 眼了,显眼到魏尔伦想装没看见都装不成。 “我们是什么关系。”兰波继续问。 魏尔伦见此,把视线收回来了。 兰波问:“雨果和波德莱尔的那种吗?” 雨果和波德莱尔之间那点东西,他们都清楚不过,两个老搭档,半个世纪的交情,深夜的烟,关上的门,彼此在对方办公室里待着的时间比在自己房间还长。 可这两个人从没明说过什么,没名分,没公开,对外是“同事”“老友”,关起门来是别的。 安稳得像块石头,含糊得像团雾。 “不是。”魏尔伦说。 “那是什么。” 魏尔伦盯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条发丝从发际线垂下来,一直挂到肩窝,连着锁骨中间那段浅浅的凹陷。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因为雨果在电话里其实已经替他把话说了一半。 人有时候把“我做不到”说得太快,你做不到的是留下来的时间,可你能做的事有一半你根本没打算做。 他能做的那一半,是把话说清楚。 “我给不了你保证,”他开口,“你明白吗?” 兰波转过身对着他。 “我给不了,因为我到今天也没法确定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魏尔伦的声音慢下来,“可能很久,可能很短。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说出来会连累很多人,包括你。” 兰波的睫毛动了一下,“那你说。” “我在说。” “你说得不完整。” “因为我只能说到这儿。” 兰波往魏尔伦这边挪了一寸,膝盖碰到膝盖,一只手抬起来,按在魏尔伦的肩上。 “你把不能说的锁起来,能说的分我一半。”兰波说,“不能说的那半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把我放进来。” 他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又抬起来指了指魏尔伦胸前。 “这里,”他说,“有没有我。” 魏尔伦想,有。 一个字吐出去就是承诺,就是名分,就是往两个人中间摆一件他扛不牢的东西。 只是他现在给出去的每一句“有”,将来都可能变成一把刀。 兰波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脸上那点淡下去的东西慢慢沉回去。 “这你说不出来?”他说。 爱是给予,爱是克制,爱是希望对方活在世界上,而非只活在自己身边。 只不过兰波不是,兰波的信条简单到粗暴,爱就是行动,就是挪一寸,再挪一寸,把自己贴到你没有退路的地方。 你想走,我就把你的门锁上;你不说,我就把你的话逼出来。 问题是,他在这个世界所有日子加起来,可能还不够对方的半辈子时间,如果他哪一天忽然消失,那就是把一个刚学会当人类的少年再扔回没人的世界里。 那么,承认吧,魏尔伦,你也很为对方着迷。 柔软的唇,甜腻腻的味道,那截细得硌人的腕骨,那只抖得对不上的手。 每一样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比喉结上那枚吻痕更显眼。 “帮帮我,好吗?” 47.第 47 章 【47】 从里昂的地下实验室开始,到巴黎公社的禁闭室,到布鲁塞尔的宿舍、门框上的身高刻痕、永远切好的梨和永远满罐的蓝莓果酱,魏尔伦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先伸手的人。 他替兰波取名字,替兰波编辫子,替兰波挡住走廊里那些探究的目光,替兰波把一件件事安排妥当。 习惯了,于是就以为这盘棋是他在执子。 今晚这一出,他才发现自己连棋盘被人换过都没察觉。 灯亮起来的那两秒,兰波身上那件漂亮的连衣裙,从他眼前晃过来晃过去,他发现自己竟然移不开视线。 只需要一个指令,就能把他从自我审视里拽出来。 ☆ 第二天上午联络官敲开了宿舍的门,是一份外派单。 ——三号任务,地点在里昂,为期四天。 任务对象是当地一家纺织厂的工会联络人,明面上跟反政府势力有来往,暗地里替某条走私线路做中转。 任务要求写得很死:接触,套取上家信息,不得采取任何暴力手段,不得对相关人员造成人身伤害。 魏尔伦把任务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怀柔?” 联络官点头:“上面的意思,这条线还有别的用处,人在,才能顺下去。” 兰波从沙发靠背上探出脑袋:“杀人不行?” “不行。”联络官看了眼魏尔伦,又看了眼兰波,“这位就是你搭档吧?提醒一句,你们现在是正式搭档了。任务性质决定手段,这条线绝对不能动。” 兰波哦了一声,重新倒回去。 魏尔伦送走联络官,回头就看见兰波抱着抱枕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写满了“没意思”。 “怀柔啊?还能怎么怀柔啊?” “好好跟人家说话?”魏尔伦把任务书放在茶几上,“别动手。” “那我要伪装成什么。” “没要求。” 兰波的眼睛动了一下,魏尔伦没多想。 抵达里昂是在下午,两个人住进一家临河的旅馆,任务地点离得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魏尔伦的意思是先踩点,摸清联络人出入的规律,他在房间里摊开地图,抬头找兰波对时间,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浴室方向传来一点响动,是柜门开合的声音,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魏尔伦把地图压在床头,走过去敲了敲门:“你干嘛呢?” “换衣服。” “任务还没开始,你换什么衣服?”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兰波的头发散着,金发披在肩侧,身上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不深不浅,搭着一条素色长裙,脚上一双平底的软鞋。 没有化妆,远远看是个干净清冷的人。 魏尔伦站在门口打量着对方,兰波也在看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问你好看吗?” 魏尔伦想说,你换这身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问不出答案,兰波做的事向来不太需要理由。于是他点了下头:“还行。” 兰波的表情瞬间不好了。 “怎么?”魏尔伦莫名其妙。 “没什么。”兰波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吧,去踩点。” ——第二天。 联络人常去的那家纺织厂下午换班,人流量大,魏尔伦想着混在人群里贴近观察是最稳的办法。 他在楼下等兰波,等出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短外套,头发拿发夹别在耳后,眉毛描得细了一点,嘴唇上了一层很淡的颜色。 是那种站在裁缝铺门口等活干的年轻女工的样子,安静又不引人注意。 魏尔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立马移开了。 没想到那个女性就是兰波! 两个人走到纺织厂门口,兰波压低嗓子开口:“你今天没看我。” “我看了。” “那才几秒!” “……” “你昨天看我的时间更长!” 魏尔伦停下脚步:“你到底想干嘛?” 兰波侧过头,那张被描细了的眉眼在厂门口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柔和:“没什么。” 又一天,这一次要接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裁缝铺老板娘,兰波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盘了起来,一根木簪从脑后穿过,眼角用颜色压了压,显出一点年纪。 看起来知性又端方,坐在铺子里跟人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刚好。 魏尔伦在铺子外面等着,等兰波出来,两个人往河边走。 风从河面上来,吹起衣摆的一角。 魏尔伦没看他,视线落在前面的河面上。他在想任务的事,上家的名字、接头的时间、下一个落点。 兰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你为什么不看我。” 魏尔伦闻言瞬间回过神:“我看你干嘛?” “我今天这身很麻烦,”兰波说,“我弄了一个多小时呢。” “费那个劲做什么,反正都要卸。” 兰波的嘴唇抿了一下。 就这样,任务推到第三天,兰波整整换了四种风格。 妩媚明艳的,清冷清纯的,甜美灵动的,端庄知性的,一天一套,跟按着菜谱点菜一样。 魏尔伦看一次,兰波嫌他看得不对,看两次,兰波问他在看哪里。 有一回魏尔伦故意别开脸,一直到晚上回旅馆门口才转头,兰波的脸色整整难看了半个晚上! 那天晚上魏尔伦坐在床沿擦靴子,兰波盘腿坐在对面那张床上,手撑着下巴看他,看了很久也没说话。 魏尔伦先受不了那道视线:“阿尔蒂尔。”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抬头。” 魏尔伦把靴子放下:“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兰波想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你今天一次都没看我。” “我白天看了你好几次好不好?” “你看的是我穿的裙子。” 魏尔伦沉默了,兰波也不说话了,转身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背对着他。 魏尔伦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蜷起来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这样的心思,他可能十几岁的时候能够猜透,只是到了这个年代,实际上快三十了,他一点也猜不透。 他看着从被子里露出来的金发,自言自语般开口:“我很老了。” “你才多大。”被子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 “我说的是心里。” 兰波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我问你,老年的人是不是都爱叹气?” “……” “你今天一直在叹气知道吗?” ☆ 任务在第四天进行收尾。 联络人被约在一家沿河的餐馆,兰波那天扮的是餐馆里做账的年轻姑娘,一件素净的衬衣配深色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前。 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眯着眼翻一份报纸,耳朵竖着听隔壁桌的动静。 整个过程简直顺畅,怀柔两个字兰波没有执行得不行,虽然执行得没什么精神。 结束之后,两个人在河边散步。 天快黑了,河对岸的灯次第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 任务批下来的公费还剩一些,魏尔伦说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兰波说好。 魏尔伦走在兰波旁边,肩膀齐着对方的手臂,两个人并肩走着,他得微微抬一点视线。 他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一眼,兰波今天的鞋比平时高了那么一截。 本来兰波的裸高就接近一八五了,再垫上这双,旁边那点差距就明晃晃地摆在两个人中间。 魏尔伦很是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伪装成女性呢?” 兰波侧过头:“你说什么?” “亲爱的。”魏尔伦觉得这个词从自己嘴里出来有点拗口,“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兰波愣了一拍,耳朵尖那层颜色动了动,别开脸看着河面。 “你不喜欢女性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 “我喜欢你,我更喜欢你原本的面貌。”魏尔伦有些无奈。 兰波听着,似乎在消化。 “可是你每次都会一直盯着我看啊。”他说,“你怎么不喜欢?” “你别用‘一直’这个词。”魏尔伦看向他,“是因为是你,我才看的,好不好!而且你每天换得跟百变马丁一样。” “百变马丁是什么?” “不重要。” 兰波撇了撇嘴。 魏尔伦看着他这个反应,忽然有些想笑。 小孩子吃醋? 兰波在他旁边踢了一脚路上的碎石,石子滚进河堤的石缝里,“你笑什么。” “没什么。”魏尔伦说,“幼稚。” “你才幼稚!” 河边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当中架着一排烟花架,几个工人正在搬最后一箱引信。 围栏外三三两两站了些人,河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没人愿意走。 魏尔伦问兰波要不要等,兰波说要等。 第一发烟花炸开的时候,广场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光从河对岸的天幕上铺下来,一层一层压在河面上,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兰波仰着头,金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颈侧,眼睛映着那团亮光。 魏尔伦本来也在看烟花,视线转过来落到旁边那张脸上的时候就走不开了。 兰波有所察觉,他慢慢转过头,眼睛接住了魏尔伦的视线。 第二发烟花在头顶炸开,声音盖住了周围所有的动静。 兰波的影子压下来,把那点光挡了一半,嘴唇先碰到了魏尔伦的颧骨,然后是唇角。 魏尔伦没有退开。 这一次跟旅馆那夜不一样,没有灯可以开,没有事可以岔开。 头顶炸开的火光一茬接一茬,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河面的倒影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烟花放完的时候,广场上的人也就陆续散了。 魏尔伦站在原地没动,兰波也站在他旁边没动,过了一会儿兰波才开口:“走吧!” “嗯。”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提这件事。 公费还剩两天,魏尔伦说不如在城里多待一天再回。 不过两个人也没干暧昧正事,混在游客里逛了半天旧书摊,下午在河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 魏尔伦点的是黑咖啡,兰波点的是布丁。服务员看一眼兰波那条裙子,又看一眼魏尔伦,很自然地多问了一句“两位要点几份甜点”。 魏尔伦的嘴角抽了一下,兰波撑着脸,笑得有点不正经。 回布鲁塞尔是在第二天傍晚。 进宿舍楼的时候,魏尔伦总算松了口气,兰波换回了宽松的衬衫和裤子,头发重新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是平时那个兰波了,脸上一路没什么表情,不过似乎心情挺好的。 于是魏尔伦发现自己松了一大口气。 换宿舍的申请是在半个月前递的,理由是“搭档任务需要独立办公空间”。 欧洲异能局的后勤批得挺干脆,毕竟正式搭档有资格单独申请住处,只是手续走了几道。 拿到新钥匙那天,魏尔伦站在旧宿舍客厅里收拾最后一点行李,盯着墙上那些身高刻痕看了好半天,他还有些不舍得。 兰波过来,“走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还没我高呢!” “……?” 新 住处是局区外沿的一栋独栋小楼,外墙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楼窗户的玻璃换过两块,颜色深浅不一样,墙角有一株不知道谁种的藤,从地砖缝里爬上去,绕了半面墙。 街对面是另一排同样的房子,间隔很近,晾衣绳从这头扯到那头。 “这条件是不是有点……呃。”魏尔伦把门推开,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天啊,好惊喜!里面居然比外面空多了。 一层客厅加厨房,二层两个房间,家具是组织配的基础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旧冰箱,卧室各一张床垫,铺着素色的床单。 客厅中间那块地板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摆在这里,后来被搬走了。 兰波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回到客厅里:“挺大的。” “空空如也啊。” “大就好了。”兰波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河风从外面灌进来,“也不知道隔音好不好。” 魏尔伦在厨房试了一下水龙头,回头看他:“跟谁隔音?” 兰波没接话,把窗户关上了。 联络官在交钥匙的时候提醒过一句,意思是他们可以去申请局里的安全屋,条件比这里好。 魏尔伦当时没说话。 穷啊!穷啊。 两个刚转正的谍报员,正式搭档的津贴加起来还不够在市区附近租一套体面的房子,安全屋的价钱是另一档。住在这里唯一的好处是离局区够远,晚上安静,也够住。 当晚两个人收拾到很晚。 冰箱里是空的,魏尔伦出门买了两袋食材塞进去。回来的时候兰波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他,肩上搭着擦头发的毛巾。 “楼下那个水压太小了。”兰波说。 “那我明天跟物业说。” “而且热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等会我去看看。” “还有灯——” “阿尔蒂尔。”魏尔伦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明天好不好。” 兰波哦了一声,回房间去了。 真正住进来之后,这个空房子才显出它的好处来。 隔音比宿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以前在宿舍里,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清,晚上想动静小一点都得先掂量一圈上下左右住的是谁。 现在不一样,一整栋都是他们的,楼上楼下的地板再响,也只有自己听得到。 安静就容易让人放松,放松就容易靠得近。 头几天还算正常,到了第四天晚上有了变化。 魏尔伦在楼上整理任务档案,台灯罩着桌面,窗外那片黑得看不清东西。 兰波穿着睡衣赤脚上来敲门,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忙,就是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翻书。 翻了没几页就开始打哈欠,魏尔伦随手把书抽走:“困了去睡。” “你什么时候睡。” “一会儿。” 兰波没动,靠在椅背上等他,等了一会儿又凑过来看他手里那份档案:“这个字你都写歪了!” “你懂什么。” “我懂字丑!” 魏尔伦:“……” 兰波靠得更近了些,肩膀压着他的肩膀,金发蹭在他颈侧,味道清清凉凉的。 “阿尔蒂尔。” “嗯。” “离我远点!” 兰波看着他,“那个可以明天写。” 魏尔伦侧头看他,兰波的眼睛在灯下颜色很干净,已经褪了白天外勤时那点锐利,整个人懒下来的时候脸上的气质一圈圈柔和下去。 他的目光在魏尔伦脸上转了一圈,从眼睛滑到鼻梁,再滑到唇角,停在那里。 “你要干嘛?”魏尔伦问。 兰波往前凑了凑,嘴唇落在魏尔伦的唇角。 这个吻不深,落在唇上停顿了一下,再慢慢往下移,沿着下颌线滑到颈侧。 魏尔伦的后背抵在椅背上,退无可退,那只握笔的手垂在椅侧,笔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兰波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隔着衣料按在他锁骨下面的位置。 魏尔伦的呼吸乱了一拍,往常这种时候都是他主动,从额头到头发到所有琐碎的事情,都是他先伸手。 他看着兰波停下来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舒服就算了,还说不上来为什么,换了个年纪,他也许还能顺手来个反客为主,可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抬手按住兰波搭在他肩上的手腕,指尖插进那只手的指缝间扣住,身体往前挪了半寸。 兰波察觉到了什么,往后撤了一点。 魏尔伦顺势站起来,跟他调了个位置,手扣着兰波的手腕把人往椅背上按。 下一秒,脚底下的地板发出一声细响。 魏尔伦的身子往下一沉,他撑在椅背上的手使不上劲,肩膀被一股力量按下去。 “阿尔蒂尔!” 兰波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今天别乱动。” 魏尔伦咬着牙把身子掰直了半寸:“……你逼我的。” 金亚空间的边缘在重力场里扭曲了一下,往外撑出一圈。 两个人在那一圈的空间里较上了劲,房间里的家具跟着晃,台灯倒了,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尖锐的声音。 兰波从椅子上跳起来往门口退,魏尔伦追出去,两个人从楼上一直闹到楼下。 客厅的地板被重力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沙发上那摞没叠的衣服被掀得到处都是,餐桌上的水杯倒了后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魏尔伦退到墙角反制,兰波迎面撞过来,两个人一起跌进沙发里,沙发往后滑了半步。 闹到最后谁也没占到便宜,两个人都喘着气,躺在地板上,各自盯着天花板。 48.第 48 章☆ 【48】 八月底的布鲁塞尔连着下了三天雨,门前的藤蔓喝饱了水,一夜之间爬满了半面墙。 兰波坐在二楼窗台上,看楼下那排房子之间扯着的晾衣绳在雨里晃。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从来没亮透过。 魏尔伦又出门了,没说去哪,只说“两天”。 兰波一开始以为搭档在外面有别的任务没告诉他,后来有一次趁魏尔伦洗澡,翻了翻那本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符号,旁边记着几个城市的名字,还有几行被划掉的时间。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潦草写着一个日期:七月。 兰波把那页翻过去,放回原处,他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往下猜。 魏尔伦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头发湿哒哒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装着从车站附近面包铺买的法棍和一小盒果酱。 兰波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外面下雨你不知道打伞?” “我忘了。” 兰波看着他走到厨房把东西放下,又去换鞋,那件外套挂到门后挂钩上的时候,有一边口袋鼓鼓的,形状细长,像是包着一件卷起来的东西。 魏尔伦当晚在书房待到很晚,说到书房,其实就是二楼另一间卧室改出来的。 兰波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被光切成两半的阴影,翻来覆去睡了半宿。 ☆ 魏尔伦在准备什么。 兰波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因为魏尔伦做这件事的时候,把自己关在里面,把他也关在外面。 爱是枯燥生活里罕见的良药,对兰波这样一个被造出来的小非人类来说,这话说得很准确。 甜蜜的部分是魏尔伦真的在乎他。 苦恼的部分是魏尔伦在乎的方式不让他看透。 “欸,搭档太爱我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 两个月下来,兰波已经不是那个纯粹的兰波了。 正式搭档的任务比学员时期的独立任务古怪得多,大部分时间都用不上异能。 上个月去了一趟波尔多,任务是在一家酒庄里假扮一对来度蜜月的年轻夫妇,盯一个经常出入酒窖的采购商。 魏尔伦穿了西装,兰波依旧套了条裙子。 兰波当时问为什么又是裙子,魏尔伦说任务需要一对夫妇,兰波问为什么不能是他穿,魏尔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那眼神让兰波很不自在。 酒庄那三天,两个人白天在酒窖里转悠,晚上回房间各睡一张床。 采购商在第二天下午露了面,兰波用重力在酒窖排水沟的位置做了一点手脚,让对方在下楼梯的时候滑了一跤,崴了脚,在医务室躺了两天。 目标就此搁浅,任务收工。 回来路上魏尔伦夸他这次干得利落,兰波听着,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魏尔伦对他怎么动手的评价,他会想,魏尔伦是觉得这样好还是不好,是觉得他进步了还是觉得他太冒进了。 魏尔伦最近对他在任务中的要求越来越严。 不光是“别杀人”这一条,还有“保持理智”“别情绪化”“如果目标主动靠近,你要先退一步”。 兰波起初没当回事,因为他做任务向来上手快,用重力解决问题干净利落。 可魏尔伦不这么想,魏尔伦每次交代任务都会把“不要冲动”挂在嘴边,那副神色像是随时准备把他从什么边缘拽回来。 兰波问他为什么,魏尔伦只说:“你不明白。” 那就不明白吧! 兰波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该做的事照做,不该做的事不做,他觉得自己已经够配合了。 ☆ 九月底,联络官来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雨。 这一次的任务书比之前的几份厚一些。魏尔伦翻了两页,脸色就沉下去了。 “怎么了。”兰波凑过来看。 “英国的叛逃超越者。”魏尔伦把任务书往桌上一放,“奥斯卡·王尔德。” 联络官在旁边补充:“钟塔侍从的人,多月前从伦敦消失,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都柏林,局里接到上面的要求,协同处理。” “协同处理”翻译成人话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兰波把任务书拿过来看,王尔德的异能那一栏写着写着两个字:【画像】,旁边一行小字注解:可将异能者具象化并为其作战,具象体似乎拥有本体部分战斗意志。 “超越者。”兰波把任务书合上,“上过战场?” 联络官点头:“王尔德在钟塔里属于老资历了,具体战力数据没有公开记录,但能确定的是他经历过战争中期的几次大规模异能冲突。” 兰波的眼睛亮了一下。 魏尔伦把这丝亮光尽收眼底,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联络官走后,魏尔伦立刻转身说:“你一定要小心。” 兰波闻言:“小心什么?” “王尔德的异能是画像,具象体可能不止一个,战斗逻辑或许和普通异能者不一样。” “我知道。”兰波说,“所以才要好好准备。” “我不是这个意思。”魏尔伦看着他,“这次任务,我不希望你跟王尔德有任何正面对话。” 兰波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是超越者,他见过的东西比你多,他一句话都可能让你动摇。” “你想太多了。” ☆ 爱尔兰的秋雨是斜着下的,两个人从都柏林码头下船,沿着利菲河往城西走,任务资料上标着王尔德最后出现的位置,一栋靠河的旧公寓楼。 兰波走在前面,魏尔伦落后半步,雨从两个人的帽檐往下淌,谁都没打伞。 找到那间公寓时,里面空无一人,家具上落了一层灰,但墙角有一处很新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方向朝里。 魏尔伦蹲下去看了一眼:“有人来过,时间不长。” 兰波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墙上钉着几幅旧画,画的是同一个男人不同年龄的肖像,从少年到中年,最后一幅只剩一张空白的画框。 “人不在。”兰波说。 魏尔伦站起来,“但他留了东西。” 兰波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幅,画布是干的,颜料已经旧了,边缘翘起一层皮。 魏尔伦在旁边的桌子上翻出一本旧日记,封皮上写着两个花体字母:O.W。 “他的。”魏尔伦翻开,里面大部分是空白页,只有最后几页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留下的。 兰波凑过来看:“写着什么?” “钟塔在追他,他不想回去。” “为什么?” “没写。” 魏尔伦把日记合上塞进口袋。 兰波转身又去看那几幅画,第二幅画上的男人比第一幅年长一些,眉眼之间有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疲惫,但还算体面。 兰波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嗖嗖的。 “魏尔伦。”他低声喊。 “怎么了?” “画像有问题。” 魏尔伦立刻靠过来,顺着兰波的视线看向那幅画。 画面上的人还是那个男人,姿态也没变,但兰波的手指已经攥紧了。 下一秒,第一幅画从墙上滑下来,落地的瞬间从画布上站起来一个人,是画里的那个少年,穿着一件旧衬衫,五官跟王尔德的少年时期对得上,但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纸,半透明又颜色发灰。 兰波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幅画里站出来的男人比少年高一头,轮廓清晰一些,手里多了一根手杖。 兰波盯着那两个具象体,脑子里闪过任务书上那行注解:拥有本体部分战斗意志。 少年模样的具象体在兰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歪了歪头。 然后它开口:“你……也是。” 兰波没听懂:“什么?” “你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少年具象体抬起手,指了指兰波,又指了指旁边的男人具象体,“我们都是。” 兰波的呼吸顿了半拍。 男人模样的具象体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少年,开口的声音更沉稳一些:“他说的没错,我们是画像,我们不是人类,但我们有意志。” “你跟我们一样。”少年具象体又往前一步,伸手想要碰兰波,“你为什么要替人类做事?” “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们?”少年的声音变尖了一些,“人类造我们出来,要么使用我们,要么毁掉我们,你难道不知道?” 兰波站在原地,他看见少年那张半透明的脸,那张脸被撕开了——一边是人类少年的稚气,另一边是那张画布底子上的空白。那双眼睛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涂上去的颜色。 兰波反问:“你 想干什么?” “跟我走。”少年说,“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类的地方。” 兰波有些微妙的错觉,他知道这是假的,画像里立起来的影子没有真正的灵魂,它说出来的话,或许是王尔德埋在上面的台词。 可是那张少年具象体的脸,因为撑着太用力,边缘正在往下掉。 但它明明知道自己在掉,却还是在往前递那只手。 兰波在那只手的指尖几乎要碰到自己袖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 “很遗憾,”他说,“我有地方要去,也有人要回去。” 少年具象体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慢慢碎了,它的轮廓从边缘往里塌陷,颜色一层层褪去,最后落回地板上,变成一张卷了边的破画。 男人具象体也慢慢散了。 ☆ 任务没有完成。 王尔德本人不在那间公寓里,两个人沿着利菲河搜了两天,没找到人。 唯一的收获是那两幅已经废掉的画像和一本旧日记,交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回都柏林的路上,兰波闭着眼靠着车壁,他还在想那张少年具象体碎裂前的样子。他说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虚假,只知道那张画掉在地上之前,手一直往前伸。 魏尔伦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兰波睁开眼瞥他一眼:“你怎么了?” 魏尔伦垂下眼皮:“我说过了,不要跟它对话。” “我没跟它对话,是它先跟我说话的。” “你可以不听。” “它就在我面前,我耳朵又没有开关。” 魏尔伦没再接话,转头看窗外。 兰波看着他那个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褪去。 回到布鲁塞尔那天,两个人在一楼的客厅里。 兰波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回过头:“你有话就说。” “说什么。” “从爱尔兰回来你就没给我好脸色。” 魏尔伦抱着手臂:“我没什么好脸色。”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魏尔伦问:“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什么?” “画像里的那个东西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兰波回想了一下,实话实说:“我在想它说的话,它说它也是被造出来的,它说它不想替人类做事,它说——” “然后就心动了?”魏尔伦打断他。 “什么?” “你心动了,我在看着你。” 兰波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魏尔伦的声音变得更紧了,“你还记得那座实验室,记得把你放在培养舱里做什么,记得牧神把你做出来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 “那我有没有告诉你,任务期间保持理智?” “我一直都在保持理智!”兰波的声音也上来了,“不理智的人是你!” “是吗?”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你心动了不是吗?它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心是软的,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如果它再往前一步,如果它真的碰到你,它会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兰波盯着他的眼睛,“它是假的,它连自己的形状都没法坚持,它知道什么?” “它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想从你身上拿到什么。”魏尔伦很生气,“如果对方知道密钥的存在——” “唯一知道密钥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兰波打断他,“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立刻把维维尔放出来!你一句话就能做到!”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兰波没停下来,他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我是什么?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类?非人类?哦,我忘了,我们本来就不是同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你先这样的!我做错什么了?我任务做完了,画像带回来了,我没动手,我没让它碰到我。我难道有做错什么吗?” 魏尔伦站在那里,眼睛倒映着客厅里昏黄的灯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兰波看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那你控制我好了。”兰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倦,“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机器。” 49.第 49 章 【49】 魏尔伦是一个不太会解释的人,所以他想快点把这件事翻过去,他想快点把那个东西做完,他想再快一点。 彩虹金属还差最后一点,在一个叫吕伐登的小城上,据说那里有一座被废弃的钟楼,钟楼的夹层里封着一小批战时遗留的样本。 ☆ 回到住处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兰波在客厅里,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屏幕漆黑的平板放在膝盖上,语气毫无起伏:“回来了。” “嗯。” 魏尔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沙发边:“阿尔蒂尔。” “干嘛?” “再过几天是你生日了。” 兰波顿了一拍,把抱枕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我知道。” “我想给你件东西。” “你每年都给。” “今年不一样。”魏尔伦说完这句就停住了,他想说“今年给你一个自由”,但话到嘴边又意识到这话不能出口。 兰波从抱枕上方看着他,等了好几秒没等到下文,才把视线收了回去。 “……那我等着。” ☆ 彩虹金属。 天线、吊坠、项圈、手环,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隔断任何外来指令。 牧神的后手是黑之十二号的后门指令,这个指令现在明面上只有魏尔伦知道。 如果他不在了,如果哪天他离开这个世界,那条指令会变成一把悬在兰波头顶的刀——除非兰波身上有一件能替自己挡刀的东西。 欧洲异能局里能做这种精细装置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已经被派到南美去了,剩下的那个留在局里。 是一个戴一副银框眼镜,平时在仪器室一待就是整天的男人,据说他从前替局里做过一批异能抑制器,精度远超市面上的同类。 魏尔伦见过他两次,都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他信任这个人吗?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任何一个人。 人类能保守秘密吗?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串数字、一份文件、一句醉话就把别人的命搭进去。 牧神的据点、钟塔的位置、黑之十二号的名字,这些情报每一样都是靠活人嘴里漏出来的。 今天这个技师答应替他做一件东西,明天就可能被另一张嘴撬开。 ☆ 那个男人住所在城区东边一栋老楼里,平时独居,晚上八点以后不怎么出门。 周末会去一家固定的酒馆坐到十一点,回来走固定的路,中间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两边是仓库的墙。 魏尔伦跟进了那家酒馆。 他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杯啤酒,看着那个人在吧台和几个同事说笑了将近两个钟头,然后起身穿外套,跟人告别后推门出去。 魏尔伦等了半分钟才放下杯子跟出去。 前面的人走得不快,肩膀有点驼,脚步落在地面上有节奏。 魏尔伦跟到巷子中段,脚步加快了一点。 亚空间的边缘从这个人的腰部上方半尺的位置切过去,干净利落,上半身和下半身错位的瞬间,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被迫收了回去。 人没有倒地。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截身体被亚空间托在半空。 前后不到十秒。 巷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墙壁上没有人影。 魏尔伦按原路绕回住处,进门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 魏尔伦在那个男人的住处里把尸体放出来。 尸体躺在地板上,从腰部断开的位置被平整粘合,看起来像没裂开过一样。 他把手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彩画集】的读取不需要仪式,也不需要咒语,只要他愿意,就能把尸体里面的东西全部读取出来。 这个过程他做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十二岁的训练场上,波德莱尔把一具又一具无名异能者的尸体推进来,让他“随便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读取意味着什么,只是按照老师教的方法做。 后来他知道得越多,越明白【彩画集】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读取,一面是囚禁。 尸体里的东西是“异能”,不是“灵魂”。 异能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和记忆,但原主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的,是它生前执行过的一套程序。 魏尔伦把这一段程序启动之后,尸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银框眼镜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但不完全属于原来那个人。 “你好。”尸体开口了,“是你杀了我?” 魏尔伦站在书桌边看着他:“我有个活要给你。” “你把我切成两半了。”尸体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用于粘合上下部分的亚空间。 “能修。” “你已经修完了,我还是两半。” “能用就行,别废话。” 尸体沉默了一拍,他把自己撑起来坐在地上,过了几秒他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魏尔伦把彩虹金属取出来,放在书桌上。 尸体的目光落在金属上,“这是彩虹金属。” “对。” “哪来的?” “你不用管。” 尸体把目光从金属上收回来,看着魏尔伦:“你要我做什么。” “做个装置。”魏尔伦说,“能屏蔽外来指令,范围覆盖整个头部,材料就这些,我给你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尸体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星期不够。” “就是不够也要做。” 尸体没有反驳,只是盯着那堆金属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看魏尔伦的脸。 “你打算做成什么。” “还没想好。” “手环、项链、戒指、吊坠都能做。”尸体说,“但是效果有差别。” 魏尔伦:“哪种最稳。” 尸体低下头,用手指把那堆金属拨了拨,拨出一小块,举到灯下看它的光泽。 “做成环绕头部的装置最稳。”他说,“最好不要让这个东西离他的脑子太远。做成帽子最省事,礼帽、软帽都可以,戴上去以后整个额头和后脑都包在里面,稳定性比项链、手环高一个等级。做成礼帽还有个好处,以后穿西装就是标配,戴上去不引人注意。” 魏尔伦顿了一下:“礼帽?” “嗯,礼帽帽圈是软的,金属可以嵌在帽圈里,贴在额头上,向外释放的场能覆盖整个颅腔。”尸体把金属放回桌上,“你要送给谁。” “跟你没关系。” “你把我切成两半了。”尸体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提个建议不过分呀。” 魏尔伦看了他几秒,“……行。” 尸体把金属往自己那边拢了拢:“我要工作台,还有工具。” “明天给你。” “那我睡了。” “你不需要睡觉,你是尸体。” “我这是在体谅你。”尸体说,“你看起来需要睡一觉。” 魏尔伦没有接话。 ☆ 尸体不能被人发现,于是只能在尸体的住处配备一个工具间。 之后的每个晚上,他都会过来看一眼。 尸体做事很安静,他偶尔会停下手,把某一小块金属举到灯底下看,看完再放回去,换另一块。 有一晚魏尔伦推门进来的时候,尸体正在用锉刀磨一块金属的边缘。 “你还差几块。” “你不睡觉?”尸体说。 “不困。” “那你过来坐。” 魏尔伦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桌面上散着细碎的金色粉末,在台灯下反着彩色的光,锉刀走过边角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 “你做这个,是为了不让人下指令吗?”尸体忽然问。 魏尔伦看着他。 “我在局里替人做过几件同类的东西。”尸体把金属放下,翻了个面,“大部分是给那些怕被精神系控制的异能者用的,虽然能撑住一次指令、两次指令,但是撑不住一辈子。这种东西有个上限,做到顶也就是一个预防。” “我知道。” “那你 为什么还要做。” 魏尔伦低头看着桌面那一片金色的碎屑。 因为兰波和人类拥有着本质的区别。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阵一阵的,把台灯的光晃得微微抖动。 “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会走。”他说,“我不希望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身上什么防护都没有。” 尸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透过银框眼镜,安静地停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件不能理解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一句话的后半句。 魏尔伦站起来,“做你的活吧。” ☆ 争吵的余温还没散掉,魏尔伦也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它。 生日那天他把东西送出去,然后再说别的。 一个星期的时限到了,魏尔伦推开门看见尸体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摆着一顶礼帽。 深灰色,帽身高低适中,帽圈边缘比常见的款式厚一点,仔细看能看出一点透明感,尸体把帽子举起来,对着台灯转了一圈。 “做好了,怎么样。” 魏尔伦走过去接过来,帽子比想象中轻,帽圈里那层彩虹金属的位置刚好贴着头顶。 “覆盖面积?” “从额角到后脑,整圈。”尸体说,“彩虹金属没有开关,只要在他脑袋上,他就可以屏蔽外界一切指令。” 魏尔伦把帽子翻过来,“耐久呢。” 尸体顿了一下,“反正你比我清楚。” “你什么时候动手。”尸体问。 “不劳你操心。” “我猜猜。”尸体把手指搭在桌沿上,“你打算把我处理掉。” 魏尔伦看着他。 “我不会把做这东西的人留着。”魏尔伦说,“你活着的时候是人,现在的你不是。” 尸体安静了几秒,“理解。” “有遗言吗?” “没有。”尸体摇了摇头,“我已经说过一次再见,那次是被人按在椅子上的,很没面子。这次你让我自己坐着说,也算体面。” ☆ 第二天魏尔伦起得很早。 他在楼下厨房里煎了两颗蛋,切了一盘梨。 “早。”兰波说。 “早。” 兰波走到餐桌前坐下,“今天的梨又不甜。” “最近气候不好。” 兰波把叉子戳进盘子里:“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二十号。” “是啊。”兰波的叉子停在半空,他慢慢说,“今天二十号。” 两分钟后,魏尔伦上楼把那顶帽子拿下来。 兰波坐在餐桌前,等魏尔伦把东西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帽子上,然后落在魏尔伦脸上,再回到帽子上。 “我的生日礼物?”兰波把叉子放下,伸手把帽子拿起来,“礼帽?为什么是礼帽?” “好看啊。”魏尔伦说,“你以后穿西装就是标配。” 兰波把帽子放到膝盖上,看着魏尔伦。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魏尔伦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他知道自己其实想说点什么。 这顶帽子不光是生日礼物,以后哪天我不在前头,你也要把这顶帽子戴好。 “你戴上试试。”他把话题岔开。 兰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把那顶帽子扣在了头上。 “感觉怎么样。” 兰波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镜子,“我自己看看。” 他到玄关那面旧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帽檐扶正又偏了偏,来回试了几个角度。 镜子里的人换了顶帽子,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深灰的帽身压住了那头金发,帽檐在额头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脸上那点眉骨的线条被衬得更清楚。 “谢谢你。” “生日快乐,阿尔蒂尔,希望你能喜欢这份礼物。” “你最近一直在忙的就是这个?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 “那……谢谢,不过我猜到了。” 50.第 50 章 【50】 关系修复得比魏尔伦预想得还要快,兰波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关于“关系”的答案,他甚至没再提过爱尔兰那场争吵,剩下的,兰波不追究。 魏尔伦对此松了一大口气,松完之后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这里面有依赖的成分,但兰波分不清依赖和爱,他自己分得清,所以更不能说。 十月底开始,魏尔伦有意无意地往兰波的衣柜里添东西,先是两件白衬衫,接着是一件深灰的羊毛马甲,再后来是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兰波对这些衣服起初没什么兴趣,穿上去的反应跟穿那件旧针织衫差不多。 直到有一天他穿着白衬衫和深灰马甲到客厅,魏尔伦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了他将近半分钟,兰波才意识到点什么。 “你盯着看干嘛?” “很适合你。” 兰波的耳朵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身形从去年开始抽条抽得更明显,窄肩细腰,两条腿长得不像话,穿起马甲来腰线收得利落,领口那两颗扣子如果只扣一颗,锁骨会露出一小截来。 魏尔伦看着他把第二颗扣子扣歪了,走过去伸手给他重扣了一遍。 兰波站着没动,等魏尔伦把手收回去,才开口:“你最近很喜欢让我穿这些东西。” “因为好看。”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也没条件。” 兰波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下去,转身往玄关走,把那顶礼帽从镜台上拿下来扣到头上,对着镜子扶了扶帽檐。 镜子里的少年西装马甲配礼帽,和几年前那个在走廊上把衬衫下摆塞得歪歪扭扭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魏尔伦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背影,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 ☆ 正式谍报员没有假期,欧洲异能局的编制听起来体面,实际活法跟社畜没什么区别。 任务派单不看日历,不看天气,也不管今天是什么日子。 平安夜的前一天兰波把客厅装点了一遍,用从市场买来的干松枝编了小挂环,挂在窗框和楼梯扶手上,还在壁炉架上摆了三个红色的木制苹果。 家里那点穷酸气被他这么一捣鼓,看起来总算有一点过节的氛围。 挂环刚挂完,联络官的信就送来了。 兰波当时正站在椅子上调整挂环的位置,听见门铃响,跳下来去开门,看完信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瞬间塌下去半截。 “怎么了。”魏尔伦从厨房出来。 “任务。”兰波把信纸递过去,“平安夜出发,目标在安特卫普,三天内完成。” 魏尔伦接过信看了一眼,任务对象是个从比利时调往法国的走私中转商,手上有条线专门给境外组织分销异能抑制器的半成品,任务要求是追踪、掌握、破坏中转节点。 “是明天下午的车。”魏尔伦把信折起来。 兰波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在巴黎公社还能过个圣诞呢!” “巴黎公社的圣诞也是加班。”魏尔伦把信纸收进抽屉里,“波德莱尔每年这个时候都最忙。”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兰波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所以然。 魏尔伦看着他的侧脸,看出他是在跟自己闹别扭。 兰波把圣诞当成一件很要紧的事,原因魏尔伦隐约猜得到。 自从伊莉莎死后,他就成了孤家寡人,巴黎的母亲找不到,梅斯的老屋回不去,连布鲁塞尔这栋破房子里的壁炉架都成了需要那三个红色木苹果兜着才不至于空旷的地方。 兰波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平安夜,想让他尝一口烤鸡、看一眼烛光,想把两个人忙里漏掉的所有节日都补回来。 “没关系,阿尔蒂尔。”他说,“做完任务我们也可以出去过个圣诞。补一天。” 兰波把脸转过来看他,眼睛在客厅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欸,我总觉得你不像个法国人,你知道吗?”兰波说,“莫泊桑从不加班。” 魏尔伦的手停在他肩上,“……别提其他人好吗?” 兰波歪了歪头:“怎么了?” “扫兴。” 兰波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抓住什么把柄一样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继续追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魏尔伦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去厨房收拾碗筷。 为什么不能就围着他转呢。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随后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因为他总不能对着兰波说,你要把我的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所以你要围着我转吧。 那太糟糕了,上帝啊。 “喂。”兰波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嗯?” “你在洗什么。” “碗啊。” “那个碗已经冲了快三分钟了。” 魏尔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把它倒扣到架子上,关了水龙头。 “收拾收拾上路吧。”他说。 ☆ 安特卫普的平安夜比布鲁塞尔冷得多,港口方向的海风卷着咸味往城里灌,把教堂的钟声吹得断断续续。 任务目标叫霍夫曼,四十多岁,经营着一家表面卖渔具的仓库,实际是异能抑制器半成品的中转站。 魏尔伦在第一天下午摸到了仓库外围,确认了出入规律,兰波负责在港口区盯霍夫曼的下游买家。 两个人分头行动,晚饭在租住的旅馆里凑合吃了一顿,桌上是面包、冷切肉和一罐从街角小店买来的鱼汤,鱼汤加热过但温度掉得太快,喝到嘴里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兰波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勺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不好吃?”魏尔伦问。 “难吃。”兰波说,“今天是平安夜啊。” “明天做完任务补。” “明天不是平安夜。” 魏尔伦没接话,把自己那份鱼汤也放下了,他看着窗外港口方向的灯火,想起横滨的平安夜,母亲会买一小块打折的草莓蛋糕,切成两半,一人一半。 蛋糕是便利店货架上快过期的那种,奶油已经有点发干,草莓只剩一颗,从中间剖开一人半颗。 母亲会把那半颗草莓留给他,说自己不喜欢甜的。 他那时候没想过这样的平安夜有什么不好。 “你在想什么。”兰波问。 “没什么。”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第二天早上出了岔子。 魏尔伦原本的打算是继续监视,把霍夫曼的上游供货商引出来之后再动手。 行动前他把任务要求跟兰波重复了一遍,语气放得很轻,怕像上次那样把人说炸了。 兰波听得很认真,点头的次数比平时多,魏尔伦以为稳了,没想到只是敷衍。 结果下午两点多,港口仓库那边有了动静,霍夫曼提前提货,比原计划早了半天。 兰波跟了上去,魏尔伦收到信号的时候兰波已经进了仓库区。 等他赶到的时候,仓库外面的空地上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大概三十几岁,穿一件土黄色的旧夹克,瘦得像根竹竿,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个让人看了极不舒服的笑。 兰波站在他对面,一只手还按着袖口里的通讯器。 “你来得正好。”霍夫曼对魏尔伦扬了扬下巴,“你们是欧洲异能局的人吧?” 魏尔伦没回答,走过去站到兰波旁边半步的位置。 “别装了。”霍夫曼把手摊开掌心向上,“你们盯了我两天了,我在局里有眼线。平安夜还出任务,上面挺会挑日子的。” 魏尔伦在兰波身后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扣了一下。 “今天是平安夜,我不想跟你们打。”霍夫曼笑了一声,“我这个人讲道理。” “什么道理。”魏尔伦说。 “让我走,货我留下,仓库里的东西你们随便拿,我以后不在这条线上露面。”霍夫曼把两只手举起来晃了晃,“怎样?” 兰波往前迈了一步,魏尔伦扣着他手腕的力气重了一点。 魏尔伦看着霍夫曼,觉得这个人给出来的条件太顺了,不像一个在暗线里跑了这么多年的人。 “不对。”兰波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的异能……” 霍夫曼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秒,兰波的重力场铺出去了。 霍夫曼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抬不起脚,右手凭空做了一个动作,像是往地上撒了一把什么东西。 兰波的身体在那个动作之后停了一拍。 魏尔伦扭头看他,看见兰波的手攥着袖口,那张脸上先是茫然,接着是没搞明白状况的困惑。 “阿尔蒂尔?” 兰波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看见自己的视角变了,地面离得近了。 魏尔伦的视线跟着他的视线往下走,看见兰波的衣服在往下陷,那个身高一米八五、穿着西装马甲戴礼帽的少年不见了,地上蹲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毛是白的,耳朵是白加粉的,眼睛是蓝的,不大不小地蹲在兰波那双皮鞋旁边,两只前爪按在地面上,鼻尖在空气里动了两下。 皮鞋和西装裤 堆在兔子旁边,马甲歪在一旁,礼帽滚出去半米远。 魏尔伦愣在原地。 霍夫曼看见自己成功了,拔出脚后退了一步,嘴上那点笑重新撑起来:“怎么样,你们欧洲异能局的人,平安夜变成一只兔子,好看吗?” 那只兔子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瞪着霍夫曼,前爪在地面上抓了一下,转向魏尔伦。 魏尔伦脑子里所有的判断、克制、理性全在那一瞬间断掉了。 好萌。 兔子圆圆的,白色的毛在冬天的灰白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耳朵从头顶支出来,一只往后倒着,一只往前撑着。 蓝色的眼睛因为身体变小,显得比平时大了不少,瞳仁里的亮光比平时更集中。 鼻子一动一动的,门牙露出来一小截。 魏尔伦蹲下去:“阿尔蒂尔。” 兔子撇过头,不理他。 “你还能说话吗?” 兔子看着他,鼻尖动了一下。 “听得懂我说话?” 兔子耳朵动了一下,前爪在地面上拍了两下。 魏尔伦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兔子的耳朵,那只耳朵往后一缩,紧接着又支回来,在他的指尖底下轻轻颤了一下。 魏尔伦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这辈子在横滨没养过宠物,到了梅斯也没养过,巴黎那几年波德莱尔办公室里连盆栽都活得辛苦,他今天才发现自己对毛茸茸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好萌。”他说出声了。 兔子的耳朵刷地竖起来,整只兔子从地上跳起来,一头撞在他的膝盖上。 ☆ 霍夫曼在兔子跳起来的同一刻跑了。 魏尔伦没有去追,他看着兔子从他膝盖前跳开,蹦到台阶上,用前爪勾了勾那堆衣服。 衣服里有通讯器,魏尔伦捡起来,里面传来联络官的声音。 “目标跑了,任务失败?”联络官的语气有些着急。 魏尔伦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衣服堆里的白兔子,兔子正抬起后腿挠自己的耳朵,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让他跑吧。”魏尔伦说,“我这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暂时说不清。” 兔子在衣服堆里转了一圈,挑了个最合适的位置坐下了,那顶礼帽就在它旁边三寸的地方,兔子伸出前爪拨了拨帽檐,没拨动。 魏尔伦挂了通讯器,蹲回去说:“我们得把你变回来。” 兔子的耳朵往两边平分了一下,像是在说:那你找他去啊。 “他的异能是变形的吧?” 兔子没动。 “我们去找马塞尔过来看看。” 兔子的耳朵立刻竖起来,鼻尖急促地动了一下,前爪在地面上拍了一下,整个身体往魏尔伦的方向挪了半步。 “好。”魏尔伦声音里带着笑意,“不叫他。” ☆ 回布鲁塞尔的火车上,兔子被裹在魏尔伦的外套里。 魏尔伦的外套内袋刚好能装下一只兔子,兔子把脑袋从领口探出来,两只前爪扒着衣领边,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飞驰的黑夜。 魏尔伦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护着外套的下摆。 整个车厢落在他身上,他看着那只毛茸茸的耳朵在领口边上一下一下地颤,心里的某个地方被撒了一把糖。 霍夫曼跑了,任务失败,后面有一堆报告要写。 兔子把脑袋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魏尔伦问。 兔子把前爪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什么事。” 兔子又按了一下。 魏尔伦低头看着那只爪子,“你是说你的衣服没穿回去。” 兔子用力地按了一下。 “回去再想办法。”魏尔伦笑出声来,伸手把那只耳朵往外套里按了按,“先别动,到家再说。” 兔子把前爪收回去,钻进外套里,只留一只耳朵尖从领口露出来。 火车在布鲁塞尔的站台上停稳的时候,魏尔伦怀里那只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软趴趴地贴在外套内壁上,呼吸均匀,鼻子一抽一抽的。 魏尔伦抱着那件外套,从车厢走到站台,从站台走到出口,一路上没让外套碰到任何东西。 回到住处,他把外套搁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兔子从外套里钻出来,在沙发上跳了两下,停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客厅里那三个红色木苹果。 魏尔伦端着杯子走出来,顺着兔子的视线看过去。 “圣诞快乐,阿尔蒂尔。” 兔子转过头看他,耳朵慢慢立正了。 51.第 51 章 【51】 兰波变成兔子的第一个小时,魏尔伦是真心实意地在研究怎么把他变回来。 他把通讯器翻出来,试着查欧洲异能局的档案库里有没有类似的案例,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到。 他又翻出之前任务报告里记录过的异能者名单,把霍夫曼的名字放进去搜,搜到的资料只有寥寥几行:异能性质为“短暂形变”,作用方式为接触式诱导,效果持续时长依据受体状态浮动。 “短暂形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那只兔子。 兔子蹲得四平八稳,耳朵一只立一只倒,蓝色的眼睛正盯着客厅那三个红色木苹果看。 “阿尔蒂尔。” 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不过没转头。 “你能听懂我说话,就立一下耳朵。” 兔子的耳朵立了一下。 “那你能变回来吗?” 兔子沉默了两秒,耳朵往两边平分了一下。 “……不知道?” 兔子的耳朵往前倾了倾。 魏尔伦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横滨游戏厅门口贴的那些少女漫画封面。 “是童话里的青蛙王子吗?”他开口,“中了诅咒的王子变成青蛙,需要获得真爱的吻才能解除诅咒。” 兔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兰波每次觉得他说了什么蠢话都是这个表情。 魏尔伦把兔子捧起来凑到面前。 蓝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透亮,里面那一小圈深色瞳仁缩成了一个细点。 “试一下。” 魏尔伦低下头,在兔子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碰到那层白毛的时候,兔子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整个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回去。 三秒,五秒,十秒。 兔子还是兔子。 魏尔伦:“……难道我不是你的真爱?!” 兔子看着他,两只前爪在扶手上按了按,像是在忍什么,最后没忍住,整个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兔子的嘴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气笑的气音。 不能说话的彼得兔简直要急死了,它原地转了两圈,前爪在扶手上拍了好几下,耳朵一上一下动得毫无规律,最后停在扶手上,仰着头盯着魏尔伦,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这个时候到底在纠结什么真爱,真的是奇怪!” 魏尔伦看着那只气鼓鼓的兔子,心里没来由的松快。 “行。”他说,“我去查别的办法。” ☆ 查阅结果不太乐观。 霍夫曼的异能属于接触式变形,恢复时间取决于被作用者的身体状态和异能属性。 理论上讲,异能等级越高的人恢复得越快,因为本身具备一定的抗性。 魏尔伦把这个结论告诉兔子的时候,兔子正趴在餐桌上,前爪趴在一颗梨旁边,鼻子凑近了闻。 “你听到没有。”魏尔伦把平板转过去给它看。 兔子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屏幕,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对着那颗梨闻。 “你不能吃这个。”魏尔伦把梨挪开,“我去查查兔子吃什么。” 他把兔子留在餐桌上,自己去了书房打开平板搜资料。 荷兰侏儒兔?昼静夜动,胆小敏感。幼兔以苜蓿草为主,成兔以提摩西草或百慕达草为主。 主食除了干草之外可以配少量兔粮,蔬菜要洗净沥干,水果少喂,糖分高。 魏尔伦盯着屏幕上那行“幼兔以苜蓿草为主”,又看了看客厅方向。兰波变成的兔子体型不大,按宠物店的标准应该算幼兔。 让兰波吃草吗?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但笑完又笑不出来了。 客厅方向传来一声响,像是椅子被碰倒了。 魏尔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兔子在客厅地板上疯跑,它从沙发脚跑到茶几底下,从茶几底下出来,绕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前爪在地板上敲得啪啪响,跑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浅浅的爪印。 等到兔子经过他脚边的时候,他弯下腰一把捞起来。 兔子在他手心里挣了两下,不动了。 “你脾气还挺大。” 兔子的耳朵往后压着,鼻尖动得很快,眼睛不看他。 魏尔伦把它放到沙发扶手上,在一旁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白兔子,想起自己刚刚在资料里看到的那行“性格会有些个体差异”。 确实是差异,而且差异不小。 兔子的耳朵慢慢立起来,眼睛转过来看他,它往魏尔伦的方向挪了半步,前爪搭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两下。 魏尔伦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兔子爪子。 “怎么了。” 兔子把爪子收回去。 “写字?” 兔子的耳朵立了立。 魏尔伦起身去书房拿了纸和笔,铺在茶几上,把兔子抱过去放在纸旁边。 兔子低头看着纸,抬起头看着他。 魏尔伦反应过来,兔子的爪子抓不住笔。 他站在茶几旁边想了两秒,从书房拿了一瓶墨水过来,拧开盖子,放在纸旁边。 兔子看了看那瓶墨水,犹豫了一下,用前爪沾了一点墨,按在纸上。 一个歪歪扭扭的墨点。 兔子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然后把脸撇开了。 魏尔伦把那张纸收起来。 “没事,”他说,“总能变回来的。” ☆ 凌晨两点,魏尔伦亦未寝。 他躺在沙发上,兔子趴在他的肚子上,缩成一小团,耳朵贴在背上。他一只手搭在兔子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那层白毛,兔子的呼吸很轻,鼻子隔一会儿抽动一下。 客厅里只留了壁炉旁那盏小灯,暖色一片。 兔子在他肚子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那一小片更白的毛,两只前爪蜷在胸前,后腿踢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魏尔伦低头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把壁炉旁搭着的薄毯子拽过来,盖在兔子身上,毯子只盖住半只兔子,另外半只露在外面。 他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盖住了兔子的全部。 “有床不睡,非要在我身上睡。” 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没醒。 ☆ 联络人的通知第二天下午到。 “带上你那只死兔子来■□见我。” “不是死兔子。” ■□是局区背街一间很少启用的会议室,平时用来处理那些不想被记录在案的内部事务。 魏尔伦推门进去的时候,联络人已经坐在桌对面了,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正是他和兰波的任务档案。 兔子被魏尔伦裹在外套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联络人看着那个兔子脑袋,“你们两个把任务搞砸了知道吗。” “知道啊。” “知道就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 两个是正式搭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暗杀王现在变成这样,你也有责任。” “我会准备好检讨的。” “这不是检讨的事。”联络人往前倾了一点,“你们做出了最差的应对方案,霍夫曼跑了,线断了,接下来的事都要从头再来。你觉得写份检讨就能把事情翻过去?” 魏尔伦没接话,外套里的兔子动了一下,耳朵从领口支出来。 “现在最好的补救方法是杀了他。”联络人看着那只兔耳朵,“趁早把事情处理干净。” “我不会让你们杀了他。”魏尔伦站起来,“在兰波没有恢复正常之前,我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联络人的脸色变了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实验体违抗上面的决定?” 魏尔伦把外套领口拢了拢,让兔子缩回去一点,“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我们要回去过个圣诞了。” 联络人看着他把那份档案扔回桌面上,“你走吧。” 魏尔伦抱着兔子出了门,“没事,他不敢动你。” 兔子钻进了外套里。 ☆ 布鲁塞尔出了太阳,虽然温度还是低,但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总算有点暖意。 魏尔伦找了家看起来环境安静的咖啡店,靠里面墙角的位置。 店里人不多,木头桌子上铺着格子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他把兔子从外套里放出来,放在桌面上。 兔子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杯热巧克力,是魏尔伦问店员要了半杯牛奶兑的,凉到温了以后才推过去。 兔子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看他。 “喝吧,不烫。” 兔子把鼻尖探进杯子里,舔了两口,耳朵立了立。 魏尔伦对着兔子拍了第一张。 兔子听见快门声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正对着镜头。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屏幕,照片里的兔子蹲在格子桌布上,旁边是那杯热巧克力,白色的毛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软。 他按了保存。 兔子跑过来,前爪踩在他的手腕上,探头去看屏幕。 回去的路上,魏尔伦顺便去了一趟宠物店。 他本来是打算买几样用品回去应急,笼子、木屑垫、食盆,结果店员抱着兔子去做了一轮检查,出来的时候给了一张单子。 “这是只力克斯兔,蓝眼白,还是幼兔。”店员指了指单子上的体重记录,“根据体重判断,大概两个月大。” “要买些什么。”店员问。 魏尔伦从货架上挑了一袋兔粮、一包苜蓿草、一个小号的食盆和一只便携的软笼。 “这只兔子是从哪来的。”店员问了一句。 “你管我?”魏尔伦把东西装进纸袋里。 ☆ 事实证明,这类变形异能的持续时间跟被作用者本身的状态是真的息息相关。 兰波在兔子形态下待了一天半,第三天早上魏尔伦醒来的时候,沙发上那个白色的毛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裹着毯子、蜷在沙发角落里的少年。 人是睡着了。 魏尔伦见状去厨房煮了粥。 粥快好的时候兰波醒了,“你买草了?” “应急。”魏尔伦把粥端到餐桌上,“你以后不会再变成兔子了吧。” “应该不会了。”兰波坐到餐桌前,“这个草我吃过没有。” “没有。” “那你买它干什么?” 52.第 52 章☆ 【52】 停职通知下来得比圣诞的烤鸡还快。 联络官把文件往他们门口的信箱里一塞,连门都没有敲,还是魏尔伦早上出门拿牛奶的时候才看见那份文件,拆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两张停职令,一人一张,还附带上了一页评估说明。 兰波当时还在床上,听见魏尔伦进门的声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问:“什么东西。” “停职。” “哦。”兰波毫不在意地又翻回去,过了一秒猛地坐起来,“停职?!” “对。”魏尔伦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准备去楼下厨房热牛奶,“你和我,一起。” 兰波跟着他光着脚跑下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所以不用出任务了?” “不用了。” “也不用去见联络人?” “是暂时不用。” 兰波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这算什么停职,这不是放假吗?!” 魏尔伦回头看了他一眼:“……从某种角度来说,对。” ☆ 停职期间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平静,任务全部暂停,上线从双线改成单线,联络官每周只跟他们通一次电话,确认两个人还活着、还在这栋房子里、没有跑出布鲁塞尔市区。 其余时间没有任务,没有评估,没有任何人上门找麻烦。 唯一的缺点是报告,在停职期间,两个人必须把霍夫曼任务从接到派单到最后收尾的每一个环节写清楚,写完一遍再写一遍,今天交上去明天被打回来,批注一次比一次长。 魏尔伦坐在桌前写了三个下午,写到第四遍的时候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兰波那边更干脆,一张纸写了三行,剩下的全用涂鸦填满。联络官让他重写,他就在原来的涂鸦上多添了几只兔子,再交上去。 魏尔伦有一天经过时,看见兰波趴在桌上对着那张报告发呆,旁边摆着一盒彩色铅笔。 “你在画什么。” “兔子啊。”兰波把纸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画了一排兔子,有立着耳朵的,有趴着的,有翻肚皮的,还有一只在啃苹果。 “报告呢?” “报告在兔子底下。” 魏尔伦把纸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只写了一行字:霍夫曼的异能把我的搭档变成了兔子,我要求组织赔偿精神损失。 ——很标准的甩锅黑历史。 “写完了?” “写完了。” “你等着被叫去训话吧。” “正好。”兰波说,“还能出门玩呢。” 魏尔伦把纸放回桌上,没再接话。 停职这种状态,他其实不习惯。 巴黎公社那几年,他的日子被训练、任务、课程排得密不透风,波德莱尔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了欧洲异能局以后,任务表也从没空下。现在忽然停下来,像一个人跑着跑着被抽掉了脚下的路,站在原处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但兰波不一样,在停职第一天,兰波就把那台平板充上了电,从早打到晚,三餐里有两餐是魏尔伦喊了三遍才肯从沙发上爬起来吃的。 第二天拉着魏尔伦去了趟市场,买回来一兜子水果和两盆绿植,把窗台摆得满满当当。 第三天非要教魏尔伦打游戏,魏尔伦拒绝了三回,最后被兰波按在沙发上,平板塞进怀里,手指放在屏幕上。 “这个键是跳,这个键是打,这个是补血的。” “我不玩。” “你试试嘛!” “阿尔蒂尔。” “你就当陪我,我快通关了。” 魏尔伦低头看着屏幕,上面那个小人正站在悬崖边上,头顶飘着一行看不懂的提示。 他试着按了一下,小人往前走了两步,掉下去了。 兰波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魏尔伦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自己玩。” “别走嘛。”兰波拽住他的手腕,仰着脸看他,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你掉下去的姿势特别好笑。” “……” “再玩一次,我教你,我真的教你!” 魏尔伦到底又坐了回去。 这种日子过了几天,魏尔伦觉得自己的耐心在被一点一点磨薄。 兰波太能闹了,白天拉着人出去逛街、喝咖啡、买布丁、看鸽子,晚上回来还要缠着他聊天,从游戏里的副本讲到路边看见的那只三条腿的猫,讲着讲着就会把脸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 “那我刚才说什么。” “三条腿的猫偷了你的布丁。” 兰波拍了他一下:“你果然没听,我讲的是那只猫把布丁吃完了,然后跟着我们走了两条街。” 魏尔伦按了按太阳穴,他承认自己有点招架不住。 ☆ 停职满十天的时候,联络官的电话来了。 魏尔伦接起来,那头只说了两句话:“明天上午九点,到局里来,评估中止,有新任务。” “什么任务。” “来了再说。” 魏尔伦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外面,布鲁塞尔又开始下雨,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把对面的房子糊成一片灰。 兰波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他站在那儿,问:“谁的电话。” “联络人,停职中止了。” 兰波的表情裂开了:“这么快。” “有新任务。” “什么任务啊?就不能好好停职吗!” “没说。” ☆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准时到了局里,联络人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用红笔在标题处画了个圈。 魏尔伦坐下来,兰波坐在他旁边,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 “任务地点在一座岛上。”联络人开门见山,把文件推过来,“详细资料在里面。” 魏尔伦拿起来翻了两页,抬头问:“我们去做什么?” “活着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兰波先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嘴角勾了一下就收回去:“怪不得终止了,这不就是变相的送命?” 联络人看了他一眼:“你嘲讽我干嘛?” “没有嘲讽你。”兰波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是在陈述事实,连任务内容都只说‘活着回来’,你让我们怎么信。” 魏尔伦侧过头,压着声音对联络人说了一句:“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联络人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魏尔伦脸上。 “没办法,这个任务现在只有你们做得到。”联络人把另一份文件往兰波面前又推了推,“上面点名要你们去。” 过了几秒,魏尔伦才开口:“……好,我知道了。” 联络人站起来,整了整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明天出发,今晚把该收拾的收拾好。” 门合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魏尔伦把文件从头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页的岛屿地形图上。那张地形图已经很旧了,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的等高线和地名标注用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符号。 兰波把脸凑过来看:“怎么了?你知道那个地方?” 魏尔伦没抬头:“……没事少打游戏吧,神秘岛是凡尔纳的异能具象。” “凡尔纳是谁?” 魏尔伦 合上文件,抬起脸,眼睛直直地看着兰波:“……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打死你。” “别这么凶嘛,”兰波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凡尔纳到底是谁,你还没说呢?” “儒勒·凡尔纳。”魏尔伦把文件放进背包里,“伏尔泰的学生,唯一的学生。” 兰波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呢?” “是超越者,”魏尔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他的异能在巴黎公社核心圈几乎透明,就是神秘岛。” “所以那个岛是他的?” “可以这么理解。” “那为什么欧洲异能局要我们去那儿?”兰波跟在他身后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金发吹起来几缕。 魏尔伦没说话,因为这也是他在想的问题。 欧洲异能局作为一个跨国机构,按照道理来说不会派异能者去调查自己出身国的东西。 而他和兰波是法兰西出来的,神秘岛是法兰西的超越者造出来的,局里知道这一点,还是要他们去。 “不对劲。”魏尔伦低声说了一句。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兰波快走两步赶上他,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实在不行就当去玩一趟好了。” 魏尔伦侧头看他,兰波笑得没心没肺。 “外面现在乱得很。”魏尔伦说。 “是吗?” “局里不会无缘无故点我们两个,要么是法兰西那边出了问题,要么是神秘岛本身出了问题。” 兰波见状也笑了,他偏了偏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也得去啊,”他说,“任务都接了,又不能重新放假。” 魏尔伦没再接话。 两个人走到大楼门口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天光。 魏尔伦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流。 “兰波。” “嗯?” “有时间我还是带你去做个心理检测吧。” 兰波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来:“那我可以放假了?” 话说,兰波好像确实一直对他那次拿到假期耿耿于怀。 那个心理医生给魏尔伦开了假条,到了兰波那里就变成“不予受理”,兰波为这件事气了一个晚上,说那个医生脑子有问题来自。 “做了也不一定有假。”魏尔伦说。 “那我不做。” “为什么。” “做了没假,白受罪。”兰波撇了撇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你去做吧,你看起来更需要。” 魏尔伦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需要吗?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一个连自己有没有资格说爱都算不清楚的人,一个用任务填满时间、停职反而睡不好的人,怎么看都该去看看医生。 可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在兰波旁边多站一会儿。 “回家吧。”他说。 “好。”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兰波走在他旁边,肩膀时不时撞一下他的手臂。 “魏尔伦。” “嗯。” “到了岛上,你跟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你。” 魏尔伦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过去,兰波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湿亮的石板路,下巴微微仰着,礼帽的帽檐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是我的搭档。”兰波又补了一句,“搭档就要站在一起。” 魏尔伦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截从帽檐下露出来的金发和那对过于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轻声说:“好。” 53.第 53 章 【53】 第二天一早联络官上门送伪装材料的时候,魏尔伦忍不住问了一句:“上面的任务简报里,为什么不让我们先去巴黎公社对接?” 联络官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上级的意思是,这次任务不走正式渠道。” “为什么?” “神秘岛最近出现了人员失踪的情况,局里怀疑跟岛本身的状态有关。如果先走正式渠道,巴黎公社那边就会提前收到消息,到时候任务就没法按计划走了。” 魏尔伦明白了,欧洲异能局信不过巴黎公社,或者说,局里信不过法国。 “你们的身份是一对兄弟。”联络官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材料,一人一份,“莱昂和莱恩,年幼丧母,父亲死在战场上,家乡在战争里毁了,想找个能收留你们的地方活下去。” 兰波接过自己那份,翻了翻,眉头慢慢蹙起来:“怎么没有姓?” “没有姓,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联络官说,“难民本来就是黑户,有姓才奇怪,所有的信息你们自己背下来,排查的时候别露馅。” “那我叫什么。” “莱恩。” “你呢。”兰波扭头看魏尔伦。 “莱昂。”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联络官走后,魏尔伦把那两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兄弟俩出生在一个叫圣弗洛朗的小镇,父亲应征入伍,母亲在纺织厂做工,五岁那年母亲过劳死,十一岁那年家乡被敌军轰炸,两个人去了大城市,发现找不到活路,只好随着难民潮往南走。 听起来是很标准的一份逃难故事。 魏尔伦合上材料的时候,兰波正趴在沙发上翻自己那份,一边翻一边念出声来。 “五岁丧母,十一岁家乡被炸,我怎么活得这么惨?” “……背下来就行了。” “记着呢,”兰波把材料往脸上一盖,“你说这上面为什么不写我们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因为没人关心。” “也是。” ☆ 飞机到不了那座岛附近的海岸,只能先到一座沿海小城,联络官说局里在那边的根据地会给他们做最后的调整。 小城的名字魏尔伦没听过,窝在一条海岸线的弯折处,港口不大,渔船比货轮多。 根据地在城南一片旧仓库区里,从外面看就是几间堆着货箱的仓房,走进去才知道地下修了好几层。 改造花了半天时间。 兰波那头金发是重点,技师把他按在椅子上,用染发剂一点一点把他从发根到发尾染成深棕色,浅金色的眉毛也用同样的方法压深了几个色号。 魏尔伦站在旁边看着,兰波那头金发被一层一层盖住,等到洗掉染发剂的时候,镜子里坐着的已经是个深棕发色的年轻人了。 兰波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眉毛。 “怎么样?”技师问。 兰波转过头看魏尔伦。 魏尔伦打量了一下,“还行。” 兰波对着镜子又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整个额头,深棕的眉毛压在眼睛上方,把那双蓝眼睛衬得比平时更深邃明亮。 “我觉得像换了个人。” “那就对了。” 魏尔伦自己的脸也做了微调,技师在他颧骨和下颌线上做了几处轻微的调整,把面部轮廓压平了一些,又在眼角添了两道浅纹。 “还行吗?”技师问。 “可以。” ☆ 当天下午两个人被送进城南的贫民区。 那片区域沿着港口的背街铺开,棚屋一间挨一间,晾衣绳在头顶扯成一张乱网,地面上淌着前几天下雨积下来的黑水。 魏尔伦和兰波混进人群里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魏尔伦在第二天早上离开了贫民区,按照任务的安排,他要去的方向是城南的一家金属厂,混进去做杂工,从另一个角度摸排岛上人的往来规律。 兰波留在了贫民区,负责接触黑中介,想办法通过他们上岛。 分开之前,魏尔伦担忧道:“你那边小心。” “放心。”兰波把外套领子往上拽了拽,深棕色的头发露在帽檐外面,看上去跟贫民区里那些找活干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演戏我可厉害了。”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背熟了没有。” “背熟了!你去吧。”兰波见他不动,伸手推了他一把,“厂里上工要迟到了,迟到要扣钱的,莱昂哥哥。”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魏尔伦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兰波已经混进巷子里的人群里了,深棕色的脑袋在一群灰扑扑的人头中间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 兰波在贫民区的头两天什么都没干,就是跟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到处晃。 他在码头边转,在菜市场的垃圾堆里翻,在巷口蹲着看人打牌,跟任何人搭话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不上三句话就把脑袋低下去。 几天下来,附近几个经常在街上转的本地人都认得他了,那个嘴笨、话少、又没什么本事的新来的小子。 第三天,他摸到了黑中介的窝点。 那地方在贫民区最深处的一条死巷里,巷口坐着两个抽烟的男人,看见生面孔会把人拦下来盘问。 兰波在巷口转了两圈,始终没敢往里走,最后蹲到对面墙根底下缩着,一直缩到天黑。 天黑之后,巷子里出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一条腿有点瘸,走到兰波面前蹲下来问他:“你小子在这蹲了一天,想干什么。” 兰波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犹豫,“我……我想找个活路。” “什么活路。” “什么都行。”兰波把嗓音压得又低又哑,“我哥进了厂,一个月见不着人,我在这边快饿死了。” 瘸腿的人上下打量他,把这副瘦得只剩骨架、眼神怯生生、话说得磕磕巴巴的样子看了个遍。 “有出海的活。”他说,“敢去吗?” “敢。” “不怕死?” 兰波把脑袋低下去,声音更小了:“在这边也会死。” 瘸腿的人被他逗笑了。 ☆ 那条船不大,是一条旧渔船改的渡船,甲板上堆着锈迹斑斑的缆绳和几只破筐。 船上除了兰波之外还有六个人,大部分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有几个看起来甚至更小,最大的一个也就二十出头。 开船的是个沉默的男人,穿一件深色雨衣,除了必要的指令之外不发一言。 船上另外还有两个水手,负责看管这些“货”。 船离港的时候是凌晨,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兰波坐在船尾靠栏杆的位置,背靠着船舷,把外套裹紧了。 船身随着浪颠簸,周围几个孩子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一个小的已经趴在船舷上吐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水手端着水走过来,在兰波旁边坐下,递给他半壶水,问他叫什么。 兰波接过水壶喝了很小的一口,把水壶还回去,说:“莱恩。” “就莱恩?” “姓……不记得了。” < p>水手没有追问,反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回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水手又问他是从哪来的。 兰波低下头,把背好的故事一段一段往外挤。 “圣什么洛朗,”他说得很慢,“我也不太记得了,哥哥说我刚出生的时候,父亲就被迫去参军了,后来死在了战场上……五岁那年,母亲在纺织厂过劳死的,我哥那时候才七岁,靠帮人搬东西养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后来,我们的家乡被炸了。” “再后来呢?” 兰波低着头,声音更低了,“我们去了大城市,结果被警员赶走了,那边说难民不许留在城里,我哥就带着我往南走,走到哪算哪。” “你哥现在在哪。” “进厂了,”兰波的语气松了一点,“他说厂里工钱更高。” 水手听完,点了点头。 “难民是黑户,只能打黑工。”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兰波没有接话。 水手把水壶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到了地方老实待着,别惹事。” 接下来的几天,兰波在这条船上把该打听的都打听了。 他跟其他几个孩子混熟了,跟水手说上了话,也听船上的本地人聊天。 那些人说起海上的事来跟说起平常的天气差不多,说什么海上时常会遇到一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地方,地图上没有,但船开着开着就到了。 兰波问那种地方是什么样的。 水手说:“不知道,我没上去过。”停了一拍之后补了一句,“上去了的人,也没见几个回来的。” 第三天傍晚,船在海上遇到了一片雾,雾从海面上涌起来的时候没有风,周围的浪平静下去,然后是船身的颠簸一点一点停住。 再等到雾散开的时候,船前方出现了一座岛。 岛很大,从海面上看过去,林木茂密,山坡上隐约有建筑的轮廓,白色的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船上的人都站起来了。 兰波也跟着站起来,他望着那座岛,摆出一副惊讶、害怕、犹豫的表情,然后他转过头,跟其他孩子说:“我们上去吧。” “为什么。”一个孩子问。 “总比在船上等死好。”兰波说,“那地方有房子,有房子就有人,有人就有水有吃的。”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那个最小的先点头的。 ☆ 岛上比从海上看要空旷得多。 码头附近有一片浅浅的沙地,上面架着几排歪歪扭扭的晾网架,往内陆走是一条石板铺的路,两边的树从海岸一路铺到坡上,叶子被海风吹得背面朝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石板路的尽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灰色的西装,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 兰波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走过去,走到离那几个人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戴面具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你们是从哪来的?” “船上来的。”兰波回答,“船上的水手说这边可以找人收留。” “能收留你们的人在这边。”戴面具的人说,“往里面走,会有人安排你们住下来,先休息一天。” 兰波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过去,石板路继续往内陆延伸,路两边的树把影子投在路面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孩子,他们正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走吧。”兰波说,“先进去。” 他自己第一个迈步走上了那条路。 54.第 54 章 【54】 福利机构在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里,所有的窗户都强迫症一样朝向南边。 兰波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小房间,房间里只有单人床、小书桌、椅子,以及角落里一个洗得发白的木制衣柜。 窗外正对着岛的内陆方向,越过几排树梢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灰白色的建筑群。 他站在窗前观察了一会,才把窗帘拉上,坐到床沿上。 隔壁房间住的是船上跟他一起来的那个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二三岁,一路上吐了三四回,那孩子叫米歇尔,怯生生的一个矮个子,被人领进隔壁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兰波,像是想确认他还在不在。 兰波见状冲他点了下头,米歇尔这才跟着灰西装进了门。 当晚兰波没有睡熟,因为福利机构的走廊里始终有脚步声,隔一段时间就会从门外经过一次。 兰波躺在床上闭着眼,把耳朵竖着听那些脚步声的间隔,大约四十分钟一次,很有规律。 他翻了个身,其实现在他有些睡不着,脑子里忍不住回忆起白天那些穿灰西装的人。 那些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正常,动作也正常,但他们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兰波见过太多被【彩画集】读取过的异能者尸体,那些人形异能体在他面前走动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活的,但只要凑近一点,就能感觉到躯壳里空空如也。 这些灰西装人给他的感觉跟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这些人看起来像普通人。 普通人变成尸体,被某种力量驱动着走路、说话、管理一座岛。 凡尔纳到底是什么人物?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走廊里响起一串金属敲击的声音。 兰波起身开门的时候,隔壁的米歇尔也正好开门出来,他看到兰波之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食堂在一楼,原木长桌排成两列,桌上摆着白瓷餐盘和搪瓷杯。 男孩子们被安排在一边,女孩子们在另一边,灰西装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兰波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盘子里是一份儿童餐,一片面包、一份炒蛋、一截香肠,旁边还有一杯温牛奶。 嗯……儿童餐…… 他低头叉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味道很正常,火候刚好,盐放得也不多,吃起来的确是食堂后厨现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压缩食品或者别的什么。 米歇尔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啃着面包。 “不合胃口?”兰波问。 米歇尔摇了摇头,把面包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泡软了才往嘴里送,兰波见状,蹙起眉,但是还是没多说什么。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昨天在码头接他们的那个灰西装走进食堂,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兰波这桌旁边。 “莱恩,饭后跟我来一下。” 兰波抬起头问:“去哪。” “办公室,做一下登记。” 兰波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灰西装【A】坐在桌子后面翻开一本册子,让兰波把之前的登记信息再确认一遍。 姓名、年龄、出生地、家庭情况。 兰波把背好的那套又说了一遍。 【A】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册子合上:“你昨天提到你哥哥,莱昂?” 兰波的眼睛不自然地动了动:“对,他在布洛涅的厂里做工。” “他现在还在那里吗?” 兰波低下头,来回揉捏衣角:“不知道,我上船之前就没联系了,他说等他安顿下来就来找我。” 【A】看着他,“岛上的规矩,只能收留一个人。” 兰波抬起头,有些慌张地看着他。 “你哥哥如果想来,要看缘分。”【A】把册子放回抽屉里,“这座岛不是随便能上的。” 兰波把脑袋重新低下去:“我明白了。” 【A】站起身:“走吧,今天带你们去各处看看。” 兰波跟着他出了办公室,表面上有些胆战心惊,实际上在内心哈哈大笑。 缘分?那可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魏尔伦那边到时候要怎么上岛?他已经把“莱昂”这个名字和“布洛涅的厂里”这个背景给交出去了,如果魏尔伦也按同样的路子来,那两个人会不会撞上就直接对上暗号了。 但他转念又想到一件事。 他的身份是未成年,福利机构收的正是未成年人,他进了这栋楼就等于被关在了一个机构里,每天吃住都在这里,出门要报备,活动范围固定,接触到的全是灰西装或者跟他一样的半大孩子。 想摸清这座岛的秘密,他得先想办法爬出这个框子。 兰波走在走廊里,跟灰西装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 上午参观了一楼和二楼。 一楼是食堂和活动室,二楼是一间小图书馆和几间教室,教室里的课桌排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写的是一道数学题。 兰波站在教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离谱。 这座岛是超越者的异能具象,算得上是法兰西暗世界最著名的神秘坐标之一,结果里面有一栋福利机构,给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食宿和教育。 凡尔纳到底想干什么? 兰波转过身,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里平时上课吗。” “上的。”【A】站在他旁边,“只不过这一批刚来,还没排课。” “谁教课?” “这里的人。” “哪些人?” “你以后就知道了。” 兰波没有接着问,把视线收回到走廊尽头。 ☆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米歇尔在活动室里跟另外几个孩子搭无聊的积木,兰波靠着窗户站着,看外面的石板路上有几个人经过。 经过的人里有一部分穿灰色西装戴白面具,还有一部分穿的是普通衣服,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太一样,后者看起来像是岛上的居民,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慢,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兰波从活动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个十几岁的女孩正靠墙站着翻一本书,她看见兰波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女孩看着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黑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脚上没有穿鞋。 “新来的?”她问。 “对。” “叫莱恩?” “你认识我?” “昨天登记的时候我看到了。”女孩把书合上,“你是从那几条破船里上来的对吗?” “对。” “那你运气不错。”女孩把书往腋下一夹,转身往楼梯口走,“大部分人上不了岛。” 兰波跟了两步:“为什么。” 女孩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他:“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一个收容所。”女孩说,“至少对你们这些难民来说,是收容所。” 她说完就下楼了。 兰波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 晚饭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兰波借着散步的名义在一楼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 活动室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棋,食堂已经关了灯,二楼那里透下来的一格一格灯光打在楼梯上,灰西装们分布在走廊的几个固定位置,像是在站岗,又像是在巡逻。 兰波看见那个短发女孩坐在楼梯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你叫什么。”兰波在台阶下面停住。 “克洛艾。” “你在这多久了。” “两年。” 兰波愣了一下:“两年?你一直待在这儿?” “不然呢。”克洛艾把书合上,垂下眼看楼下的兰波,“你上来了就下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这座岛不让你走。”克洛艾说,“船什么时候来、从哪来、去哪,全看岛自己的意思,你上船之前有人告诉过你航线吗?” 兰波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就是。”克洛艾说,“你连自己是怎么上来的都不知道,那你怎么下去。” 她说完后就重新低头看那本书。 兰波挑了挑眉,“那两年里,你见过有人离开吗?” 克洛艾的翻页动作停了一下,她冷淡道:“有过,但很少。” “去了哪里。” “不知道。”克洛艾翻了一页,“走了就没消息了。” 兰波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克洛艾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想找你哥是吧?” 兰波停下脚步。 “别想了。”她说,“这地方只进不出。” ☆ 当晚兰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岛上这堵看不见的墙。 福利机构不是收容所,是笼子,那些灰西装们站在走廊里的位置就是笼子的栏杆。 他试着从【彩画集】读取过的异能者尸体这个角度去想这些灰西装们。那些尸体在被驱动的时候只是 执行程序,没有真正的意志,但它们也确实是“活的”,因为它们能应答、能判断、能根据情况做出反应。 既然灰西装们是活着的死人,那这个岛本身呢? 神秘岛是凡尔纳的异能具象,从任务书的信息上看,它至少存在了几十年,规模大到能容纳难民、贵族、普通人、灰西装。 如果这个岛能被维护、能运行、还能定期接收外来人上岛,那它靠什么在运转? 兰波忽然想到一件事,下午那个叫克洛艾的女孩说“岛不让你走”,那么……如果岛本身有意志,那这个意志是从哪来的。 他得想想办法了……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兰波端着餐盘坐到了克洛艾对面。 克洛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没赶他走。 兰波也不说话,低头吃了两口面包,米歇尔想跟过来,被兰波一个眼神按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早饭,等食堂里其他孩子陆续离开,兰波才开口问:“岛上除了福利机构,还有什么地方。” 克洛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警惕地问:“你问这个干嘛?” “我好奇啊!我才刚上来。” 克洛艾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搭理。 “有贵族区。”她最后还是说了,“在山的那边靠着海湾的地方,住的是那些有身份的人,有的有钱,有的有关系,有的以前是哪个国家的什么人物,后来国家没了,就来这里。” “然后呢?” “然后还有普通人住的区域。”克洛艾把餐盘端起来,“你没注意到是因为你被带进福利机构之后就没出去过。” “普通人区域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克洛艾站起来,“反正比这边多。” 她端着餐盘走了,没有再回头。 福利机构、贵族区、普通人区域,还有灰西装。 凡尔纳到底在经营什么,这座岛每年收留多少人、拒绝多少人,那些离开的人去了哪里? 看来,他需要一个借口出厂。 ☆ 第六天早上,兰波找到了那个机会。 福利机构每天早上会把几箱杂货送到普通人区的杂货铺和贵族区的补给站,平时是灰西装们自己推车过去,但那天早上有个灰西装出了状况。 兰波开口问:“需要帮忙吗?” 灰西装转过头看他,没有说话。 “我看你不太方便。”兰波说,“反正我也闲着。” 灰西装沉默了大概几秒才开口:“推车会吗?” “当然会。” 半个小时后,兰波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走在石板路上,旁边跟着一个走路微跛的灰西装。 岛上的路纵横交错,从福利机构往内陆走,路两边的建筑从矮到高,从新到旧。 杂货铺在普通人区的入口,是一间门脸不大的旧屋,门口摆着几个木桶,里面装着土豆和洋葱。 兰波把车停在门口,把两箱杂货搬进铺子里,交给柜台后面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是的。” “从船上来的?” “没错。” 女人闻言没有多问,把杂货点完收进后屋,不过出来的时候还是多看了兰波两眼。 “你是跟新来的那批孩子一起过来的吧?”她问,“福利机构里的。” “对。” “你看起来比他们大一点。” “我快成年了。” 女人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会被收进机构?” “我也不知道。”兰波说,“他们就带我去那儿了。” 女人把围裙擦干,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 兰波从杂货铺出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回到福利机构的时候,天色莫名其妙地变暗了。 兰波把车推回一楼的储藏间,灰西装站在走廊里等他,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兰波看着他歪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上,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重新复盘。 杂货铺那个女人,是个活人。 那看来不止贵族区有活人,普通人区也有活人,这座城市表面上运行得像一个正常的、自给自足的小镇。 那么岛上真正的秘密是什么?欧洲异能局让他们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们体验收容所生活。 兰波想,他需要去更远的地方,又或者说,他需要魏尔伦。 55.第 55 章 【55】 灰西装【B】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等所有孩子都放下勺子才开口:“今天下午有一对夫妇会来,他们想领养一个孩子。”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几个年纪小的开始交头接耳。 【B】把文件翻了一页:“他们不会在岛上停留,如果愿意被领养,今天下午是唯一的机会。” 在福利机构待了将近一个星期,兰波头一回听见“离开”这两个字被摆到明面上来。 虽然“离开”指的是被带走,去另一个人的家庭里生活,但对于克洛艾那句“只进不出”的说法来说,这已经算个例外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米歇尔。 米歇尔也在听,眼睛盯着灰西装【B】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想被领养?”兰波低声问。 米歇尔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对夫妇是什么样的人。”米歇尔说,“万一他们跟以前那些一样呢。” 兰波没有追问“以前那些”是什么。 ☆ 下午两点,那对夫妇被带到了福利机构一楼的会客室。 兰波和其余十来个孩子被安排在会客室外的走廊里等着,灰西装【C】站在走廊中段维持秩序。 孩子们按年纪排成两列,年纪小的站在前面,年纪大的站在后面。兰波一米八几的身高排在队伍最末尾,跟他旁边那个比他矮出一个头的男孩差了一大截。 会客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让孩子们看见那对夫妇坐在里面。 是一对很年轻的男女,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男的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女的穿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卷发披在肩上。两个人看起来都很体面,手指上没有戴戒指,但坐在一起的时候肩膀挨得很近,聊天时偶尔会碰一下手肘。 【B】正在跟他们说话,“目前机构里的孩子里,年龄从五岁到十七岁不等。” “我们想要小一点的,但是不能太小。”那个年轻女人说,“我们不太会照顾大孩子。” 【B】点了点头,把名册往前翻了两页。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兰波隔着几个人低声问米歇尔。 米歇尔摇摇头。 “为什么不?” “……我十二了。”米歇尔说,“他们想要五岁的。” 兰波没再接话。 几分钟后,那对夫妇从会客室里出来,跟着【B】去了二楼。 孩子们从走廊里散开,回了各自的房间,米歇尔走在最后面,克洛艾从楼梯拐角走上来,正好跟米歇尔擦肩而过。 兰波靠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 克洛艾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 最终那对年轻夫妇选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名字叫苏菲,住在二楼,兰波只在食堂里见过她两回,是个脸圆圆的、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不点。 消息传开的之后,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围到苏菲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苏菲站在中间,被围得有点懵,小脸涨得通红。 米歇尔往里面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兰波跟在他后面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开口:“你还好吗。” “我没事。”米歇尔扶着楼梯扶手,“我本来就不想去。” “那为什么站队的时候排到前面去了。” 米歇尔低着头,手指抠着扶手上的漆皮:“……我就是想看看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 为了庆祝苏菲被领养,福利机构当天晚上在一楼的活动室里办了个小聚会。 食堂准备了蛋糕和果汁,灰西装们搬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活动室的门敞着,孩子们坐在地上围成一圈。 苏菲戴着机构给她准备的一顶纸做的小王冠,表情是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兰波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活动室里的热闹,克洛艾坐在他旁边,靠着墙翻那本已经被她翻了好几遍的旧书。 “你以前见过几次这种聚会。”兰波问。 “三次。”克洛艾头也不抬,“每次有人走的时候都办。” “走的都是小孩?” “嗯。” 兰波喝着果汁,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活动室的窗户上,“克洛艾。” “嗯。” “这栋楼的窗户为什么都朝南。” 克洛艾抬起头看他:“你注意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克洛艾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以前来的大人都说,这是为了采光,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朝南的窗户看不到北边。”克洛艾把书抱起来,从地上站起身,“你来的第一天是从码头过来的,码头就在北边,你站在活动室里往窗外看,能看到码头吗?” 兰波摇了摇头,“看不到。” “就是。”克洛艾回头看他,“这栋楼的窗户只让你看南边,南边是山,是树,是内陆。你看不到码头,看不到海,看不到自己是怎么来的。” 她说完就走了。 ☆ 福利机构的后门连着一条小路,路两边是矮灌木和不高的树,尽头连着石板路。 兰波沿着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脚下的碎石从庭院的软土路变成规整的石板,两边的建筑从单层的矮房变成两层的砖楼。 普通人区的入口比福利机构宽敞得多。 那片区域各自兰波的第一感觉是像布鲁塞尔。 街上有铺子,有煤气灯,有行人,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布料、瓷器、旧书和花,路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路灯下面下棋。 兰波走到街角,抬头时看见了一座高塔。 塔大概在岛的内陆方向,白色的,很高,从普通人区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塔身细长,顶部收成一个尖,远远望去像一根插在岛中央的针。 塔的周围只有低矮的建筑,没有更高的大楼遮住它,于是它就成了这片天际线上唯一的坐标。 为什么福利机构看不到这座塔?那么,到底是建筑群的朝向问题,还是视野本身被什么东西挡了。 兰波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他路过一家商店,门口挂着写有价格的木牌,玻璃橱窗里摆着银质的餐具、怀表和烟盒,他推门进去,装成一个迷路的年轻人,在柜台前东张西望。 柜台后面的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正在擦拭一只银盘。< /p>“要买什么。” “我看看。”兰波把橱窗里那排银器挨个看过去,“这些都怎么卖。” 店主把手里那只银盘放下,走到柜台前,指了指木牌上的标价:“按重量算的。” 兰波凑过去看了一眼木牌,上面刻着几行数字,旁边跟着一个符号,看起来像某种货币单位,他翻了翻口袋,只摸出一枚铜牌,于是他把它放在柜台上。 “这个能换吗?” 店主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摇了摇头:“这是福利机构的……你只能在机构里用。” “那在这里用什么。” 店主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币,银币边缘刻着齿纹,币面上印着一朵花。 兰波拿起一枚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这是岛上用的。”店主说。 “哪里能换。” “机构里不换。”店主把木盒收起来,“你要用银币,得先成年,或者有个成年人替你担保。” 兰波把那枚银币放回盒子里,老实巴交道:“谢谢。” 他从商店里出来后,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普通人区比他想的大,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走完一半。 街上的行人比刚进来的时候少了一些,商店陆续关灯,只剩下零星几家还亮着门。 兰波走到街角一个路口,正准备往回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莱恩。” 兰波回头。 灰西装【A】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兰波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立马把头低下去,肩膀往里缩了缩,摆出一副被抓住的紧张模样。 “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会走到这边来。” 【A】站在路灯下面,白色的面具在灯光里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你从机构里出来的。” “我跟着聚会出来的时候走岔了。”兰波把脑袋垂得更低,“我本来想找回去的,结果越走越远……” 【A】没有接他的话。 兰波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路灯的光照在【A】身上,把对方的身形轮廓勾出来。 他站在那里,肩膀的线条比白天见到的那些灰西装要自然一些,脖子上还有青筋在活动。 兰波愣了一下。 他之前在岛上遇到的灰西装们,走路的时候肩膀很僵硬,脖子上的肌肉是不动的,就像一件被人推着走的衣服。 而眼前这个【A】,肩膀有轻微的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随着呼吸微微跳动。 今天的【A】和那两次的【A】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充过了。 兰波重新低下头,“我这就回去。” 【A】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你成年了才能来这个地方。” 兰波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A】说,“未成年人不能单独在普通人区活动。” “那我哥呢?” 【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兰波把话头接上去:“……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A】安抚道:“他会来的。” 兰波没有再多问,他说:“那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