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哥控的禁果》 2. 面包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 梦妮停在石室口,望向室内。 室内没有床、没有椅子,只有顶上一个很小的长方形开口,勉强算作窗户。 借着洒下的天光,梦妮看见角落里的少年。 少年背抵着冰冷的石墙,单腿屈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身子微微倾斜,头倚在墙角,依旧维护着王室的形象。 十二岁的阿斯泰尔还没完全长开。 几日的禁食也削弱了他那头金发的光泽。 但狼狈遮掩不住他身形的优越以及骨相的完美。 阿斯泰尔没有发现她,因为他已经虚弱得晕厥过去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恐慌盖过喜悦,又烧成一股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她要将整个埃塞拉都攥在手里。 到时,没有人再能抢走阿斯泰尔。 除了她。 指甲攥入掌心,梦妮深吸了一口气,才稍稍平复心情。 现在不是她生气的时候。 她拿出护在怀中的吃食——切成厚片的细软白面包、蜡纸包裹的一小块黄油、装在小陶壶罐中的蜂蜜水。 梦妮疾步走向阿斯泰尔,蹲下身,揪下陶壶的塞子,喂到他干涩的唇边。 水将他的唇润湿,又从他的嘴角流下。 梦妮见状凝眉,她腾出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 水珠滚进衣领带来的凉意激得阿斯泰尔睫毛微颤。 接着,脸部传来钝痛。 ——有人在捏他的脸。 这一认知让他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开。 眼前的女孩正神情认真地将陶壶的水喂进他嘴里。 他见过她一面,在主殿上,她被父亲领养。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但即使他忘记,仅凭她现在一头纯黑的头发与双眸,他也能认出来。 那是恶魔的象征。 整座宫殿,只有这么一位恶魔外貌的人。 陶壶被他温和地推开,少年咽下口中的水,撑着身子坐正身体,与她拉开距离。 “梦妮。”他叫出她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梦妮神情转换得很快。 她早已习惯在阿斯泰尔面前留下乖顺的印象。 她无措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抬眼:“哥哥,我听说你被关在这里。” 她怯懦的声音并未轻易消除他的疑虑。 但陌生的称呼确实拉近了他们二人的关系。 阿斯泰尔垂眸看她,眼睛一眨不眨,金色眼眸中的平静已超过同龄人的心智。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和:“你是如何进到塔楼的?” 他没有质问她,甚至考虑到她的年龄——只是问她怎么进来的。 梦妮感到兴奋。 他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又这么温柔周到。 她多想现在就能把他私藏,藏到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梦妮埋下头,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 阿斯泰尔极有耐心地等待她开口解释。 二人重新陷入沉默。 打破安静的是女孩低声地抽泣。 阿斯泰尔闻声垂眸,便见到豆大的泪珠从女孩脸上一颗一颗掉落。 他眸中第一次闪过符合年龄的慌乱:“梦妮,我吓到你了吗?” 他不懂怎么安慰人,眼神里是对没接触过事物的茫然。 他用反思自己的错误来安慰她。 梦妮听出他话中的尴尬和无措。 她摇摇头,抬起脸,两只小手交替擦着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哥哥,梦妮骗人了。” “梦妮骗了守在门外的人。” “梦妮和他说,父王同意梦妮来看哥哥。” 她放下挡住视线的胳膊,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 “梦妮是坏孩子,”她直直地盯着阿斯泰尔,瘪着嘴道,“可是梦妮更怕哥哥死掉。” “这样梦妮就没有哥哥了。” 眼中蓄满的泪水恰到时机地溢出,显得她更真情实意。 对于她表达出的浓烈情感,阿斯泰尔下意识凝眉。 他与她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他们见面的次数,一根指头也数得过来。 不过,他对她的身世略有耳闻。 她的父母于激烈的争吵中失手杀死对方,留下她一个混血的孤儿。 她对于失去家人的恐惧可能来自真实的创伤。 瘦弱的女孩随着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阿斯泰尔抬起手,准备摸摸她的头,却临时改变方向,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拍拍她的肩:“没关系……” 他忽然停顿,像是齿轮卡顿。 过了半晌,他终于从记忆里提取出某位导师的话语,如同老学者似地道: “谎言也分善意和恶意,梦妮是勇敢的乖孩子。” 梦妮眨了眨眼,掩盖眼底的得意。 她在贫民窟长大,他人的同情就是她生存的法宝。 不过,过去她只有濒临死亡时才用这一招。 更多的时候,她对于那些虚伪的人,是以牙还牙。 可在阿斯泰尔身上,只要他能多看她一眼,她愿意用尽浑身解数。 但扮可怜要适度,否则就会引起厌恶。 “真的吗?哥哥。” 梦妮缓慢吸气,控制节奏收束哭泣。 她双手捧着面包献上:“那我还给哥哥带了个面包。” 阿斯泰尔抿抿唇,蜂蜜的香甜在他口腔里蕴开,勾的他胃里的馋虫攒动。 他喉咙滚动,最终沉默地接过面包,放在了一边。 哄骗她道:“先放这里吧。” 他是埃塞拉的继承人。 没有人需要一个在禁闭中偷吃食物的阿斯泰尔。 但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有责任担当的殿下。 他是王室的脸面,不可以有任何把柄落下。 可他若直接拒绝…… 他看了眼女孩脸上的泪痕,闭了闭眼打消念头。 梦妮瞧着被放在角落的面包,眼底滑过一丝冷意。 但她没有表现出失落,而是仿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将黄油和陶罐也放到面包旁。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冲阿斯泰尔微笑:“那哥哥,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没接话。 梦妮转过身的刹那便收起笑容。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鼻腔流下,血腥味立刻布满她的嗅觉。 她捂住鼻子,快速下楼。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塔楼后面是一处荒芜的杂木丛,枝条交缠,透不进冬日的阳光。 巡逻的守卫会时不时从这里经过。 由于西翼房间的 大火,每批守卫间隔的时间明显变长。 贝丝跪在冷硬的土地上,躲藏于灌木中,直到看见梦妮归来,她才爬出来站起身,将梦妮抱起。 梦妮卸下硬撑的力气,搂住贝丝的脖子。 她看着自己衣袖上的血迹,视线一下变得模糊。 眼前的昏暗让她仿佛又被拉回地狱般的生活。 在她还未被领养前,她吃不上一顿饱餐。 她的母亲是位恶魔,为了脱离底层,隐瞒身份,与一位天使成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梦妮的降生打破了一切。 明明是混血,她却偏偏有一副恶魔的特征。 父亲认为受到欺骗,开始酗酒打骂母亲,而母亲则厌恶她毁了她的一切。 家里鸡飞狗跳。 他们从埃塞拉城区搬到了贫民窟。 她有时很饿很饿,饿得去偷邻居家的面包屑。 她有时也会为了半颗糖果给同龄的孩童表演狗叫。 再稍微长大一点,她发现,她能自己种出一种果子。 那种果子,被黑红的气息包裹,凭空出现在她的手心。 可是果子并不管饱。 她只有实在讨不到吃食时,才吃上一个续命。 后来,她发现,吃完这种果子,她会短暂的拥有一种蛊惑人心的能力。 她第一次使用这项能力时,就流了鼻血。 “小姐?”贝丝拍拍她发红发烫的小脸,“小姐醒醒。” 外力的刺激下,梦妮涣散的意识回到身体。 全身酸痛,像被尖针扎刺,梦妮忍不住抽搐抖动。 贝丝的话语在她耳边融化,她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张开闭合,却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凭着顽强的意志力,梦妮呢喃道:“圣愈殿、去圣愈殿。” 禁闭室的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阿斯泰尔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想起梦妮离开的背影。 他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来禁闭室探望他。 他第一次被关禁闭,是在晚上,他在一个人靠近王后的住所时被守卫抓住。 王上认为他没有男子气概,将他关入塔楼反省。 面对黑漆漆的房间、坚硬的石壁,他抱着王上的大腿哭泣。 接着他被拴上锁链,单独留在禁闭室。 阿斯泰尔揉了揉额头,挪动身形,背后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早已不害怕黑暗。 而这铁链也不再套上他的脚踝,或许是为了维护王室的尊严,或许是知道他不会逃跑。 更或者是,他们确认继承人已经有能力反抗,不敢再把他怎么样。 阿斯泰尔看向角落里的面包。 又想起女孩湿漉漉的双眸。 他的这个妹妹,当真只是和守卫说上一两句就被轻易放进来了吗? 他总觉得有奇怪之处,但他想不出其中哪里出现差错。 况且她的确只为他送了食物。 他拿起面包翻看了下。 接着又将视线钉在黄油上。 他拆开包裹黄油的蜡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阿斯泰尔难得轻笑一声。 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而已。 被领养的孩子,害怕再次失去家人的孩子。所以才会冒着被惩罚的风险来禁闭室探望他。 仅此而已。 3. 问话 梦妮像是被丢进油锅里滚过一遭。 她体重减轻了许多。 但不知是不是坏人命长,她硬生生熬了过来。 三日后,她在圣愈殿醒来,对于贝丝递来的清粥大口吞咽。 贝丝盯着她,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什么。 “亲爱的梦妮小姐,可以和我说说你经历过什么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抢先响起。 梦妮看着门口走进来的白发老头,眼前一亮。 她放下碗,直勾勾盯着他。 “我要和你单独说话。” 女孩的神情像饿狼发现羔羊。 伊恩那双碧绿的眼睛盯了她半晌,摸一把胡子,挥手清退学徒和佣人。 “关上门。”梦妮说。 伊恩继续顺了她的意。 梦妮心中冷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前世为了救阿斯泰尔,她几乎翻遍了整个埃塞拉,最后才找到伊恩——一个隐居几十年的老头,据说活了两百多岁,天使的平均寿命才不过一百五。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不过梦妮不关心这些,最重要的是:前世,是他告诉她,吞噬大量禁果可以扭转时空。 伊恩慢悠悠走回来,往椅子上一坐,晃悠两下:“好了,现在只剩我俩了。说吧,你一个小孩要和我单独说什么?等等——让我猜猜,大概不是没写完作业怕被导师发现吧?” “我吃了禁果。”梦妮没工夫和他开玩笑。 “禁果、你是说禁果?”伊恩重复着她的话,从柜子里翻出羊皮卷,“怪不得那群小子说治不好你。” “你表面发烧,体内却有一股超过自身的力量在反噬。”他语调里没有担心,反倒有一股碰到难题的兴奋。 梦妮回忆前世伊恩对她的警告,复述出来:“禁果有毒素,它会增强我的力量,也会导致我神志混乱。” 她的前世就印证了伊恩的话。 大量禁果服下后,一个眼神,她就能控人心神,挥挥翅膀,她就能吹翻一支军队。 同时,她精神失常,变得暴虐嗜杀。 “你说的症状,”伊恩手指在羊皮卷上滑动,本着医者的良心回答,“我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梦妮穿上鞋,搬来凳子,踩上去,才勉强高出柜子一双眼睛。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一周内我要看到禁果的解药。” 她的手举过头顶,压在羊皮卷上,挡住伊恩的视线。 童声童气的威胁让伊恩微微挑眉。 他轻而易举地拨开羊皮卷上的小手,像吹走一粒灰尘。年迈的喉咙咕隆出两声敷衍的轻哼:“你这小鬼哪里学的礼节?” 礼节? 前世他敢对她说什么礼节吗? 梦妮沉下脸,但很快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嘴角反倒翘了起来。 “伊恩,我可没和你开玩笑。” “如果我没看见解药,我发誓,我会毁了你那些奇珍异草。” 她知道它们的位置。 前世她也是这么威胁伊恩的。 谁让这老头不怕死,不怕折磨,就唯独宝贝他的那群花草。 待伊恩反应过来时,梦妮已经扒着柜沿爬下凳子。 一出门,梦妮便看见贝丝守在殿前。 只不过她那一贯冷淡的脸上,眉头紧锁。 梦妮伸出手,让她抱起自己。 没办法,她虚弱的身子需要一个代步者。 “贝丝,你到底想说什么?”从她端来吃食开始,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贝丝将她抱到院落偏僻一隅,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到她手中。 “小姐,我们有麻烦了。” 梦妮解开绳子,发现袋子里装满银色圆形恩典:“我什么时候造过假的吗?” 她觉得自己干的出来。 “不、不是,”贝丝差点咬到舌头,“这是殿下的管家送来的。” “阿斯泰尔被放出来了?”梦妮眼睛一亮。 “是,为了筹备宴会所以提前释放,”贝丝压低声音,“但房间着火的事,昨夜……玛莎被抓走了。” 梦妮把玩恩典的手顿住,神色难得严肃:“阿斯泰尔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昨天午时。” 叮当一声脆响,梦妮将手中的恩典扔回袋子,她拍拍手。 “走吧,我们去见见我的哥哥。” 阿斯泰尔是在梦妮离开后一天被提前释放的。 当时他听到台阶上传来沙沙的走动声,以为梦妮又来了。 毕竟她说改日再来看望他。 可她如何能再次绕过守卫?他这一次一定要问清楚。 他捏着手中的面包,不动声色地等待来者掉入陷阱。 “殿下,宴请各个岛屿首领的宴会要如期举行,王上吩咐您提前做准备。”私人管家拿着斗篷和药水出现在石室门口。 不是梦妮。 阿斯泰尔眼底闪过一抹异样,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接过药水,一饮而尽。 接着他熟练地披上斗篷。 药水和斗篷都是单独为他受罚准备的。 药水保证他虚弱到极致也能走着出去,而斗篷是告诉世人他在里面受罚,而不是享乐。 按照以往,只有管家能见到他最狼狈的时候。 一切都维护着王室的尊严。 阿斯泰尔习惯性地走在管家身前。 护卫队在塔楼门前已列成两队,迎接他的出现。 阿斯泰尔忽然停住,对着管家道:“父亲领养的那个小女孩,也要多关照一下。” 他知道王室所有人都追逐着利益,必然不会对一个领养的混血多上心。 他也留意到女孩身上的伤痕以及突出的骨骼。她拿给他的食物,可能自己也没吃到过。 从殿下嘴里第一次听到那位小姐,管家立刻联想到殿下藏在斗篷下的食物。 但他什么都没问,恭恭敬敬道:“殿下放心。” 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洋楼立在围栏内,围着它修剪整齐的草坪像一块铺开的绿丝绒。 铁艺围墙栏杆上缠绕着冬日也不凋零的花朵。 巡逻队不时经过,比塔楼外的数量更多。 梦妮被贝丝放下,她摇动精致铁门外的铃铛。 洋楼里闻声走出一名浅棕色头发的青年男子,他穿着及膝的长外套,里面套着白色马甲,看起来专业贵气。 梦妮仰头看来者打开铁门,眨巴眨巴眼睛:“你好,我找阿斯泰尔殿下。” 路易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短短几秒下好决断:“小姐,我是殿下的私人管家路易斯,请您跟我来。” 他侧身让位,做出请的姿势。 在梦妮踏进门后,他便将门再次关上。 见她好奇的四处张望,路易斯尽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 “小姐,殿下正在二楼书房处理政事,您恐怕需要等一会儿。”路易斯领着她到客厅沙发就坐。 梦妮抱紧怀中的袋子,乖巧地点点头:“我可以等的,不会打扰哥哥。” 闻言,路易斯倒水的手微 顿,洒出一两滴水。 这位小姐和他跟在殿下身边了解到的印象完全不同啊! 很快他收敛住情绪,将茶杯递到她面前,镇定地擦去桌上的水后,离开她的视线。 他没打算向殿下汇报,但他也不会将她拦在门外。 他始终牢记,他效忠的是殿下,殿下的心思他只做个七八分就好,剩下的,他不应该多插手。 梦妮观察着整座洋楼的布局、装饰、家具的样式,猜测阿斯泰尔的喜好。 她想,以后囚禁他的房间,也得让他喜欢。 阿斯泰尔在书房里坐了一天,连餐都没来得及用。 他关禁闭的这几日,积累待办的事务已经堆叠成山。等他好不容易在最后一份报告上做了批注,抬起头,天色已黑。 他扯了扯脖颈,站起身,出门垂眼便看见睡在沙发的小人。 她蜷缩着身子。 桌上有她吃剩的糕点和茶水。 不用管家解释,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斯泰尔眸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下楼走到她身边。 她怀里还抱着一袋子东西,睡着也不肯松开。 阿斯泰尔蹲下身,轻轻调整她胳膊的姿势,才发现是一袋子恩典。 管家静悄悄站在他身后,虚声解释:“是我送给梦妮小姐的。” 见殿下沉默,管家继续问:“需要将梦妮小姐叫醒吗?” 阿斯泰尔静默一会儿,摇了摇头:“将她抱回去吧。” 正当他起身欲走时,脖颈突然被搂住。 梦妮直直滚进阿斯泰尔的怀中。 他只能接住她。 “哥哥,你忙完了吗?”梦妮揉揉眼睛,声音沙哑。 怀中的恩典散落一地。 梦妮扭头朝地上看去,完全清醒过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火炉,阿斯泰尔插着她两个咯吱窝,将她放回沙发上。 “梦妮,你来找我做什么?” 梦妮将视线移回阿斯泰尔脸上,笑眯眯道:“我来谢谢哥哥。” 她举起抢救过来的半袋子恩典。 趁着阿斯泰尔离她近,她扒着他的肩膀,落在他脸颊一个亲吻。 一个家人之间的谢礼。 脸上湿濡的触感让阿斯泰尔猛地向后退一步。 他那金色的眸中头一次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排斥、困惑、惊惧,甚至有些迷茫。 像是沙漠行走的人,陡然被拉入水中。 水浸润他的皮肤,灌入他的肺部,滋润他身体的每一处。 让他一下从快要渴死的人,变成溺水的人。 但良好的教育让阿斯泰尔脸上并未做出过度的表情。 梦妮见好就收。 她是来解决玛莎这件事的。 但她决不能先提起玛莎,否则会主动将阿斯泰尔调查火灾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路易斯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尴尬,不由轻咳两声,问道:“殿下,菜已备好,现在用餐吗?” 如鱼得水,阿斯泰尔重重吸了口空气。 “先端上来,”他正视一脸无辜的女孩,“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梦妮。” 阿斯泰尔谈正事的口吻让梦妮嘴角的弧度淡下去几分。 他是知道了什么? 梦妮立刻否决。 不可能,若是他知道火是她放的,她怎么可能到现在都安然无事? 况且,他总会有其他的事务要解决。 她不信他会将调查火灾起源这种小事放在最前面。 4. 教鞭 梦妮被阿斯泰尔抱着,单独带到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简单,一张胡桃木书桌正对门口。书桌上笔插、墨水瓶、信笺纸、公文依次排列,整齐的程度,夸张到一丝不苟。 一切仿佛都严阵以待。 梦妮的脚落地,书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她第一次感受到害怕。 心脏像蒙上厚布的鼓,被一只无形的槌擂打,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咚咚声。 她不怕做坏事后的惩罚。 但执行惩罚的人不能是阿斯泰尔,她惧怕他露出厌恶的眼神。 或者,他可以讨厌她,但至少不能是现在。 在不得不囚禁他之前,她还是希望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梦妮身子被掰正。 她不得不面对阿斯泰尔的审视。 尽管他现在的眼神依旧温和,梦妮的手心却冒出冷汗。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想挤出一抹微笑。 想象里,她甚至可以无辜地反问阿斯泰尔想问什么。 现实中,脸上僵硬的肌肉并不配合。 “梦妮,告诉我,是谁放的火?” 阿斯泰尔的话足够直白,只差问她为什么要放火。 糟糕透顶! 梦妮死死咬住嘴唇。 她早已做好栽赃嫁祸给玛莎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她会昏睡,更没想到阿斯泰尔会调查得这么快。 “梦妮,”阿斯泰尔再次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却是以命令的口吻,“不要不说话。” 梦妮的心发颤,连带着小腿都抑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梦妮……” “哥哥,”阿斯泰尔第三次叫她名字时,梦妮抬起头,露出发红的眼眶,“对不起,火是我放的,哥哥不要怪玛莎姐姐。”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她用模糊的视线偷瞄阿斯泰尔的反应。 他金眸里没有一丝怒气,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果然他早已知道火是她放的。 事情败露,梦妮的心跳反而从嗓子眼跳回胸膛。 她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掐了一下腰肉。 泪珠唰的一下滚落。 她哽咽着道:“哥哥,梦妮从小就不被大家喜欢。” “两年前恶魔袭击巷道,梦妮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向前把头埋在阿斯泰尔的肩膀上,“是哥哥救了我。” “哥哥是我唯一的家人。” 孩童稚嫩的声音天然带着所说为真的欺骗性,阿斯泰尔忍住没有推开她。 “所以,我听说哥哥被关禁闭的时候,我担心极了。” “但宫殿里也没有人喜欢我,他们不愿意帮梦妮送食物给哥哥。” “我才想放火将塔楼的守卫引开。” 梦妮每说一句话,都间隔一段时间,看似在换气,实则她在等阿斯泰尔给反应。 她擅长利用自己悲惨的经历博得这些养尊处优之人的同情。 更知道如何转换理由才能颠倒黑白,显得她更加可怜。 但阿斯泰尔自始至终都没接过她的话。 梦妮有些慌乱。 她居然无法拿捏少年时期的阿斯泰尔? 半晌,她埋起的头悄悄抬起。 阿斯泰尔的视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不自觉地后退,低下头:“哥哥,梦妮知道放火不对,梦妮愿意接受惩罚。” 她面对阿斯泰尔,没有底牌。 她只能奉献上自己。 若是掉层皮肉就能得到他的原谅,她必然心甘情愿。 见她止住泪水,阿斯泰尔才沉着开口:“哭够了?” 梦妮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他起身,留她在原地发愣,伸手取下挂在墙壁的教鞭。 教鞭手柄部分被油质感的皮革包裹,鞭身由漆黑的藤条编织而成,看起来像根细长的木棍,但却又具有韧性。 任何人握住它,都会显得格外冷酷严峻。 阿斯泰尔也不例外。 阿斯泰尔在自己手上试着抽了两下,看向梦妮。 “伸手。” 梦妮怔怔地望着他,机械似地将手拿出来。 她以为阿斯泰尔会把她关进大牢亦或者禁闭室,却没想到是拿出鞭子。 而且是他亲自动手。 他是要惩罚她,还是奖励她? 阿斯泰尔挥动教鞭,落在她手心上时,力度却轻如羽毛。 “梦妮,救人不应该通过伤害别人的方式来实现。” 他叹了口气,“西翼住着很多人,如果火势没控制好,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 “以后遇到什么难题,都可以先来找我,”他停顿片刻,“若是担心我,也可以先来找路易斯。” “这次的事,我会解决好。” “但你得和我保证,”他收起鞭子,转而用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指,“没有下次。” 梦妮觉得这一鞭子结结实实打在了她的心房上,留下了浅痕。 胸腔里发痒。 好像有一颗幼苗在生长,松动了她心房的土壤。 但她明白,所有感受的起因都是阿斯泰尔。 她忍不住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含泪闷声应道:“哥哥,我向你保证!” 阿斯泰尔将她从肩膀上摘下来,转身挂好教鞭。 “路易斯应该把餐备好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等她。 梦妮自然而然地朝他伸出双手。 阿斯泰尔视线落在她掌心半晌,最后认命般地将人抱下楼。 梦妮赖在他的肩膀上,贪婪地感受他的气息。她的脑袋停止思考,眼睛里、呼吸中,甚至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都被阿斯泰尔填满。 等她回过神,她已经坐在餐桌侧面。 新雪白的亚麻布桌布上,錾刻王室花纹的银盘里摆放着各色食物——薄如蝉翼的鹿腿肉、缀满烤榛子的焦糖色面包、黄油煎白芦笋…… 梦妮前世参加过贵族的宴会,眼前的食物已经是被特意嘱咐过简单制备。 她抬眼。 阿斯泰尔坐在她对面,没有刻意端坐,背脊自然挺直。 他先用缎带将金发松松拢在脑后,接着用餐巾擦了擦手。 梦妮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明明动作不慢,动作也自然随意,但就是别有气质和韵味。大概是时间也偏爱他,放缓在他周身的流速。 察觉到炽热的视线,阿斯泰尔朝梦妮看去。 他开口对她道:“吃吧。” 梦妮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过度胶黏在他身上了。 但她丝毫没觉得羞耻。 只是她会担心,太过激进会不会引起阿斯泰尔的反感。 梦妮垂下眼,学着他的模样拿起餐巾铺到自己膝盖上。 她倒攥着餐叉,一把扎在面包上。 坚果仁顺势四崩五裂。 “……”阿斯泰尔微微偏头,躲过坚果碎的袭击,“路易斯。” 路易斯连忙上前接过梦妮手中的餐具,站在她身边为她分割食物。 梦妮难得脸红。 她不会使用贵族的餐具。前世她被遗忘在宫殿里的角落,没有人教她。 而在平民窟,她学到的只有用手抢夺食物、用嘴舔干净盘子上的残渣。 就连贝丝给她端的清粥,她也没有用勺子,而是捧着碗,直接往嘴里倒。 因为慢一点,她的食物很可能就会被抢走。 梦妮如坐针毡地等待管家将她的食物准备好。 当她再次拿到餐具时,她学得更加认真仔细。 几乎阿斯泰尔吃什么,她便吃什么。 路易斯发现殿下用餐的速度比平时慢多了。 甚至在小姐卡壳的时候,还会重新做一遍。当他发现殿下连续几口都只吃面包时,贴心地递上一杯茶水。 他暗道,原来吃饭也是个累活。 当饭菜都快凉了的时候,梦妮终于放下餐具。 她塞不下了。 顶着圆滚滚的肚子,她摊倒在椅子上。 路易斯瞧殿下也拿起餐巾擦净嘴角,上前询问:“天色已晚,要留小姐在这里休息吗?” 阿斯泰尔看梦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拒绝道:“派人将她送回去。” 他习惯独处,今日应付梦妮便消耗掉大量精力。他不可能再留她住宿。 “可是,”路易斯起身欲走,又转身回来,“梦妮小姐的房间被烧了。” 梦妮实在是困了。 可能她本就还在长身体,好不容易吃到一顿饱饭,眼前就立刻开始发晕。 阿斯泰尔似乎在和路易斯交谈什么。 她努力想睁开眼皮,最终却重重合上。 “……”阿斯泰尔扶额,见梦妮没了动静,他站起身。 他现在的身高已经和管家齐平。 所以他目光能轻而易举地越过餐桌,看见趴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女孩。 “去准备间客房吧。”他妥协道。 待管家上楼准备房间,阿斯泰尔拿着毛毯走近梦妮。 水晶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得那些淤青更加明显。 巴掌印还没完全消退,颧骨处泛着一圈黄绿的淤色。她的脸太小了,小到那些伤痕几乎占据了全部面积。再加上突出的腕骨与锁骨,她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可与外形相反。 她偏偏有一双生机勃勃的黑眸,旺盛到仿佛即使在地狱,也能将她自己做燃料来发出生命火光的程度。 阿斯泰尔有些不明白。 在他审问完玛莎,意识到梦妮居然会放火引开守卫来给他送食物时,他的逻辑堵住了。 为什么有人会如此不管不顾地去做一件事情? 当他故作严肃试探她时,她却给出他想不到的理由——他救过她,她把他当做唯一的家人。 为了家人就可以豁出去一切吗? 但她的说辞加上她身上的伤痕的确可信。 而且,他也确实记得,曾经在游街典礼时,救过一个女孩。 爆炸中,女孩那么渺小,周围没有守卫护着她,她却为求一线生机,疯狂地逃窜。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这么想活下去? 这个世界冷漠无趣、人来人往都是为着利益,活下去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哥哥。” 阿斯泰尔被一声呢喃唤回神思,他低头,手中毛毯的一角被梦妮抱住,拉进怀中。 睡梦中,她依旧挂念着他。 阿斯泰尔轻轻闭了闭眼,将毛毯整理好,盖在她身上,又将她抱起。 没关系,不管梦妮是什么目的。 他都不过多了个扮演好哥哥的任务而已。 他相信任何人都需要一个能把家人照顾好的殿下,即使是领养的孩子。 5. 嬷嬷 梦妮隔天醒来后就被管家送到了新的住所。 一个东翼的房间,这里阳光更充足。 梦妮没有觉得失望气馁。 毕竟东翼离阿斯泰尔的距离更近了。 而且,短暂的停留并不是她的目标。她要创造出理由和情感的支点,永不分离地与阿斯泰尔待在一起。 不论是在他的住所,还是她的住所,亦或是她为他打造出的新住所。 梦妮来到走廊时,就发现她的新房间前多了堆陌生面孔。 为首妇人那头紧贴头皮的银色短发梳得利落,穿着高领长裙,领口扣到最上面的一颗,脖子伸得又长又直,像湖里的大鹅。 她听到走路声,转过头来,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梦妮小姐,你是现在才醒吗?” 她对她说话时,鹰钩鼻冲着天花板。 梦妮很难不想象,是否给她打个鼻环,就可以把她当壁画挂到墙上。 她故作天真歪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嬷嬷冷哼一声:“梦妮小姐,王上下令,您需要出席一个月后的群岛首领觐见宴会。” “在此期间,我就是你的礼仪嬷嬷,负责教会您王宫礼仪。” 梦妮凝眉。 她前世并未参加这次首领宴会,因为她当时还发烧病着,躺在床上下不来。 难道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走向? 那正合她意。 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像前世那般,只是躲在阴暗处窥伺阿斯泰尔。 前提是她得建立出属于她的势力。 这次宴会或许就是一个好机会。 但梦妮低估了嬷嬷的威力。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院落里。寒冷的冬风吹进她的衣袖,带走她皮肤表面的温度。手脚被冻得僵麻疼痛,她不能搓动取暖,因为头上顶着几本厚厚的书籍。 “啪嗒——” 最顶上的一本书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几页后,失去平衡掉落在地。 梦妮没来得及将书捡起,眼前就被一道高大的影子挡去日光。 暖炉的热量与寒冷的空气对冲,嬷嬷周身蒸腾着雾气。 她不留情面地举起木尺,在梦妮的手心狠狠落下。 红通通的掌心立刻出现一尺子白色印条。 接着,白色鼓成红紫的淤肿。 梦妮的手控制不住地像筛子抖动,眼角沁出疼痛的泪光。 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惧色。 她直直盯着把书重新摞到她头上的嬷嬷。 接收到她沉甸甸的目光,嬷嬷心头一悸。 但她很快意识到梦妮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嬷嬷调整好心态。 她拿木尺挑起她的下巴,拍拍她的脸颊:“梦妮小姐,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 “作为一个被王室挑选中的幸运儿,你应该感恩没有像狗一样死在荒无人烟的山坡上。” 嬷嬷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傲慢。 她生来就在宫廷中,母亲是上一代嬷嬷,掌管所有女佣,受人尊敬。 她坚信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出是卑贱还是尊贵,只有那些底层的人才会叫喊公平、妄想改变命运。 像梦妮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城堡已是奇迹。 她要让梦妮意识到,她有多大的福气才能在这受到她的教导。 她对她要求严格,更是殊荣。 受了王室的恩惠,就要维护王室的尊严,不能干吃白饭。 想着,嬷嬷将木尺抽在梦妮的背上。 “胸膛挺起来。” 贝丝这几日看得心惊胆颤。 每次她想给小姐的伤口涂药时,都被小姐拒绝。 纵然她只是一名女佣,知道明哲保身最好,什么都不问不提才能待得最久。 但看到梦妮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没有一块地方完好,她也忍不住建议小姐去找殿下求情。 梦妮将嬷嬷送来的药膏埋进花盆土壤。 接着她将窗户打开,让寒风灌进室内。 贝丝不理解,明明小姐今日同意燃起壁炉,为何又要打开窗户。 “你也知道我唯一能求救的人是阿斯泰尔吗?”梦妮将手伸出窗外,意外接到一片雪花。 这几日的挨打受辱让她看清,她在宫殿唯一的依靠只有阿斯泰尔。 她把建立自己的势力想的太简单。 不像前世,那时她的力量强大到周身天然会聚集一批效忠她的勇士。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畸形的混血。 她需要有一个跳板。 而阿斯泰尔,是她的唯一的跳板。 可阿斯泰尔这几日都没有来看过她,好像故意与她划清界限。 梦妮并不怪他。 他做了一个毫无血缘的哥哥应该做的一切——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给予她保证。 只是她太贪婪,她想要的是他整个人。 嬷嬷说对了一点,她是条狗,但是条疯狗。 她咬中的东西,只要她没死,就绝不松口。 而嬷嬷同时又忘记一点,贵族投喂过的流浪狗,被故意打伤也是会有人撑腰的。 梦妮捏紧雪花,感受它在手里融化。 她喃喃:“既然是唯一,就要发挥出最大的功效啊。” 入夜,嬷嬷早早入睡。 这几日教梦妮教得她头疼,她从未见过天资如此愚笨的孩子。 甚至越到后面,梦妮之前学会的礼仪也开始频繁出错。要不是她身上没地方可以打了,她一定要狠狠惩罚她。 毕竟她身上唯一的优点也就是挨打不吭声了——不至于让她气着。 那种吃人的眼神,她教育过她一次后,就再没出现过。 像梦妮这样没背景的孩子,就应该老老实实多吃点苦,才能在宫廷里活得下去。 就在嬷嬷想着明天多让梦妮训练几个小时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被摇醒。 她睁眼,对上一双黑眸,来不及尖叫。 窗外积雪的惨白光芒漫进来,坐在她床边那人的头发被照得漆黑油亮。 来人不知和嬷嬷说了什么。 嬷嬷穿上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接着,走廊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将熟睡的女佣全部惊醒。 “我的脚!我的脚!” 嬷嬷两只脚掌都踩中钉挂壁画的钉子。 她瘫坐在地,痛苦哀嚎,血顺着鞋底流淌。 女佣们手忙脚乱地扛起嬷嬷赶往圣愈殿。 走廊里留下滴滴答答暗红色的血滴。 贝丝在梦妮的房间不敢出声。 直到梦妮打开房门,回到屋内。 “小姐,你流鼻血了!”她迎上前提醒。 梦妮接过手巾随意抹去血迹,她关上窗户,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床,用最后一丝意志力道: “等我昏睡后,去找阿斯泰尔,一定要立刻、马上。” 贝丝理解小姐的意思。 嬷嬷这么大的动静梦妮不可能不醒,除非她晕过去了。 她正准备点点头,却发现梦妮的手倏然脱力垂下。 她上手摸她的额 头,烫得她下意识回缩。 贝丝掩盖住眼底的惊慌,转身向房门外跑去。 阿斯泰尔赶来的时候,梦妮正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她明明前几日还坐在他面前学着他吃东西。 现在却像失去生机的布娃娃。 “梦妮。”他将人扶起,却触碰到惊人的热度。 “怎么回事?”他看向贝丝,金眸里有了冷意。 贝丝连忙跪下,“殿下,我也不知道。” “今晚我被嬷嬷吵醒,但是小姐没醒,我上前察看,发现小姐晕厥过去。” “但嬷嬷一行人突然不知去向,而小姐嘴里念叨着殿下,我只好来找殿下帮忙。” 她将头扣在地上,“请殿下责罚。” 阿斯泰尔扭过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管家:“愈疗师来了没有?” “马上就到。”路易斯边回话,边将雪水冰镇过的毛巾拧干递上。 阿斯泰尔将毛巾敷在梦妮额头,随后托起她的手,轻轻挽起她的衣袖,想替她擦净胳膊的汗迹,却赫然发现一道道交错肿痕。 阿斯泰尔睫毛微颤。 他视线向下,摊开她的手心,又发现她手上肿胀的伤口已经溃烂发炎。 温暖的室内加速她伤口的感染。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才再次将视线看向贝丝。 “教导梦妮的嬷嬷是谁?” 梦妮再次见到太阳,她很高兴。 这意味着她没死。 也意味着她迎来翻盘。 但伊恩却不高兴。 “真可惜,”伊恩板着疲惫的一张脸,拿着两个药水瓶晃荡,“小恶魔又醒了。” 任谁半夜被打搅好梦都会有脾气。 况且他已经守着她好几天了。 梦妮扫视房间一圈,发现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恶狠狠道:“伊恩,注意措辞,要是让别人知道,小心我烧了你的那些花草。” 伊恩耸耸肩,递给她一瓶药水道:“试试吧。” 梦妮狐疑地接过那瓶看起来像胆汁的恶心药水:“这是什么?” “你不信任我?”伊恩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高深莫测道,“你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吧?” 梦妮猛地抬眼。 伊恩:“别那么惊讶。”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种的那些宝贝花草,”他继续摇晃另一瓶药水,“除非我老糊涂了。” 他开了个玩笑,继而神情变得严肃认真。 “还有,上次你昏迷后,我化验了你的一管血。” “结果是——你体内那种果子的毒素含量严重超标。” “我研究了一下遗落的卷轴,”他示意她喝下手中的药水,“你现在应该精神失常、挥挥翅膀消灭一只军队才对。” 梦妮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一动不动。 半晌,她才找回呼吸和心跳。她沉思片刻,只问:“我会死吗?” “会,是人就会死,”伊恩吹吹胡子,“但如果你不想早死的话,就少用点你那个果子刺激体内的毒素。” “毕竟值得庆幸的是,你体内的毒素还在休眠。” 他抬高梦妮手中药剂瓶底,示意她尽快喝下。 梦妮有心事,没多想,一口喝下。 浓烈的苦涩在口中爆炸。 伊恩看着她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就在她恼怒的神情即将升起时,伊恩摇头晃脑道:“别嫌弃,这药剂能维持你体内毒素的稳定状态。” 只不过多加了些苦瓜汁。 6. 得意 梦妮两只手掌敷上药膏,被纱布厚厚裹住。 她试着蜷曲手指,指尖却纹丝不动。 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好盯着打扫房间的贝丝,疑惑道:“阿斯泰尔在做什么?” 按照她的计划,阿斯泰尔营救下她后不应该不见踪影,他一定是被其他事情缠住了。 贝丝移动到床边,将枕头打得松软。 “殿下这几日处理完政事,又回学院上课去了。” 贝丝将枕头塞到她的腰后。 “不过小姐放心,殿下说过下午来看您。” 梦妮整个人陷进枕头中。 她差点忘记。 阿斯泰尔的行程在前世就很满——政务、学业、宴会,还有王室各类导师的私下授课。她不去打扰他的另一层原因,是她根本没机会和他独处。 她只能掐算他经过哪里,远远地问个好。 而现在,她已经迈出第一步,与他有了交集。 接下来,宴会她也必须去。但这礼仪,她要争取到由阿斯泰尔亲自教她。 她已经除掉最大的绊脚石。 就算阿斯泰尔没有降下处罚,那嬷嬷至少也得躺上十天半月。 既然阿斯泰尔愿意救她,一定对她是有同情在的,她这时提出学习礼仪这种要求,应该不算为难他。 梦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枕头更好地托住腰部。 她想着下午的对策,目光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不觉落到贝丝身上。 贝丝走路很慢,而且,一瘸一拐的。 “你的脚怎么了?”梦妮坐正身子。 贝丝弯下腰准备擦桌子,腰身忽然一僵:“小姐,没什么,只是脚底磨出了个水泡。” 捕捉到她脸上闪过的一丝犹疑,梦妮沉下眼眸。 “你没说实话。” 贝丝连忙跪下:“对不起小姐,是我没把事情做好。” 梦妮静静看着她。 贝丝跪着挪到床边,虚声道:“嬷嬷的人发现那幅用来替换的油画是我拿来的……嬷嬷觉得这事太巧了,就把我拉去审问了一通。” 她用力按了按膝盖,稳住声音,把话咽了一遍:“但小姐放心,我什么都没承认。” 贝丝面不改色,鬓角却沁出一层细汗。 梦妮皱了皱眉:“她用钉子扎了你的脚?” “不是,”贝丝抿唇,“只是用小刀划了几条口子。” 她膝行半步,仰起脸:“还请小姐再给我次机会。下次我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梦妮低头看她,目光里浮出几分不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忠心?” 她对前世的贝丝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做事比较可靠。 梦妮每个月按时给她恩典,她每个月做好贴身女佣该做的事,二人的交情仅此而已。 今生也没多大进展。 贝丝完全可以在嬷嬷私下用刑时出卖她。 贝丝被问得愣住,她垂下眼,片刻才开口。 “我守住秘密不是因为忠心。” “是因为我知道,出卖您之后嬷嬷也不会放过我。” “有人认为做对事重要,”她抬起头,目光平直,“但我认为,像我这样人,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您做事干净利落,绝地也能反击,我更愿意追随您。” 梦妮微微挑眉。 说实话,前世向她效忠的人,各种花言巧语她都听过。她不难分辨是真是假。真正想投靠她的人,举手投足间难免会流露出野心。 贝丝也一样。 不过他们都误会了。 她对钱权名利没有兴趣,她只是把它们当做得到阿斯泰尔的工具。 贝丝说完,垂下头,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梦妮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这几日你先回去歇着吧。” 贝丝猛地抬头。 “不是辞退你,”梦妮把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搁回被褥上,“恩典也不会扣。你等脚伤养好了再回来。” 梦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花盆里的药膏,你走的时候带上。” 贝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等她拖着脚出去了,梦妮才重新靠回枕头里,把刚才的信息捋了一遍。 嬷嬷已经怀疑贝丝了。那她迟早也会被牵扯进去。 阿斯泰尔……如果知道嬷嬷受伤和她有关,会怎么想? 她不能让他发现。 梦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醒来时,窗外的光亮已经被移动的云层遮住,整个天都阴沉下来,风把树枝刮得吱嘎乱响。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屋内没有其他人。 胃里酸水翻涌,肚子发出叽里咕噜的抗议声。 梦妮皱眉,望了眼窗外的坏天气。 阿斯泰尔还会来吗? 她故意让贝丝离开,就是为了阿斯泰尔看到她独自一人后多几分怜惜。 现在看来,天公不作美。 他不来,她还真就孤苦伶仃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胃里的动静格外清晰。 梦妮叹口气,从被子下翻滚至床边,用手肘撑着床爬起身,倒退着让脚站上地面。 梦妮光脚来到壁炉前的小圆桌。 贝丝把午餐切成了小块,盘子搁在靠近火源的位置保温。 梦妮看向两只手掌,再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食物。 她二话不说,上半身紧贴桌沿,将脸埋在盘子里嘬起食物,放到嘴里咀嚼。 阿斯泰尔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一画面。 “……梦妮。” 梦妮听见声音,从盘子里抬起头。 阿斯泰尔的神情不可谓不精彩——怜惜中带点震惊、妥协中又带着略微嫌弃,总之他看起来有些哭笑不得。 但梦妮只注意到阿斯泰尔的穿着。 厚重的白色天鹅绒外套被他的肩膀撑开,露出外套下的浅金色马甲,长靴上挂着的精致银链随着他的行走悠悠晃荡。 她见过他穿学院制服的样子,但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连他胸前银线钩出的学院徽章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梦妮忽然很生气。 阿斯泰尔为什么要在学院穿成这样? 或者,为什么不能只在她面前穿成这样? “梦妮,”阿斯泰尔见她走神,蹲在她身旁,扶正她的身体,又耐心地问了一遍,“你的侍女呢?” 梦妮垂下眼,收起眼底的阴郁,“她受伤了。” 阿斯泰尔眉头微凝。 梦妮眨了眨眼,声音轻下来:“嬷嬷怀疑我报复她,所以划伤了贝丝的脚。” 说到“报复”时,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阿斯泰尔 脸色微沉,下颌绷紧。 梦妮趁着他思考,走近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脖颈。 毛绒绒的领子蹭得她耳朵发痒,梦妮心中的乌云消散几分。 “哥哥,我好害怕,”她肩膀缩起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耳垂,“嬷嬷会回来打我吗?” 阿斯泰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梦妮,不用担心嬷嬷的事了,我已经和父王说好了,换人来教你。” 他安抚道:“我向你保证,她不会再回来。” 梦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以命相搏,也只是让嬷嬷不再教她而已。 她这位父王,看来和她这个恶魔冷血的程度不相上下。 要不是有阿斯泰尔,她可能尸首异处,王室也不过换个孩子领养罢了。 “但是梦妮,你能向我保证吗?” 阿斯泰尔语气严肃起来,“嬷嬷脚被钉子扎的事情你一点都没参与。” 嬷嬷已经向他的父王告过状。当时他就站在旁边听着。 难怪嬷嬷起疑——偏偏是她房门口松了钉子,偏偏是梦妮的女佣隔天要钉新画,偏偏她正在教梦妮学习礼仪。 两颗钉子,就不偏不倚埋伏在她起夜的走廊上。 但这些并不是让阿斯泰尔怀疑上梦妮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嬷嬷和塔楼的守卫都有同样的描述——他们耳边,有人在说话。 他那副哄小孩的语气,梦妮一听就是在试探。 她本来还有些心虚,怕他真发现什么。但他越是这样小心求证,她越安心。 嘴角差点翘起来,梦妮忍住了。 看来她主动提起嬷嬷的决断是正确的。 不仅如此,她还有意外收获——她如果回答的好,阿斯泰尔会选择相信她,而且不会再调查。 撒个谎而已,道德对她的约束作用从来都是零。 若是让他知道,她心里真正想对他做的事情,那才叫精彩。 梦妮莫名想看看。 但现在不行。 “哥哥,我的确许过愿,希望嬷嬷有一天无法再打我。” 她将缠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手掌放到他手心。 “但我和哥哥拉过钩不是吗?” “所以我让贝丝来找哥哥帮忙了。” 阿斯泰尔金眸里浮过一抹愧疚,梦妮嘴角没压住。 她乘胜追击,再次落在他脸侧一个亲吻,一触即分。 “谢谢哥哥来帮我。” 梦妮长着一双杏眼,笑起来却可以弯成两抹月牙。 阿斯泰尔看她满身伤痕,还亮晶晶地望着他,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是哥哥来晚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父王派去教导她的是王室中最严厉的嬷嬷。但他一次没来看过她。 金眸里的落寞让内心得意的梦妮嘴角有一瞬僵滞。 心脏像被重物压锤,让她不能呼吸。 她在难过什么? 她演得这么好,他流露一点真情,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梦妮眨眨眼睛,晃着脑袋蹭他的手心:“那哥哥,这几天我可以和哥哥一起住吗?” 阿斯泰尔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梦妮咬唇,失落地低下头,有些为难道:“这里我只认识哥哥和贝丝,现在她回家了。” “我只有哥哥了。” 7. 故事 梦妮想象里,住进阿斯泰尔的小洋楼后,应该与他形影不离才对。 而不是现在这般,与路易斯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 路易斯从来没有这么大压力过。 他从殿下小时候就跟着殿下了,纵然殿下也是个冷性子,但不至于像梦妮小姐这般,变脸比翻书还快。 殿下一进书房,小姐脸上就没了笑意。 想起殿下嘱咐他照看小姐的任务,路易斯吞咽口唾沫。 怕她哭闹,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带图画的书。 “梦妮小姐,要不我们来看会儿书吧?”看书最容易消磨时间了。 他蹲下身,准备把书放到她手里时,才发现她两只手都不能用。 书尴尬地被他拿着。 路易斯硬着头皮凑近,微笑道:“这样也能看。” 梦妮收回盯着二楼书房的视线,眨了眨眼:“我不认字。” 路易斯有一瞬间石化。 他将书合上,抱在怀里放回书柜。 他又到处翻了翻。画笔、布偶、八音盒……每一件递到她面前,她都懒得给一个眼神。 路易斯喘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脸上保持着笑容:“梦妮小姐还真是和殿下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呢!” 唯一的不同就是,殿下上手两下就会,而梦妮小姐是既不碰也不会。 “殿下小时候?”梦妮目光终于幽幽地落到他身上。 路易斯感觉那目光扎在他背上,心一颤。 那眼神,像一条嫉妒的毒蛇躲在阴森的角落里盯着他,随时准备咬上来。 梦妮没让他想下去。 她用面部肌肉吊起嘴角,声音甜软:“哥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呀?” 这个管家居然陪了阿斯泰尔这么多年。不仅见过阿斯泰尔小时候的样子,还听过他小时候的故事。 凭什么她不知道! 若再有一次扭转时空的能力,她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时,就与阿斯泰尔相伴。 傍晚时分,云层越压越低,铅灰铅灰的,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 光线变暗,阿斯泰尔才抬起头望向窗外。 要下雨了。 他不由想起进书房前那双眼巴巴跟着他的视线。 梦妮待在这里应该感到很无趣吧?毕竟他的住所像他的日常一样平淡。 而且今天天气很差,她不能出去游玩,在室内……她的双手又还包扎着。 阿斯泰尔干脆站起身,将课业和报告分类摆放整齐。 整理完书桌,他打开书房的门。 客厅的欢声笑语立刻涌上来,他拧着房门旋钮的手微顿,视线循声向下望去。 梦妮坐在路易斯身边笑得露出单颗虎牙。 她好像并没有他想象那般粘着他、依赖他。 胸口发闷。 阿斯泰尔安静地走到栏杆边,手搭在扶栏上。 金眸淡淡地盯着女孩看了一会儿,他张口:“梦妮。” 路易斯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女孩听得认真,没有回头。 阿斯泰尔指节微微收紧,提高音量:“梦妮。” 她这才转过头来。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点亮,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喜地合不拢嘴。 “哥哥!” 一声回应后她从沙发上跳下,哒哒哒地跑上楼梯,冲向他怀里。 路易斯讲的口水都快干了。 幸好殿下比平时出来的都要早,他以为殿下专门来解救他的。 结果他投去感激的眼神时,发现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他只好默默地离坐去备菜。 梦妮毫不客气地从阿斯泰尔身上汲取分离的报酬。 “哥哥,我好想你,”她用脸颊蹭蹭他的掌心,“你忙完了吗?” 阿斯泰尔蹲下身,微微点头。 他似乎有点不适应她的热情。 半晌,他才找了个话题闲聊:“你刚刚和路易斯在聊什么?” 他将她的黑发理顺到耳后。 “聊哥哥。”梦妮站直身体任他捏搓,可惜他只碰她的头发。 阿斯泰尔有些意料之外,看了眼出去备菜的路易斯,又好奇道:“我?” 梦妮正准备解释。 一道闪电倏地亮起,照得整座洋楼惨白,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从厚厚的云层滚过,像野兽发出的低吼。 梦妮赶忙伸手捂住阿斯泰尔的耳朵。 “哥哥,别怕。” 路易斯告诉她,阿斯泰尔小时候关过禁闭后就特别怕黑。有一天晚上雷声比较大,阿斯泰尔缩在被子里不敢睡觉,他就坐在他床边给他读故事,读到他自己都快睡着了,阿斯泰尔才肯闭眼。 梦妮恨那个时候她不在阿斯泰尔身边,给了路易斯可乘之机。 她又恨自己连字都认不全,读不了故事。 雷声再次响起,似乎要把天对半劈开。 梦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却瑟缩着脖子凑近阿斯泰尔:“哥哥,睡上要是打雷,我能来找你吗?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既然路易斯为阿斯泰尔读过故事,她就要阿斯泰尔给她读故事。 这样在他心里,至少想起故事,不会只想到路易斯。 阿斯泰尔摘下她的手。 “现在时间还早,说不定晚上雨就停了。”他将她抱起,带到楼下。 佣人端着一盘盘盖有盖子的菜,排成两排,依次将菜上齐,又迅速退下。 梦妮来不及认清每个人的人脸,洋房里又只剩他二人。 阿斯泰尔把她放到身旁的椅子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梦妮不说话,视线锁在他脸上。 路易斯陪过他,路易斯知道他怕黑,路易斯给他读过故事。 阿斯泰尔欠她应有的待遇。 他能给别人,为什么不能给她? 阿斯泰尔擦完手,发现梦妮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脖子更是恨不得扭过来半周。 他无法再无视。 “好。”阿斯泰尔无奈应下,把分好的食物用餐叉喂到梦妮嘴边,“如果晚上打雷,我就来给你讲故事。” “殿下!” 梦妮吃下第三口菜后,路易斯跑到阿斯泰尔身边。 他收拢白色双翼,雨水顺着羽毛滴到地板上,身上却是干燥的。 路易斯特意站到远离她的那边,垂头凑在阿斯泰尔耳边说了什么。 他眉头紧锁,好像十万火急。 梦妮观察着阿斯泰尔的反应。 阿斯泰尔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手中的餐叉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去看看。” 他回了路易斯这么一句,便站起身,头 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梦妮望着阿斯泰尔的背影。 闪电划过,照亮她的半张脸,也照亮她眼底的一片阴翳。 有谁值得阿斯泰尔这么在意呢? 他还会回到她身边讲故事吗? 他前世也是这么干脆的就将她抛下了吗? 别在梦妮耳后的几缕发丝此刻崩塌,松松散散地垂落在她脸侧。 路易斯担忧地目送阿斯泰尔离开,一回头,发现梦妮还在看。 他将翅膀收回到身体里,劝道:“小姐别担心,殿下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本以为梦妮会吃不下饭,结果她很听话地转过身。 她看着阿斯泰尔丢下的餐叉,对他道:“麻烦你用这个餐叉喂一下我,我的手不方便。” 路易斯反应慢半拍道:“好、好,我来。” 梦妮每一口都吃得实实在在。 她需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有可能把阿斯泰尔关起来。 阿斯泰尔制服后的翼缝里伸展开来硕大的翅膀,接着,他向王后住所方向飞去。 洋楼的守卫愣了一瞬,白色羽翼就闪过雨幕,彻底消失在视野。 按规矩,城堡不允许天使飞行 但那是殿下,谁都不会去拦他。 守卫们也都认识那对翅膀——翼展、翼宽,都是极高控风天赋的证明。 “王后把刀插进了王上的胸膛,护卫拉不走王上,情况危急。” 路易斯报告的消息还在阿斯泰尔耳边盘旋。 冬夜雨水像冰碴刺在他脸上,阿斯泰尔却毫无知觉。 落在熟悉又陌生的洋房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护卫守在暗处,没人拦他。 阿斯泰尔推开并未关紧的大门。 洋房里一片漆黑,唯有二楼的一间房亮着灯。 阿斯泰尔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顺着光源向上走去。 “你杀了我啊!杀了我!”女人低低地呜咽穿过门缝。 “他死了你就不活了是吗?!!”金发中年男子低吼。 他的一只手握着一把带血的短刃,另一只手将妇人双腕扣在桌子上。 鲜血浸透他的衣衫,可他不管不顾。 美妇双眼布满血丝,怨恨地直视他:“是你杀了他!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可我没用,”她绝望道,“那我就陪他一起死。” 男子似乎被美妇后面一句刺激到了。 他将短刃当着她的面刺进自己的胸膛,疼痛让他背脊轻微发颤。 “我不过砍了他三刀,又没将他剁成几块,他扛不住而已,我还给你!” 见男子又将短刃拔出,准备再次扎进胸膛,阿斯泰尔冲进房门,抵住他下落的手:“父王!” “谁允许你来的!”王上狠狠将他甩开,他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父子的亲情。 甚至连陌生人都比不上。 阿斯泰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的父王母后会死去一个。 阿斯泰尔被推得踉跄几步,又上前徒手握住短刃。 “父王,您不能丢下埃塞拉不管。” 阿斯泰尔没有提起自己,只是提醒他作为埃塞拉国王的责任。 “让我来和母后说两句,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乞求。 8. 雨夜 冰冷的锋刃割开阿斯泰尔的皮肉,血水从他的掌心流下。 王上最终因为失血过多,力气耗尽,一点一点松开了手。 阿斯泰尔忍痛冷声吩咐:“把王上扶下去。” 暗处护卫立即上前将人搀扶离去。 瘫在桌上的美妇双眼麻木空洞,脸上溅满鲜血,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阿斯泰尔将短刃交给护卫拿走。 掌心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他攥紧手掌把伤口收起来,温柔地靠近妇人。 他张了张口,哑声道:“……母后。” “你别叫我母后!”妇人像被他的称呼刺激到某根神经,用力推开他。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阿斯泰尔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 “你和你父亲一样令人作呕。”妇人捂住腹部后退,仿佛真的要吐出来。 “要不是他威胁我,不生下你就杀了他,我才不会让你降生!” 阿斯泰尔颤了颤睫毛,冬夜的寒风仿佛吹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的血也一点一点变冷。 “现在他死了!”妇人将桌上的物品扫落在地。 她愤恨地抓起梳妆的镜子砸向他:“我后悔死了!” “当初就应该让你死在我的肚子里。” 镜子砸到他的额角,又摔在地上,镜面四分五裂。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 睫毛上沾了血水,阿斯泰尔只是垂下眼,蹲下身将碎境捡到掌心,以免再伤到妇人。 他什么也没说,任凭妇人在身上发泄怨气。 碎镜里映出他的狼狈。 他看到,一滴雨水像眼泪顺着他额角的碎发滴落,模糊了镜面中他的神情。 难过吗? 阿斯泰尔已经不知道了。 从小他就很少见到父母,父亲总是对他很冷漠,母亲则好像不喜欢他。 他总以为是他做的不够好。 后来他发现,他们不爱他。父王用他留住母亲,又嫉妒他能与母亲血脉相融。 而现在,母后希望他从未降生。 妇人最终力竭而晕倒。 阿斯泰尔将她扶到床上,又嘱咐侍女照顾好她。 处理完一切,已是深夜,阿斯泰尔才动身回到住所。 这次他没有用羽翼,而是在雨中徒步走回。 洋楼的灯已经熄灭。 他旋动门把手,门轴转动,雨丝顺着门缝飘进屋内。 客厅的桌面上亮着一盏台灯,微弱的暖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用毛毯裹住全身的小人。 阿斯泰尔一顿。 女孩却已经听到细微的响声,扭过头来看向他。 “哥哥,”梦妮眸中露出欣喜,她掀开毛毯,张开双手跑到他面前,“你回来了!” 他身上沾染着外面的寒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梦妮,”阿斯泰尔推开她,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疲惫,“去睡觉吧。” 梦妮努力挤出来的微笑僵在脸上。 自从阿斯泰尔离开,她便反反复复思考了很久。 一种立马用禁果将他催眠的冲动从她心底破土而出。这种冲动就像一瓶毒药,让她忍不住为此兴奋、颤栗。 但他回来了。 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阴暗的想法,他却连拥抱都拒绝。 梦妮再也忍不住。 阿斯泰尔正要侧身路过她时,她抓住他的手。 绷带因为她的用力而散落,白色纱布上浸出血迹。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她定定望着他。 愈疗师简单缝合过他手上的伤口,但梦妮爆发的手劲儿还是一下抓疼他。 这点儿疼痛对阿斯泰尔算不上什么。 但就是提醒了他——他还活着。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为什么不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作为埃塞拉的继承人,他明明只需要留下这幅躯壳。 阿斯泰尔金眸里升起些许恼怒。 他低头,却对上一双又黑又沉的眸子。 看起来比他还生气,幽怨地散发出毫不保留的恶意。 仿佛只要他承认,她就会立刻与他同归于尽。 “哥哥,你不要我,我会死的。”恶魔轻轻低语,验证他的猜想。 她没有在请求。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将她的命与他绑在一起。 与他这样令人厌恶又无趣的人绑在一起。 阿斯泰尔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那想逃离的灵魂仿佛被套上了黑色的镣铐,重重地将他拉回眼前的世界。 他的怒意莫名消散。 “梦妮,”阿斯泰尔叹口气,蹲下身,“我身上很冷。” 梦妮濒临撕破脸皮的边缘。 见他妥协,她也丝毫没有松动。她故意环住他的脖子,将整个人挤进他怀中。 “哥哥今天能因为冷拒绝梦妮,明日就有别的理由。” 身体因为拥抱着她而慢慢回温。 阿斯泰尔没再拒绝。 趁梦妮没睡,阿斯泰尔干脆叫来愈疗师为她处理崩开的伤口。 他单手抱着她,受伤的掌心还在往外渗血。他想把她放下来,但每一次她都会把脸埋在他颈窝,不肯挪动。 他废了些力气才把她从身上剥下来,放到床上,但他的衣角依旧攥在她的手里。 “梦妮,我需要洗漱。” 他手撑在她的脸侧,单腿跪在床上,语气温和,像在同她商量。 梦妮手指松动,戾气被他的温柔压到角落。 但她不肯完全松手。 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执着道:“哥哥要给我讲故事。” 阿斯泰尔无奈地露出一抹笑意。 原来她等到半夜就是为了听故事。 看她困到眼睛已经时不时闭上,阿斯泰尔轻声道:“等一会儿来。” 得到他的许诺,梦妮才缓缓松开五指。 在世界彻底黑下来前,她不放心地呢喃:“阿斯泰尔,别再因为任何人…离开我。” 头一次被喊名字,阿斯泰尔有一瞬怔愣。 她叫得这么顺口,仿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叫了很多遍。 直到她胳膊软软滑落,他才回过神。 替她掖好被角,他盯着她睡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埃塞拉的国王受伤了,于是阿斯泰尔这位继承人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有十天半个月,梦妮只能在入睡前短暂的时光见到他。 阿斯泰尔刚开始每天都嘱咐路易斯带着梦妮早点睡觉。 可每次一打开门,梦妮就会冲上来抱住他。 于是他慢慢地不再提起,改成尽量早点回来。 梦妮最近好像长高变重了。 大概是伙食好,抱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像块木头硌得慌。 想到这,阿斯泰尔停下手中的羽毛笔。他抽出一张新的稿纸,沾了沾墨水,将笔尖在墨水瓶口轻刮两下,落在纸上。 他得给梦妮设计几件新衣裳,找裁缝定 制出来。 他的衣服每年有路易斯帮他订购,而梦妮只有他,也只有他清楚梦妮的身高比例。 好在他的服饰设计课是全优提前结业,对他不算难事。 梦妮悄悄打开书房的门,冒出一个头。 阿斯泰尔垂着眼,淡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笔尖在纸张上游走,发出“沙沙”声。 他没有注意到她。 梦妮咬唇,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 她得让阿斯泰尔带她出席三日后的首领觐见宴会。 “梦妮?” 谁知她刚迈一步,阿斯泰尔便抬头看向她。 路易斯从来不进书房打扰阿斯泰尔,这样没有明说的规则让她没由来的忐忑。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她得到了前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阿斯泰尔的目光、拥抱、照顾……她变得越发贪婪。 所以现在,她接受不了阿斯泰尔对她露出厌烦。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在阿斯泰尔语气十分温和。 梦妮绷紧的四肢变得协调。 她走到书桌前,两只手扒着桌沿,再踮起脚尖,把下巴放到手背上。 “哥哥,你有没有忙完呀?” 她歪头盯着他。 梦妮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养好,现在脸肉肉的、圆圆的,像一个雪白的肉团子。 阿斯泰尔忍不住微微挑眉。 见他不说话,梦妮眨巴眨巴眼睛:“哥哥,我不是有意想打扰你的。” “只是我太想你了。” “我可以在书房陪着哥哥吗?”她诚挚的看着他,“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阿斯泰尔嘴角的弧度越来越上扬,他向梦妮招了招手。 等她走到他面前,他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梦妮将视线落在他桌面的设计图上。 “哥哥,这是你画的吗?真漂亮!” 阿斯泰尔还没来得及告诉这是为她设计的,怀中的人就像失水的植物耷拉下去。 “哥哥好厉害啊……” 她嘴唇下撇,“可是梦妮什么都不会。” 阿斯泰尔沉默不语。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毕竟梦妮每天胃口好的很,不像是会自卑的孩子。 甚至她还把路易斯耍得团团转。 可再看她此刻头埋得低低的,两手攥着衣角,又的确是很忧郁的样子。 难道真是触景生情? 等了半晌阿斯泰尔都没开口,梦妮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哥哥,三日后的宴会大家会喜欢梦妮吗?” 这次她停顿的时间比较长。 阿斯泰尔憋出一句生涩的安慰:“不用怕,有我在。” 梦妮泫然欲泣的眼泪顿住。 他的意思是她不仅能参加宴会,他也会护着她? 像饥饿的人第一口尝到的是酸汤,非但没有填饱她,反而彻底开了胃。光是参加宴会远远不够,她还要去学院上学。她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占据他所有的视线和时间。 权力,唯有权力能帮她做到这一点。 而现在能最快帮她铺路的人,只有阿斯泰尔。 “有哥哥真好,”她将头贴到阿斯泰尔的胸膛,“要是我也能让哥哥依靠就好了。” 话说一半收尾,梦妮不再深讲。 她担心太过直白的索取会损害她在阿斯泰尔心中单纯的形象。 毕竟所有目标都排在阿斯泰尔的身后。 9. 宴会 对于宴会礼仪的事,梦妮丝毫不担心。 跟着嬷嬷那几日她就已经学的大差不差。到了阿斯泰尔住所之后,更是耳濡目染。 她向他请教礼仪,不过是有理由粘着他罢了。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和阿斯泰尔独处的机会。 就像现在。 手里抱着抱枕,梦妮敲了敲阿斯泰尔的卧室门。 房门打开,阿斯泰尔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梦妮一眼就看见他睡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了漂亮的颈线和锁骨。他的金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减弱了几分眉眼间的疏淡清冷。 “怎么不穿鞋?”阿斯泰尔目光锁定在她的脚上。 像是怕被批评,梦妮一只脚后撤,藏到另一只脚的后跟。 “因为担心哥哥不同意,一紧张,忘记了。” 她低头,两只胳膊勒紧怀中的抱枕,脚趾蜷缩。 冬天的地板的确冷。 但她是故意的。 客房与主卧相隔的并不远,冻一会儿,就能换取阿斯泰尔的拥抱,实在划算。 果不其然,阿斯泰尔伸手,将她抱离了地面。 梦妮如愿以偿地把头埋进他的发间。 沐浴过后,他身上更容易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我不同意什么?” 阿斯泰尔掂了掂她的重量,准备将她抱回客房。 梦妮搂紧抱枕,另一只手捻起他肩上的一缕金发,在指尖轻轻绕了一圈,“明日就是宴会,梦妮有些睡不着……梦妮怕哥哥不肯陪梦妮睡。”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阿斯泰尔迈出的脚停住。 陪她睡觉? 他记事起便是一个人睡觉。最害怕的夜晚,也只是让路易斯蹲在他床边。一想到有人出现在他的床上,阿斯泰尔忍不住凝眉。 他退一步道:“哥哥去你房间讲故事。” 梦妮连忙往他怀里靠了靠:“那我可不可以在哥哥房间听故事……” 她声音越来越小,“等我睡着再送我回房间?” 阿斯泰尔再次停下。 他垂下眼睛,沉默片刻,“为什么?” 听他没直接拒绝,梦妮知道自己有机会。 她又凑近了一点,笔尖蹭过他颈侧,“哥哥的房间有哥哥的气息。” 阿斯泰尔觉得脖子很痒,下意识向后仰头。 梦妮却跟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哥哥的气息会让梦妮觉得安心。” 她并不期待阿斯泰尔能同意。无论他在哪儿哄她睡觉,她都是受益者。 只是能多得到一点,她就会多要一点。 闻言,阿斯泰尔原本平稳的心跳不受控地错跳一拍,像下楼梯时不甚踩空一级台阶。 他受不了她的粘人。 两手托起她的腋下,他试图将人从怀里分开。而她像一只寄生兽,在他身上贴附着吸盘,剥离时根须牵连拉丝,依依不舍。剩下那双眼睛,更是稠得似粘液,越是想要清理干净,越是黏的他满身都是。 阿斯泰尔最终换了只手,将她重新抱回怀里,转身回主卧。 “就今天一次。”他不知说给谁听。 走廊烛光下,梦妮一双黑眸亮得惊人,像两簇暗火炽热地烘烤着他脸上的皮肤。 阿斯泰尔无可奈何,只得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梦妮没有反抗。他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他要挖出她的双眼,她也只会利用最后一眼记住他的样貌。 梦妮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她抬手覆在他的手背,眷恋道:“哥哥,我现在好像一秒钟都不能与你分开了。” 她真想把自己做成一张人皮,缝在阿斯泰尔身上,这样他就永远摆脱不了她了。 但这怎么能怪她? 都怪阿斯泰尔,她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什么。 他以为她会满足吗? 她只会想要的越来越多…… 第二日群岛首领觐见宴会十分盛大。 主殿两侧水晶灯数不清有多少盏,千万颗棱面将烛光拆解成细碎的金屑,洒在墙面,又折射到玻璃上,让整座宫殿看起来金碧辉煌。 演讲台后,红丝绒幕帘从穹顶垂落,将梦妮与外面的热闹隔绝。 她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梦妮抑制不住兴奋地颤抖。 她被分配了任务。 她需要上台当一个吉祥物,以此证明恶魔与天使平等政策的伟大性。 她明白,自此之后,她不仅在贵族和群岛首领眼里坐实了王室养女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象征了和平。 没有人再能轻易取代她。 以为梦妮发抖是因为害怕,嬷嬷咬肌紧绷,动手掐她的胳膊。 “你这个害人的恶魔,最好别出错让我抓到把柄!”恶狠狠的声音似乎要将她千刀万剐。 梦妮手臂立即出现一道红手印。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一字一顿道:“嬷嬷,你的脚好了吗?” 嬷嬷霎时瞪圆了眼睛。 梦妮的关心落在她耳朵里,无疑是挑衅。 她知道那两颗钉子是她搞的鬼,可拿不出证据。 她喘了几口粗气,胸口不停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王上的计划不能乱。 梦妮却嫌她怒气不够大似的,继续煽风点火。 “嬷嬷,我好紧张,”她语速慢吞吞的,拉长每句话的尾音,“但我又很荣幸。” “拥有洁白无瑕翅膀的王室天使们,今天就要正式接纳我这个长着黑色畸形翅膀的混血了。” 梦妮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稚嫩又轻柔:“你也为我高兴吧?”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狠狠扎在嬷嬷的心上。 嬷嬷被刺激得眼睛发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她抬起手朝梦妮的脸狠狠扇去。 掌风吹动梦妮脸颊两侧的碎发,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气疯的嬷嬷。 手掌在快碰到她的脸时猛地停住。 嬷嬷弯起手指,紧紧攥成拳头:“小杂种,你给我等着!”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与大厅轻柔空灵的竖琴乐声毫不相符。 梦妮无趣地耸耸肩,转过身等待出场。 她观察过,主殿的演讲台悬浮在大殿前端,两侧虽然有辅助的圆盘形阶梯,但间隔空隙很大,不靠翅膀,常人根本无法跨越。 她的翅膀萎缩畸形,飞行能力极弱。 嬷嬷能保证护送她到演讲台。 但她并不想要这个保证。 < p>她刚刚故意刺激嬷嬷,不止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让嬷嬷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计划外的举动。 这样说不定她能有发挥的空间。 而不仅仅只是当一个吉祥物。 阿斯泰尔在大厅被围住了。 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挤到他面前,酒杯举得高高的,杯口却始终压得比他低一寸。 阿斯泰尔微笑着应对,每一句回话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阿斯泰尔殿下,您又长高了。” 一位夫人笑盈盈地来与他碰杯,胸口坠着拳头大的宝石。 阿斯泰尔视线被贵妇手里牵着的小女孩儿吸引住。 女孩儿有一头浅棕色的卷发,她被母亲打扮得很精致,蓬蓬裙上缠绕着珍珠链条。只是她神色恹恹,怯怯地低着头,好像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人多的环境。 贵妇注意到他的目光,用力将小女孩往前一推。 “这是我的女儿米莉。” 小女孩儿死活不肯松开母亲的手。她没往前挪动,反而借着惯性往后退了几步。 贵妇尴尬地笑笑:“米莉有些怕生,殿下别见怪。” 阿斯泰尔想起了梦妮。 今天一大早梦妮就被嬷嬷带走。 不知道她有没有吃早饭,嬷嬷有没有为难她,她又能不能习惯这样的场面。 “您的女儿很可爱。”他客气地向贵妇回话,一边视线看向演讲台的方向,金眸里蓄起淡淡地担忧。 贵妇在他耳边继续客套几句,阿斯泰尔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时而点下头,时而微笑一下,回应得体。 他只是更担心梦妮,她这样粘他,现在她会不会感到焦虑? 号角的声音终于吹响,大厅交谈的人声在厚重威严的乐声下渐渐安静下来。 王上从看台展开翅膀,一路直飞到演讲台上。 穹顶天窗正对着演讲台上方,光柱垂直落下,倾泻在那双象征力量、权力与血脉的硕大翅膀上。 王上站定的瞬间,号角声落幕。 “……几百年来,恶魔与天使两族的摩擦不断……” 王上的声音如金石坠地,在穹顶下回荡。 梦妮选择性地听了几段话——关于和平、关于平等、关于未来。 终于,她听到了最关键的话。 “——我的养女,梦妮。” 嬷嬷立刻拽住她的胳膊走出幕后,出现在人群的视野里。 梦妮视线扫过看台。 群岛的首领里有不少恶魔。他们都黑发黑眸,头顶长着尖锐的两角,笑或说话时露出两颗锋利的尖牙。 梦妮没有角,也只有单颗虎牙。 为了体现她的混血,嬷嬷特地为她准备了一套纯白的衣裙。 梦妮丝毫不介意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管他们眼中是讥讽、是同情,还是冷漠。 她只在乎一个人。 她目光精准地锁定一头金发的少年。 阿斯泰尔站在看台前端,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原本微凝的眉,在目光与她撞上后,慢慢松开。 他冲她浅浅一笑,似是鼓励。 梦妮兴奋的血液忽然平静下来。 她想,还是不要给阿斯泰尔添麻烦。 10. 效忠 嬷嬷从小在城堡长大,从未见过真正的恶魔。 更没想到她有一天会看到这样的景象——恶魔们穿插坐在天使之间。 他们原本只能待在贫瘠的偏壤之地,如今却与天使出现在同一张饭桌。 瞧瞧他们可怖的犄角,她真害怕他们一不留神就戳破对面人的喉咙。 梦妮的话再次塞进她的脑海,像一个可怖的诅咒。 嬷嬷用力捏紧梦妮的肩膀,仿佛要将她捏碎。 天使、天使永远高贵。她不能让恶魔爬到天使的头上来! 就算让她死,她也要为捍卫天使的荣誉而死。 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停下。 嬷嬷带着梦妮落在靠近演讲台的最后一级圆盘时,忽然停住。 接着,她猛地用力将梦妮推下圆盘。 心肠歹毒的恶魔。 摔死了正好。 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招惹王室的下场。 梦妮掉下圆台的一瞬间,阿斯泰尔瞳孔骤缩。 几乎是同时,他便冲向圆台之下。 慌乱展开的翅膀掉落两片白羽。 可他没接住她。 梦妮背后伸展出一对小小的、畸形的黑色翅膀,看起来仿佛被火烧过,所以皱巴巴的显得丑陋。 她的翅膀不能在坠落时带她上升,但却能让她缓慢下降。 梦妮一下一下煽动翅膀,慢慢落入阿斯泰尔的怀中。 直到抱着她落地,阿斯泰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 宾客的惊呼与议论这才传入他的耳中。 他低头看她,梦妮却比他想象得要镇静很多。 梦妮离开他的怀抱,牵住他的手,抬头看向她掉落的圆盘:“哥哥,能把再我送上去吗?” 她只能握住他半个手掌。 阿斯泰尔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信任地履行她的要求。 他反握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托举她登上圆盘。 途中,阿斯泰尔看了嬷嬷一眼。 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中嬷嬷心脏。 嬷嬷的脸失去血色。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仅计划失败了,而且接下来将面临严重的惩罚。 但她没有低头,而是挺直背脊,高昂头颅,转身一节一节飞下阶梯。 “哥哥,接下来交由我独自面对吧。”梦妮用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 闻言,阿斯泰尔松开手,视线却紧紧跟着她。 梦妮重新站到圆台的边缘。 她转过身,让所有人都看清她那双弱小的翅膀。 接着,双翼在她背后快速煽动起来。 风力带着她上升,她的双脚慢慢离开平台。 离演讲台最后一段距离,换作是其他人,可能微微煽动翅膀就能到达。 可梦妮却用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大力气。 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她的脸颊。 她的努力让大厅的声音渐渐消失。 甚至有人开始为她每一次下坠而倒吸气。 梦妮最终飞上演讲台,她衣裙前胸的位置已经被汗湿透。 她轻微喘息了几口,调整呼吸的节奏。 她面向众人。 “如大家所见,我是恶魔与天使的混血……” 梦妮开口,像大家解释刚刚只是一场表演。 “战争一旦发生,对于民众,从来没有赢的一方。” 她吐字清晰,将王上的宣讲套用。 “……天使已经发出和平的邀约,他们迈出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就如我刚才迈向演讲台的最后一步。” “纵然有千难万险,也应该为和平做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行动。” 没有激昂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的停顿。 但梦妮说完后,大厅爆发出一阵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光束不分天使与恶魔,平等地打在梦妮身上。 阿斯泰尔原本为她放下的心,在看完她完美的救场后,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 她很聪明。 她不总是需要他。 理性的结论让他心间蔓延出无名的酸涩感,心房仿佛被腐蚀出一个空洞。 但下一秒,梦妮的视线就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阿斯泰尔怔愣一瞬,然后微笑着摇摇头,清理掉脑中不正常的想法。 宴会正式开始。 乐声再次响起,侍从端着菜品鱼贯而入,宾客陆续就坐。 梦妮有一个单独的圆桌。 原本跟着嬷嬷的侍女,现在伺候在她两侧。 阿斯泰尔与群岛首领聚在另一张大桌上。 她调了下位置,坐在一个抬眼就能看到阿斯泰尔的方向。 刚刚的飞行让她消耗大量体力。 她饿得不行。 但与阿斯泰尔再次分开让她很不满,尤其他现在还在对别人微笑。 她只能盯着他,学着他的姿势,他吃什么她就跟着往嘴里送什么。 每一口梦妮都咀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咬什么出气。 直到她吃饱放下餐叉,想继续盯着阿斯泰尔时,一个戴宝石的贵妇挡住她的视线。 “哎哟,没想到梦妮小姐长得这么可爱,”贵妇冲她微微一笑,将她的女儿牵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女儿米莉,你们看起来差不多大。” 贵妇使劲儿捏了捏女儿的手。 小女孩儿吃痛,埋着头语速飞快地闷声道:“你好,我叫米莉,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梦妮瞧见了贵妇的小动作。 她看了眼小女孩儿,又看了看贵妇。 她明白,只要她没直白地赶贵妇走,贵妇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学着阿斯泰尔的样子,露出一个笑容,冲着看不清脸的小女孩儿道:“当然可以。” 比起和贵妇纠缠,她更想快点解决,好继续看阿斯泰尔。 阿斯泰尔一个没注意,梦妮那一桌就坐满了小孩儿。 而梦妮本该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此刻正落在另一位少年身上——威廉。 他冲梦妮打了个响指,笑嘻嘻地说:“梦妮小妹妹,刚刚是不是吓坏了?” 他那副逗小孩儿的神情,分明带着点喜爱。 梦妮记得这个红发少年。 他的父亲与埃塞拉国王祖上同出一脉,不仅是阿斯泰尔的远房表亲,也与阿斯泰尔在同一个班级,更是阿斯泰尔最好的伙伴。 前世阿斯泰尔身边总是跟着他。 梦妮嫉妒极了他。 甚至连阿斯泰尔的尸体都是由威廉发现的。 路易斯就算了,他威廉凭什么? 梦妮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弯了弯眼睛:“威廉哥哥,你是不是和我哥哥关系很好啊?” 一张脸甜得毫无攻击性。 威廉算是爱屋及乌。 虽然梦妮将坠台解释为事先排练好的,但他能看出阿斯泰尔那一刻是真 的害怕。 所以他确认,阿斯泰尔在乎这个妹妹。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梦妮。 她被领养的那日,他也在台下。那时她瘦弱矮小,面色缺血苍白,看人时目光阴恻恻的,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爬虫。 现在…… 他打量了一下。 她身上肉多来起来,一头黑发浓密乌亮,一双大眼睛嵌在圆圆的脸上,像一只瓷娃娃。 威廉挠了挠头,一双手搭在椅背上。 “阿斯泰尔跟你提起过我?” 梦妮眼睛弯得更厉害:“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瞧着她神秘的样子,威廉自恋地一屁股跨坐在椅子上:“快和我说说,你哥哥私下夸过我什么?” 梦妮双手捂在嘴唇两侧,凑近他耳边。 “威廉,阿斯泰尔是我的,你少缠着他,否则我会砍下你的翅膀。” 威廉一时间忘记如何呼吸。 他抻着身子僵在原地,自然没看到梦妮眼底闪过的一抹得意。 她现在有一张无害的脸,和一个谁都不会怀疑的年龄。 威廉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当真。 梦妮正准备心满意足地撤离,余光却瞥见一抹金发靠近。 她神情微滞。 梦妮脸上重新裹上糖衣:“威廉哥哥,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很在乎我的哥哥。” 威廉还在震惊,没缓冲过来。 她撅撅嘴,眸中露出关心:“威廉哥哥,你没事吧?” 阿斯泰尔就在几步之外,她不能冒险。 阿斯泰尔赶来时,只听见梦妮喊威廉也叫哥哥。奇怪的感觉再次从胸腔溢出,这次还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己要和自己赌气。 他还在担心她会不会有分离的焦虑,她倒好,这边已经认上新的哥哥了。 阿斯泰尔忽然想冷笑一声,但他忍住了。 “威廉,”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尾音却微微下沉,“伯父叫你。” 威廉终于被唤回神智。 他看看一脸无辜的梦妮,又看向脸色微沉的阿斯泰尔。 他嘴唇翕动,最终却道:“是、是吗?” 威廉像七窍还没完全归位,逃也是似地飘走,“那我得去一趟了。” 梦妮自然发现阿斯泰尔神色不对,心虚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阿斯泰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莫名让梦妮心一紧。 阿斯泰尔在生气。 可她恐吓威廉的话,绝对就只用了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梦妮下滑抓住阿斯泰尔的手:“哥哥别不理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她视线一秒都不舍得从他的脸上移开。 这样的在意程度让阿斯泰尔心中的阴霾稍稍驱散了些。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强迫她看他的眼睛。 他想好好教训她,但又不知道教训她什么。 最终他不咸不淡地质问一声:“你有几个哥哥?” 梦妮一时被问得发懵。 “我只有阿斯泰尔一个哥哥。” “以后呢?” 等他问第二句的时候,梦妮已经意识到阿斯泰尔在什么气了。他以为她要背叛他投靠威廉吗?怎么可能! 梦妮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像个宣誓效忠的士兵:“现在、以后、永远永远,梦妮都只有阿斯泰尔一个哥哥!” 11. 媒介 宴会完美落幕后,群岛首领与埃塞拉签订了和平条约。 阿斯泰尔前前后后又忙碌了小半个月。 终于签订完最后一份协议,他将文件呈交王上,然后安静地退到他身后。 像填塞了一块静音海绵,议政厅内只剩王上翻动协议的纸页声。 在王上写完名字最后一个字时,阿斯泰尔开口了:“父王,大殿犯事的嬷嬷还在大牢里关押,该如何处置她?”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早该处理的杂务。 “嬷嬷的家族已经派人来过,”王上放下笔,合上协议,“她毕竟一心为了王室……罚她五十鞭刑,停职禁足半年。” “父王,我没有异议,”阿斯泰尔神色如常,“只是有一事担忧。” 阿斯泰尔顿了顿。 议政厅安静了片刻。 “嬷嬷既然能因维护天使荣耀而对领养的半恶魔下手,是否也会为王室血统纯净而对签订和平条约的恶魔首领下手?” 阿斯泰尔停了一瞬,继续道:“和平条约初立,各方都在张望。若嬷嬷只停职半年,会不会落下把柄?” 王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开口:“你吩咐宫廷总管,挑一位新人上任。牢里那位,让她回家安享晚年。” “是——”阿斯泰尔应声,“另外,父王,那位养女该如何安排?” 王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已经到了进启蒙院的年纪。”阿斯泰尔补充道。 王上站起身,回头看着与他发色相同的少年,眸色微沉,“的确不能再放任她不管,但是……他们来求情时,向我转述了嬷嬷的话——那孩子内心是个恶魔。嬷嬷宁愿死,也要拉上她。” 他转过身来,看向阿斯泰尔,唇边带着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一个百多岁的老人要拉上一个孩子陪葬,很有趣不是吗?” 阿斯泰尔站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他说的人完全与他无关。 王上收敛了神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那孩子就交给你负责,别让她掀起什么风浪。” “是。”阿斯泰尔终于有了反应。 处理完嬷嬷的事,阿斯泰尔从议政厅回到洋楼。在午餐的餐桌上,他告诉梦妮,开春后她将进入贵族学院开始学习。 梦妮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位腋下夹着乐谱的老者便登门拜访。阿斯泰尔简易吃了两口后,擦净嘴和手便起身去练琴。 琴声响起时,梦妮才回过神来。 她没想到,她仅仅是旁敲侧击一句想成为他的依靠,阿斯泰尔就替她想到上学这一层,并直接为她办好。 这世界上没有人再会像他一样对她这般好。 梦妮感到兴奋。 一种连带牙齿都共振的灵魂亢奋。 越细想她越抑制不住内心的躁动,她急需依靠阿斯泰尔的拥抱来舒缓这种不安。 梦妮放下餐叉,朝他走去。 阿斯泰尔弹的是客厅落地窗旁的一架羽管键琴。那是一台深色木质乐器,琴盖上錾刻着细密的花藤纹路,两排琴键上下排列,白键在上,黑键在下。 梦妮在阿斯泰尔弹出第一个音符之前,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发出声响。 一是在贫民窟、宴会,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二是这一个月来,阿斯泰尔太忙,没碰过这架古钢琴。而她不关心一切阿斯泰尔没碰过的东西。 清脆的琴声像碎珠一样在客厅里溅开。 梦妮听得心烦意乱。 她讨厌阿斯泰尔现在这幅模样。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修长的十指落在琴键上,不紧不慢地抬起又落下,指尖按下去时,骨节微微弓起。 他现在弹琴的样子不像他。平日里他对谁都挂着温和疏离的微笑,现在他谁也不看,神情专注。那张脸尚未撑开棱角,但美人骨的轮廓已经清晰。 梦妮觉得害怕。 她怕更多的人会关注到阿斯泰尔。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独属于她?为什么这张脸不能只给她看?为什么她不能现在就溺在他怀里,感受他的心跳与呼吸? 梦妮忍下打断他的冲动。 但她在窗台的软垫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了。她在他眼前,他却没看过她一眼 梦妮把怀中的抱枕越抱越紧,几乎将它压扁。 站在琴侧指导的老者等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缓缓睁开眼。 “第三乐章第十六小节,指法可以调整。无名指接中指,跨度会更顺。” 他看向阿斯泰尔,嘴角带着看到好苗子时才会弯起的一丝弧度。 教学结束,阿斯泰尔收回手,微微点头。 “殿下这个月没碰琴,”老者整理完琴谱,语气和善地问,“紧张了?” 闻言,阿斯泰尔一顿。 他的确有些分神和紧张,但却不是因为手生。 梦妮坐在几步之外,炽热的目光充斥着幽怨的占有欲,仿佛要将他剥光衣物锁到聚光灯下观赏。 他没法在那样的注视下保持专注。 甚至他有一瞬在想,如果他弹得不够好,她会不会对他失望。 这些想法仅在阿斯泰尔的心里过了一瞬。 “老师果然厉害,”他微微一笑,“的确有点紧张。” “殿下放轻松,”老者举起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外走去,“不过接下来殿下可能要辛苦几天,把落下的进度赶上才行。” 阿斯泰尔起身送他出去:“也辛苦老师。” 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阿斯泰尔以为梦妮会飞奔地向他扑过来。 身后却没动静。 他回头找她,发现她的视线还跟在他身上。 阿斯泰尔莫名舒了一口气。 他主动走过去,将人捞起来抱进怀里:“怎么了?在生什么气?” 梦妮鼓起腮帮子,像个河豚:“因为想哥哥,所以生气。” 她说不清。 只是心脏像被扔进油锅里煎炸。 为了保持距离,她胳膊架在他的肩膀上,指甲却用力刮擦过他的衣襟。 阿斯泰尔眉毛微挑,显然不明白其中的逻辑,他戳了戳她的脸颊。 “因为想哥哥所以对哥哥生气?” 他对她耐心又温和。 梦妮再也不忍心置气,把头埋进他脖间。

“不是,不会对哥哥生气,”她闷闷出声,“是梦妮生自己的气。” 阿斯泰尔闻言,从肩膀上托起她的脸。 梦妮眉毛拧得很紧,眼尾往下垂,仿佛整个人都惆怅的不得了。 阿斯泰尔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眉心舒展:“那不如告诉哥哥,梦妮为什么生自己的气,哥哥也许能帮你解决?” 她的脸被阿斯泰尔捏住,被迫嘟着嘴看向他。 梦妮被他脸上愉悦的神情刺激到。 他在高兴什么? 如果他知道她想将他永远囚禁,以后永远只能看着她,也只能被她看,估计会被吓得说不出话。 梦妮往后挣脱,别开他的手。 她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梦妮气自己,连一架琴也容不下。” 她宣泄心中的怨气:“哥哥从来没有那样专注地看过梦妮!” 阿斯泰尔怔愣住。 梦妮以为是自己把他吓到了,连忙收起刚刚冒尖的利爪,软着声音问道:“梦妮是不是很坏?” 阿斯泰尔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双黑眸里闪动着小心翼翼,却没有丝毫的愧疚。 他忽然想起了嬷嬷说的话——那孩子内心是个恶魔。 “所以,”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金眸里没有责备,只是带着一丝认真的审视,“梦妮想让哥哥怎么做?” 这回轮到梦妮发怔。 她确实无时无刻不想着让阿斯泰尔全心全意待在她身边。 唯一的解法是将他关起来,但现在行不通。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填满欲望的方法了。 梦妮眼中露出一丝未知的迷茫:“抱歉哥哥,我不知道。” 阿斯泰尔没有解答她的疑惑。他直接抱着她坐到琴凳上,带着她的手指去触碰琴键。 “梦妮,古琴并不会分夺我对你的关注。它只会成为我与你相处的媒介。” 清澈的一声琴音从她指尖漏出来,同时,阿斯泰尔的声音也从头顶落下来。 梦妮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些媒介会帮助我们相处得更愉快。” 琴键的震颤从指尖传到她的手腕,撞击到心脏上。 “梦妮,以后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哥哥,哥哥会帮助你解决。” 阿斯泰尔的手从身后环过她。 他双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紧紧交握。 她的手指被迫立起来,随着他的力道,笨拙地落在琴键上。 “梦妮,相信我。” 梦妮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像一朵在阿斯泰尔气息下融化的云朵,不会思考,去哪里只能跟着风的方向。 阿斯泰尔没有选复杂的曲子,只是一些简单的单音,配合着最基础的伴奏。 一曲结束,梦妮的灵魂才游荡回身体。 她沉默良久,仰头向阿斯泰尔提出要求。 “我想今后都留在哥哥的住所,可以吗?” 没有理由。她也不想找任何理由。 阿斯泰尔低头看她,“当然可以。”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梦妮能把需求说出来,做得很不错。” 12. 迷汤 整个冬天,客房的壁炉没有点燃过。 梦妮抱着睡枕来找他时,阿斯泰尔是拒绝的。 既不是宴会前夕,又没有特殊的天气让人害怕,他没有理由接受她陪睡的请求。 他狠下心关上门。 走去浴室的时候,他想起上次她也是用这双眼睛骗他的。他告诉自己同样的招数他不会上当第二次。 但他洗完澡,还是不放心地打开门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梦妮蜷缩在门口的地毯上不肯离开。 阿斯泰尔一时说不清他第一眼到底是不是无奈。 最终他把她领进屋。 春日来临,气温回升,壁炉的火燃烧到半夜就燃尽,室内的温度控制得恰好。 深夜,阿斯泰尔却再次被热醒。 他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头。 他不是被壁炉的火热醒的,而是被贴在他身上、烫得像个火炉的梦妮热醒的。 他低头一看。 梦妮整个人横在床的中央,脑袋抵住他的腰侧。 她的两只胳膊箍住他的手臂,两条腿,一条搭在他小腿上,一条卡在他两腿之间。被子早已被她蹬到床尾,她的睡衣翻卷上去,露出肚皮。 她是想把自己打个结吗? 阿斯泰尔彻底清醒过来,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 刚挪动一下,梦妮就像一条咬紧猎物的蟒蛇,立刻缠绕收紧,嘴里还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今天他教她念的那个字。 她的脸在他腰间蹭了蹭,灼热的鼻息透过薄薄的睡衣喷在他皮肤上,痒得他差点将她推出去。 “……”阿斯泰尔放弃了。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想了一会儿。 梦妮又翻了个身。 这次她膝盖压在了他的腹部,整个人重心偏移,半趴到他身上。她的头发散在他的颈窝里,顺着领口往里钻。 阿斯泰尔偏过头,正对上一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梦妮。” 没有反应。 “梦妮。”他试着将她的腿从他身上拿下来。 梦妮睫毛颤了颤,眼睛没睁开,脸反而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 阿斯泰尔额头被折腾得出了一层薄汗。 他干脆深吸一口气,试着翻身把她放到一边。 可他刚侧过身,梦妮就顺着惯性滚进他怀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哥哥——别离开我……” 她整个人像考拉抱树一样挂上来,仿佛怕他再次逃跑,两手扣得死紧。 阿斯泰尔沉默良久,最终认命地捞上来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 至于他——他现在已经很热了。 认命地躺回枕头,阿斯泰尔垂眼看她。 她全程没醒。 浓密的黑色睫毛随着细软绵长的呼吸轻轻抖动,像蝴蝶的翅膀。 她明日就要去贵族学院报到了。 他既担心她作为插班生,是否能融入新环境,又担忧—— 她将结识到新的人,见到新的世界,到时候还会不会黏着他? “哥哥……”梦妮在梦中呢喃了一声。 阿斯泰尔的思绪被打断,偏头看她。她还在睡,嘴唇微微张着。 他眉头拧了一下,把刚刚的念头按下去。 他不能像父亲锁住母亲那样困住梦妮。 她需要同龄的伙伴。需要成长为独立的人。凡事都有意外,这样哪怕他有一天不能在她身边,她也有能力将自己照顾好。 第二天早晨,路易斯端着托盘走进餐厅时,阿斯泰尔已经坐在桌前读着报纸。 他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没睡好。 路易斯把托盘放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小姐还在长身体,这段日子过了,殿下应该就轻松了。” 阿斯泰尔端起茶杯,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话音未落,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梦妮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套着便鞋、头发像鸟窝一样跑下来。 她直奔阿斯泰尔,一头扎进他的怀抱。 “哥哥!怎么不叫我?”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阿斯泰尔单手稳住茶杯,另一只手落在她头顶,语气淡淡的:“离上学的时间还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梦妮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小声哼唧:“可我想一睁眼就看见哥哥。” 她又做了一场噩梦——阿斯泰尔像前世一样死亡。 鲜花与藤蔓缠绕的棺椁存放着他的尸体。 梦妮完全哭不出来。 不仅如此,她还失去了前世的能力。 面对送葬的守卫,她只能左躲右闪、撕咬扑撞,最终跪倒在棺材前,死死抓住藤蔓……荆棘割得她十指血肉模糊,她也没能碰到他的尸身。 从醒来直到现在,她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不出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她只知道,阿斯泰尔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她也不能只是待在他身边。 即使让她穿肠烂肚,她都不会允许前世的死亡再发生。 梦妮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磨蹭半天。 阿斯泰尔被她缠得没法再看报纸,只好把她提起来放到身前,开始给她编头发。 他手指穿过她发丝的动作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生疏了,但仍算不上熟练。 扯到某一缕头发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阿斯泰尔立刻放轻动作,重新梳理。 两只麻花辫编完,贝丝正好抱着定制的衣裙走进来。 梦妮被阿斯泰尔牵着出了门。 车轮转动。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声。 梦妮坐在马车里,倚靠着阿斯泰尔的肩膀,“哥哥,我去学院你会不会想我啊?” 阿斯泰尔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会。” “哥哥的回答未免太敷衍了,”梦妮钻进他胳膊下方,眯着眼的一张脸挤进他低垂的视线里,“我可是会很想、很想哥哥!” 梦妮还没看到他的反应,身子突然前倾。 好在阿斯泰尔及时环住她的腰。 失重感从脚底升上来,梦妮在阿斯泰尔的注视下,心虚地坐正身子。 她左看右看,撩开帘子透气。 车夫正控制马驹张开翅膀,马车平稳地飞上一条林荫道。 道路的尽头,一座高大的灰白色石砌建筑群缓缓展露轮廓。主楼高耸,拱窗狭长,塔楼顶端飘扬着王室的旗帜。 一群身着异色学院制服的学生从楼间滑翔而过,翅膀掠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风声。 “那边有钟楼的是启蒙院,”阿斯泰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离她很近,“带玫瑰窗的那栋是图书馆,哥哥的学院在它后面。” 他的手指越过她的肩头,给她指明具体方向。 梦妮顺着指尖望过去,阿斯泰尔的学院在她视野里缩成一小团。 在能飞的人眼里,这距离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光是靠走,大概需要很久。 阿斯泰尔像是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一样,将书合上:“如果有什么事,就说出哥哥的名字,每一个导师都会带你来找到我。” 马车停在启蒙院门口,真正要分别时,阿斯泰尔拉着她叮嘱了许久,才将她交到导师手里。 梦妮像是被灌了迷魂汤,脑子里塞满了他的声音。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学院、走进班级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口自我介绍的。 甚至在教室里彩虹玻璃的拼接图形中,她都看出了阿斯泰尔的轮廓。 直到第一声下课铃响起,脑中阿斯泰尔的影子被古老浑厚的钟声搅乱,梦妮才清醒过来。 教室里瞬时闹哄哄的。 唯独梦妮周围几步之内一个人也没有。 她手肘撑在桌子上,翻开桌上新发的练习册。她看了一会儿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然后她听见对面有人哐的一声踢了下桌子。 一头黄色短发的男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桌旁的女孩,愤怒地斥责:“你倒水都不会吗!” 他伸手去推那女孩,像是要把她撵走。 女孩没动,倒是他自己被反推地往后一仰。椅子后翻,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教室立马爆出一阵笑声。 “笑什么笑!”理查德俊秀的小脸胀得通红,他爬起来,高声怒喝。 众人笑声停了,但目光仍在他身上。 理查德拿起淋湿的书本,将上面剩余的水珠抖在胖女孩的头顶。 接着,他将书本扣上,“你把这里弄得一团糟,下节课之前给我把这里收拾好!” 胖女孩低垂着脑袋,一句话也没回。 理查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来安放他的面子。 但她一言不发。 理查德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米莉,你回家吃饲料了吗?” 他停顿,然后评价:“一个冬天就胖成猪了。” 他的声音不小。教室里先是几声短促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很快就变成大家笑成一团。 梦妮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那女孩默默拿下头顶的书。 笑声中,女孩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梦妮看了两眼,认出她是个熟人——宴会上的米莉。 一个冬天过去,她的确圆润了不少,胳膊弯曲的时候,制服会勾出几道深深的勒痕,像藕节嵌在圆圆的躯干上。 但并没有吃饲料那么夸张。 梦妮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启蒙院放学的钟声敲过三遍,梦妮还坐在教室里。阿斯泰尔的学院下学更晚,他已经派人来接她回王宫了。但梦妮想和他一起回家。 学院的作业又写完一项。 梦妮抬起头,抻了抻脖子,余光扫过教室,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黄头发的男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看着窗外。铁门外的马车一辆辆离开,始终没有驶进来的。 男孩视线收回来,正好撞上她的。 “你看我做什么?”理查德打量她一眼,“你不是也没人接吗?” 梦妮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 他走过来,站直身体,挡住她的光:“喂!我在和你这个恶魔说话。” “对不起。”梦妮没抬头。 理查德攥了一下拳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他抬手压在练习册上,“你什么意思?懒得理我吗?” 梦妮这才抬起头,看了眼他发红的脸,“拿开你的手。” 他神色僵了一瞬,猛地抽走她的作业,扔到地上,碾了两脚,“拿开了,你自己捡。” 梦妮的视线冷了下来。 就在二人周身气压降到冰点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哎呀,理查德少爷,还没有走啊?” 一个耳垂、脖子、手上都带着宝石的妇人笑着走进来,“正好顺路,不如和米莉一起回去吧?” 妇人看到梦妮,声音转了个弯,有些破音道:“梦妮小姐!” 梦妮顺着声音看过去,妇人身后跟着米莉,她低头缩肩,发丝凌乱,头顶还是湿的。 梦妮向妇人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刚好:“夫人好。” 理查德冷哼一声,像是要夺回注意力:“那就有劳夫人了。”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猛地前扑,摔到地上。 与此同时,梦妮手一滑,手里那杯水脱手,一滴不剩地浇在他的背后上。 “呀,抱歉。”梦妮歪头。 理查德看到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脚,从地上弹起来,“你——!” 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肩膀时,米莉母亲已经快步插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腰:“理查德少爷别生气!我相信梦妮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咱们赶紧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七岁的孩童挣扎起来力气不小,她喘着气,把人往门外拖,一边拖一边回头冲梦妮挤出一个微笑。 梦妮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搭在胸前,微微欠身:“真是给夫人添麻烦了。” 13. 有别 米莉一直低着头,却正好看见桌下发生了什么。 母亲带着理查德从她身旁走过时,她揪着衣角怯怯地抬眼,正好对上梦妮的目光。 她打了个惊颤,赶紧垂下眼,快步跟上母亲。 她的反应让梦妮脸上笑容停了一瞬。 “梦妮。”阿斯泰尔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梦妮抬头,眼见米莉就要与阿斯泰尔碰上。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米莉什么也没说,跟着母亲行完礼便匆匆离开。 直到那扇车厢门彻底关上,梦妮才收回视线。 “在看什么?”阿斯泰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胸前衣襟上粘着一小片墨迹,像是刚放下笔赶过来。 梦妮弯着眼睛道:“新认识的朋友。” 阿斯泰尔表情凝了一瞬,慢半拍才道:“不错,第一天就交到朋友了。” 梦妮心里想着,她的确要和米莉交个朋友了。她不能让阿斯泰尔知道她报复了理查德。 她垫脚拥抱他,蹭了蹭他的肩窝:“谢谢哥哥。” 阿斯泰尔紧绷的肩线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慢慢松下来,手落到她背上。 三年后,启蒙院的最后一堂课是演讲赛。主题是天使恶魔是否应该平等。 梦妮以她为中心,聚拢了一圈优秀的贵族学生,顺理成章地被老师选为恶魔队的代表。 这种比赛往年只有启蒙院自己的学生看,但今年,由于恶魔队的代表长着一对黑色的畸形翅膀,吸引了不少其他学院的人前来旁听。 启蒙院的礼堂坐满了人。 备战席上,梦妮的脸色有些缺血。 腹部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是血管在身体里打结。 或许是体内毒素的缘故,她的月经比同龄人提前到来。 第一次来的时候,阿斯泰尔坐在她床边,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并为她准备好了热水和手炉,第二天,他还为她送了一条手链作为成长的礼物,避免她觉得难堪。 想到这儿,她眉头松了一些。 她端起手边那杯热饮抿了一口,是阿斯泰尔专门让愈疗师为她准备的。 喝完,梦妮坐直身体,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理查德看见她脸色发白,以为是被他的气势吓住了。 他盯着她,冷冷勾唇。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压她一头,但每一次都被她踩回来。他申请当天使代表,就是要在这最后一场、在所有人面前,让她尝一次输的滋味。 以一种近乎急切的心理等到比赛开始,理查德高昂着头颅站起身。 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埃塞拉原本是一块荒芜的土地。天使的祖先强忍饥饿,只捡神树掉落的果子吃,因此长出双翼。而恶魔的祖先放纵欲望,偷吃未成熟的果子,沦为恶魔。” 他单扬起手,看向裁判席:“从起源上来说,恶魔贪婪的品质,难道该得到平等的对待吗?” 他停了一下。 “书上记载,众多的恶魔引来瘟疫、天灾,是王上的祖先牺牲自己保全众人,才有了今天。甚至到现在,天使脱落的羽毛都是光唯一的来源,死去的天使会被砍下双翼,做最后的贡献。” 他走到演讲台前,面向听众:“从历史和贡献来说,天使是英雄,恶魔是罪人,罪人和英雄能平等吗?恶魔凭什么与天使平分胜利的果实?”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带动着鼓掌。 “所以我赞成天使与恶魔不能平等,天使应该统领恶魔。”理查德以一句清晰的结语收尾,深深鞠了一躬。 他坐回位置上,满眼挑衅地看向梦妮:“梦妮同学,你说呢?” 梦妮站起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走上演讲台:“理查德同学说得很好。” “但按照你的逻辑——一个人值不值得被平等善待,取决于他优不优秀、贡献大不大。” “那我想问在座的各位——”她看了一圈台下。 “你希望你的父母、导师尊重你,是因为你考了第一名吗?” “反之,难道因为没有为学院贡献过成绩、没有为家族挣得过荣誉,就该被无视、被指责、被谩骂吗?” 礼堂内安静下来。 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米莉小心翼翼地抬起脸。 她看见梦妮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她是在宴会的高台上,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她没有哭,母亲说梦妮比她勇敢。 后来母亲为管理她的身材,控制了她的饮食。她偷吃零嘴导致一个冬天就胖了许多。再开学,她看见她绊倒了理查德,她果然很勇敢。 再后来,梦妮越来越优秀,她主动找她说过话,她却已经不敢再看任何人。 现在,她再次看见梦妮。 然后,她听见梦妮说:“平等不是优秀者的奖励。” 米莉的眼前忽然模糊了。她低下头,咬住唇,肩膀轻轻地颤抖。 台上,梦妮继续往下说:“今天我们谈论的是平等。但平等本是为了保护差异而不是消灭差异。恶魔的翅膀不能照亮世界,但却能被世界照亮。” “每个生命都应被友善对待。” 梦妮回忆着学到的演讲技巧,让每一次发声都平仄精准。 “最后,我想补充,一个人若是为了与别人分出高下而变得强大,那是英雄吗?” “我更认为,像王上的祖先那样,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而牺牲自我的才是英雄。” 她最后一个字落地,台下依旧鸦雀无声。 梦妮眼底闪过一抹狐疑,难道她的演讲不够精彩? 她没有让这个念头显现在脸上。她向观众鞠下一躬,转身又朝评委席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才慢慢走回座位。 腹部痛意再次袭来,像有针头钻她的筋肉。 梦妮手指狠狠掐进手心,在落座后才松开。 就在她端起水杯的那一刻,礼堂内突然炸开。 口哨、掌声,甚至有人大声高呼着她的名字。 梦妮手顿了一下,放下水杯,再次站起身向众人鞠躬。 评委在欢呼中把一枚雕刻着天使与恶魔的银色徽章别到梦妮胸前。 梦妮低头看了眼徽章,随即抬眼望向人满为患的观众席。能来这么多人,少不了她派贝丝在其他学院暗地宣传这场比赛。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位养女在贵族圈的名望。 这样,权力才会向她走来。 梦妮将徽章带回了住所。 这几日边城出了几起恶魔动乱,阿斯泰尔没去学院,一直往议政厅跑。 有时他回来的太晚,就会直接去客房睡。梦妮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又会去客房找他。两人就这么一直没分开过。 但一来一回,客房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像成了她的备用仓库。 梦妮一进门,就看见二楼的主卧和客房的门口都有侍女在清理东西。 她顿住脚步,随即看到路易斯从一堆书里探出头来。 “哥哥回来了?”她眼睛一亮 路易斯赶紧接过她的课本,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姐,殿下在书房补觉。” 梦妮刚要迈上楼梯的脚收回来。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哥哥为什么不回主卧睡觉?” 路易斯去给她倒了一杯热饮,端过来时语气轻描淡写:“殿下说小姐长大了,把两个房间收拾出来,好让小姐有自己的空间。” 梦 妮没有接那杯水。 小腹的不适又卷土出来,像是灌了铅,重重地将往下拽,扭曲她的血肉筋骨。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起腿:“我上去看看。” 侍女们抱着她的衣物,从主卧进进出出。 梦妮站在扶梯旁,看着她睡了几年的卧室门敞开着,里面属于她的物品正一件一件搬出来。 她最近什么都没做。既没有威胁恐吓别人,也没有催眠伤害别人。 阿斯泰尔为什么要在今天突然惩罚她? 梦妮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在脸上轻按几下,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阿斯泰尔趴在桌上,随着呼吸,宽阔的肩膀小幅度地上下起伏。 梦妮蹑手蹑脚地靠近。 他已经褪去少年人的轮廓,下颌在光线下切割出利落的阴影。他微偏着头枕在小臂上,露出颈侧白皙皮肤下浮起的筋脉。 梦妮还未站定,阿斯泰尔闭着眼就开了口:“梦妮回来了?” “哥哥,为什么不让梦妮跟你睡了?” 阿斯泰尔趴着没动,像是还没能从梦里抽身。 梦妮盯着他的睫毛。 她知道阿斯泰尔很累,但她更自私。 谁都不能让她与阿斯泰尔分开,即使是阿斯泰尔也不能。 闻言,阿斯泰尔从桌上撑起来,盯着梦妮看了好一会儿。 她站着没动。 阿斯泰尔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摸了摸梦妮的额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许多。 仅仅是一句反问,漏出的威严就能让人忍不住颤栗。 梦妮坚持道:“哥哥还没回答我。” 阿斯泰尔没接话。他打开抽屉,翻出一包药粉,用热水冲好,递到她面前:“先把药喝了。” 梦妮不接受也不拒绝。 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阿斯泰尔。 他也看着她。 片刻对峙过后,阿斯泰尔看着她单单吐出两个字:“梦妮。” 头顶像是有巨石压下,压得她喘不过气。 梦妮鼻头忽然发酸。酸意顺着鼻腔蔓延到眼眶,让她涌出两汪热泪。 她经常哭。为了让他心软,为了让他留下来,每滴眼泪都有用处。 但这次她不知道。 她也会觉得委屈吗? 阿斯泰尔微微叹口气。 他将人搂进怀中,用手帕擦掉她的眼泪。 “梦妮,”阿斯泰尔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道,“长大了就不能睡一起。男女有别。” “为什么?” 他说不出原因。一周前那个梦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和身材,偏偏一头黑发一双黑眸就勾得他春宵苦短。 他知道他这个年纪做这种梦是正常生理现象,但千不该万不该是黑色。 “没有为什么,”阿斯泰尔强迫自己别过头,将视线落到桌面的文件上,声音平静,“按照埃塞拉的法典,非夫妻的成年男女不允许独处一室。” 他的绝情让梦妮的心仿佛砸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摔得四分五裂。 黑眸里的温情渐渐冷却。 梦妮挤出眼眶最后一滴眼泪,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可是哥哥的成年礼不是在三年后吗?” 她垂首,两只手掰开阿斯泰尔的手掌。接着睫毛像两排扇子慢慢地掀起来,露出一张含着水雾的眼睛。 “哥哥,梦妮学会分离需要时间,再给梦妮三年的时间,好吗?” 他再次看向她。 她知道,他这是退让了。 梦妮蹲下身,垂眼遮住眼底的阴郁,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14. 孤儿 理查德坐在马车里翻着书册。 车夫停稳马车,掀起车帘,探头进来小声问:“少爷,梦妮小姐又进茶花馆了,您今日还跟吗?” 理查德鼻梁孤傲挺直,深蓝的眼眸浮起一丝不耐:“一个养女而已,若是每次都将她送上楼,倒时候不得养成刁蛮的性子。” 车夫识趣地缩回头:“那少爷,我们是回庄园还是……” 理查德掀开车帘瞥了一眼那栋爬满山茶花藤的小楼。 女人就是女人,总养一些不实用的爱好。 他什么也看不见。临街包房的窗户被阳台盛开的花朵遮掩。但他知道梦妮就坐在那间房内喝茶插花。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给梦妮与他相处机会的? 大概是他去参观精英堂的那次,他远远看见了阿斯泰尔殿下,殿下不仅和梦妮的哥哥长得一样,那枚演讲赛的勋章也佩戴在殿下胸前。 他瞬时想明白梦妮就是王室的养女。 过了十五岁的加冕礼,家族要帮他提前订好联姻对象。他觉得这世上,恐怕只有梦妮的身份才配得上他。 他放下帘子,冷哼:“去街角的铁匠铺转转有没有什么好剑。” 进入二楼包间,梦妮快速地打开衣柜,将黑发盘起来,挑了一顶带帽沿的帽子压住。 贝丝耳朵贴在门上,确定门外没有异常动静后才转身。 梦妮已经脱下身上昂贵的衣裙,套上衬衫夹克。她配了条黑色长裤,看起来活脱脱像个卖报的少年。 她正要打开衣柜后的暗门,贝丝压着声音道:“小姐不用着急,殿下今日有事要处理,不会回来。” 梦妮动作顿了一下,但眼里却没有失落。 她早就习惯了。 阿斯泰尔当初虽答应她三年后再搬离,可却有一半的时间留宿在主殿。她刚开始被他忙碌的借口骗过。渐渐地,她便明白,他在躲她。 她开始暗地寻找前世她手底下的那名大将。 毕竟控制阿斯泰尔,并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可以抗衡王宫守卫的暗卫队。 她向阿斯泰尔申请每个月一天到埃塞拉城里逛逛。他同意了,但她每次都必须在日落前赶回去。 茶花馆是她买通的掩护所,每次她都要先甩开护送的护卫。 梦妮什么都没说,一头钻进了暗道。 梦妮压低帽檐,在街道中穿梭,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报刊亭前。 报刊亭挤在两座石楼的夹缝中,墙角的木架已经发黑腐烂。 浓重的纸霉味让梦妮忍不住凝眉。 她随手捡起一本看起来还比较新的杂志,朝刊主砸过去。 杂志尖锐的一角砸中他翘在桌面的脚背。 “哎呦!”刊主猛地缩回脚,坐直身体。 摇摇欲坠的躺椅在他身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求救声。 他揉着脚背抬头,睡意还没完全褪干净,眯着眼看清来人,怒意瞬间消失:“我说是谁啊,原来是财神爷来了!” “别废话,那个人的消息呢?” 梦妮前世手底下最有能力的大将叫杰克。 他同样是名混血,但模样更偏向天使。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贵族地下的斗兽场,她并不是专门去拯救他们的,而是去找能救活阿斯泰尔的秘方。 她本对杰克没有任何印象。 可他倔强地一直追随她,强调她如何解救了他,并不停地把报恩挂在嘴边。 这才能让她想起,该如何找到他。 但奇怪的是,她派人暗地找遍所有斗兽场,至今未找到杰克的下落。 梦妮怀疑自己找错了方向。 能被卖到斗兽场的人,她或许应该派人去贫民窟调查。 于是她想起自己第一个用禁果控制住的人,就是一个向贵族贩卖恶魔孩童的刊主。他既有资源可以帮她打探贫民窟的消息,摊位的选址本身也足够隐蔽。 “消息倒是有,”接头人挠了挠那团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就是恩典……” 梦妮不想和他废话:“多少?” 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 接头人摇了摇头:“五十万。” 梦妮眼底温度一下变冷,她勾了勾唇,一句话没说便转身离去。 三十恩典就足够一个平民正常开销度过一个月。 虽然阿斯泰尔从不吝啬她花钱,可一条消息被加价到五十万。 她也不是傻子。 眼见买卖不成,接头人立即抓住她的胳膊。 梦妮回头,目光落在自己被碰到的地方。 手掌像被冰锥刺穿,接头人也狠了神色,他压低声音:“梦妮小姐,这可不仅仅是消息的价格。”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黑眸沉下来。 接头人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撑在纸堆上。 “我总觉得……小姐您这双黑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停顿一下,像是等她追问。 但她没开口,他就继续道:“我想啊想,终于想起来——” “多年前,我帮一个父母双亡的混血宣传过悲惨身世。后来她成为了王室的养女。” 刊主直起身,耸耸肩:“听起来像个感人的故事吧?可我是做生意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帮一个没钱的可怜虫呢?” 他嘴角上扬,挑眉:“梦妮小姐一定采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吧?” 面对他的威胁,梦妮飞快地扫了眼身后的街道。 只有三三两两经过的路人。 她垂下眼,拍了拍衬衫上的灰尘,状似不经意问道:“五十万,一起买断?” 刊主听她松口,故作沉思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无辜地眨眨眼:“梦妮小姐,买断的话,恐怕需要五百万。” 梦妮黑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平静地点点头:“这么多恩典我一下可拿不出来,得叫我的守卫回王宫去取。”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后搜了一圈。 没有守卫的影子。 但她的话提醒了他,他放她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她暗中叫人把他处理了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放轻声音:“小姐还是跟我回室内写封信,我派人送到王宫去。” 他看见她眼里浮起一丝防备,伸出三个手指举在脸侧:“我向上帝发誓,拿了恩典后,我一定告诉您要找的人在哪,然后永远滚出埃塞拉。” 接头人如愿以偿带着梦妮进入巷子的屋内。 她坐在桌前,低头认真地写字,笔尖在纸 面时不时停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靠着门边盯了她一会儿,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就是个丫头片子。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要多少她都给,要是真有上帝,他也不会被追债的人砍掉一根手指。 “我想喝口水。”梦妮忽然抬起头。 他看她一眼。 周围没有武器,屋里也没有窗户。她要耍小聪明,他一只手就能将她提起摔到地上,让她无法动弹。 想象以后在埃塞拉有个取之不尽的钱袋,他好心情地提起那只长满水垢的烧水壶,替她烧了一壶水。 十几分钟而已,他转过身,便见她从靴子内侧拔出匕首,直勾勾地盯着他,朝他走来。 她的黑眸闪着异光。 几乎只是一眼,接头人就浑身不能动弹。 梦妮嘴角禁果红紫的汁水,看起来像刚啃食生肉流下的血水。 “你欠了很多钱,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自尽。” 她像魔鬼一般对着接头人喃喃低语。 男人松开水壶。 滚烫的开水倾倒在他的脚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痴痴地接过梦妮手中的匕首,将锋利的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 鲜血立即染红刀面。 男人眼中闪过痛苦的挣扎。 梦妮顿然耳鸣,她后退几步,摇了摇头。 男人却在此时清醒一瞬,他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手中差点割破喉咙的刀。 “快杀了你自己。”梦妮咬牙,继续下命令。 男人一刀捅进胸膛。 刀割的疼痛让男人再次醒来,他慌乱地拔出匕首。 热血喷涌而出,溅到梦妮脸上。 他捂着伤口踉跄跑到外面,大声呼救。 梦妮头痛得像有东西在颅骨里面翻搅,她拔下帽檐的别针,用力扎进手臂,让那股刺痛帮助她保持清醒,然后追着出去。 她不能让他活下来。 她跨出房门时,往事在她脑海里翻涌。 贫民窟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她被挑中? 因为只有她被阿斯泰尔救下后,盯上了每个礼拜都会到贫民窟做交易的刊主。 她当时不知手心里长出的果子能催眠,直到刊主顺着她的心意将王室的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所以,她比贫民窟很多人先知道——王上要推行天使与恶魔平等的政策,需要领养一个孩子作为和平的象征。 那天她被雨完全淋湿,却异常高兴。 她怀里抱着给摊贩洗碗挣得的面包回到家时,父母正大吵大闹。 平常母亲总是不吭声,今日仿佛是受够了,大声地哭喊。就连醉酒的父亲平白无故地将她踹倒,母亲也终于有了反应,质问他为什么要打孩子。 梦妮的嘴磕破了,满口的铁锈味。 但她没管。 她抱紧面包偷溜回自己那个仿佛狗笼一样的房间,蜷着身子在锅碗瓢盆的摔打声中闭上了眼。 她再醒来时,她的父母死了。 母亲倒在桌角边,血水干涸在她半张脸上。而她满身酒臭的父亲,脸埋在门外的水沟里,一动不动。 梦妮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直接去找了刊主。 她需要所有人知道,她现在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孤儿。 15. 暗火 男人发现少女追了出来。 他的呼救声在两侧石墙内回荡,伤口不断往外冒血,脚步越来越沉。 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握紧手中的匕首,闭着眼向身后的少女刺去。 理查德刚从街角的铁匠铺出来,就听见一声声救命。 他凝眉。 这片区域是他们家族的管辖地,光天化日之下不能出人命。 他带着护卫循声拐进巷子。 一名男子将一个卖报的少年扑倒在地,手中尖刀正狠狠扎下。 他的视线略过激烈的战况,先看到那顶被撞落的帽子,再看到帽子底下漏出的黑发。 他眯了眯眼。 是梦妮。 理查德脸色一白。如果她死在他家地盘上,王室的怒火会烧穿整个家族。 他必须把她救回来。 但这个念头刚浮起,男人的刀已经扎入梦妮的肩膀。 梦妮双手发颤,死死抵住匕首,不让它下陷。 理查德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血迹已经淌开一片。 那个男人疯了吧! 剑拔出一半,他停止上前,侧头对身边护卫道:“杰克,还不救人?” “咻——” 一支箭羽应声穿喉而过,男人霎时松开匕首。 接着,他整个人像一只沙袋被踢翻,倒在地上后一动不动。 梦妮还未从死里逃生中反应过来,视线就撞上一张熟悉的人脸。 那头浅灰色的头发在光照下近乎发白。 杰克? “梦妮,”理查德提着剑走来,朝她伸出手,“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熟悉的讥讽语气把梦妮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猛地意识到——她被人发现了。 若是让理查德察觉到她是偷溜出来找人的,麻烦可比她杀个人大多了。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顺势缩到他身后。 她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忐忑:“理查德!你怎么在这里……太好了!” 她揪住他的衣袖,眼里装满了后怕与庆幸,“我只是想一个人出来逛逛,谁知碰上一个疯子,一上来就动手……还好你来了。” 理查德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血,眉头不自觉皱紧。 但他没有将衣物从她手里扯出来。 她靠得那么近,声音又那么娇软,像只受伤的兔子,与平时大不一样。 他救了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让他把自己皱的那一下眉也收了回去。 “我会处理的,”理查德接过护卫递来的披风,不容分说地罩在她身上,“你身上有伤,我先送你回王宫。” 最好让王宫所有人知道他救了梦妮。 但上车后,理查德却后悔把她请上马车。 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马车行驶起来,理查德坐在梦妮对面,目光落在窗外,恨不得坐到马车外面去。 梦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迹。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阿斯泰尔的时候,她比现在狼狈得多。 爆炸的碎片割伤她的背部,街道沦为火海,她那没用的翅膀带她飞不起来,反而被火星点燃。 恶魔不停投掷火炮。 高温下,翅膀蜷曲地耷拉在背后,边缘焦黑,中心是猩红的血肉。 她拼命寻找掩体躲闪,却被路边几具尸体绊倒。 她以为她会死。 然后阿斯泰尔出现了。 他将她抱了起来,飞离了爆炸区。 后来她被领养时,伤疤烙在包着骨头的人皮上,看人的眼神也阴森恐怖。 但阿斯泰尔没有避开过她的目光。 梦妮抬眼看了下理查德,然后移开视线。 二人一路无话。 梦妮上半身时不时轻抖一下,像是余惊未了。 直到马车停稳,她才怯生生地抬眼偷瞄他:“理查德……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理查德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在学院,她总是漠视他的挑衅,像是看不起他一样。现在却在他面前脸红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嘴唇抿了又开,一双眼睛又湿又亮。 “你……可以把刚才那位护卫送给我吗?”她看了他一眼,手局促地握在身前,“因为是你的护卫。” 他看见她的睫毛在垂下去时微微颤了一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梦妮长得很漂亮——鹅蛋脸,唇形饱满,不用涂唇脂也带血色,皮肤白里透红,一双杏眼不好意思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垂。 理查德的心像被小猫挠了一下,但这点悸动又很快被另一层盘算压过去 如果他把杰克安插在她身边,正好可以探听王宫的消息。 “我考虑考虑。”他没一口答应。 梦妮借着披风的遮掩,一路疾步回到住所。 她不能让王宫里其他人看见她受了伤。 接头人已经死了,现在死无对证。 理查德那边就算消息走漏,也需要些时日才能传到阿斯泰尔那里,到时候她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幸好阿斯泰尔今日不回来。 梦妮叫来贝丝信任的侍女,让她送信给贝丝,把口供对好。 然后她拿了药,关上门,一个人在房间里处理伤口。 路易斯在走廊上看见了梦妮小姐的背影。 她裹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披风,埋着头冲进了卧室。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款男士披风。 他去问了守门的侍卫。侍卫说,小姐是坐一位年轻贵族子弟的马车回来的。 路易斯在城堡门口站了一会儿,随手找来纸笔,写下一封信笺。 新议政厅里没有繁复的雕花,灰白石墙上只悬着疆域的舆图。 长桌一端,阿斯泰尔坐在高背椅中,金色眼眸低垂,指尖在羊皮卷上慢慢划过。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侧投下掌权者的剪影。 他不开口,等候执行命令的军官大气也不敢出。 “这一份报告,”阿斯泰尔把羊皮卷合上,放到桌角,“和我听到的不一样。” 军官额头顿时浮出一层冷汗:“我们守军在处理恶魔平民和天使平民的冲突上,的确有失公正……但也是情有可原。小岛上的恶魔平民对我们敌意很大,守军也是失手……” “失手杀了十二个平民?”阿斯泰尔打断他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 军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单膝跪了下去。 他记得临行前同僚叮嘱过,如今殿下与王上五五分权,不可马虎敷衍。 他的右手握拳紧贴左肩,诚恳道:“殿下我已知错。我会依照法典,处置犯事的卫兵。” 军官正要开口退下,便听到殿下喊他的名字:“维克多。” 他愣了一下。这样低的职位,殿下本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意外。 “迪卡岛虽是小岛,可它对于和平条约来说同样重要。”阿斯泰尔的声音淡淡的,“辛苦你守卫好它。” < p>军官喉头一紧,没能说出其他的话,只是重重行礼:“殿下放心。” 他正要自请二十军鞭,门外的侍卫却快步走了进来,未经通传便递上一封信。 军官退到一旁,余光瞥见殿下的视线落在信纸的第一行,就没有再往下移。 殿下眼底渐渐暗涌起一股暗火。 军官吞了口唾沫,把请罪的话也咽了回去,低着头退出了大厅。 他决定不禀报了,自己去领鞭罚。 阿斯泰尔指尖有节奏地敲在马车内的圆木桌上。 护送梦妮的侍卫已经一五一十地禀报完今日的行程,低着头静候下一步吩咐。 阿斯泰视线始终落在桌面的信笺上。 一时间,马车内压抑得只听得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你的确没看到她出茶花馆?”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一点。 侍卫的背脊微微一紧,仔细回想了一遍今日的每一个细节,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的,小姐明明没出房间门,可贝丝却拿着她的信物说她已经先行回王宫了。”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斯泰尔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紧、捏碎、践踏。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封信。 每个月离开王宫游玩一次,这安排是他同意的。他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但她却披着其他人的披风回来。 到底是和谁见面,才值得她费心编出一个谎话来隐瞒他、欺骗他。 如果不是这次她露出披风的马脚。 她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她每月会与另一人单独私下会面? 信纸边缘被他的拇指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马车已停到住所门前。 阿斯泰尔独坐在马车内。 良久,他才拿起外套下马车。 路易斯没想到他刚写完信不久,阿斯泰尔就回来了。 不是说殿下今日还有几个会议要处理吗?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没表露出惊讶。 接过外套的时候,他简短地说了一句:“小姐回来后就一直在主卧,没有出来过。” 阿斯泰尔身形顿了一下。 阿斯泰尔没接话,也没有看向路易斯,只是转过身上了楼梯。 梦妮在浴室里扶着木桶边缘站起身。 包扎好伤口,她就泡了个澡。 她必须在吃晚饭前洗净自己一身的血腥味。 她庆幸伤口在肩膀,不会沾到太多水。 但就在她伸手去拿浴巾的时候,禁果的反噬从脑海深处涌来,像有锯齿磨擦着她的神经。 她跌跌撞撞冲出浴室,膝盖磕在床脚也没停下。 她眼前不断浮现阿斯泰尔的尸体,导致她抓了几次才抓住衣柜的门把手。 她将门拉开,把阿斯泰尔的衬衫、外套、睡衣一件一件拖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 阿斯泰尔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梦妮赤着身子跌坐在一堆衣服中间,头深深埋进怀里那团布料的深处。 她黑发上的水珠正往下滴,沿着雪白的肩头,滑过腰侧的弧线,滴到匀称的大腿上,溅开的水花消失在他那些衣物的领口上,洇出点点水渍。 他停在了门口。 有一瞬他大脑一片空白。接着,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有了反应,那股暗火仿佛都朝一处涌去。 他猛地别过脸,转过了身。 握住门框的那只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 16. 夜梦 梦妮从没有这么慌乱过。 梦妮从没有这么慌乱过。 等她视线再次清晰起来时,阿斯泰尔已经背对着她站在她面前。 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脑子里很乱,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梦妮,先穿好衣服。”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错扣的纽扣她也没管。 她得在他发现浴室外那堆带血的衣物时,想好怎么说。 她不知道他了解了多少,但她的时间不多了。 梦妮走到阿斯泰尔身后,勾住他的小拇指,又顺势抱住他的手臂,从他身侧探出头来:“哥哥生梦妮气了吗?” 两团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他手肘上,阿斯泰尔手臂僵硬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转身从她手里抽出手臂,“梦妮,不要靠这么近。” 梦妮看着他疏离的背影,眼底暗了暗,追上去环住他的腰身:“哥哥不要讨厌梦妮。”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梦妮只是被坏人吓到了……想要安全感。但是哥哥不在梦妮身边,梦妮只能从哥哥的衣服上感受哥哥的味道……” 她停了一下,攥紧他腰侧的衣物,手指扣进布料里,“不要推开梦妮,好不好?” 梦妮抱住他的时候,阿斯泰尔几乎要缴械投降了。 她说,她只能依靠他的味道来获取安全感——一股电流从灵魂深处激发,眼前事物的边缘消融,像夏日融化的冰块,分不清冰与水的界限。 阿斯泰尔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他花了一息,才让意识慢慢回到身体。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她肩膀上的绷带。 他硬生生压下那股杂念,偏头,盯着那截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的纱布,沉下声问:“你受伤了?” 梦妮的眼底闪过一丝看不见的光。 她把哄骗理查德的话又向阿斯泰尔重新复述一遍——她只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逛一会儿街,没想到碰到了疯子。 “不过幸好我没受多大点伤,哥哥不用担心,我自己就处理好了。” 阿斯泰尔听完,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还知道怕他生气。 他看着她垂下去的头顶,很久没说话。 梦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接话。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接着又把头低下去。 门被敲响。路易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小姐,晚餐备好了。” 梦妮像是抓住了什么逃生口,松了一口气。 她越来越看不懂长大的阿斯泰尔了。 以前她还能从他的脸上读出他的情绪,现在不管她说什么,他的神情都像遮了一层迷雾。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先下去吃饭。”阿斯泰尔终于开口。 梦妮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卧室门,阿斯泰尔看到门关上了才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门口的地上扔着一堆染血的衣物。 他看见那些干透的暗色印记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指尖在一节袖口的边缘上,捻了一下。 血迹已经发硬。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手,站起来走进浴室,解开外套的扣子,让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用过晚饭,梦妮把他留了下来。理由是今天太吓人了,需要他陪着才能睡着。 阿斯泰尔看了眼她肩膀上的绷带,没有拒绝。 她像往常一样靠在他身上入睡,完全信任他,毫不设防。 阿斯泰尔这次没有被热醒。 他是被惊醒的。 梦里那个缠人的少女再次找上他。 他四肢无力地喘息,眼睁睁见她爬上床。少女身上带着刚出浴的热气,一身肌肤白中透粉,仿佛在哪里见过。她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发尾微微卷着,像某种会缠住他脖子的东西。 她的手毫无障碍地探进他的衣下。 阿斯泰尔金眸逐渐变得幽深,带着被折磨多年的怒意,他将人翻身压在身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梦,可以放肆一些。 少女受不住嘤咛出声音。 他的脸本就埋在她耳侧,听清她的话,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她喊的是“哥哥”。 阿斯泰尔停住动作。 他抬头,对上少女迷离的双眼,看清少女的样貌。 梦妮。 他猛地坐起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打散梦中的旖旎。 他看了看身侧熟睡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梦妮,用力捏了捏额角。 阿斯泰尔掀开被子,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咸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顿了顿,朝浴室走去。 冷水浇了很久。他撑在墙面上的手慢慢收紧成拳,又松开。 他不能再和她睡在一起了。 他仗着她的依赖,一次次纵容自己被她亲近。 梦妮眼中对他的占有欲抛不开他是她唯一的家人,她分不清什么是亲人间的依赖、什么是喜欢。 今晚的梦却让他不能再欺骗自己。 她不懂,他不能不明白。 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阿斯泰尔抬手把两侧湿发往后拨了一下,睁开眼,盯着前面的瓷砖。 他不能像父亲一样。 他不能拉着梦妮堕入地狱。 他承诺过要当一个好哥哥,他应该给她所有最好的,而不是玷污她的情感。 他关上水,拿过浴巾擦了擦,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卧室。 梦妮还睡在原处,侧着身,一只手伸到他睡过的位置。 阿斯泰尔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许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主卧。 梦妮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早就变凉了。 她只当阿斯泰尔又是去处理什么事情。 心中惦念着禁果,她利索地起床,与贝丝一起去了圣愈殿。 她得弄清楚,这次催眠为什么会中途失控,副作用大到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前世那段幻觉缠身的日子。 伊恩一看见她就没什么好脸色。 他手里捣着药粉,吹胡子瞪眼:“什么风又把小姐吹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要不是她,他早就荣誉加身,退休在家种花养草了。 梦妮却没像往常回怼他。 她停在门口,说:“我的毒素发作了。” 他手里的石棒顿了一瞬,捣了两下才放下。然后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多余的话,接过她伸过来的手。

吸食了她血液的植物根须在二人眼前卷曲、发黑。 伊恩弯下腰观察了一会儿后,才拿出剪刀,利落地剪断几根病变的部分。 “怎么样?”梦妮问。 伊恩把那株植物端到靠窗的花架上,又转身从架子的第三层端出另一盆一模一样的藤草。 两株并排在一起,他低头对照了一下两盆根须的状态。接着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剂,撒入状态欠佳的那盆,才开口道:“毒素的确开始发作了。” 梦妮看着他来来回回,忍不住嘀咕,“你从哪里培育来的这么多一样的藤草?” “这你就不懂了,”他拿起喷壶在叶片周围喷了两下,“这花草就和人一样,得多起来才有保证,一朵花枯萎,自有其它盛开的花替上。” “花是耗材,人也是。” 梦妮视线在两株藤草间来回,“那株枯萎的呢?” 伊恩扒拉藤草卷曲绿叶的手一顿,耸肩道:“枯萎了,就没了。” “小恶魔,不如你跟我回山谷隐居吧?”伊恩背对着她,语气像在打趣,“放下执念,清心寡欲,说不定你还能多活几年。” 伊恩背着手摇摇脑袋,“这样正好我也可以退休了。” 梦妮没有接他的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株被剪断根须上,“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她不可能放下阿斯泰尔。 就算死,她也会死在他身边。 她恶劣的想,最好她的死状奇惨无比,这样阿斯泰尔能慢一点忘记她。 伊恩沉默地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 “大概还有……”伊恩掰着手指,趁她不注意,弹了她一个脑崩,“臭丫头,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再乱用禁果,不听疗愈者的话是吧?” 脑门清脆一声响。 梦妮捂住头,反应过来他在吓唬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伊、恩!” 伊恩立即收手,装作完全一副为了她好的样子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渡过休眠期,想要克制住得每日加大药量。” “你说的催眠不受控制,大概也和体内毒素不稳定有关。” 梦妮捏紧拳头,强忍下怒气,“如果我再需要使用禁果,是不是也要加倍?” “对,当然对!”伊恩拍手夸赞她举一反三的能力,“只要你想快点死的话。” 梦妮拿了药,转身就走。 伊恩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嘴角挂着没收住的笑,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线里,那点笑意才慢慢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那盆被剪掉大半根须的藤草。 他没有骗她。 只是他没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活不过二十岁。 他根据毒素的含量推断出了她前世死亡的场景——时空坍缩的力量聚集在她的体内,到达某一个奇点后,肉身崩解。 书上记载这种禁果,食用一颗后便会患上头痛。她是多大的执念,才会一次吞下那么多的禁果? 他只能帮她到这一步。 她的执念太深,一旦知道期限,反而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 他活得太久了,见到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梦妮的死,和他自己的死,没什么区别。 伊恩叹口气,坐回位置重新捣起药粉。 17. 诅咒 梦妮没有听阿斯泰尔先把伤养好的嘱咐,她休息了两三天就带着肩膀上的伤去了学校。 禁果失控的事与阿斯泰尔即将到来的成年礼叠在一起,她不能再等了。 前世杰克是唯一走到最后还站在她身边的人。她没那么多时间再去培养一个信任且有能力的人。 她需要找回杰克。 她走进教室,下意识扫视了一圈座位。 理查德不在。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桌面放着个信封。 信口用红色的樱桃泥印封着,拆开里面先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初羽节快乐”。再往下翻,还装着一小袋手工饼干,扁圆扁圆的,印着动物的图案。 梦妮拿出那袋饼干,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米莉。 米莉正坐在座位上分装铁盒里的小点心,棕褐色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这几年长高了许多,四肢变得修长,已经比她还高了。 课桌边沿叠着几块分装好的小圆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味。 米莉不怎么在课间走动。 但梦妮的桌肚里会经常出现一块小蛋糕、一小袋糖。 她们二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米莉。”梦妮喊了她一声。 当初米莉虽然没有告她的状,但也不爱搭理她,自从演讲过后,倒是偶尔会冲她微笑一下。 梦妮举起那袋饼干,朝她的方向晃了晃,“初羽节快乐——多谢你的祝福。” 米莉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梦妮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闲聊般道:“我在家休息了几天,怎么没看到理查德来上课了?” 她选择问米莉,是因为她听到过米莉和理查德的事。 米莉的母亲经常带着她拜访理查德的家,学校里的人总说米莉是理查德的跟班。 她应该了解理查德的情况。 “理、理查德少爷他去边境参军历练了。”米莉揪着衣摆,紧张地答复。 梦妮怔愣一瞬。 理查德为什么会突然去边境历练?他走了,她又去哪里找杰克? “原来是这样,”梦妮脸上神情未变,弯了下眼睛,“多谢你。” 她把那袋饼干放进口袋,在心里过了一遍该怎么向阿斯泰尔开口打探这件事。 为了纪念这个祖先第一次长出双羽的日子,各个学院都只上了半天课,下午则被各式各样的飞行活动填满。 梦妮没有参加。 阿斯泰尔已经三日没有回住所了,路易斯也没有透露他的行程。 她决定去精英堂碰碰运气。 精英堂在图书馆后,占据整个山顶。 梦妮从大门走进,到教学楼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喘了一口气,才踏进楼内。 精英堂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耀在满墙的荣誉铭牌上,又反射到高大的天使雕塑上。 她站在原地,扫了一圈教室的分布。 “梦妮小姐。”一道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一个黑色翅膀的少年降落到她身边,干净利落地收回双翼。 梦妮停住脚步,转过身。 少年:“我叫卡斯帕,您是来找阿斯泰尔殿下的吗?” 不同于启蒙院和进学府,精英堂的学员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梦妮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头:“是的,你方便为我带路吗?” “当然,我的荣幸。”卡斯帕黑眸里映着少女的模样,弯腰行礼。 路上,他提起两次关于她和平的演讲,梦妮都只是简单应付两句。他转而说起阿斯泰尔在精英堂的传闻,她才多说了两句话。 但到了教室门口,一个刚出来的学员告诉他们:“阿斯泰尔殿下今日没有来。” 卡斯帕的脸上浮起一丝像是遗憾的神情:“可惜了……那不如我带梦妮小姐在精英堂转一转?那边设计学院还有殿下的作品展览。” 梦妮摇了摇头:“已经麻烦你一次了,我想在哥哥的教室待一会儿。” 卡斯帕懂分寸地没有多留,点了点头客套两句就展开翅膀飞走了。 梦妮站在原地,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垂下眼。 他提起演讲,每一句都精准地挑出她演讲里的关键句,不是仔细研究过,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他在等一场偶遇。 贪婪、算计。和她一样。 梦妮转身,走进阿斯泰尔的教室。 她刚被指引到他的位置上,就看见桌面叠着一小沓信封。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每一个信封都被制作的很漂亮,可以看得出送信人的用心。 最上面的一张封口处没有使用火漆印,只用一小截金色丝带系成蝴蝶结。 丝带仿佛绞紧她的心脏,梦妮笑容没变,眼里的温度却一点一点丢失。 骨架支撑着她的皮肉向前走,一封信正好从阿斯泰尔的课桌边沿滑落下来。 她顿了顿,弯腰捡起。 火漆印没有封牢,掉出半张信笺。 梦妮瞥到了信上的第一行文字: “阿斯泰尔殿下,初羽节快乐,希望我冒昧的告白没有打扰您的生活……” 梦妮唇色褪去,伸出去捡信封的手,指尖微颤。 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要抢走她的阿斯泰尔?她明明只有阿斯泰尔! 写信的人用词克制、温柔、小心翼翼,很像阿斯泰尔,比她值得人喜欢。 梦妮蹲在地上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信笺叠好,放回课桌深处。 如果阿斯泰尔没有回住所,是因为在和某个写信的人相处,那她大概会疯掉。 梦妮回到王宫时,火红的晚霞渲染了整片天空。佣人趁着天还没黑,将阿斯泰尔最后一批日用品搬离了住所。 她看着拥人抬着一箱衣服经过她面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她盯着那只箱子,声音像是从幽幽的地狱里飘来:“哥哥要搬到哪里去?” 路易斯连忙解释:“殿下说公务繁多,为了方便,今后就住在主殿了。” “只是因为公务吗?”梦妮低喃。 路易斯顿了一下:“是、是的,殿下的确是这么说的。” 梦妮看着那箱衣服被搁置到运货的马车上,片刻才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起一个笑容:“我知道了。” 路易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小姐什么时候对他这么笑过? 他后背一阵发凉。 梦妮走进书房时,阿斯泰尔的东西几乎被清空了。 她坐到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掌抚过桌沿,目光散在空荡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茶花馆遇袭的事,理查德被调走、周身的护卫增多、老板娘换了人,这些她全部不介意。 她甚至愿意被他圈养在笼子里,如果他喜欢的话。 但他怎么能一声不吭地搬走?是猜到她会绞尽脑汁地将他留下来吗? 还是说,他见到她那么迷恋他的气息,觉得恶心啊…… 天色沉下来,贝丝拉开了灯,端着吃食走进来。 “小姐,吃点东西吧。” 梦妮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接着,视线慢慢移动,淡淡地看向来人。 “贝丝,他们为什么要给阿斯泰尔写信?” 贝丝愣了一下,放下食盘:“在 初羽节给殿下送信……大概是为了表达爱慕或祝福。” “爱慕?”梦妮偏头,“那是什么?” 贝丝垂下眼,像是在斟酌词句:“小姐,爱慕就是想和一个人一辈子待在一起。” 梦妮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和阿斯泰尔一直在一起。” 就算只是关联他的名字、身影,她都会感到愉悦。 她抬起头,看向贝丝:“难道我也爱慕阿斯泰尔?” 贝丝拿着餐具的手微颤,精致的摆盘产生毫厘错位。 “小姐,这不一样,”她抬起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越过主仆的界限,低声说,“您与殿下是兄妹之情。” 她顿了一下,又道:“也只能是兄妹之情。您现在拥有的一切都离不开殿下,一旦毁掉这份情谊,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贝丝是最了解她这几年所作所为的人,也是最清楚她对阿斯泰尔的占有欲有多疯的人。 梦妮闻言,黑眸眼底涌起一股暗流。 她拿起银制刀叉,分割餐盘里食物,刀刃狠狠摩擦过瓷盘,发出一道道尖锐刺耳的“咯吱”声。 半晌,梦妮才停下这场听觉的酷刑,她追问:“爱慕阿斯泰尔的人会抢走他吗?” 贝丝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小姐,殿下以后和互相爱慕的人结下婚契……这是正常的,也会是幸福的。” 梦妮没再说话。 等她用完餐,贝丝将餐具收拾好退下,离开时将书房门又再次关上。 书房里只剩梦妮一个人。 她靠进在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她嫉妒、怨恨那些能够光明正大向阿斯泰尔表达爱慕的人,因为她的感情见不得光。她对他只有占有,无止境的占有,她恨不得吞下他的骨血。 凭什么她要看着他与别人厮守一生? 他就该只属于她一人。 幸福?那算什么。就算是痛苦,他也只能待在她身边、看着她一个人。 如果真像贝丝说的那样,她的努力会全部白费,她只会觉得自己幸运——仅仅是失去一切就可以得到阿斯泰尔。 梦妮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唇角勾起,环顾了一圈书房。 她从书柜里翻出一沓干净的信纸,抱到桌上铺开。 接着,她从抽屉里取出刻刀,在手臂内侧划了一道——一个疤痕不容易被阿斯泰尔发现的位置。 深浅刚好,不会伤到筋骨,但血又会顺着小臂慢慢流下。 梦妮用墨盘接住血水。 她偏偏也要在初羽节为阿斯泰尔写信。 但不是祝福。是诅咒。 梦妮眼底闪过兴奋的暗芒,她拿起笔,笔尖蘸上血水。 她想写阿斯泰尔与她一起下地狱,想写他们下辈子最好是两具身体相连的怪胎,想写阿斯泰尔永远摆脱不了她这头畸形的恶魔…… 她反复握紧笔杆,脑子里转过好几遍那些罪恶的词句。 但落下去的时候,手却不受大脑的控制。 她写了一行,又一行。整个人像丢了魂的木偶,每一笔背后都有人提着长线、操纵她的指节写下。 直到一滴泪砸到她新写的字上,字脚晕开了一小处湿迹。 梦妮低头看去,才看清自己写了什么。 满篇信纸,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句话——“你只属于我”。 梦妮猛地后退两步,肩膀撞到椅子上。 羽毛笔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黑发垂落两侧。 梦妮捂住脸,手指收紧。 肩膀被撞到的那股疼痛蔓延到她的心脏,疼得泪水从她指缝滚落。 她写不出来对阿斯泰尔的诅咒。 18. 毒瘤 贝丝这两日注意到,梦妮放学后总是将自己关进书房,有时一整夜都不回房休息。 殿下搬离后,小姐也像失去了生气,整座洋楼里安静得只剩钟表指针的嘀嗒声。 但贝丝没有多问。有些决定需要小姐自己走完。 像往常一样接梦妮下学,贝丝扶她上马车:“小姐今日也直接回王宫吗?” 梦妮视线落在手里的信封上。 她把玩着信封面上那根乌黑发亮的漂亮羽毛,指尖来回抚过它的边缘,“回,但先去议政厅。” 贝丝这才注意到那封信——暗红的信封,封口点缀着一根黑色羽毛。配色浓烈得不像祝福,更像一封战书。 “小姐,”贝丝微微凝眉,“殿下与王上不许王宫里的人无事入殿。”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梦妮懒洋洋地靠进马车的沙发里,“哥哥不见我,我总要去见见哥哥”。 她浑身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邪气,像是想通了什么,但与贝丝预料中的方向完全相反。 贝丝没有再接话。 梦妮也没在意。她把信举起来,对着光眯起一只眼睛看。 信封被光线穿透,像一块凝固的血宝石。 她发现自己喜欢写信的感觉。 落下的每一笔都仿佛落在了她身上,割开她皮肉,一层一层,最后裸露出一颗血淋淋的真心,让她认清自己对阿斯泰尔到底抱有什么样的念头。 从前她只想控制他的目光,把他关在只能自己看见的地方。 但现在不行了。 她要把每一个与他有关位置都绑上自己的名字,王妹、联姻的对象、妻子……什么都无法分开他们。 她会一点一点侵蚀他,让他一起沉沦。 如果最后他还是嫌她恶心,那她不介意拉他一起下地狱。 想到这,梦妮歪头,盯着信封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斯泰尔听到侍卫的通报,批改报告的手停了一瞬。 往年梦妮每个节日都会亲手做一份小礼物送过来,这次初羽节,他没回去,她也没有来找他。 他原以为他突然搬走的第一天,梦妮就会闹着脾气来找他。 甚至他已经想过,若是她伤心得厉害,他也要狠心地同她讲清楚道理。 但她没来。 听路易斯说,梦妮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最近学习刻苦了些,总爱往书房跑。 小没良心的。 这么快就可以适应生活里没有他…… “殿下,”宫廷总管弯下腰轻声提醒,“是否接见梦妮小姐?” 阿斯泰尔金眸视线淡淡抬起,望向议政厅门外,心中聚集的丁点儿不满悄然散去。 他语气温和下来:“你去接她,她第一次来不认识路。” “是。”总管正要走,又听阿斯泰尔开口。 “以后梦妮来主殿,不必拦在外面。” 总管闻言一愣。 这句指令意味着梦妮小姐可以自由进出主殿,甚至可能出入议政厅。 总管在心中重新掂量了一下小姐的分量,低头应声道:“是。” 贝丝以为他们会被拦在主殿外,没想到侍卫通报后,宫廷总管直接领着梦妮进去了。 梦妮在马车上就已经将信纸取出,夹进了课本里。 到议政厅门口时,她一眼就看见阿斯泰尔坐在座椅上垂首握笔的样子。 他的金发长到腰侧,天光在他身旁落下一圈柔和的浅影。 “哥哥。”梦妮握紧了手中的课本,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阿斯泰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梦妮的心跳震得耳朵发烫,她被盯得垂下头,步子慢吞吞地向他靠近。 她手里拿的不是那封用血写的信。 而是一封反复措辞,学着以普通人口吻表达爱慕的信。 阿斯泰尔看到了这封信,他会怎么想? 他这样纵容她、爱护她,会不会答应她这份大逆不道的心意? 想象着他将她搂紧的时刻,梦妮抿了抿干干涩的唇瓣。 “怎么瘦了?”他的声音隔着桌案传来。 梦妮没有回答。 她紧张得什么也没听见。 因为阿斯泰尔看到信后,还有另一种结局——厌恶她。 梦妮走向他的桌子,怀中课本被她攥得扭曲。 表达爱慕的话在她嘴里转了几个圈,但当她把课本放到他面前时,出口却是另一句话。 “哥哥,我有不会的知识想请教你。” 自从梦妮进来后,她的注意力就一直在她怀中的课本上。 阿斯泰尔视线离开梦妮,落在了课本上。 他抬手准备翻开。 梦妮的手掌突然压在书面上,“哥哥,初羽节你让路易斯送我的那条项链,我很喜欢。” 阿斯泰尔翻书的动作停住。 他抬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梦妮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后悔了。 她不想毁掉他们的关系。至少不是现在。 她悄悄往回抽动桌上的课本,嘴角强牵出一抹笑意:“哥哥,我来是因为这次没有为你准备礼物,想补上一句节日祝福。” 阿斯泰尔没有说话。 他伸手,按住了那本正在往回抽的课本。 梦妮脊背僵硬一瞬。 她强装镇定地松开手指,仰起脸:“哥哥,怎么了吗?” 阿斯泰尔的目光慢慢从她脸上收回。 他看向课本,指尖在封面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梦妮,”阿斯泰尔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觉得我不够了解你吗?” 梦妮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话轻飘飘的,压过来时却变成一座刻着她罪名的大山。 他看出来了——她在这个课本里藏了秘密。 纸页翻动,梦妮咽了口唾沫。 “哥哥,”她握住他的小臂,轻轻晃了晃,尾音里带点撒娇的调子,“我真的没有骗你。” “难不成哥哥忙了一天,我还要因为学院里的事情麻烦哥哥啊?” 她手心的冷汗出卖了她面上的镇定。 阿斯泰尔看向她,视线在她脸上重重扫过,仿佛要读懂她每一个表情的含义。 她依旧面色不变。 阿斯泰尔垂眼,遮住眼底的暗色。 随即,他停下翻阅的动作。 梦妮长大了。 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一些不被他知道的秘密。 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三个字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 阿斯泰尔慢慢地合上课本,递还给她,嘴角浮起一抹 极浅的弧度:“当然相信。” 阿斯泰尔话音未落,一张信纸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慢悠悠飘落到桌面上。 二人的视线同时钉在那张信纸上。 阿斯泰尔一眼就认出信上是梦妮的字迹。 他曾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她的每一笔都带着他的影子。 现在,那些字在他眼里像是蚂蚁般活过来,它们爬出信纸,钻进他的胸腔,啃噬他的心脏。 压抑的情绪让啃噬的伤口急速的发炎、肿胀、溃烂,成了一块折磨他的毒瘤。 他盯着信纸,脸上渐渐失去表情,平静得渗人问:“写给谁的?” 梦妮本就惊出一身冷汗。 闻言缓过神来时,阿斯泰尔已经当着她的面拿起信纸,举到眼前阅览。 “……我收集过你碰到的东西,就连你掉落的头发,我也会封在透明的书签里,但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我身边、在我眼前。”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读出信中的内容。 他没拥抱她。 他不会接受她。 梦妮松开衣袖下攥紧的手指。 她脸上羞耻的红晕褪去,一张脸红白夹杂。莫名的不甘酝酿成一股难以启齿的怒意,她伸手抢夺他手里的信纸,“哥哥,别念了。” 阿斯泰尔举高信纸,轻松躲过。 他抬眼,又问她一遍:“这是写给谁的?” 信纸遮住他半张脸的光线,留下一片阴影。 他目光像在审讯。 梦妮这才意识到,阿斯泰尔并非在调侃她。 他不喜欢这封信。 脚下一瞬失重过后,梦妮站直身体。 她这封告白的信,全篇没有提及阿斯泰尔的名字。原本她是想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可现在却倔强地不肯先低头。 她直直盯着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挣扎,用发颤的声音道:“哥哥,我有一个爱慕的人,我……” “梦妮。”阿斯泰尔打断她。 信上的每一句都仿佛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梦妮的话更是毒刺的催化剂。剧毒瞬时腐蚀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哑又干涩。 他捏紧了信纸边缘,“你没有资格写这种信。” 梦妮耳边嗡鸣一声,怔愣在原地。 阿斯泰尔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不受控地冷声警告她,“你作为王室的养女,婚姻并不由自己做主。” 梦妮许久没有回应。 见她被吓到,阿斯泰尔用力闭了闭眼,驱散脑中杀死她爱慕之人的阴暗想法。 再睁眼时,他眸中汹涌的风暴虽然宁静下来,语气却依旧冰冷。 “这封信,我替你收好,别再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梦妮颤了颤眼睫。 她从未见过对她不留情面的阿斯泰尔。 常年处于权力高位沉淀下来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强势地将她从这场爱恋中撕裂剥离出来。 酸涩感沿着鼻腔蔓延至眼眶。 “哥哥,”她唇色发白,“难道我就不配有爱慕的人吗?” 她以为她只是不配和他站在一起,没想到,她连爱慕的人都不配有。 阿斯泰尔眼中毫无波澜。 他站起身,睨着她发红的眼眶,扶着座椅的靠背转过身去。 “你不应该有。” 19. 唯一 梦妮整个人像跌进冰窟。 她望着阿斯泰尔强硬的背影,黑眸里那一点悲伤像潮水般褪去。 原来在他眼里,她连爱慕他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她本来就不需要他情感上的认可。 反正到时候,他的人只能在她身边,他的视线也只能在她身上。 梦妮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让眼泪掉落下来。 她上前一步抱住阿斯泰尔的腰身,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哥哥,对不起……是梦妮的错。” “哥哥不要讨厌梦妮。”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洇湿了他的衣料,滚烫地印进他的皮肤里。 阿斯泰尔低头,眼睫垂下。 他看着手里那封信纸,指腹在信纸边缘一遍一遍碾过。 是他先对梦妮产生旖旎的情愫,也是他主动搬离她。 他想过,只要他离得够远,时间会让她对他的依赖变淡。 等她以后有了真正爱慕的人,他就可以退回兄长的位置,为她准备好一切后远远地看着她。 他想过很多遍,以为自己早已做好接受分离的准备。 但现在,他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阿斯泰尔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放回桌上。 他转过身,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是哥哥说话太重了。” 梦妮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闷道:“只要哥哥不讨厌梦妮。” 他感受到她抽泣时肩膀的颤抖,手掌落在她的发顶,轻抚了一下。 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好几遍,才发出声音。 “你有爱慕的人没有错,这本身是一件美好的事。错的是哥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脆弱,轻飘飘地下落。 梦妮正要抬头,却被他轻按住了后脑勺。 他不让她看他。 阿斯泰尔理了理她耳边的发丝,继续道:“哥哥不反对你以后追求爱慕的人……” 他停顿,声音回归平稳。 “但是,这世上,人心难测,短时间的相处,不容易看清一个人的真心。” “你现在年纪还小,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 听完他温和的教导,梦妮心中冷笑一声。 倘若他知道她说的人是他,恐怕就不会对她这么语重心长。 她真想问问他,两世的相处,够不够久。 她假意擦擦眼泪,从他怀中起身。 一双黑眸像被雨水洗过,澄澈明亮地望着他:“所以哥哥是让我先和爱慕的人多接触接触吗?” 他没接住这句话。 他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贴住口鼻,肺部痉挛,胸腔里窒息得疼痛。 他想挣扎求生,偏偏此刻发不出任何一个求救的音节。 他看着她,唇色变得苍白。 “可梦妮不明白怎么和人相处,”她揪住他的衣摆,歪头问,“哥哥可以先教教我吗?” 阿斯泰尔一瞬间如释重负,单手撑在桌面。 他反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开口:“你想让我怎么教你?” 他曾看过一本书籍,书上写着恶魔的诞生离不开神树枝丫上盘旋的一条黑鳞蛇。 黑蛇是欲望与贪婪的化身。 它盯着恶魔,在恶魔耳边低语,最终引诱恶魔犯下罪行。 此刻,梦妮就像那条黑蛇。 但他知道,是因为他先有了贪欲,她才会成为黑蛇。 他怎么可能去教她爱别人。 但他也清楚,只要他答应,她就不会那么快离开他。 得到满意的答复,梦妮眼底闪过一抹愉悦。 她嘴角微微翘起:“哥哥,这个方面,我有很多要问题想向你请教。不过我需要先回去想一想,今日就不打扰哥哥了。” 她抱起课本,乖巧地行了一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阿斯泰尔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垂下头,视线重新落到桌面那张叠好的信纸上。 他盯了一会儿,才对旁边垂首站着的总管说了一句:“去把路易斯叫来。” 路易斯被传唤到议政厅的时候,室内安静得不太正常。 他以为只是像往常一样汇报小姐的日常行程,但殿下一开口就让他的步子停住了。 “梦妮有了心上人,你为什么不知道?” 路易斯站直的腰绷紧。 殿下把他留在小姐身边,就是为了让他随时掌握小姐的动静。但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殿下,据我了解,小姐最近下学后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接触,也几乎没离开过王宫。”他没有辩解,只是如实上报。 阿斯泰尔再次翻开那张信纸,低头仔细阅览了一遍。 “去查。她和学校里哪些人来往过。” 路易斯垂首应了一声,退出议政厅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次日,梦妮带着问题来的时候,阿斯泰尔正在议政厅的隔间休息。 半圆形的墙壁里嵌着书柜,摆放了书籍和一些精致的盒子。 有一次,她不小心撞见阿斯泰尔从盒子里拿出过一个发圈,便知道盒子里装的是她送过的礼物。 没想到从前盒子被他放在住所书房里,如今又带到主殿来。 她望向闭着眼躺在躺椅上的阿斯泰尔,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心底浮起一丝犹豫。 她或许不该这么折磨他。 她正要悄悄退出去,阿斯泰尔却睁开了眼。 “怎么不进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头,让自己清醒。 见他醒了,梦妮抚了抚胸前的麻花辫。 她与他密不可分地相处多年,却从未听他在她面前提起过任何异性。她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他以前总喜欢给她扎麻花辫,大概是喜欢这个发型的。 梦妮抬眼看他,从容地走近。 阿斯泰尔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他为她设计的那条白色长裙。裙摆上红色丝绒印绣的山茶花开得美艳,花瓣蔓延到腰部收束,就像圣洁与欲望交汇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视线沿着她的腰往上,落在她领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把衣裙的领口改低了,露出锁骨,一颗精致小巧的黑宝石吊坠垂在她的锁骨窝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端起一旁的水杯,抿了口水,移开视线。 梦妮在躺椅旁的圆凳上坐下,手肘撑在躺椅扶手上,双手托着下巴,凑近他。 距离近到让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浅浅的香气。 她喷了香水。 “哥哥,”她的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先 问问,怎么样才能让我爱慕的人注意到我。” 阿斯泰尔端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她问得很认真,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眼底的光淡去,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梦妮,我和你说过,你可以有爱慕的人,但你的行动不能在现在。” 他放下水杯,拿起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我知道哥哥担心我,”见他看都没多看她两眼,梦妮没有气馁,反而勾了勾他翻页的手指,“可梦妮一向很聪明,不是吗?我只是想提前做准备。” 指节被她的手指勾住,他不能再假装手里的书比她的问题更重要。 阿斯泰尔抬眼,神色莫辨地看向她,“梦妮,能不能告诉哥哥他是谁?” 梦妮心跳停了一拍。 他为什么要突然问她这个?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但他声音明明很平稳,眼神里也没有厌恶…… 她眼中的警惕像一把尖刀刺入他的心脏。 阿斯泰尔收回视线,换了个手继续翻开书的下一页,仿佛刚才的问题没有多重要。 “哥哥只是想帮你评判一下,他值不值得你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梦妮绷直的脊背放松下来。 “哥哥不用担心,”她微笑地看着他,“他是一个很完美的人。” “是吗?”他接的很快。 快到梦妮分不清自己察觉到的那一瞬讥诮是真是假。 阿斯泰尔没再追问。他合上书,视线落在隔间里的某个点上。 梦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发现他什么也没在看。 良久,她才听他重新开口:“梦妮,你经历的还少,没见过足够多的世面。” “根据埃塞拉的法典,婚契是终身制的,毁约的人会失去一切。但这只是明面上,更多的时候,婚契里的受害者只能依靠原谅来维持生计。大多数人挑选伴侣时都在精算利益,梦妮,他们不是你,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如此相信,不要天真。” 梦妮痴痴地盯着他。 她经历的可不少,甚至可以说她经历过别人没经历的,比如时空崩塌。 可她就是相信阿斯泰尔,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比他对她更好。 “哥哥,他对我来说不是选项,是唯一。” 阿斯泰尔太阳穴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梦妮是不同的。 她的情感是用生命做燃料的一场侵略,不给自己、也不给对方留下任何退路。 就像当初她拦住他做她的哥哥。 “唯一……” 阿斯泰尔口中重新咀嚼这个词,像是要用牙齿嚼碎。 他转过头来,陷在阴影里的半张脸慢慢转向她,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梦妮,你知道唯一意味着什么吗?” 梦妮心跳又一次加速。 但这次是因为慌乱。 长大后,她很少能看出阿斯泰尔的情绪。 此刻她却在阿斯泰尔的金眸里看清了她的脸,他的眼睛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梦妮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维持面上的表情:“或许知道?” “意味着你将完完全全把情感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指尖托起她脖间坠着的宝石,眼神暗淡,“再分不出一点注意力给哥哥。” 20. 误会 梦妮心神一荡。 阿斯泰尔不想有别人分走她的注意力。 她脖子上系的仿佛不再是项链,而是一条项圈,他手里的吊坠正是项圈的牵引绳。 梦妮乖顺地扬起脖子,露出脆弱的颈线,眯起眼迷离地看着他,吞了口唾沫道,“哥哥,没有人可以分走我对你的关注。” 阿斯泰尔指节僵了一瞬。 他的心像一团冷风中的棉花,此刻被她的话湿润,绵密的融化。 但这点喜悦,最终要用更多分别的苦楚来偿还。 他将宝石放回,错开目光,看向腿上那本书的封面。 “那就好。” 梦妮在兴奋中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直到接下来,她无论说什么他都只是淡淡地应声,她才慢慢意识到,阿斯泰尔的心情并不好。 梦妮一脸阴郁地离开议政厅。 坐上马车,她冷眼看着窗外主殿的轮廓。 一开始,她只想关住他。可他对她太好了,好到就这样下去她也可以接受。但他搬离了她,留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洋楼。现在,他不仅无视她的打扮,还对她更加冷淡。这样下去,她怎么能在成年礼后占有他妻子的身份。 她就不该对他仁慈。 “贝丝,”梦妮深吸一口气,把玩起胸前的吊坠,“有没有查到杰克的去向。” 贝丝压低声音:“只查到理查德被送往边境时,身边没带任何人的消息。” 梦妮凝眉。 既然理查德没有带走杰克,那杰克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不应该什么痕迹都查不到。除非隐藏杰克的人,远大于她的势力。 整个埃塞拉会关注到这件事并能做到这一点的…… 梦妮脸色难看,狠狠攥紧胸前的吊坠。 不用查了。 “贝丝,掉转马车,回议政厅。” 谁知,她碰巧撞见来给阿斯泰尔汇报的路易斯。 看见她,路易斯立马噤声。 声音中断,阿斯泰尔金眸从羊皮卷上抬起。 他没问她为什么又回来了,而是不动声色地合上卷轴,放到手旁。 “怎么了?”他问。 梦妮瞥了眼退到一旁的路易斯,视线落回到阿斯泰尔身上。 光从她身后的走廊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着急回答。 她在看阿斯泰尔的脸。 他唇线微抿,似乎还在对她刚刚那场请教感到不满,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其他情绪上的波动。 “哥哥,”梦妮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是你安排理查德去边境历练的吗?” 闻言,阿斯泰尔看向她,唇角弧度绷得更直。 没有人再说话。 路易斯感觉自己最近很倒霉,不是碰见殿下生气,就是遇到小姐生气。 今天倒好,两个人一同生气。 他简直压力大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阿斯泰尔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丝毫没有偏移。 二人的视线始终盯着对方,各不退让,激烈得似乎能碰撞出战场的硝烟。 但阿斯泰尔显然比梦妮更老道。 见他并未否认,梦妮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理查德的事情和他有关。 阿斯泰尔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惩罚她。 他是觉得无所谓了吗? 他不在乎她背着他做了什么吗? 梦妮想用手拽下自己的头发来缓解心中的抓狂。 可她还是想再给阿斯泰尔一个机会,哪怕是厌恶她,也好过忽视她。 梦妮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迈步向前。 “那理查德身边那位救下我的护卫呢?也被哥哥扣押了吗?” 她想提醒他对她发怒——想让他质问她为什么要找杰克,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阴谋。 只要他现在问,她一定全盘告诉他。 她能接受亲手被他杀死,但不能接受他不在意她。 然而,阿斯泰尔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怒意。 他的金眸在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浅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她怒极反笑,“哥哥眼里还有我吗?”她歪头,站在他面前。 阿斯泰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在为他,对我发脾气。” 梦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抬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想对你发脾气。” 没人值得她为他发脾气,即使她自己也不值得。 她不安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我只是、我只是不能接受你忽视我。” 她眼里噙着泪花,仰起脸,像是非要他看见她委屈的模样。 阿斯泰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理查德是自愿前去边境历练的。”他垂下眼睫,语气比刚刚柔和了许多。 他给了选项,不管有没有逼迫,理查德选了,这就是自愿。 “他送给你的那个护卫,我不放心将他直接安排在你身边,现在在卫兵队训练。” 梦妮怔愣片刻,才慢慢消化他刚才说的话。 他不知道她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 只是理查德没把杰克交到她手上,而是直接告诉了阿斯泰尔。 她不用想都知道,理查德是怎么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如何向他索要一个护卫。救她的事,他一定会邀功行赏。甚至他可能说的是她对那个护卫感兴趣,大部分原因在他。 但阿斯泰尔接过这件事之后,没有指责她,反而将杰克送去训练。 他没有忽视她。他在替她收尾。 梦妮的心仿佛从崖上跌落,但崖底接住她的却是温软的蜜糖。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斯泰尔已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他的金眸染上暮光,暗沉下去。 “你爱慕的人……是理查德?” 梦妮错愕地抬眼,几乎立刻脱口而出,“不是。” 他怎么会觉得她爱慕的人是理查德?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比得上他一根手指。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刚才与他争执的样子,又确实像是来替理查德讨个说法的。 她强调:“哥哥,我不喜欢他。” 她否认得太快了。 落地窗上映出少女的身形,长裙在灯下泛着暖光,整个人像一株开在暗处的花。 他抽回手,语气不咸不淡:“弄清楚了,便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手里变得空荡,梦妮上前跟了他两步。 阿斯泰尔却坐回原位,铺开桌上的报告批改,视线没有再抬起来。 她明明知道了他并不是不在乎她,可那道无形的沟壑仿佛裂得更开了。 梦妮张了张嘴。 他比她先开口:“过几日,那个护卫会送到你面前。” 阿斯泰尔握住笔杆,在纸上勾勒两下,继续翻页。 梦妮看着他低垂 的睫毛与书写的笔尖,喉咙里的话被堵了回去。 一切都如她所愿,她整个人却像被套在了密不透风的麻袋里,心里发闷。 她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勉强挤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是,哥哥。” 她怕再说下去,他会对她露出厌烦的神情。 熟悉的香水味从空气里慢慢淡去。 阿斯泰尔没有抬头,直到余光里那抹裙尾彻底消失在门口,他才摊开手。 羽毛笔在他手中早已从中间断成两截。 锋利的断面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羽管流下。 路易斯给他的汇报里,没有看出梦妮在学校里有亲近的异性。 除了理查德。 原来她每次去茶花馆,理查德都会送她去。 一切都说的通了——理查德就是梦妮爱慕的人。 所以梦妮在想到是他送走理查德后,才会如此生气的折返回来,才会质问他那个护卫的去向。 但理查德已经被他送去边境,至少五年不能回来。 阿斯泰尔盯着那道伤口,脑子里莫名滑过一个念头——父亲是怎么对待母亲心上人的?也不过命令侍卫砍了那个人三刀。 理查德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对上谄媚、对下欺凌,没有一点配得上梦妮。 一定是他先蛊惑了梦妮。 若是他现在在他眼前,他恐怕不止砍他三刀。 阿斯泰尔闭上眼,指节用力按在眉骨上,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压下去。 刚刚梦妮在他眼前,他差点就将心中的怒火撒在她身上。 她怎么能识人不清。 可他没有生气的立场。他不能这么做。 母亲恨死父亲,他不能让梦妮也陷入这种痛苦。 阿斯泰尔面无表情地拔出插入肉里的那截羽管,丢入垃圾桶。 总管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找出消毒的药水与包扎的纱布递上。 阿斯泰尔接过,随意缠了两下。 “路易斯,”他从笔筒里拿出新的笔握在手里,写下密令,“把那个护卫调过来。” 入夜,床柱上由象牙细丝镶嵌的花藤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梦妮在床上时不时翻一下身。 她没有想明白,既然阿斯泰尔没发现她的目的,那他在生什么气? 她感觉到他在压着情绪,这让她不安。 从前她惹了祸,他一个眼神就会让她腿软,不会避而不谈。 她撑着鹅绒枕头起身,拉下床边柜的台灯,“贝丝。” 贝丝应声推门进来,看见小姐抱膝背靠床头,睡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神色不悦。 “小姐有心事?” 梦妮示意她坐下,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反复几次才开口:“阿斯泰尔为什么生我的气?” 贝丝坐直了身体,背脊挺直得像一根树干插在那里。 她十分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小姐,我不知您进主殿后发生了什么,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分析。” 梦妮简略地给她说了一遍。 贝丝听完,想了想才说:“殿下大概是误会您了。” “误会什么?” “误会您和理查德少爷。”贝丝解释,“殿下从小带着您长大,作为家人,肯定会担心您受到欺骗。” 梦妮陷入沉默。 她盯着床尾的帐幔,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他不是气我惹了祸。” 但她该怎么与阿斯泰尔和好。 梦妮琢磨了一会儿,安排道:“这周末去拜访一下米莉家。” 21. 饼干 米莉没想到有一天梦妮会上门拜访她。 厨房里,面粉筛、擀面杖、模具依次在长桌上排开,铜锅挂在墙上的铁钩里,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 她望着这些熟悉的工具,还是没能缓过神。 “梦、梦妮,你真的要自己动手吗?” 她看了眼身旁的少女,双手紧张地抓住大腿两侧的围裙。 “当然。”梦妮微微一笑。 她利落地套上围裙,拨出系绳里的黑发,用发夹夹住。 接着洗净手,扫了眼米莉早就备好的食谱。 “蜂蜜、黄油、面粉、红茶叶……”梦妮指着那些文字念出声,然后把食谱合上,“开始吧。” 她想,她必须拿出诚意来取得阿斯泰尔的原谅。 亲自制作一袋饼干就是不错的主意。 见她下定决心,米莉也深吸了口气,为她做示范。 米莉动作娴熟,黄油和糖在她手里很快变成蓬松的乳白色。 轮到梦妮时,她握住刮刀,手腕绷紧,指节泛白,像在握匕首。 黄油从盆里飞出去,溅到桌面上,糖粉扬起来溅到她的脸上。 “力度太大了,”米莉小声提醒,“要轻一点,像这样——” 梦妮看着米莉的手腕温柔地画着圈,沉默两秒,然后把黄油重新铲回盆里。 黄油成弧线再次飞出去。 米莉咬唇安慰:“没关系,第一次都是这样。” 梦妮没说话。 她冷静地盯着盆里不成样的面团,带着某种敌意重新开始。 在尝试几十次、换了几块新黄油后,梦妮终于到了面粉过筛的步骤。 米莉这边已经抽出炉子里的烤盘搁在架子上。 梦妮伸手去够旁边的模具,不小心擦过滚烫的烤盘边缘。 “嘶——”米莉倒吸一口凉气,急忙道,“没事吧?” 钻心的疼痛让梦妮立刻缩手,她翻过手腕,手掌内侧一道红痕迅速肿起来,表皮烫得发白。 “今天就先练习到这儿吧,我去拿冰水。”米莉放下手中模具就要转身。 “不用。”梦妮拉住她,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几秒,甩了甩水珠,重新回到桌前。 “可是你的手——” 梦妮低头看了一眼,心想,送上饼干的时候让阿斯泰尔看到她的伤,他怎么样都不会再生气了。 她冲米莉摇摇头:“小伤而已,可以继续。” 她开始擀面团。米莉张了张嘴,将劝她休息的话咽回肚子里。 米莉看了她好一会儿,发现她好像总是这样,认定的事,就算弄得遍体鳞伤也必须做完。 她既不喊疼,也不喊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米莉看得出她并不享受做饼干,可她的眼睛却很亮。 良久,米莉妥协:“可以压模了。” 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面团摆放在烤盘上送进烤炉。 梦妮半蹲着身子,看到玻璃门里面慢慢变成金黄色的饼干,才起身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 饼干马上做好,米莉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梦妮,你有没有不喜欢做的事?” 她是真心佩服梦妮。 仅仅是做饼干,她就再次被梦妮的魅力所折服。 梦妮很强大,不像她。 理查德在的时候,她便每天都被母亲拉去拜访他家。现在理查德去了边境,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周末,但更多的时候,她会被母亲拉去各种贵族举行的私下宴会。 她厌倦了这种生活,甚至感到痛苦,却没有勇气反抗。 如果是梦妮,肯定会潇洒地拔腿离开。 “有。” 梦妮的回答让她一愣。 “大多数事情我都不喜欢,但我必须做。” “为什么?”她以为梦妮就不会有她这样的烦恼,或者比她少。 “因为它们可以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 “你不会有顾虑吗?” “我会不顾一切。” 米莉没有再追问,安静地盯着梦妮。 “叮——” 倒计时钟的时间到了。 米莉回过神,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 霎时,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红茶和蜂蜜的甜香,她把饼干一块一块装进铁盒,排列整齐。 梦妮接过铁盒时,米莉小声说了一句:“那祝你一切顺利。” 她顿了顿,又像是鼓足了勇气:“下、下次有需要还可以来找我。” 马车在路口转弯,米莉站在门口,目送梦妮离去。 母亲从她身边凑过来,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米莉,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破天荒地被母亲夸赞,米莉笑不出来。 妇人高兴地扭过身子,走进庄园大门,盘算道:“今晚的宴会一定要和那些夫人讲一讲梦妮小姐亲自上门和你做饼干的事。” 米莉慢吞吞跟在后面。坐到梳妆台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烹饪进修申请表,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名字签了上去。 梦妮再次来到大殿时,阿斯泰尔正和礼仪官商量成年典礼的细节。 她没出声,识趣地钻进隔间。 “……不需要铺张浪费。”阿斯泰尔的声音顿了一下,视线掠过她所在的方向,又看向礼仪官,“剩下的听从父王的安排。” 礼仪官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殿下,王上说成年典礼结束后的晚宴上,您务必挑选出联姻的对象。” 闻言,梦妮原本上扬的嘴角僵住。 铁盒在她手里被攥得微微变形——阿斯泰尔要和别人联姻?然后呢,培养感情、结下婚契、抚育下一代? 不可以。谁都不能分走他的目光。 她指节不受控地弯曲,指甲刮蹭过铁盒表皮,发出小而尖锐的刮擦声。 梦妮低头看了眼怀中的饼干,面部肌肉痉挛了一下。 她或许不该再把力气花在讨好他上。 她该催眠他、毁了他,让他不得不把他联姻对象的位置留给她。 到时候他恨她也没关系。 她会跪下来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地乞求他的原谅,如果他还生气,她就疯狂地扇自己耳光,扇到他让她停下。 他心地善良、对她那么好,总会心软的。 “梦妮?”阿斯泰尔又唤了她一声,“在想什么?” 梦妮眼皮跳了一下,抬起头,才发现阿斯泰尔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阴暗的念头在他金发淡淡光泽的映照下,缩回了潮湿的洞穴。 她没听见阿斯泰尔是如何回答礼仪官。 她笑意不达眼底地回答:“我在想哥哥的成年礼要送什么礼物。” 她瞄了眼大厅。 “哥哥忙完了吗?” “嗯,”阿斯泰尔应声,“来找我什么事?” 梦妮将隔间的门关上,“想和哥哥单独聊一聊。” 隔间并不大,门关上之后,说话的声音都变清晰起来。 她用手抵住他的腰腹,让他后退一步,阿斯泰尔顺势坐到了躺椅上,椅身轻轻摇晃。 她站在他面前,像是要封住他站起来的路。 阿斯泰尔平复了眼底的一丝诧异,慢悠悠地开口:“想聊什么?” 梦妮眨了眨眼,将怀中 的铁盒献宝似的端出,递到他手里:“之前去茶花馆,就觉得那里的红茶饼干味道不错,总想着带回来给哥哥尝尝。”她打开盒盖,“但又觉得不够诚意,所以今天自己动手做了一盒。” 奶甜混着清香在隔间弥散开来。 梦妮低垂着头,翻转手掌,把受伤的一侧不经意地露出。 阿斯泰尔的视线落在她掌侧那道红肿的烫痕上,凝了一下眉。他伸手托过她的手,低头轻轻吹了一下:“还疼吗?” 轻柔的气流拂过伤口,痒意让她蜷缩了下手指。 可是他是阿斯泰尔。 她应该先给他选择她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毁了他。 “不疼了,”梦妮摇了摇头,贴心道,“哥哥,我涂过药膏了。” 她拿起一块饼干,趁机喂到他嘴边。 阿斯泰尔想说什么,嘴被堵住,只好张口咬住。 “哥哥,高兴一点嘛,”她用指尖把饼干往里推了推,“难道梦妮做的不好吃吗?” 她为难他的样子带着一点娇俏,倒像是在撒娇。 阿斯泰尔嚼碎饼干,咽下去,收敛眼底的担忧,“不会,很好吃。” 清甜在口中蕴开,他目光温柔下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隔间壁灯的暖光跳跃到他浓密的眼睫上,让他的目光也染上橙黄的光晕。 梦妮指尖仿佛触电,一阵酥麻的感觉蔓延到心脏爆炸。 她耳朵发烫泛红。 他从不会吝啬对她的夸奖,但每一次听到,她的心跳都会快上几拍。 那些阴湿的想法无声无息地湮灭在这雀跃之下。 梦妮用力捻去指尖的碎屑,勉强维持住平稳的呼吸。 她蹲下身,脸贴到他的膝盖上:“哥哥,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我不该那么早就把心思放在情爱上……没有人会在我心中比哥哥还重要。” “这样说起来,”她咽了咽口水,“我更爱慕哥哥。” 隔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她察觉到阿斯泰尔呼吸节奏乱了片刻,但仅此而已。 她没等到更多的回应。 梦妮勾了勾唇,遮住眼底的自嘲,她重新抬起头,解围道:“毕竟哥哥是我唯一的家人。” 阿斯泰尔看着她的发顶,眼角微弯的弧度僵硬了一瞬。良久,他别开视线才开口,“哥哥永远是你的家人。” 梦妮抬眼看向天花板,故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然后她单膝跪到他两腿间,顺势歪腿躺倒在他胸膛上。 躺椅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了两下。 整个人像靠枕被梦妮垫着,阿斯泰尔垂眸看她合上的双眼。 他手犹豫地抬到半空,最终将她的腰搂住。 “哥哥,饼干我学了好久,”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我好累,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儿……” 阿斯泰尔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她睡着了,才小心翼翼拿起大腿上的铁盒放到一旁,给她腾出更多的空间。 他看向那盒饼干。 当梦妮说她更爱慕他时,他吃下去的那块饼干,仿佛加多了糖,回味起来像是黏在他的舌尖,甜得让他发怔。 回神过后是沉默。他没有勇气去确认梦妮是否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 但假的不可能成真。 她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说他是她唯一的家人。 她大概是把亲情当做了情爱,那句爱慕本无歧义。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眸光沉下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又觉得,从未吃过这么苦的饼干。 22. 知识 梦妮其实并不困,但她需要先隐藏好心里那股复出的恶念,只有阿斯泰尔的气息才能压住它。 所以她躺到了他怀中。 家人,她怎么会甘心永远只做他的王妹。 他短暂的沉默真是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温和的办法是无法阻止他将视线看向他人的。 她想,她给过他选择了。 梦妮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手搭上阿斯泰尔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 埃塞拉的贵族十四五岁便要订好联姻对象,之前阿斯泰尔那个年纪正忙于照顾她,无法分心。 现在,她要换个办法拖延下去。 她上过法典课,知道埃塞拉对于婚前繁衍行为深恶痛绝,对伴侣忠贞不渝是天使的信仰。 若是成年典礼后,阿斯泰尔被人发现他与她的王妹睡在一起、发生过关系……虽然王室会压下流言蜚语,贵族圈明面上也会哑口不言,但大概率没有哪家小姐再愿意联姻。 就算有人不介意,这点事情也会处理一段时间。 想着这件事情,她竟慢慢睡去。 醒来之后,梦妮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她将能拿到的、关于夫妻义务的书籍都看了一遍。 可上面描述的无一不是拥抱、亲吻额头和相拥而眠后黑灯。 没有告诉她黑灯后发生了什么。 况且,这些她与阿斯泰尔早就做过,他也没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她需要更专业的知识指导。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到时用禁果的时候,她在盥洗室听到几个贵族少女在谈论图书馆里的禁书。 什么看得人会全身酥麻。什么两位主角突破关系那段让人面红耳赤。 这些是她想要在阿斯泰尔身上看到的效果。 梦妮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低头假装洗手,听她们激动不已地小声谈论。她把那些书名在心里默默记下。 但问题在于,她不是精英堂的学生,进不到禁书区。更糟糕的是,自从遇袭过后,阿斯泰尔就加强了对她的监管。她心里有一种直觉,他并不希望她碰那些书籍。 一想到被他发现,他会冷着脸问她,梦妮心里就发怵。 她需要一个既不在王宫、也不在贵族圈子里的人。 她想到了卡斯帕。 那位曾为她带过路的精英堂学长,父母都是小岛上的恶魔。表面来看,他只是一个靠天赋与努力考取贵族学院的精英学员。 但不巧在,她是重生的。 调查他后,她终于想起来前世有个背叛她的手下,也叫卡斯帕。 前世她一心扑在复活阿斯泰尔身上,本不在意谁从她手底下夺走什么。 可卡斯帕做的事情让她没法忘记。 主教前的长路两侧摆满活动的帐篷与桌子,贵族学院各个社团正在招新。 梦妮手中拿着几张活动的宣传单,坐到了卡斯帕的对面。 “恶魔史学社?”梦妮照着木牌上的字念出声。 卡斯帕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我这摊位常年没什么人来,没想到今天一来便是梦妮小姐。” 他双手撑桌,眉毛微挑,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热络:“小姐是来逛逛有什么感兴趣的社团吗?” 梦妮看着他。 前世阿斯泰尔死后,王上主动退位,埃塞拉陷入内争外战的混乱。 跟随梦妮的人变多后,自成了一支恶魔军队。卡斯帕就在那时打着她的旗号,攻占焚烧了整个埃塞拉,屠戮的天使人数让光源一时成为紧缺问题。 梦妮并不想分心管那些烂摊子,但她不允许有人销毁阿斯泰尔存在过的痕迹。 最后她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现在他脸上还没有那股紧绷的戾气。 梦妮眨了眨眼,也冲他微笑:“确实是来逛逛的。” 她将宣传单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指,凑成一句话——图书馆禁书。 瞧他眼里神色稍变,梦妮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不知道学社有没有宣传单让我了解一下?” 卡斯帕黑眸里翻涌起一股墨色,随即抬眼浅笑两声。 “宣传单没有,倒是有书可以拿来给小姐看看。” “免得让你白跑一趟,”梦妮嘴角扬起微笑,抽出手旁的一张表,客气道,“我还是先报个名。” 她写下几本书的书名,递给他。 卡斯帕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收下:“我的荣幸。” 前后坐下不过几分钟,梦妮便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卡斯帕正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身上制服的袖口有缝补的痕迹,来来往往的天使们,没人在他摊位前停留。 他现在大概急缺攀附权力的橄榄枝,不然他也不会在她第一次去精英堂时主动带路。 一个人迫切想要得到某样东西时最容易听话。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放肆地使用禁果,但也可以利用欲望控制卡斯帕。 况且她也是个魔鬼。 她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卡斯帕不负她所望,梦妮也以加入他的社团为交易拿到禁书。 这次她学得格外认真。 笔记写满了一页又一页,遇到想象不出来的姿势,她就用笔在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几本禁书被她翻来覆去学习几遍,直到那些画面能在她脑海里详细地连接起来后,她才开始打探阿斯泰尔的行程。 但她没想到,来主殿先遇见的人是伊恩。 “你怎么在这里?”梦妮心一紧,背脊发冷,“阿斯泰尔受伤了?” “很抱歉,”伊恩无辜地看了眼身旁的总管,调整了下肩膀上系着药框的肩带,“我什么都不知道。” 梦妮脸色黑沉如水,剜了眼两人,跑向楼梯。 慌乱下她踏空一级台阶,膝盖狠狠地磕在红木上,总管慌忙追上来扶她,“小姐,殿下现下已没什么大事了,就是怕您担心才没告诉您。” “闭嘴!”梦妮拍开他的手,自己爬起身。 借着阶梯制造出来的身高差,她揪住他的衣领,“若是他真出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总管一时被那股狠劲儿钉在原地。 头痛欲裂,梦妮甩开手里的衣服,继续向议政厅大步迈去。 总管缓了片刻,又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嗡声提醒:“小姐,殿下现下在楼上睡房休息。” 梦妮视线落在他身上。 总管踉跄上前带路。 推开房门。 两三日不见的阿斯泰尔此刻 唇色苍白,腰部垫着枕头倚靠在床头。 他从他手中的报告中抬起头。 “梦——” 妮字还没让他说出口,梦妮就扑向他,死死将他搂住。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胳膊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以为、她以为前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斯泰尔、阿斯泰尔……”梦妮埋着头,一遍遍沙哑地喊他的名字。 就像前世,她一个人对着他的尸体不断喃喃自语。 闻声,阿斯泰尔心间一颤。 她好像,是如此害怕失去他。 这样的重视让他整个人都像跌进一片花海,神魂被黏腻的花蜜裹住,他却想就此溺亡。 总管连忙上前解释:“殿下,小姐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愈疗师,所以猜到了您受伤的事……” 阿斯泰尔没接话,挥手让他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她眼泪沾湿的衣料,心疼地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眸温柔似水:“我没事。” “只是饭菜里被下了一些毒,现在毒已经解了。” 她双臂依旧不肯松力。 阿斯泰尔停了一下,又说:“愈疗师说我晚上就可以重新进食——要留下来陪哥哥吃饭吗?” 他安慰好半晌,梦妮才顶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眶抬起头。 “哥哥,是谁害你?” 阿斯泰尔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把她脸上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拨开,“这些事你不用担心,哥哥会处理好。” 见他不愿说,梦妮垂下眼眸。 有什么人值得他隐瞒她。 她看他不是怕她担心,而是怕她插手。 明明紧紧拥着他,她却觉得自己被推开、被拒之门外。 原来她在他心里是个外人。 梦妮眼中的温情冷却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斯泰尔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岔开话题:“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晚来找哥哥?” 梦妮从他怀中起身,定定地望着他。 他提醒她了。 知道他受伤时,她的确把本来的目的忘记在脑后。阿斯泰尔现在中毒修养,是上帝给了她一次绝佳的机会。 他防备她,连中毒的前因后果都不愿意同她讲,又怎么能怪她趁人之危。 梦妮撇开眼,“我不突袭,怎么能发现哥哥受伤?” 明知理亏,阿斯泰尔轻声道:“哥哥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梦妮想今晚留下来照顾哥哥可以吗?”怨怼后她哑着嗓音央求,眨着一双饱含担忧的水眸,“我想确认哥哥完全恢复。” 除了前天昏迷了一夜,阿斯泰尔身体只是未进食的虚弱。 与从前被关禁闭时十天半月不能吃东西想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况且今晚他就可以用餐,虽说只能吃些清淡的,但身体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好。 所以最多,他也只能与梦妮再同枕而眠一两天。 这也是他成年典礼前最后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光。 脑中天人交战半晌,最终,阿斯泰尔没能拒绝,揉揉她的发顶,“好。”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浅笑。 心中却悲哀的想,如果死后有地狱,那就让他一个人受下所有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