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迷恋》 1. 第1章 2026/3月31日 《炙热》今雾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医生,你看我们小乖背上这个是不是肿瘤,长得越来越大了。” 康瑞宠物医院门诊室里,约五十岁女士从猫包里抱出一只波斯猫。 波斯猫有着像静谧湖水的蓝色眼睛,白色绒毛如雪团,想要往猫包里钻。 江阮从小乖蓬松毛发里,触摸到肿块。 小乖轻声叫了叫,但碍于陌生环境,它紧张的没有动弹。 “阿姨怎么称呼?” “我姓陆。” 江阮拨开小乖毛发,露出凸起部位:“陆阿姨,你可以摸到肿块有清晰的边界,可以移动,可能是皮脂腺囊肿。” 陆阿姨摸了摸,跟着点头:“我在家里就感觉不对劲,跟塞了块小石头似的,这个皮脂……” “皮脂腺囊肿。” “对,这个皮脂腺囊肿是什么,严重吗?”小乖不安地哀叫,陆阿姨安抚地摸着它的脑袋。 江阮解释:“皮脂腺囊肿是因为皮脂腺导管堵塞,分泌物不能排出,在堵塞的部位积聚形成囊腔,成了肿块。一般情况下没问题,但小乖的肿块在持续生长,且变硬,有感染发炎的可能。” 陆阿姨面带担忧地问:“那怎么办,需要手术吗?” “具体什么情况我们要先做超声跟穿刺,如果是恶性就需要手术切除。” 陆阿姨点点头。 “小梁,先带小乖去做检查。” 梁怡是江阮带的实习助理,圆圆脸蛋架着黑框眼镜的鼻梁下,长着几颗小雀斑,性格开朗活泼,很招人喜欢。 她刚来康瑞两个月,还在念大四。 “小乖,我们去做检查啦。”梁怡小心抱起小乖。 检查完后,江阮拿着结果跟陆阿姨沟通,的确是恶性,需要做切除手术。 “小手术,不用担心。” 陆阿姨点头:“我听医生的。” 皮脂腺囊肿切除并不复杂,江阮做了上百例,操作没有问题的话,二十分钟左右手术就能结束。 囊肿是在皮下脂肪层与浅筋膜之间,需要小心保持囊壁的完整,一旦操作不当,导致囊壁不慎破裂,创面受到污染,可能造成复发。 江阮身着手术服,低头垂眼,专注于自己的手部动作,同时跟梁怡现场教学。 “囊肿一般都与筋膜粘结,分离的时候用蚊式血管钳或者剪刀尖端小心推开。” “像这种紧密粘结的部位,再换组织剪一点点剪开。” “如果不慎破裂,立即用纱布隔离污染,彻底冲洗过后夹住破口的位置,继续切除。” “……” 说话间,江阮已经完整剥离掉囊壁,内外缝合,手术结束。 梁怡笑着拍手:“江老师,您这手是真稳,线缝得又快又好看,不愧是我们医院的一把手。” 江阮已经习惯她夸张化的说话风格,嘱咐几句后走出手术室,摘掉手套,洗手消毒。 做完手术,江阮跟陆阿姨说明情况。 “陆阿姨,小乖的手术已经顺利完成,囊肿完整摘除,因为麻醉它现在还没醒,等小乖清醒能够站立就可以带它回去了,戴上伊丽莎白圈,防止舔舐伤口。” 小乖还麻醉着没醒,耷拉着舌头,背部做了包扎。 陆阿姨看过小乖的情况后,长舒口气:“谢天谢地,谢谢你啊江医生。” “不客气,应该的。” 江阮口头嘱咐三天后复查,七天后拆线等注意事宜,担心陆阿姨记不清,加了微信后发去文字版的注意事项。 陆阿姨嘴上说好的,眼睛转一圈,落在江阮的脸上:“江医生,你是本地人吗?” 江阮低头在写报告,说是。 “现在养宠物的多,你们宠物医生平时也忙得很吧,我从早上进来,这人就没停过。” 江阮笑笑:“还好,周末人多一点。” “江医生声音好听,又有耐心,我去那么多家医院,你态度是最好的,专业术语我们年纪大的听不明白,你还会给解释。” 梁怡立在旁边,闻言搭腔:“我们江老师长得漂亮,能力又强,是我们医院的顶梁柱,您就是找遍整个北江市,也找不出像江老师这么细致认真的。” 陆阿姨一听更乐了:“才二十六岁就是主治医师,真是年轻有为,长得这么俊,真是招人喜欢。” “嗯呐。”梁怡跟陆阿姨说相声似的吹捧上江阮。 江阮听得头皮发麻,眼神示意梁怡适可而止。 陆阿姨望向江阮,话音一转:“小江医生有对象吗?” 江阮愣了下。 梁怡先噗嗤笑出声:“阿姨您这是想给我们江老师介绍对象呢?可是不巧您晚了,我们江老师已经结婚了。” “这么早就结婚了?”陆阿姨惊诧。 梁怡手撑着桌面笑道:“结婚都两年,您再晚来两年,孩子怕都有了。” 陆阿姨尴尬地笑了下:“这优秀的人做什么都是快的,成家立业一个都不差。” 江阮趁着手术刚结束趁手写报告,跟陆阿姨再说明小乖的情况:“小乖才两岁,身体各方面数据都很好,伤口恢复快,不用担心。” “好好好,谢谢小江医生。” 梁怡带陆阿姨去缴费。 当天江阮的门诊没停过人,简单的绝育就做了三例,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例子,到快下班时间,江阮还在做最后一台手术。 结束时,有护士过来敲了敲门:“江医生,陈律师在等你下班,在你办公室。” “好。” 江阮洗干净手,又慢条斯理地擦干。 梁怡抿唇偷笑:“陈律师等我们江老师下班呢,是谁结婚两年了还跟新婚小夫妻似的,我们都怀疑你们俩是民政局的暗广。” 江阮看她脑补夸张,只得解释:“是我车坏了送4s店修去,用车不方便,他才顺路过来的。” “我懂我懂,是顺路不是特意。”梁怡递来一个眼神,“不知道从哪里拜可以找到陈律师这样的好男人。” 院里的人都很喜欢陈泽序,尤其梁怡这群还没步入婚姻,对爱情跟婚姻抱有幻想的小女生们。 在他们眼里,陈泽序长得帅学历高家世好,身为律师赚得也不少,出手又大方,来医院几次都请他们喝咖啡下午茶。 如果非要挑剔,那就是看着冷淡了些,但不是瞧不起人的轻慢,是不易接近的距离疏离。 简而言之,陈律师简直满足他们心目中完美男人的所有幻想。 婚姻这件事其他人终究只能看表面,江阮也不好多说,她只是好笑地问:“现在年轻人都不想结婚,怎么就你着急。” “这不是因为你跟陈律师又给了我信心。” 江阮想到自己的婚姻状况:“千万别。” 梁怡不以为意地耸肩笑笑,她手捏成拳头,采访地问之前见到陈律师第一面想知道的问题:“江老师,采访你一下,每天早上醒来对着这样一张脸是不是特别不想上班?” 那是她刚来康瑞医院一个星期,在前台给贵宾犬办手续,前台小文突然叫一声陈律师,她回头,瞥见从门口进来的男人,一时惊为天人。 梁怡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男人,从此不可自拔,对陈泽序跟江阮的爱情故事极为感兴趣。 江阮闻言皱起眉,身体抗拒地跟拳头拉开距离。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因为他们从结婚到现在一直是分房睡的,刚开始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遭遇骗婚,但夫妻生活上没问题,甚至说的上规律和谐。 晚上不管多热烈温存,陈泽序都会抽身回自己房间,没有一晚例外。 她每天睁开眼,只有她自己。 时间一久江阮也习惯,规则从一开始就制定了就不会有其他争议,况且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并不是一件坏事。 梁怡追问:“是不是嘛?” “没有。”江阮推开梁怡,往外走去,随口敷衍:“长相没那么重要,再好看的脸,看两年也腻了。” 两人正从手术室出来,江阮看到立在走廊外的陈泽序,他刚从律所出来,西装领带,手臂搭着脱下的西服外套,身上穿着灰色衬衣跟黑色马甲,他气质考究,不像律师,更像学院里走出的年轻教授。 江阮难得背后说人坏话就被当场撞见,心虚地闭上嘴。 “陈律师。”梁怡尴尬地打招呼,刚才的话想必陈泽序也听到了。 陈泽序点下头:“你好。” 祸从口出啊,江阮深吸口气,想咬舌的冲动,她走过去:“等很久了吗?” “还好,我来时你刚好进手术室。”陈泽序声音很有特点,低但不粗,有极高的辨识度。 “那快半个小时,我写个报告,大概十分钟打卡下班。”江阮说道。 陈泽序颔首:“没事,不赶时间。” 梁怡在旁边替江阮说话:“今天特别忙,江老师从上班到现在都没休息,连吃饭也是扒拉几口就结束了。” “小梁。”江阮语气无奈,有制止的意味,“你也可以下班了。” “嗷。”梁怡出去时再跟陈泽序挥了挥手,“陈律再见!” “再见。” 到底有人等着不太好,江阮还是拿出速度,笔尖在纸张飞转,她写完报告,匆匆去打了卡:“好了,我们走吧。” 陈泽序的车停在医院门口,迈巴赫s580,银白色镀铬点缀黑色车身,线条流畅,在豪车里相对低调内敛。 江阮自己开的车也不算便宜,保时捷Mac an,是婚前老江送的生日礼物,她平时开着在宠物医院上下班,也觉有些高调。 车启动后驶入主干道,江阮拿着手机,亮屏又熄灭,余光瞟到主驾开车的陈泽序,思忖再三开口:“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刚才的话。” “嗯?”陈泽序目视前方。 “关于那句我说再好看的脸,看两年也腻了,我不是说看腻了你……” 陈泽序在红绿灯停下,他偏过身,高耸眉骨下漆黑眉眼安静地凝视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在他的注视下江阮反倒卡壳。 陈泽序淡淡一笑,及时将她从泥沼里解脱:“没关系,我没有当真。” 印象里,他永远是这样子,情绪稳定,有一种疏离,就像是法律条例,冰冷的,分明的,没有多少情感。 就算是婚礼当天闹出那种事,陈泽序也是像现在这样,微笑问她要不要继续跟他结婚,就像是,她当时如果是摇头,他也会点头说好。 “那就好。”江阮点头。 她清楚自己心底不想要他这种反应。 陈泽序不知道江阮在想什么,体贴道:“车里有水,你先喝点。” 江阮拧开瓶盖,小口喝着,嘴上说好心里有着抚不平的细小毛躁,如果正常婚姻是由热恋期到平淡期,那他们像是直接跳过热恋期进入平淡期,彼此相敬如宾,搭伙过日子罢了。 当初两人结婚是经由家里长辈介绍,两家门当户对,条件相当,陈泽序比她大三岁,无不良嗜好,也没有不正当关系,虽然冷淡了些,但还算体贴,尊重女性,言谈举止,绅士风度。 他条件完美,无可挑剔。 接触后三个月,两人不温不火交往,在长辈的撮合下走入婚姻殿堂。 结婚两年,夫妻俩互相了解都浮于表面,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但中间始终隔着块玻璃。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江阮看向车窗外,微乎其微地叹口气,只有模糊景物在快速闪过。 车一路安静地开进小区,江阮收到4S店发来的消息,告诉她车已经修好,随时都可以提车。 她回了个谢谢。 车开进地下车库时,江阮放下手机:“车已经修好了,我明天早上上班前去提。” 言外之意是他明天早上也不用送她去医院,江阮在心底还是很不愿意麻烦他。 陈泽序只说:“4S店跟医院是两个方向,你上班会来不及。” “我早起一点就可以。” 陈泽序手握着方向盘,停好车后望着她道:“我明天送你上班,等下班再接上你一起去取。” “用不着麻烦。” “江阮。”陈泽序叫她的名字,镜片反射着冷光,“跟我用不着客气,我是你丈夫。” 江阮只得妥协:“好吧。” 三天前,她下了班开车回家,高峰期堵车,她为了避让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上了从后面开来的车,车主是四十岁高壮男人,她按照流程报警责任认定,报了保险,对方嫌钱少,胡搅蛮缠不让走,她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没经验,无措间拨了陈泽序的电话。 陈泽序到现场,让她去车里,他来交涉,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几分钟后,他开车带她回了家。 那件事就交由他全权处理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等电梯时,陈泽序在距离她身边一步的位置,他身形挺拔,身高跟冷淡的气质带来压迫感,江阮闻到淡淡的雪松气息,以及似有似无的檀木沉郁味道。 江阮仰头问:“那个人后来找你麻烦了吗?” “嗯?”陈泽序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江阮提醒道:“我撞上的那位奥迪车主。” 在地下室白炽灯下,她脸上皮肤白且细腻。 江阮眼睛很漂亮。 小鹿一样的圆润眼型,眼珠是深褐色,覆盖的湿润水膜,就像是冰冻过后漂亮易脆的玻璃珠。 陈泽序垂着眼睫,想起那天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他在会议中接到江阮的电话,清晰辨别到她声音里,有克制的颤音,她说自己撞了车,问他能不能过去一趟。 陈泽序在电话里问她有没有受伤,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安抚她,跟着问清楚地址。 他过去时,江阮强装镇定的表情有了裂痕,她望着他,说了事件来龙去脉,他没有太听清,看见她眼尾泛红,眼眶里是将落未落的湿润。 她要哭了。 陈泽序想。 他凝视着她,想吻她泛红的薄薄眼皮,舔舐掉她的眼泪。 没办法,跟江阮待在一起时间越长,他饥饿感也越浓烈。 思绪回笼,陈泽序脸上没多少情绪,镜片后的眼睛眨动,他抬手抚摸她的脑袋,像安抚,嗓音冷调:“没有,已经解决掉了。” 2. 第2章 摸头这样的亲密举动在两人之间少有,他的手是冰凉的,让江阮感觉抚摸自己头发的,并不是温暖的生命体,更像是一把冰凉的手术刀。 陈泽序的手指贴着发根,动作生疏也有些僵硬,最后碰了碰她的脸,像突然卡壳般停留两秒,极细微地摩擦着。 就像是某种病态迷恋。 这只是一种错觉,江阮不止一次感觉到。 在床上时,他挺拔的高鼻梁紧压着她脖颈的皮肤,灼热的呼吸烫得她颤栗,他嗅闻着她的气息,时间长到让她难熬地弓起身。 错觉终究只是错觉,并没有改变他们客套疏远的关系。 江阮收回思绪,抿抿唇,说麻烦他了。 陈泽序望着她:“夫妻之间不用说麻烦。” 话是这样,总觉得并不适用在他们身上,陈泽序没麻烦过她,事实上,她对他在做什么一无所知。 这也是江阮不想麻烦他的理由。 两个人搭电梯回了家。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陈泽序婚前购置的,装修好后一直放置,领证前陈泽序转到江阮的名下,作为新婚礼物。 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 江阮本能想拒绝,但陈泽序说这是一份保障,既然他们结婚未来就是利益共同体,那么房子写在谁的名下并不重要,他笑容和煦问她:“还是你认为我们以后会离婚?” “当然不会。”至少当时的江阮没这么想过。 陈泽序说:“所以写在谁的名下不重要对吗?” 江阮无法反驳,她接受了这份礼物。 爸爸妈妈倒是高兴,他们对陈泽序一向满意,在这件事上更是交口称赞,在他们看来,这是诚意,他们也打来钱用来购买软装。 江阮喜欢他们的家,四百平米大平层,做成三室两厅的格局,两间卧室他们各自住,一间书房陈泽序用得更多,她更喜欢在卧室看资料。 房子整体是低饱和的米白与灰燕麦色为主,拼木地板,羊毛地毯,实木茶几上是伸展枝叶花束的陶土花瓶,落地窗外,是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 两个人工作忙,顾不上家务,请了阿姨,平时打扫卫生跟做一顿晚餐。 陈泽序虽然脾气好,但他有轻微洁癖,对入口的食物也有些挑剔,能满足他的要求的并不多,蒋姨算一个,相处多年,清楚他的习惯,江阮相对要求就很低了,能做家常菜,卫生打扫干净整洁就够了。 蒋姨之前就在陈家做事,他们结婚后,蒋姨从陈家过来照顾他们小夫妻。 她性格温柔话不多,做事又细致,她会根据时节,变着法地做饭煲汤,认为好食材在适合的时候会滋养身体。 到家,饭菜已经做好,蒋姨已经利索地收拾完厨房,跟他们打完招呼后下班离开。 江阮前段时间加了几天班,蒋姨习惯性给她炖了补气血的汤,她握着瓷勺,先小口喝完了汤。 吃饭的时候,两人几乎没什么话,安静地能听到细微的咀嚼声。 陈泽序很少谈及他们的工作,如果江阮好奇地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往往会微笑地看她,说她不会感兴趣,然后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而江阮整天都是围绕各种小动物,门诊做手术查房跟家属沟通,她认为陈泽序对她的日常更不感兴趣,也不怎么会主动提起。 吃过饭,江阮先回房间洗了澡,打开衣柜拿内裤时顺手拿了白色吊带,她在穿衣这件事不怎么花心思,遇到合适的款式会买不同的颜色,吊带也一样,还有一条水蓝色的,她也没再看见。 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她以为自己不小心扔掉,或者是蒋姨做保洁的时候当垃圾给扔了,总之就是不见了。 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也就没怎么在意。 江阮脱掉衣服,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她吹干头发,打开笔记本准备再看会儿手术视频。 江阮最近在看肠吻合手术相关资料,这类手术难度高,对技术精细度要求也高,他们医院做过几例,她都只是作为助手,辅助主任手术,没有独立操刀过。 陈泽序进来时,江阮抱着腿下巴支在膝盖看视频,同时快速地记录要点。 她认为自己不算聪明,因此做事格外努力认真,她希望自己站在手术室里时,有十足的准备。 电脑屏幕里,是一片模糊血肉,电脑前的人神情专注,注意手术过程中的细节,她听到有人进来,顾不上回头。 “在看什么?”陈泽序走过去,放下一小盘果切,一手搭着她椅背,俯身撑着桌面,垂着薄白眼皮,视线落在屏幕。 屏幕里血肉模糊,镊子夹起粉红色薄膜般小肠。 “肠吻合手术视频。”江阮跟着解释,“一只法斗吞食了塑料后导致肠梗阻,需要将一小截坏死的部位切除,再将两端缝合。” 陈泽序低头看她,她刚洗过澡,卸了妆,干净的脸上,睫毛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听着很难。” 江阮注意力始终在屏幕里,她闻言点头:“吻合的两端需要保证血液供应,如果血液不能及时流通,缝合的部位也还是会坏死。” 宠物跟人相比,体型要小得多,它的内脏器官也一样,这就很考验医生的水平,这种精细的手术更是,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手术失败,可能造成谁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而肠壁的粘膜层、肌层、浆膜层都需要准确对齐,才能正常愈合,如果肠道泄漏,内容物漏到腹腔,会造成严重感染,死亡风险极高。” “……” 江阮带惯了实习生,说起手术,就像是带学生一样,一时说得多了些,说完才想起,陈泽序不是他们专业,对这些枯燥的手术过程也不会感兴趣。 “抱歉,我好像说得没完了。”江阮有些懊恼地抿下唇,“你看着不舒服吧,我把视频关掉。” 正常人会对血肉场面感到不适,更何况手术镜头是高清的,网状血管跟肌肉结构清晰分明。 “没有。”陈泽序看着屏幕没太大反应,“听着挺有意思的。” 她喜欢自己的工作,说起专业上的事,语气轻快自如,那是另一个她。 江阮不会将他的客气当成真话。 她还是按下暂停,切出手术界面,她捏了下泛酸的肩颈,仰头间发丝垂在他的手背,有着湿润苏麻的触感。 “是有什么事吗?” 一抬头,陈泽序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就这样看了她很久。 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镜片下的黑眸不掺杂感情,更像是冰冷的观察,漆黑的眼珠像是黑洞,吸引着人往里探入。 陌生神秘又看不透,赋予了些危险感。 陈泽序就像是江阮面临的新课题,不属于她的专业领域,她无从下手,只能看个表面。 江阮愣了一下,直到唇上覆上冰凉柔软的触感,陈泽序俯身吻上来,细边镜框轻压上她的鼻梁,他们贴得那么近。 他身上的雪松的气息简直要裹住她,带着暴雪来临的冷冽肃杀,密不透风的,她溺毙其中。 江阮揪住他胸前一小片衣服,是真丝的顺滑面料,带着冰冰凉凉的触感。 指尖下,感觉到从布料透来的热气,以及皮肤下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 江阮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穿的睡衣跟他平时的风格不一样,深蓝色的V领,他的身材仪态好,肩型平直,穿什么都好看,一低头,露出一小片雪白的紧实胸肌。 一个吻结束,陈泽序的唇若即若离贴着 她,长睫下的眸底暗黑。 “阮阮。”他用略带祈求的口吻,“帮我摘掉。” 阮阮,他很少会这样称呼自己,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隐秘的,亲昵的,像他的吻,是冰凉里带着一抹暧昧湿意。 在陈泽序的注视下,她捏着镜框,小心摘掉他的眼镜。 陈泽序并不常戴眼镜,他眼睛度数不高,左眼两百度,右眼一百五,不影响正常生活。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型偏长,眼尾略扬起,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会有压迫的凉意。 江阮摘眼镜的动作有些笨拙,镜腿划过他瘦削的脸颊。 也正因此,她在看他,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 陈泽序眼睫未动,他看着江阮,不是看着猎物的势在必得,更近乎一种隐秘的狂热的虔诚,他想亲吻她的眼睛,舔舐她发亮的眼珠。 但那只会让她感觉不适,害怕,甚至是厌恶。 尽管他想得要命。 尤其在她还没来得及放好眼镜,再度被捕捉到唇时慌乱了下:“等等……” 等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江阮的声音淹没在唇间,陈泽序扣紧她的腰,往上带,她挤进他的怀里,幽幽的檀香几乎盖过雪松的气息,扑了满鼻。 她在迟钝,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算算日子,的确是今天。 他们夫妻生活一向规律,两个人都不是重欲的人,保持着三天一次的频率。 次数不算多,但也称得上和谐,江阮在这方面对陈泽序还挺满意的,如果每次时间短一点将更完美。 每次做完江阮都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嗓子发干,只剩下本能地吸气呼气。 江阮手臂环上陈泽序的脖颈,额头贴着他的下颚:“不在这。” “嗯。” 陈泽序手臂穿过她后腰,轻松将她抱起来,他问:“还有套吗?” 江阮耳根发烫:“有。” 他们近年都不想要孩子,一向都做足了安全措施。 江阮也不是完全不了解陈泽序,他喜欢接吻,手捧着她的脸,那种唇压着唇完全贴合的亲密感,只能听到彼此重而促的呼吸声。 就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 陈泽序低头,鼻梁抵着江阮的肩窝,感觉到薄白皮肤下血管鲜活跳动,他忍住想要啃食的冲动,近乎贪婪地吮吸属于她的甜腻味道。 到底,他还是张开唇,咬上纤细锁骨,他听到她轻咛一声,太阳穴的青筋隐隐在跳,兴奋在血液里翻滚,他想咬得再重一点。 再重一点就好。 陈泽序忍住了,补偿性地舔舐着咬过的位置。 江阮呵着气,大脑混沌一片,她无暇顾及那一点反常举动,手指难耐地没入他的头发,或轻或重地扯着。 结束时,他仍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头埋得更深,良久未动。 江阮头脑一热,脱口而出:“你,今晚可以睡这里。” 身上的人忽地一僵,半秒过后,他抬头在她额头落下轻轻的吻:“还是算了,你会睡不好。” 江阮闭着眼睛,轻嗯一声。 从那句话说出来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懊恼。 房间里残留着暧昧气息,久久不散,刚才的气氛太好,让江阮再次产生错觉,以至于她第一次主动打破他们之间的规定。 即便上一刻还在热烈痴缠,下一刻陈泽序冷静抽身,他撑着身起床,弓腰去拿床边的睡衣穿上,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泽序眼底恢复清澈平静,他低下身,手指别过江阮额头边被汗沾湿的碎发:“晚安。” 江阮没睁开眼,嗓音干哑:“晚安。” 3. 第3章 这真的不正常吧。 江阮工作一上午,吃饭的空隙里再次想起时,无奈地叹口气。 “好好吃着饭,怎么就叹起气来,食堂今天的饭菜有这么难吃吗?”同桌的宋清语托腮,打趣地望向江阮。 宋清语是江阮同事,麻醉师,同一年进的康瑞,两人年纪相仿,兴趣相投,进医院后迅速熟络起来,成为好朋友。 江阮回过神,笑着摇头:“想到了些别的事。” “还是撞车的那件事吗,那男的后面还纠缠不清吗?” “不是,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宋清语感叹:“也对,有陈律师在,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小阮,我真羡慕你有一个完美老公,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他都能一一帮你解决。” 在她以及其他外人看来,江阮的婚姻非常完美。 陈泽序父母离异再婚,跟生母来往少,继母有自己的儿子,更是不会插手继子的婚姻。 没有糟心的婆媳矛盾这点已经赢过很多人。 老公长得帅,尊重另一半,无不良嗜好,又会赚钱,舍得给老婆花,婚前就给房给钱的,宋清语身边没见几个,见得多的是为房子写谁的名字闹崩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江阮也不差,家庭条件好长相好,工作能力也强,两个人完全匹配,旁人也羡慕不来。 江阮唔了一声:“我还羡慕你呢,你跟老杨的感情那么好。” 宋清语老公杨铭是程序员,并不是大众刻板印象的码农,头发茂密也不穿格子衫,为人风趣幽默,外粗内细,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大学恋爱到结婚,在一起七年,感情好到跟连体婴似的。 宋清语做一个倒胃口的动作:“我今天跟他还有血海深仇没报,他早上竟然拿屁崩我,把我捂在被子里,我臭到简直要晕厥。” 江阮低笑一声,夹起一块青菜:“所以你今天狂吃豆子?” 宋清语筷子正捻起一颗炖黄豆,闻言笑了下:“没错,我在积攒能量。” 江阮想象小夫妻在床上拿枕头互砸,将对方塞进被子里嬉笑怒骂,这样的场景绝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 宋清语又说:“夫妻之间还是有点界限好,否则就像我跟老杨这样,对着对方打嗝放屁,没有一点浪漫可言!我还是很羡慕你们!” 江阮抓抓头发:“我跟他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哪里不好?” 江阮说不出来,太私密了。 “婚姻就是这样吧,没有完美的人,也不会有完美的婚姻,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 宋清语也认可这一点:“这倒是。” 江阮这样说也是这样劝自己,那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缺憾,两年都这样过来了,实在没必要小题大做。 午休结束,两个人各自回岗位上班。 梁怡黑着脸推门进来,像是受了不小委屈。 江阮问:“怎么了?” 梁怡走过来,手捏着文件一角,别别扭扭道:“尤医生怎么这样啊,都是一个医院的,哪有这么抢人的。” “尤杰医生?” 梁怡说:“咱们医院还有哪位医生像他那个样子,那位小姐姐是指明要江医生你的,尤医生看着小姐姐穿衣打扮就是有钱人的样子,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拉。”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 尤杰是康瑞老人了,比江阮还要早两年,为人油腔滑调,跟医院高层的关系不错,喜欢服务有钱客人,积累他口中的优质客源,每个月下来,他提成最高,还有些背着医院吃回扣的违规操作,他会搞关系有上头护着,其他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阮不喜欢尤杰,尤杰对着江阮也会阴阳怪气说酸话,两人关系并不对付。 “也不是第一次,算了。” 尤杰虽然会看人下菜碟,但专业能力不差,江阮对抢人这种事看得很淡,只要宠物得到该有的治疗,她不会计较。 梁怡嘟囔:“真不要脸。” 没一会儿,有人敲开办公室的门,对方白大褂下是花衬衫,他没进来,靠着门抱着手臂脸上带着笑意:“江医生,我帮你把你的客人送来了。” 梁怡看见他就没好脸,不大高兴地抿抿唇。 江阮抬头,手里捏着笔缓慢地转动。 “江医生。”没看见人,女人清丽的声音已经响起,下一刻对方提着猫包露面,高挑的个子,长卷发,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她手搭在胸前笑问:“江医生还认识我吗?” “晓蓓姐。”江阮认出对方。 陆晓蓓是陈泽序律所其中一位合伙人高阳妻子,两人只在江阮跟陈泽序外出吃饭时偶然遇见过,她性格开朗善谈,因此印象深刻。 “难为你还记得我。”陆晓蓓越过尤杰走进来。 尤杰插话说:“我聊过才知道你们认识,还是我们江医生人脉广名气大。小梁也真是,我跟人聊几句的工夫就不见了人,性子毛毛躁躁的,哪里做的好事。” 梁怡心想明明是他支走的自己,这会儿倒打一耙,成了她的问题,碍于自己是个小实习生不敢还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江阮说:“小梁性格一向仔细认真,可能刚才听错了话,会错了意,以为尤医生要亲自接诊呢。” 尤杰意味深长道:“我哪敢抢江医生的活,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这种小医生计较。” 走之前又扭头对梁怡说:“听到没,多跟你们江医生好好学学,做人做事,让人挑不出错来,够你学的。” 梁怡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哼哼,讨厌鬼。 再看江阮又觉得心里很受用,她在同一批实习生里运气最好,遇到江医生,肯手把手教小实习生,平时要出什么错,又会站出来护短。 医院里别的实习生都被其他医生使唤连轴转,只有她不受这种罪,都知道江医生脾气,不会动她的人。 陆晓蓓带来的是只黑白卷毛德文,小脑袋大耳朵,从品相看出价格不菲,她说:“我本来想跟你打声招呼再来的,但想跟你发消息的时候才知道我没你的联系方式,这次说什么也要加上。” 江阮应答说好,目光落在恹恹的没精神的德文身上:“它怎么了?” 陆晓蓓坐下来,手抚摸着德文的脑袋,“布丁最近食欲不振,这几天都是扒拉几粒就不吃了,也不喝水,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我先看看。”江阮戴上手套,检查了布丁的口腔以及腹部,德文耷拉着眼睛,一声不吭,她给温度计套上一次性保护套,测了体温。 “40°,有一点发烧,出现呕吐的情况吗?” “没有,就是没精打采的。” 江阮道:“先输液吧,它现在有点脱水。等情况稳定一点,再做检查查找病因。” “好,我都听你的。”陆晓蓓点头,“不严重吧?” “暂时不好说,得等检查,从现在的症状看不严重,你别担心。”江阮开了单子。 “那就好。” “它可真好看。” 梁怡抱起布丁:“江医生,我先带它去输液了。” “嗯,去吧。” 陆晓蓓手搭着桌往前靠了些:“还是有熟人才放心,我那天还跟老高说,你这职业好,我们家那三小只就有人管了。” 江阮只得笑笑。 陆晓蓓是自来熟的性格,找话题信手拈来,问她一般在什么地方逛街买衣服,用的什么护肤品皮肤这么好,又加了她联系方式,说有时间一起逛逛街做个脸:“我就觉得我跟你投缘,我比你大几岁,你要是不嫌弃拿我当姐姐。” 两人在聊天间加了联系方式。 陆晓蓓望着她,话音一转:“这周周末庆功宴你会来吧,陈律这次替律所拿到这么大一单子,可是摇身一变,成为最年轻的律所合伙人,多少人艳羡不来,你这做人老婆的,军功章也有一半,再不来真说不过去了。” 江阮倒是一愣,陈泽序成了律所合伙人的事她毫不知情,更不用提庆功宴。 短时间里她为他想出数个诸如忘记之类的借口,最后都无一例外指向最消极那个,他认为没这个必要。 江阮想,或许在陈泽序眼里,从来没有什么你们跟我们,她跟他泾渭分明,只是因为结婚证上的配偶栏的名字才有一点交叉。 那只是法律意义上的,也仅此而已。 从外 人的口中听到自己丈夫晋升的消息,这种感觉还真是糟糕。 陆晓蓓没看出江阮脸上的不自然,开玩笑地说:“陈律也是真不够意思,律所前后那么多次聚会,把你藏着掖着不让见,怎么,怕我们吃了你?” 她勉为其难地笑了下:“跟他没关系,是我平时工作比较忙。” “那这次呢,你们可是这次庆功宴的主角呢。” 陆晓蓓热切地望着她:“会来吧,我们都去呢,肯定很好玩的。” 江阮避开她过于热情的视线:“还要看工作安排。” “周末呢。” “我周末偶尔会值班。” 输完液,布丁检查出了结果,病因是呼吸道感染,不算严重,她给开了药,叮嘱陆晓蓓如果布丁的情况没有改善,一定要第一时间带来医院。 陆晓蓓点头:“有什么事我给你发消息,只是你别嫌我烦。” “怎么会呢。” 出于礼貌,江阮送陆晓蓓出医院,司机已经开车到路边,上车前陆晓蓓再三提醒江阮一定要参加庆功宴。 江阮挥手告别后,双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往回走。 梁怡跟上来说:“陈律师成为合伙人啦,好厉害啊,你们是不是要吃烛光晚餐庆祝啦,我猜陈律师一定准备惊喜大礼。” 她在江阮跟陆晓蓓聊天时听了一耳朵,合伙人诶,当老板了,陈律师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一点。 “你啊。”江阮胸口发闷,语气更无奈,“少看点言情吧。” 现实里只有一地鸡毛。 江阮工作到晚间才回去,她在外用过晚餐,提前跟蒋姨打过招呼,不用再做她那份。 眼下开春,气温高升,晚间也有股热气挥之不去,她脱了外套搭在手上,在电梯里看着数字攀升。 不知怎么,江阮感觉有点累。 客厅开着灯,却没人在,冷白光照亮角落,地板干净锃亮,沙发茶几上没有半点杂物,干净到缺乏生活的痕迹,像是用来展示的样板间。 像她跟陈泽序的婚姻。 看着总是好的,是精心营造出来的结果,没有多少真情实感。 江阮放包换鞋,陈泽序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握着水杯,他穿着铅灰色格子居家服,眼睛比发色更漆黑,他看见她,半秒后展开唇,给了她一个和煦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总感觉像是秋日风,吹在人身上反而让人感觉潮湿发冷。 “回来了?” “嗯。” 陈泽序问:“今天工作很累吗?” 江阮摇头说跟平时一样:“因为跟同事吃了个饭,所以回来得比较晚,我跟蒋姨说过。” 陈泽序点头,走向厨房去倒水。 “你……”江阮欲言又止,想问合伙人的事,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懊恼与窘迫。 说与不说,好像并不重要。 陈泽序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体贴,像他平时那样。 江阮却因为这句话彻底没了说下去的心思,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时间不早,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进了房间,关上卧室门。 陈泽序保持着看向她的方向,他垂着眼睫,眼睑处落下极淡的阴翳,良久后他转过身,将杯子放在饮水机出水的位置,点亮出水键。 水流声在空旷空间里回响,他注视着细小水流,回想江阮脸上细微表情, 她不开心。 这并不是陈泽序想看见的。 他端着水杯进书房,桌上的笔记本开着,屏幕里提示他收到一封新邮件,他随手点开,是数张照片,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表情跟精神状态,他像是剥开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硬糖,每一颗都带着独特的味道。 陈泽序握着鼠标缓慢下移滑动,他浏览的速度很慢,更愿意细致品味。 片刻后,陈泽序的注意力落在其中一张中,照片里,多了一张熟悉面孔,他放大照片,那张脸也越发清楚。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4. 第4章 陈泽序所在的辉业律师事务所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写字楼,规模不算大但专业性强,号称最贵的收费与最顶尖的服务,在IPO,并购与融资,破产重组方面有着出色的经验,在诉讼业务中,擅长为大型企业处理高端纠纷。 法硕毕业后,陈泽序进入辉业律所成为执业律师,一直做到现在。 “陈律,早上好。” “早上好。”陈泽序跟同事打过招呼,推门进办公室。 几分钟后助理向蕊端着咖啡敲门进来,汇报证监会发来了第一轮问询函,她整理了需要用的底稿,从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工商档案,增资协议等分类整理,包括起草的回复,一并放在办公桌交由陈泽序核验。 在她之前,陈泽序也有几位助理,但都没做长,一个月不到就走了人。 向蕊做事条理清楚,专业过硬,安稳度过一年,是跟着陈泽序最长的助理。 对于陈泽序,向蕊敬重里有七分惧意,工作原因,她见过他的手段,知道他远不如外表看起来温和。 关于他晋升合伙人这件事,律所一些执业年限比他更长的人也有不满,但也只是私底下发发牢骚,不敢闹到明面上。 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共识,陈泽序并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对象。 连带着向蕊在工作里也有便宜,她要的东西总是准时到她的手里,没有人拿她当免费劳动力驱使。 向蕊将咖啡放在陈泽序身前,真心实意道:“恭喜陈律晋升。” “谢谢。” 陈泽序端起咖啡,随手翻阅文件。 向蕊瞥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上泛着金属冷光的戒指,她知道他早两年结婚,一直好奇对方会是谁,遗憾的是,她从未见过本尊。 “还有事吗?” 在她出神时,陈泽序抬起头,望向她,镜片下,目光稍显冷淡。 “没事了,您有事叫我。”向蕊走出办公室。 到下午便是枯燥乏味的工作,修改招股说明书,项目组的人拿会议室当半个家,埋头修改招股说明书,几百页的文件,每一个数据都需要明确的底稿支撑。 这次的IPO项目是由陈泽序牵头完成的,一家风头正盛的新能源公司,多少律所盯着的肥羊,一声不吭地选择了辉业。 辉业赚得盆满钵满,破格晋升陈泽序。 因为新身份,他也有了新办公室,位于顶楼,在另外两位合伙人之间。 陈泽序下班之前上了顶楼,他的新办公室已经装得差不多,一张深色核桃木的办公桌背后,是一整面玻璃幕墙,往外看,视野开阔,仿佛置身金字塔尖。 “再过两天你就能搬进来了。”高阳从敞开的办公室门走进来,环抱着手臂,走至陈泽序身边。 两人没看对方,视线平直地看窗外景象。 高阳半开玩笑道:“这位置我跟老郑都喜欢,视野是最好的,谁也不想便宜谁,没想到最后便宜你了,你可要对得起我跟老郑的期望。” 陈泽序刚进律所时,高阳就很看好他,简历堪称完美,个人能力出色,更重要的是家庭背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人脉资源是普通毕业生比不了的,更重要的是,他很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 自他进律所后,律所大单接到手软。晋升陈泽序成为合伙人,受益最大的是律所,毕竟如果陈泽序跳槽去任何一家律所,对他们而言都是巨大损失。 陈泽序性格冷淡,也摸不清喜好,他们私底下的应酬活动,他向来不参加。 当关系套不住一个人,只能用利益捆绑。 陈泽序突然问:“高太太的猫好些了吗?” 高阳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笑了声:“没什么事,小问题,人有时候都会没食欲,何况一只猫,去你太太那看过后,已经活蹦乱跳了,晓蓓很感激,还想请你跟你太太来家里吃饭。” 陈泽序淡淡一笑,笑意不深:“在这方面,她一向很专业。” “陈太太很优秀。”高阳道。 陈泽序看向他:“阮阮跟高太太年纪相仿,应该有很多话题可聊。” 陆晓蓓是高阳第二任妻子,刚满三十岁,跟高阳相差十五岁,老夫少妻的组合,两人没孩子,孩子归前妻照顾。 高阳笑道:“是啊,晓蓓平时也没什么朋友,晓蓓想让你一定要带陈太太出席这次的庆功宴,毕竟你是主角,但陈太太似乎不太确定。” 陈泽序有两秒的停滞。 是了,只能是这件事。 陈泽序温和地说:“她工作一向很忙,毕竟做丈夫的要支持太太工作,如果她有时间,我想会的。” 高阳笑两声:“你们夫妻俩感情真好。” — 那天晚上过后,江阮很少想起陈泽序晋升的事,工作总能填满她的注意力。 早上到医院江阮先去查房,住院部里三只小狗两只小猫是她做的手术,一只骨折的小马尔济斯,一只尿闭的奶牛猫,切了腿部肿瘤的金毛,小家伙们看起来恢复了些精神,她挨个检查情况做好记录。 比起跟人打交道,她更宁愿跟动物待在一块,它们的世界干净而纯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医院也发生了件不愉快的事。 因为尤杰想要撬单的事,梁怡私底下跟同届实习生吐槽,往后医院的有钱顾客都应该流向尤医生,他也应该有一个专属头衔,VIP贵族主治医师,只为贵族服务,平民勿扰。 嬉笑打趣间,站在门外的尤杰脸色十分难看。 梁怡心惊胆战,尤杰当场没有发作,深看她一眼后走了,他不至于跟一个小实习生计较。 他没有找梁怡麻烦,但料定这些话出自江阮,连续几天对她冷嘲热讽。 周五医院例会,照例是总结医院上个季度各方面情况。 主任是个和气的中年男人,身材发福有谢顶的迹象,论资历,以及核心期刊发表的论文数,是副院长的不二人选。 他上去之后,主任的位置空下来,就要顶上,医院里传人选会在尤杰跟江阮之间抉择。 江阮不怎么当回事,她年龄资历摆在那里,加上只会埋头接诊做手术,她没多少机会。 主任在这次例会上也提到这件事,他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医院最近谣传很多,医院的正式命令还没下来之前都不确定,我们尤医生跟江医生都很优秀,也很努力,以后我们医院还得靠你们齐心合力来支撑。” 江阮只得表示自己会做好分内的事。 尤杰低头怪笑一声,手里捏着笔在转:“主任你知道我是闲不住的性格,医院有什么事,我肯定是义不容辞第一个顶上的。” 主任点头:“你这几年是辛苦了。” “没办法,我没有一个好爹妈也没有一个好对象,凡事都只能靠自己争取,只能努力点了。” 其他医生下意识去瞟江阮的神色,只看到她脸色如常,当没听到。 两位医生不对付很久了,久到他们快忘记,江阮刚来的时候,尤杰还追过她,每天往江医生办公桌上送饮料跟吃的,后来江阮结婚,追求不了了之,再后来,尤杰对江阮说话时常阴阳怪气。 主任笑:“不管什么情况,努力勤奋是没错的,医院领导都看在眼里。” “是啊,医院应当知道,是谁在给医院赚钱。”尤杰接话。 这话惹到另一位医生,她看不惯尤杰为提成,一味推医院有合作品牌:“那自然都没有尤医生能赚,不仅医院喜欢你,那些商家也挺喜欢你的。” “我做我自己的问心无愧,碍着谁的道了?” “这就难说了。” 眼看着气氛不对,主任出来打圆场:“这段时间大家工作都辛苦了,这样,我们今天下班聚餐,随便吃,医院报销。” 会议结束,医生们陆续走出去,梁怡抱着本子,跟江阮坦白说是她得罪尤医生,导致他在会议上针对江阮。 “尤医生肯定是以为是你教唆我的,把这笔账算在江医生你头上,我去跟尤医生道歉吧。” 梁怡虽然不服气,但也不想连累江阮。 “去吧。”江阮头也没抬。 干脆果断地让梁怡张开嘴:“啊?” 江阮看着她发愣的表情笑笑:“他能这样想,说明他对我偏见很深,你去道歉也没有用,况且,道歉是在自己做错事的时候,你认为你错了吗?” 梁怡说:“我没错。” “那为什么要道歉呢?” 梁怡心里好受许多,她抱着本子黏黏糊糊地贴着江阮走,再三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乱说话了。 “江医生,你去聚餐吗?” 江阮想到在家里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场面,毫不犹豫地道:“去。” 晚上的聚餐有十七八个人参加,尤杰也在,主任组织这场聚会也是想要缓和关系,拍着尤杰的肩,让他给大家敬酒。 “同事一场都是缘分,平时有些小摩擦都互相包容包容。” 看在主任的面上,其他人接受了敬酒,江阮用果汁代替,她理由很正当,她要开车。 尤杰似笑非笑:“当然当然。” 聚餐结束已经快九点,江阮准备遛,聚餐的地方在热闹街区,没地方停车,她车停得有些远。 也是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江阮看到了陈泽序。 他个 子高,加上穿着考究的深色西服,只是晃眼看过去,身形轮廓仍然很抓眼。 陈泽序在一家灯光通明的餐厅前,身边是一圈人,有男有女交谈热烈,在他的身边,立着白色套装的女士,她侧着身背对着江阮,因此看不清长相,她微仰着头,跟他在说什么。 他侧垂眸看着她。 那一刻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像是被针扎了下手指,在江阮还没来得及反应时,那点疼意已经散开。 江阮明确感觉到不舒服,虽然她不认为陈泽序会明目张胆地出轨。 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陈泽序看见了她。 江阮躲无可躲,便只能大大方方站在那,直迎陈泽序的目光。 她看见陈泽序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话后走向她,也看见在他走来时,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好奇居多,也有微笑挥手跟她隔空打招呼的。 江阮猜测,陈泽序刚才介绍了她的身份,她回以善意的笑。 等他走近,她先解释:“我跟同事在这里聚餐,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我也是项目组聚餐。” “明白。”江阮没看他,“我聚餐结束回去了,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陈泽序问:“喝酒了吗?待会一起回去。” “不用了,我没喝酒,我的车就停在这附近的。” “我喝了。” “……” 江阮微乎其微地吸气:“行,你什么时候结束?” “现在。” 上了车,两个人被拘在狭小空间时,江阮胸腔里的闷意破开了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蔓延。 江阮庆幸自己是在驾驶座,作为司机,专注路况就好。 但她始终不能很好集中注意力,陈泽序看着她,时间长到像注视,他问:“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可能最近医院的事有些多,所以有些累。” 这也不算说谎,医院也有烦心事。 “如果有让你感到不开心的事,你可以告诉我,这样或许,”陈泽序停顿半秒,“让你好受一点。” 他一如既往地体贴,为她考虑,声音柔和平静,但越是这样,江阮越没来由地烦躁。 江阮想问陈泽序他又有跟她说过吗? 她到底没说出口,胡乱地应答着,声音越来越冷淡,到最后以安全为由,专注地开车不再聊天。 当车停在地下车库,陈泽序问:“你在生我的气吗?” 江阮实在不会隐藏情绪,她有些郁闷地说:“没有。”跟着,推门下车。 “阮阮。” 陈泽序在身后叫住她:“我们谈谈。” 逃避也不是办法,江阮忽地停住,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好,我们谈谈。” “你晋升了是吗?成为你们律所的合伙人?”她笑了下,“你没有告诉我,是不重要还是没有必要,我是你妻子对吗,我想我应该有权利知道对吗?还是你们律师都有自己的一套,对于权利与义务,应该没人比你们更清楚。” 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受得多,江阮这几天负面情绪,倾泻而出。 “陈泽序。”她叫他的名字,被无力感裹挟,“你到底怎么想的?” 陈泽序安静听江阮说完,集中注意力在她说的话并不容易。 她在生气,生他的气。 她抿紧唇,唇瓣饱满鲜红,薄白的脸皮也因此泛红,眼睛在这种情绪浇灌下异常的清澈透亮。 陈泽序发现自己的视线很难从她眼睛移开。 “你很在意吗?”他盯着她,语气仍然平静,如果细听,能听出其中极力克制的愉悦。 江阮没听出声音里的异常,下意识解释:“我只是希望夫妻之间,能够做到基本的坦诚,在这种不涉及隐私的事情,我是不是有知情权?” “嗯,你有。”与这句话一并递来的,是温凉柔软的唇。 陈泽序扣住她的腰贴着自己,低头吻住她的唇,他的手抚上她的面颊,修长的手指贴着下颌线条,手指再往下移,捏着她的下颚,引诱着她打开唇腔。 江阮愣在原地,耳边是黏腻的搅动的水声。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属于她香甜的体香与沉郁的檀木气息混合,江阮头晕脑胀,陈泽序仍然捧着她的脸,他鼻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我让你感到在意了吗?” 你很在意吗? 我让你感到在意了吗? 陈泽序抹掉江阮唇上那一点水迹,他声调像喃喃,又低又轻:“这实在……” “很抱歉。” 很高兴。 5. 第5章 江阮被亲得发晕。 熟悉的沉郁檀木将她缠绕严严实实,侵略性极强地要往她身体里钻。 江阮怔愣,忘记接吻前的争执,也没有去细想陈泽序话里有什么不对劲。 只记得,他向她道歉了。 “应该早点送给你的。”陈泽序放开她,手里多出一个首饰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在银色星轨的中间,缀着一颗粉色星球,“知道你不喜欢太张扬的,所以挑了这一款,你不喜欢可以换,本来应该跟晋升的消息,一起送给你的。” 粉钻发出的淡淡光泽,照耀着环绕它的星轨。 江阮心里涌现愧疚:“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是你晋升,应该是我送你才对。” “我可以向你要一份礼物。”陈泽序说。 “什么?” 陈泽序拿出项链,手指撩起她的长发,指尖滑过颈部细腻的皮肤,留恋于那点温度,他戴项链的动作缓慢。 他应该送她更多的项链。 江阮低配合着陈泽序的动作低头,这姿势很像被他圈在怀里,她额头抵着他胸口,她垂着眼睫,那会儿是很安静的,以至于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大概跟自己一样,陈泽序也不习惯除床上之外的过于亲昵接触,手上的动作显得生疏笨拙。 终于,戴完项链,陈泽序说:“陪我去参加庆功宴。” 江阮想也没想答应下来。 这个自然算不上礼物,她想挑一份正式礼物,恭喜他晋升为合伙人。 庆功宴在周六,江阮不熟悉他们律所的习惯,问陈泽序去的话穿什么比较好,陈泽序温和地说跟她平时一样就好。 江阮说:“我平时穿得最多的是工作服。” 绿色的短袖跟宽松长裤,外面套一件白色大褂。 陈泽序想到了她工作状态的穿着,平静地肯定了妻子的想法:“好主意。” “什么啊。”江阮轻笑出声,“又不是化装舞会,我去cos宠物医生。” 把话说开的感觉很好,现在回想会觉得自己在犯傻,一句话的事,导致几天都不愉快。 庆功宴在周六晚上,江阮穿着香槟色毛衣跟白色长裤,脖颈上戴着陈泽序送的星轨项链,她放下平时扎起的长发,搭在胸前的发尾卷起些许弧度。 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隐藏在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大门的位置跟设计并不起眼,进去是一段台阶,登上去才是别有洞天,大厅金碧辉煌,一整面酒柜,摆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酒。 前台认识陈泽序,叫来工作人员带他们去楼上。 他们律所跟这家会所有合作关系,会所的老板也是他们的客户,他们的业务一半在这里谈。 工作人员来到包间前,推开门,微笑地伸手示意。 房间里有十几个人,三四个交谈,在江阮跟陈泽序走进来那一刻,江阮明显感觉到他们交谈停止,数双眼睛看过来。 准确来说,是在看她。 “江阮。”陆晓蓓在左边的沙发区,旁边有两位女士,她走过来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不来呢,问陈律,陈律也没个准话。” 江阮笑笑:“也是临时决定。” 两个人来不及闲聊,陈泽序揽着她的腰,向她介绍律所另两位合伙人,合伙人高阳已经见过,唯一脸生的是郑奉先,郑奉先伸出手:“一直听陈律提起你,始终没有机会见面,这次终于见到本人了。” “老高一直说你多漂亮多知性,今天一见,老高还是保守了。陈律跟陈太太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说话间,有位年轻的女生走过来,抱着高奉先的手臂,好奇地打量着江阮,笑着伸出手:“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你好,江阮。” 陈泽序的手搭在她的肩:“这是郑太太,庄慧庄小姐。” 江阮有些意外,庄慧过于年轻,两个人站在一起,她还以为是郑奉先的女儿。 见过合伙人之后,江阮又认识了在场其他律师,他们各自带着家眷,一番认识下来,江阮就算见过他们律所的高层了。 “我们见过,”其中一位女律师笑,“就在昨天晚上。” 江阮将她跟昨晚的身着白色套装的背影联系在一起,她脸色微红,她在刚才还见过对方的老公。 “聊得好好的,陈律突然说自己要走了,我们问为什么,他看着一个方向说我太太。” “没看出来,陈律还是妻管严。” 在场其他人笑起来。 江阮脸更烫了。 陈泽序始终只是温和笑笑,并不做辩解。 “还有一位律师没来,在外地出差,他是做诉讼这一块的,跟陈律并称我们律所的两张王牌。” 高阳手举香槟:“现在让我们举起杯,祝贺陈律晋升为我们新的合伙人,希望有新鲜血液的注入,带着我们辉业律所走向新的阶段。” 在场的人跟着举杯。 陈泽序举杯示意后喝掉手中的香槟:“谢谢。” 江阮看着他,感觉他的反应有些平淡,甚至是无所谓。 这大概是优秀人群的特质吧,他们看重的不是结果,而是攀登的过程。 江阮开始是在陈泽序身边,直到他们开始聊工作上的事,她听得一知半解的,专业名词枯燥又乏味。 陆晓蓓走过来:“陈律,我可以借你太太一会儿吗?” 陈泽序问江阮:“想去玩一会儿吗?” “嗯,我不打扰你了。”再听下去,江阮怀疑自己都要睡过去。 陆晓蓓带她去沙发区,她没看见庄慧,便问了一句,陆晓蓓带着不屑的口吻说:“还称不上是郑太太,情人罢了,我跟她没什么来往,流动性太强,我之前傻乎乎认识两个,没几个月就换人了。” 江阮闻言沉默了一下。 陆晓蓓戳了下她的手臂:“放心啦,你们陈律就很好,从来没有这些花边新闻,他这个人……” 她没继续说下去。 江阮看向陆晓蓓,在等她下文。 陆晓蓓抱着她的肩,往沙发区走:“怎么说呢,很不好接近,看着有礼貌性格温和,但很难有进一步接触,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青梅竹马吗?” 不止她一个人好奇,在场其他太太也一样。 江阮面对几双眼睛,说算是相亲:“两家长辈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因为年龄相近又都未婚,便介绍着认识。” 她说得含糊,但细想好像也没省略什么,他们的故事乏善可陈,可以归结一句话,因为合适,所以结婚了。< /p>大家也懂分寸,笑过之后便不再继续追问,话题扯到其他事上,聊孩子聊现在育儿的压力,她跟陆晓蓓没孩子,多数时候在听。 陆晓蓓突然想起一件事:“敲诈勒索陈律那个人已经被拘留了吧,多大的胆子啊,敲诈都敲到律师头上,不就是小剐蹭,谁开车没有过,竟然吵着要什么精神损失费狮子大开口。” “现在这年头能捞一点是一点,有点磕碰就要吵着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江阮有些发懵。 她当时知道那个人难缠,就算交警在场,也是不讲道理,她因此才打电话给了陈泽序。 他说解决了,她就没再多问,没想到会有敲诈这件事。 陆晓蓓说:“也不知道那个人从哪里知道陈律在辉业律所上班,还敢上门威胁呢。” “找上门了吗?”江阮紧跟着问。 “是啊,老高说凶神恶煞的,你当时是不是被吓坏了?被这种人讹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江阮下意识去看陈泽序。 他保持着江阮离开的时的位置,在其他资历高的律师身边,显得尤为年轻,气质沉稳,举手投足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这也许是跟他亲身经历有关。 陈泽序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了婚,他由父亲抚养,母亲去了别的城市,鲜少见面,后来父母分别结婚,父亲跟现在的妻子有了小儿子,表面一家再融洽,他也像个外人吧,也正是这种原因,他习惯独立,自己解决所有事情。 江阮没注意自己正看着他出神。 等她意识到时,陈泽序已经看向她,隔着距离冲着她温和笑了下。 江阮更愧疚了。 几分钟后,陈泽序过来找她,陆晓蓓仰头看他们俩,打趣道:“这才离开没多久就想老婆了,如胶似漆也没你们俩这么黏糊。” 陈泽序说:“老高今晚似乎喝多了。” 高阳早年创业应酬喝酒伤了身体,陆晓蓓一直不许他多喝。 陆晓蓓一看高阳手里捏着杯酒,她起身:“他老毛病又犯了。” 等陆晓蓓走后,陈泽序伸出手:“走吧。” “现在?” “很无聊不是吗?”陈泽序指的是江阮,“已经跟老高他们打过招呼。” 走出会所,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树上亮起彩灯,像水晶球里闪亮的装饰树。 陈泽序牵住她的手没放开。 依然很凉。 江阮想到陆晓蓓的话,她深吸一口气:“我听晓蓓姐说,那个人后来敲诈勒索你了吗?他要多少钱,有没有伤到你?对不起啊,我不知道给你惹了那么大的麻烦。” 陈泽序略愣了一下,他笑了下:“没关系,我是律师,擅长解决麻烦。” 江阮当他安慰自己,心里却没轻松:“早知道我不打那通电话了,多给点钱可能就没那么多事了,你那么忙,我还麻烦你。” “为什么会这么想?”陈泽序看着她,他背着光,这张脸隐匿在昏暗光线里,五官在阴影里显得越发立体。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我是你的。” 在江阮费解时,陈泽序继续说下去:“我是你的丈夫,你随时可以麻烦我,这不是困扰。” 阮阮,这是奖励。 6. 第6章 月末,江阮跟陈泽序回了趟陈家。 陈泽序亲情相对淡薄,与继母继弟关系一般,礼貌客套,跟陌生人的区别只是多了层关系,两边平时没什么往来,一年回去的次数只手可数。 相较之下,江阮的家庭幸福得多,她是独女,老江跟徐女士感情深厚,她从小到大,两位抛下她单独旅行的次数多到数不清,而他们同时爱着她,她一个星期没回去看一眼,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问她什么情况。 江阮不适应陈家相处模式,好在,陈泽序也不需要她跟他们家单独联系。 陈家在富人区独栋别墅,四周立着矮墙以及栽种着树,私密性好,前院齐整的草坪,与修剪过的灌木。 “路上还顺利吗?”出门迎接的是陈泽序继母,余茵,身材高挑纤细,年近四十,但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三十出头。 门口,站着陈泽序十二岁同父异母的弟弟,陈俊宇,瘦高的个子,长得更像妈妈,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阳光,反倒有一股子阴柔气质。 江阮先叫人,然后回答说挺好的,没怎么堵车。 余茵笑起来,“那就好,你爸爸已经等你们很久了,隔一会儿便让我问你们到哪了。” 陈泽序反应相当冷淡,叫她一声余姨。 “先进去。” 他们往里走时,站在门口的陈俊宇立刻闪开,躲到余茵的背后。 江阮以前以为他是因为跟陈泽序关系生疏,后来隐约感觉,他更像是害怕他,年龄差距太大吧,毕竟陈泽序没表情时,连成年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压迫感。 “坐,俊宇,去叫爸爸。” 陈俊宇目光快速地瞟过陈泽序,转身上楼。 阿姨端来泡好的茶,余茵指挥着放下,自己拿过水杯放在他们面前,她亲切地问江阮:“你爸爸妈妈还好吗?本来应该去拜访的,但因为俊宇升学实在焦头烂额,替我向你爸爸妈妈问个好。” 说话间,陈父从楼上下来。 他们父子俩只是三分相似,陈泽序长得更像他妈妈,陈父眉骨深邃,一双眼睛锐利而深沉。 陈家的发家史追溯在陈泽序曾爷爷那一代,踩准了时代的风口迅速发家,又因家教严格,后代也争气,家业的版图一再扩大,到陈父接手时,陈家早已经在京北占据了一席之地。 “爸。” 陈父没看陈泽序,目光落在江阮身上,先跟她打招呼:“小阮,工作还顺利吗?” 跟江阮聊过两句后,陈父仿佛才注意到陈泽序的存在,他看向他,收起脸上的和善:“我听你丁叔叔说,你晋升为合伙人了。” 余茵笑:“泽序真是年少有为,俊宇,你要好好向哥哥学习。” 陈俊宇在她身后,抿着唇戒备模样,跟陈泽序保持着距离。 陈父说:“你文叔叔公司上市,肯将项目交给你来做,也是因为你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卖你人情,还人情的倒是我,只是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而不是等我从其他人口中听到,显得我不懂人情世故。” 意在提醒陈泽序,他能有现在的小成就,不过是利用了他的资源,于情于理,他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而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儿子晋升的消息。 他指责陈泽序没有将他这位父亲放在眼里。 余茵打圆场说:“他们工作忙,忘记很正常,现在知道也不晚,我让阿姨做了你们爱吃的,就当是庆祝。” 陈泽序微笑:“以您跟文叔叔的交情,我以为他会提前告诉您,毕竟,文叔叔也是看在您的面子才照顾我。” 他那双跟自己母亲相像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陈父脸色沉下去。 余茵笑着问江阮喝什么,“鲜榨的橙汁可以吗?” “可以,谢谢余姨。” 江阮回头去看陈泽序,那双明亮湿润的眼睛望着他,像是试图给他安慰,陈泽序读懂她眼里的意思,笑起来。 她真可爱。 “俊宇,你应该去练琴了。”余茵转身提醒自己儿子。 陈俊宇一听蹙起眉,说自己今天不想练,他看了眼陈父:“哥……哥哥跟嫂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余茵收敛笑容,她一向不希望陈俊宇跟陈泽序走得太近,“不可以,现在就去,练一个小时。” 陈父叫陈俊宇过去,摸着他的头说:“他不想去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一家人好好吃个饭。” 余茵抿了下唇,陈父因为老来得子,对陈俊宇有些溺爱,在她教育儿子时扮白脸,陈俊宇知道家里谁说了算,仗着陈父的应允忤逆她的意思。 陈俊宇说:“我听爸爸的。” 陈父目光重新落在陈泽序身上,问:“你文叔叔的项目做得还顺利吗?” 这算是主动抛下台阶。 父子俩聊天,余茵则邀请江阮去二楼露台,她让江阮先上去,她去厨房看看午饭的进度。 江阮上楼待了几分钟,有人上来,她回头,陈俊宇端着果汁走过来,他脸上挂着生硬挤出来的笑容,叫她嫂子。 “我妈让我端上来给你,她在接电话。” “谢谢。” 江阮刚跟陈泽序交往时来过陈家,那时候他不到十岁,知道她是宠物医生,躲在楼上朝着她丢塑料蛇吓她,在她面不改色地拎起来,说她那里有真蛇,如果他喜欢可以带他去看看,恶作剧失效,他感觉索然无味,之后老实很多。 陈俊宇在旁边坐下,拿出手机在玩。 江阮靠着沙发软垫,看着窗外风景,气温一天天升高,连风都轻柔起来,抚摸过树梢新生嫩绿叶子。 她喝了口果汁,旁边发出一声嗤笑。 陈俊宇放下手机,面带笑容地说:“我在里面放了点东西,你没有尝出来吗?” 语气天真无邪,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对吗。 江阮拧眉,她喝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异味。 “你不是医生吗,加了料都尝不出来,你放心,我只加了一点点,不知道你会有什么症状?” 江阮问:“你加了什么?” “你猜。” 江阮拿起剩下的半杯橙汁,去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陈俊宇被她反应取悦,他哈哈笑两声:“我骗你的,这你都信,你那么天真,怎么跟哥哥生活,他可比我……” 他没说完,陈泽序上楼:“在聊什么?” 陈俊宇笑容瞬间消失,像被人拧住后脖颈,噌地站起身,避开陈泽序,从另一个方向绕着走掉,始终低着头,避免对上视线。 不管放没放东西,江阮都有被膈应。 陈泽序在她身边坐下,他伸手去拿果汁时,江阮提醒他:“别喝,你弟可能放了东西。” 她表情有些无奈,委婉地道:“他好像有点被 宠过头了。” 陈泽序意识到,“抱歉。” 江阮说:“跟你没关系。” 反而,他也不好受吧,江阮从老江那听过,陈父对陈泽序从小管教非常严厉,每天被各种课程塞满,在同龄人四处闯祸的年纪,他在跟外教练习口语,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否则,毫无意义。 达不到期待,就会得到对应惩罚。 明明是同一个父亲,对待两个儿子的态度截然相反。 江阮有点心疼他,也有点生气。 吃过晚饭,余茵拉着江阮聊天,解释自己饭前在处理陈俊宇学校的事情没能顾上她,说她一直想要跟江阮变得更亲近一些。 “老陈想要泽序回公司帮忙,我想这样也好呢,一家人才放心,外人根本不会尽心尽力。” 她注意着江阮的表情。 江阮听出她试探的意思,笑说:“我们很少会聊工作,余姨你要是想知道,我帮你问问他怎么想?” 余茵笑着挥手:“不用不用,他们父子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聊吧。” “太太!” 阿姨匆匆走来,“俊宇过敏了。” 余茵脸色一变:“怎么会过敏,我不是叮嘱过厨房了吗?他对花生过敏,你们今天有放吗?” 阿姨惊慌:“没有啊,我们都记着的。” 陈俊宇过敏很严重,脸上跟脖颈上肿起来,起了大片红色的疹子,他觉得痒想去挠,被余茵拉住了手,他痛苦叫唤:“妈妈,我好难受。” “你吃什么了?” 陈俊宇不说话了,只一味地想去抓挠缓解脸上蚂蚁叮咬的痒意。 江阮到底学过医,了解一点,她下意识想要去查看,刚走两步,陈俊宇惊恐地睁着眼睛往后退,要躲在余茵的身后。 他脑子里有个画面挥之不去,他扯着脖子硬生生吞下喉咙里的东西,对方面带微笑,漆黑瞳孔里是潮湿冷意:“老爷子身强力壮,你妈妈也有生育能力,逼不得已,再生一个也不是不可能。” “再有下次,你要吞的就不是这种东西了。” 陈俊宇不寒而栗,止不住地抖。 江阮愣在原地。 余茵心急如焚,回头冲阿姨喊:“司机呢,怎么还不来?有需要的时候个个玩消失,要你们有什么用?” 陈父检查陈俊宇的症状,沉着脸给自己司机打电话。 余茵一直在问陈俊宇吃了什么东西,陈俊宇始终没回答,涨红着脸,只一个劲地说自己难受,脖子像是呼吸不过来。 别墅里乱成一团。 几分钟后司机将车开到门口,余茵陈父带着陈俊宇去医院。 人一走,刚才还闹哄哄的房子顿时静下来。 陈泽序揽住江阮的肩,温声问她在想什么。 江阮摇摇头,认为自己可能是想太多了。 “让你不舒服了,下次我一个人回来就够了。”陈泽序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没事的。” 江阮想着陈俊宇刚才的过度反应,她抿抿唇:“我感觉你弟弟刚才好像很害怕我,为什么呢?” 她并没对他做什么。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只是不舒服罢了,看他很严重的样子,希望没事吧。” 陈泽序笑了笑,清隽斯文的模样,语气相对冷淡,“也许是因为他吃错东西,吃坏了脑子。” 7. 第7章 回去的路上,江阮问了陈俊宇的情况。 余茵回的语音,声音里有些累,说没什么事了,医生已经给开了药。 “幸好吃得不多,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误食,我叮嘱他以后管好嘴,别再这么不小心了,连累哥哥跟嫂子一起担心。” 江阮并不迟钝,听出话里有弦外之音。 余茵可能怀疑是陈泽序导致陈俊宇过敏,又或者陈俊宇说是陈泽序做的,无论哪种原因,江阮都不信。 陈俊宇知道自己对什么过敏,陈泽序还能逼他吃进去吗? 江阮放的外音,陈泽序也能听见,也能领会到这层意思。 他没有反应,手搭在方向盘,侧脸线条优越,高鼻梁,垂着的眼睫又长又密,他安静的时候,像是处在一个独立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只有他自己。 “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吃下去,然后搞栽赃陷害这一套。”江阮很偏颇地恶意揣度了下,很小声地嘟囔一句。 以陈俊宇的性格,他不是做不出来。 他前段时间因为霸凌同学,差点刺瞎对方的眼睛,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的关系,他早被学校开除。 余茵最近忙的也是这件事。 陈泽序在红灯前停了车,他偏头望着她。 江阮说:“我相信你,你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陈泽序注视着她,几秒后笑了,他对陈父余茵怎么想不在意也不在乎,但江阮坚定认为他是好人这件事很有意思。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这么笃定?” 江阮收起手机,想到的是他被排除在外的家,他只有一个人,她眨着眼睫说:“因为我们是夫妻。” “夫妻之间,需要相互信任。” 江阮脸在发热,这样说好像有些肉麻。 这种话放在上个月,她一定说不出口。 陈泽序愣了下。 旋即他笑了下说:“陈俊宇没有在橙汁里放东西,我问过他。” 以陈俊宇对陈泽序的害怕程度,他应该不会说假话。 江阮的确还在膈应这件事,听他这么说,心里好受一些,被整蛊的感觉还在,她语气发闷:“以后我不会再碰他给的任何东西。” “不会了。”陈泽序温声道。 除非他想再进一次医院。 — 周末总是稍纵即逝,周一到医院时,同事脸上都带着“我恨上班”的神态。 梁怡捧着1L巨无霸水杯,杯身写着“勇敢牛马,不畏困难”八个大字,她喝着水,耷着眼皮,随时都要睡过去。 她一个上午,给三只猫两只狗打了针,清理了住院部的尿垫,铲了猫砂,喂了食,遛了狗,写了报告,还没到午饭时间,就饿的拿出面包在啃,补充能量。 其他人也差不多。 下午时,送来了两只小流浪猫,一只橘猫子宫蓄脓,另一只小狸花是耳血肿。 两只小猫是由救助流浪猫公益组织负责人佩佩送来的,橘猫是他们新救助的小猫,状态不好,不吃不喝,小狸花欢欢则是常客,从救助到现在,来过三次。 “它好乖哦。”梁怡摸着欢欢脑袋,它眯着眼,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咕噜咕噜声。 “哎哟,真会啊。” 江阮刚做完橘猫手术,走进办公室,跟佩佩打招呼,到办公桌前,欢欢扯着嗓子冲着她凄厉地叫了一声。 梁怡收回手,懵了:“它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呢。” 欢欢眼睛始终盯着江阮,叫声愤怒又凄惨,像是悲惨控诉,在办公室回荡,医患关系相当紧张。 “江医生,欢欢好像对你有意见。” 江阮戴上手套淡定地说:“它上次来是做绝育手术。” 佩佩是短头发女孩子,抱着手臂笑:“是江医生做的。” 梁怡恍然大悟:“懂了。” 这是有嘎蛋之仇。 “还真是一只记仇的小猫咪。”江阮捏住欢欢的后脖颈,它立刻老实,嘴里发出呜噜噜的声音,听得出来骂得很脏。 它左边耳朵肿得像吹了气的小气球,耳道没有耳螨,江阮暂时没发现有感染。 “没什么事,开个口子把血放出来就好了。”耳血肿比较常见,打架斗殴,或者自己爪子挠伤都有可能。 江阮小心挤完血,又涂上药。 欢欢嗷嗷呜呜,很是生气。 一松开手,欢欢再次冲着江阮叫起来,新仇旧怨,恨不能给她几个无敌猫猫拳,佩佩要将它放进航空箱,欢欢压住她的手,让她别拉架。 梁怡一直在笑,拿着手机录下视频。 橘猫需要住院,佩佩带着欢欢回去,临走前,三个人在讨论给她它取什么名字。 “就叫大饼吧。”江阮说。 虽然是流浪猫,但它将自己养得很好,缩成一圈躺在那,就像是一张摊开的焦黄大饼。 工作间隙,江阮看到梁怡发给自己的视频,欢欢声音如泣如诉,看得出来,它对自己成为公公的事很介意。 她笑了下,要退出来时停顿半秒,鬼使神差的,她转发给陈泽序。 江阮给陈泽序备注是一个单字陈,她因为职业原因,微信里好友跟群太多,所以她给家里人置了顶,包括陈泽序。 他们俩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上一周。 江阮:【实在糟糕,遇上医闹了。】 消息刚点击发送,一位家属抱着比熊进来:“你好,江医生,我们家奶糖左腿好像摔骨折了。” “我看看。”江阮进入工作状态,比熊趴在桌上,漆黑的小狗眼睛水蒙蒙的,嘴里呜咽地哼唧着。 等忙完,江阮看到手机里陈泽序的回复。 陈泽序:【如有需要,我可以为你做无罪辩护。】 江阮轻笑出声。 其实想想,婚后这两年也算聚少离多,前一年,陈泽序因为工作原因,在赶项目时会在发行人办公室或者酒店封闭办公几个月,这样的情况,到第二年才有所好转。 他们的确缺乏相处跟沟通。 不管之前怎么样,江阮还是希望能好好维系这段婚姻。 江阮在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后下班回家,她先开车送梁怡到地铁站口。 她前脚到家,陈泽序后脚也回来了。 蒋姨端来三菜一汤,她收拾完厨房下班,她住在隔壁小区,是陈泽序其中一套房产,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吃过饭,江阮说自己有礼物送给他,看出陈泽序困惑眸光,她解释:“是恭喜你成为合伙人的礼物。” 她的礼物没什么新意,是一套高定西服,价格令她肉疼,缺乏创新,但也算拿得出手了。 江阮递过礼物:“你要不要去试一下?” 她搭配了一整套,版型宽松随性, 烟灰紫的颜色,细条纹衬衫,一条暗红色简易花纹领带。 关于尺寸,江阮认真问过蒋姨,不会出现穿不了的尴尬场面。 陈泽序看着手中的西服,手指能感受到布料顺滑的质感,他握着它,感受着在它上面江阮残留的温度。 “谢谢,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陈泽序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让你破费了。” 江阮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我有钱的。” 结婚后陈泽序就给了她一张卡,里面的金额就不低,再加上老江还保持给她零花钱的习惯,她自己的工资虽然不高,但的确不缺钱。 “我去试试。”陈泽序拿着西服进了卧室。 江阮拿着水杯喝水在外面等了会,几分钟后,陈泽序换好衣服,他整理着袖口,西服很合身,完全量身定制般。 她买下来时,就想过陈泽序穿上它的样子,现在想象跟现实重叠,她发现现实比想象更好看。 陈泽序的气质一向是冷淡高知的,而这套衣服风格更随性慵懒,人与衣服相辅相成,他比平时性感。 没错,是性感。 江阮意识到这点,她走进他的卧室,看到他领带有些斜,她指了下,陈泽序没有意会,他低头再抬头,她吸了口气,“我来吧。” 她上前两步,因为身高差距,她的额头到他下颚的位置,她垂着眼睫,捏住了他的领带。 “好……” 江阮话没说完,陈泽序扣住她的腰,从善如流地吻上来。 她手指还揪住他的领带,在慌张间,手上用力,反倒将他扯向自己,他闯入她的口腔,灼热的呼吸扑在她的面颊。 “你生理期要到了。” 江阮大脑缺氧,被吊得不上不下听见陈泽序说,她唇被吻得发红,缠绕着他领带的手悄然松开,她嗯一声说今天不行。 他们一般都会避开她生理期前后两天。 陈泽序望着她:“还有别的方式可以让你开心。” 江阮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拖进她完全陌生的地带,她倒在床上,而陈泽序完整穿着西服,只有下摆有着暧昧的褶皱,他跪在她脚边,虔诚地亲吻着她。 陈泽序的房间跟她的房间是两种风格。 硬装一样,但他更喜欢风格冷硬的软装,泛着金属光泽,他房间过于干净整洁,每件物品都摆放条理有序。 在这种极致反差里,失序的只有她。 “阮阮。”陈泽序俯视着她,唇上有潋滟的水迹,“你可以哭出来的。” 他温柔地鼓励道。 到最后,江阮也不知道哭没哭,只记得陈泽序吻过自己的眼睛,湿漉黏腻,他一遍遍舔舐过她的眼皮。 一个小时后,陈泽序从洗手间出来,亚麻色的西裤已经没眼看。 刚试穿就要去送洗了,她非常非常不好意思,那种濒临失控感仍记忆犹新,她伸手挡住眼睛,双腿仍然发软。 最后是陈泽序抱着她回房间。 江阮耳根烫红着,玻璃珠般眼睛漾着水光,她极小声问:“衣服怎么办?” 就算蒋姨送去干洗店,她仍然感觉到羞耻。 陈泽序已经换上了居家服,他手臂强有力地横在她大腿跟后腰,抱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将她放在床上。 他冰凉手指捻过她额头上的碎发,嗓音温和地说:“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8. 第8章 今天晚上,是全新的体验。 跟陈泽序相处的大多数时候,他是温和的,床上也一样,会顾及她的感受。 但今晚,他不太一样。 陈泽序跪在她的脚边,俯下身,想要接吻时,江阮想到他刚才吻过的地方,她难免心里有些异样,下意识避开了。 江阮脸颊滚烫:“别……” 陈泽序动作一顿,他从上方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望进她的内心:“为什么?你觉得我很脏吗?” 江阮避开他的视线:“我好累了。” 陈泽序握着她的脖颈,那因为羞赧染上的粉意,他拇指指腹摩擦着隐约藏着血管的皮肤,他声音低沉,阴冷的感觉在房间里回荡:“可是阮阮你才刚开始。” 两年夫妻,他太了解江阮的身体,她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欲/望。 她没必要对他隐瞒。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下颚,近乎强迫让她看着自己,他扯着唇角,唇上是暧昧的湿润:“很好吃的,为什么不尝尝呢?” 陈泽序与江阮接吻,扣着她下颚的手打开她的口腔,他勾住她的舌,要她品尝自己的味道。 在她因为羞耻感,大脑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吮吸着她的舌根,在她唇腔里搜刮,将最后的滋味卷入腹中。 吻势如惊涛骇浪,江阮呼吸不畅,几乎窒息。 陈泽序却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可以剥夺她的空气,也可以赠予她空气。 他吻着她的眼皮,低喃:“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阮……” 江阮头皮发麻。 不知怎么,那时候她有些害怕。 就好像,陈泽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种情绪只有短暂的几秒,来不及细想时,她被卷入了新一轮浪潮,浮浮沉沉,她只能抓紧他。 — 蒋姨例行打扫卫生,进入陈泽序房间前,她需要给用具先消毒。 她在陈泽序上高中时到陈家做事,家里已经有三位阿姨,女主人刚怀孕,全家上下紧张小心,生怕出点什么纰漏,她是来负责照顾陈泽序。 开始的工作并不顺利,陈泽序跟其他男孩不一样,他异常沉默冷淡,很难接近,更不用说跟他变得亲近起来。 他有着极强的秩序感,房间里物品的摆放都有自己的位置,他并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房间,她通常会一周进去打扫,其实很没必要,里面干净的像是没人住过,她能做得并不多。 即便这样,蒋姨还是按照流程做事。 来到陈家的一个月,蒋姨还没能跟陈泽序说上几句话,他不是高高在上瞧不起人,也会礼貌地跟她打招呼,但仅此而已。 久而久之,蒋姨发现家里的人似乎有点怕他,尤其是那位女主人。 三个月后,余茵将她叫进自己的卧室。 蒋姨知道余茵是陈泽序继母,跟男主人结婚几年怀上自己的孩子。 她手搭在腹部,脸上挂着苍白的笑容,问她工作还适应吗,她说看着蒋姨感觉到亲切,像她妈妈,又说自己身体不太好,总担心留不住孩子,她之前自然流产过一次。 蒋姨宽慰她,她年轻,身体康健,不会有什么问题。 余茵笑笑:“别的我都放心,我唯一担心一件事,都说继母难当,只有真处在这个位置才知道有多难,没有血缘关系,凭空两个陌生人要产生母子感情是不可能,况且,我也不比他大多少。” 她希望蒋姨能帮她看着陈泽序的一举一动,“没有问题当然很好,但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蒋姨没办法,承诺会的,她内心并不认为那个每天会跟自己微笑打招呼的高中生会有什么坏心思。 陈泽序的日常也很简单,念书,上各种课程,跟朋友往来,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蒋姨在这个家里越久,看着他孤身一人的背影,反觉得他才可怜。 一天晚上,她照常去送饭后水果,陈泽序在桌前做试卷,桌上摆着计时器,这个夏天,他即将高考。 “谢谢。” “早点休息。”蒋姨要出房间时,被陈泽序叫住,他回过身微笑道:“蒋姨,你可以告诉她,如果她不放心,我可以搬出去住,每天单独让小厨房做饭送进来,不累吗?” 蒋姨错愕,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我没有把你的事都说出去。” “没关系,你不是第一个。”陈泽序已经回过身,手握着笔,在卷面上填写答案。 从此后,蒋姨更少将陈泽序的情况告诉给余茵,她总感觉,这会像是背叛,她良心不安。 陈泽序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物品。 蒋姨也遵守着他的规则,她进入衣帽间,拿走换下的脏衣服,要走的时候她停住,在最深处的柜子里,单独挂着一套西服。 是洗过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在灯带的光亮下,布料有着光泽,像是一件收藏品。 这套衣服蒋姨之前从没见过,她想起前两天江阮问她要了陈泽序衣服尺寸,会心一笑,关了灯走出去。 她早已习惯将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向第二个人提起。 蒋姨清洁完出房间,江阮从卧室出来,跟她打招呼:“蒋姨,早上好。” “早上好,晚上睡得好吗?” 江阮睡得不太好,她昨晚做了噩梦,梦里她知道黑暗里有个怪物,四周很安静,静到她能听到它身上的水滴到地板的声音,它在盯着她,窥伺着她,这个认知让她恐惧,并且在逼近。 黑暗在移动,它企图一寸寸吞食她,而她毫无办法。 江阮半夜醒来,手心里都是汗,被当成猎物的不适与压迫感,在血管里不安跳动。 她上午没门诊,比平时晚一点到医院。 江阮去看了大饼的情况,它带着猫咪卫生巾,防止舔舐伤口,吊了一天水,精神好了一点,因为流浪的原因,它对人类有些戒备,缩在最深处角落。 午饭她一般都在食堂解决。 打饭时遇到拿着餐盘的尤杰,他冲着江阮笑笑,在江阮以为他又要阴阳自己有钱还在食堂吃饭,他说:“虽然上次聚餐,我向大家敬了酒道了歉,但我觉得我有必要再单独跟你说一声。” 江阮看他的眼神像是不认识。 尤杰说:“我真心想向你道歉,大家同事一场,都是缘分,没必要把关系搞这么僵。” 江阮点头,略有些敷衍地说没事。 只要他不针对她,她不会搭理他。 尤杰跟在她后面打饭,“你应该听到医院这次有去深市学习的机会,名额有两个。” 江阮知道,是德国宠物医院的医疗团队,他们在TTA手术里,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这次来中国,跟国内其他医疗团队分享交流。 如果能去,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但也不是谁都去,一些医院连资格都没有,他们医院也才拿到两个。 江阮第一次正视他:“什么意思?” “主任说,不出意外,名额就是我们俩。”尤杰打完饭,他笑了下,“江医生,以后好好相处吧。” 宋清语到食堂时,看着尤杰从江阮身边走开,她打完饭去找江阮,“他是不是又来说什么难听话?” “没有,他来道歉。” 宋清语最烦跟尤杰一起手术,看不顺眼,呼吸都是错,“就他?他要是能认为自己做错了,那算我看走眼。” 因为去学习的名额没定下来,江阮没提,她认真想了想:“主任应该是想让他接班,而他跟我们这些同事相处不好,被主任叮嘱了吧。” “他要当主任,我们医院是真完了,也别说什么捞钱,直接抢钱吧,你那给流浪猫提供免费救助的项目就是第一个停掉。” “我不会同意的。”江阮语气坚定。 宋清语叹口气:“希望不会有那天吧。” 两个人扯去其他话题。 宋清语冷不丁瞥一眼江阮,说:“你最近看起来心情很好。” 江阮笑:“我哪天心情不好?” “不一样,你现在这种是春风得意,春回大地,春意盎然,春心萌动……” 没完没了了,江阮让她打住。 宋清语挑动着米饭,眉毛一挑:“怎么,最近生活很和谐?” 两人都是结过婚的人,生活和谐指代的什么不会不懂。 江阮被噎了一下,低着头,拧着眉毛压低声音:“你别乱说。” 宋清语拍手大笑:“你怎么那么老实,一炸就炸出来,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江阮将半颗卤蛋塞进她嘴里:“吃饭吧你。” 尤杰自从上次跟江阮单独道歉后,见到她总算能正常说话,会跟她探讨手术上的问题,偶尔还会大方地请大家喝奶茶。 宋清语还是不相信他会转性,认定他突然改变,要么是想得到什么,要么就是憋着坏。 江阮也一样,始终保持着距离。 上午,江阮接到陈泽序的电话,因为工作原因他在康瑞宠物医院附近,中午有时间可以一起吃饭。 “你想吃什么?”江阮问,她在这边比他熟。 陈泽序说:“我时间不多,简单就好。” 江阮半开玩笑:“我带你吃食堂?” “我可以吗?” “可带家属,刷我的卡就好。” 两个人约定时间,江阮下楼接人,远远看见陈泽序走过来,今天阳光格外灿烂,他整个人沐浴在光里。 等人走近,看清那张脸,她心怦怦跳了两下。 江阮推翻自己之前的言论,好看的脸是看不腻的,不同的角度不同场景,是不一样的。 人,总是很容易被外表蛊惑。 “走吧,我带你去食堂。” 等电梯时遇到尤杰,他笑着打招呼:“小江医生。” 视线又落到身旁的陈泽序,他伸出手:“陈律师你好,我是尤杰,小江医生的同事。” 陈泽序看着尤杰,反应颇为冷淡,他没伸手:“我知道你。” 他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深,如果不是他这几天频繁出现的脸,他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尤杰脸上的笑意不减,收回手:“来吃我们食堂,陈律师也是屈尊降贵了。” 江阮不想场面太僵,便主动问:“尤医生也去吃饭吗?” “不是。” 尤杰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有事跟你说,能借一步说话吗?” 江阮去看陈泽序,“等我一下。” 陈泽序点头。 尤杰走向一侧,江阮走过去,三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偏头,跟江阮说着什么,脸上笑容也越来越浓。 以陈泽序的位置,他刚好能看清那张愚蠢的脸上挂着愚蠢的笑容。 他从来没将这种人放在眼里,但如果一只苍蝇总是在眼前飞,会让人非常反感。 没多久,他们说完了,尤杰抬起头看了陈泽序一眼,笑容意味深长,他挥手:“陈律师,你们慢慢吃。” 江阮走至陈泽序身边。 电梯也刚好到,他们走进去,按了去食堂的楼层。 “在聊什么。”陈泽序问。 江阮解释:“是我拿到了这次医院里有去深市学习交流的机会,竞争挺大的,才两个名额,如果能去会学到不少东西,再带回医院推行。” 陈泽序沉默了下:“跟他?” 9. 第9章 “大概率是,具体情况还要去找主任之后才清楚。” 江阮看着电梯的数字攀升,没有注意陈泽序的神情,她说:“这次的交流学习会上,有我喜欢的一位医生,我反复观看学习她的手术视频,她手稳得像是高精度仪器,每台手术都很完美,缝线也很漂亮。” 俨然是小粉丝要线下见到自家偶像。 陈泽序偏头,长睫下的目光闪着亮光,他问:“就这么崇拜他?” “Ida医生值得任何尊重和崇拜,她没有结婚生子,而是一直致力于动物救助保护。” Ida,女士。 陈泽序唇角牵动了一下。 电话里,江阮提前给陈泽序打过预防针,他们员工食堂普普通通,小小一个,菜的种类也不多,味道马马虎虎,别有过高期待。 踏出电梯那一刻,她去看陈泽序,微笑着眨了下眼,意思是她的确没有半点夸张,她很诚实。 “你要是后悔我们可以去外面吃。”江阮说。 陈泽序温润地笑笑:“不用,看起来不错。” 江阮要了一份珍珠糯米圆子,炒青菜,白灼虾,陈泽序要了另外三个菜。 食堂里来来往往就那么些人,打饭阿姨熟悉江阮,经常小江医生地叫着,看见她身边面生的陈泽序,她笑着问:“哎哟,是小江医生的老公吗?” 江阮也笑,说是的。 “长得是真好看啊,两个站在一起,跟演电视剧一样,”阿姨送了一份柠檬鸡块,“好吃再来啊。” “谢谢您。”陈泽序弯腰,温和一笑。 菜虽然种类不多,但胜在干净新鲜。 江阮看着那碗柠檬鸡,“多吃点,我在食堂吃三年,阿姨还没给我送过菜。” 陈泽序笑:“托太太的福,我这位家属得到了最高待遇。” 他垂着眼,仔细看过筷子与碗筷,江阮已经动筷,夹了一块虾在吃,他问:“这次去学习需要几天?” “加上两天的来回,应该是五天。”江阮想了下。 五天还真是很漫长的时间。 陈泽序注视着她,神情平静,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我们有五天见不了面。” 而她要跟另一个人相处五天,一个令人厌恶,如同苍蝇的男人,这事实令他些许反胃。 “但没关系,你的学习比较重要。”他无奈又体谅笑笑。 江阮愣了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我会跟你打电话的。” 相较之前,他们这段时间联系变得频繁,就算在上班遇到有意思的事,江阮也会分享给他,陈泽序回答也并不敷衍,偶尔,会让她会心一笑。 陈泽序说好,随口又问起:“跟你同行的那位医生怎么样?” “尤杰吗?”江阮不太想说人坏话,便道:“他比我早两年来康瑞,论资历是我的前辈,他能力还不错,所以医院也很器重他。” 如果人品能跟上的话。 再多江阮也夸不下去,这本该是一个医生最基本的素养。 “他过段时间大概会升为主任。”江阮补充了一句,她夹了只虾,慢条斯理地吃着。 陈泽序垂着眼睫,掩饰眼底的冷淡,他握着筷子,给一只虾剥壳,他夹掉虾头,筷头挤进肉,一点点撑开腹部相对柔软的壳,他剥离出完整的虾肉,放进江阮的碗里。 他问:“你们关系好吗?” 陈泽序夹起第二只虾,与其说是在剥虾,冷冰冰的更像是在做手术。 气压在持续走低,江阮埋头吃饭,没有感知到。 江阮碗里堆了三只剥好的虾,她看着他还没停下的动作说:“你别只给我,你也吃。” 陈泽序说好,下一只虾,仍然出现在她碗里。 “我跟他关系比较一般。”江阮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普通的同事。” 她无意评价尤杰的为人处世,她没有生长在他的成长环境,或许两个人身份对调,她不一定做得比他好,只是他们注定不是一类人,相处不来,所以在尤杰向她示好时,她也保持着距离。 陈泽序掀起眼睫,笑笑:“是吗?” 江阮从这两个字里听出赞赏的意味,这有些奇怪,她说:“你很少会问其他人。” 在她眼里,陈泽序性格上的冷淡更像是一种漠视,他内心应当有一套秩序,跟他无关的人与事,他并不关心也不在意。 他语气平淡第解释:“因为他这次会跟你同行,我只是想知道,他能不能照顾你,你们能不能相处得好。” 是这样吗? 江阮也没多想,她说她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之后聊天里气氛要轻松得多,江阮一个人吃掉整碗虾,陈泽序的餐盘里,堆着虾壳。 吃过饭,陈泽序请江阮医院同事喝奶茶。 单杯不算贵,但他们人不少,加起来总额不便宜,她说:“你不用每次来都这么破费的。” 陈泽序温和地说:“应该的,他们是你们的同事,是每天跟你在一起时间最久的人。” 同事拿到奶茶来道谢。 尤杰也有份,他拿着未打开的奶茶摇了摇,“不愧是陈律师,出手就是阔绰,以后多来,我们就有福了。” 陈泽序望向他,漆黑视线锁定他,他笑了下。 “会的。” — 上个月,陈泽序搬去顶楼办公室。 他的个人物品全部搬上去了,这里比原办公室大了一倍,他的物品没有摆满,但仍然按照顺序摆放,从高到低,从冷色系到暖色系,对强迫症很友好。 陈泽序回律所时,办公室有人。 会客区的茶几上放着打开的酒,一支倒有红色酒液的高脚杯,另一只杯子握在背对着他坐着的男人身上,男人没回头,举起杯:“你从你酒柜拿了酒,陈泽序,你庆功宴上的酒我喝了,你以后可不能说我了。” “陈律,恭喜。” 陈泽序没有搭腔,走去酒柜的位置,打开柜门,有三瓶酒的位置被移动过,他重新摆过,再关上柜门。 “得,你这老毛病能不能改?” 陈泽序看向他:“你动人东西的老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陆程锋一口喝掉酒,哼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病,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你有时间还去见见。”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又巧合地进入同一家律所,算起来,认识了七八年。 陆程锋出差一个多月,刚结束上一个案子,回律所第一件事,便直接来了陈泽序的新办公室。 陈泽序倒上酒,两个人碰了杯。 “合伙人就是不一样,我以后也在陈律手下办事了。”陆程锋抱着手臂看窗外风景,半开玩笑道,意识到什么改口,“不对,我一直在给你办事啊。” 陈泽序问:“你见过当事人了?” “见了,小姑娘很惊讶,说她知道我,警惕地看着我,说她付不起那么多律师费。陈律,你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这种案子,我们律所任何人都能做。” “你不能?”陈泽序面无表情反问。 陆程锋笑,“是是是,你是我老板,你说了算。” 他做过不少医疗纠纷的案子,只要证据充分,打起来难度不高,他找人拿到医院的记录,证据确凿,几乎没什么悬念。 陈泽序喝了半杯酒,视线始终落在窗外,湛蓝色的天空,没有半片云彩。 “上次那个敲诈案,对方要求和解,说条件随你开。” 陈泽序毫不犹豫:“我不接受和解。” 陆程锋短促笑了声,手指摩擦着高脚杯边沿:“我知道你,所以替你拒绝了,人呐不能又蠢又坏,不然很容易吃一些苦头。” 遇上陈泽序算他倒霉。 不过是一起交通意外,私底下走保险就解决的事,偏要胡搅蛮缠,又是要上医院检查,又是要去精神科鉴定,说自己自此神经衰弱,一米八两百斤的壮硕体格,站在他身前,比他都生龙活虎。 陈泽序一一应下,看起来就像是脾气温和到甚至有些软弱的好好先生,一点一点养大对方的胃口,肆无忌惮提出不合理要求。 从维权到敲诈勒索,只需要先让对方尝到一点甜头。 陆程锋看着多年好友,神色冷淡地摆弄着酒杯,他也会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早在以前,他就知道,得罪陈泽序,没什么好下场。 — 江阮像往常一样检查住院部小家伙们的情况。 大饼吊了三天水已恢复精神,有了食欲,能正常吃一点罐头,江阮看它伤口时,它拱着脑袋亲昵地蹭过来。 “真乖,恢复得很好呢,大饼已经可以出院,四五天左右来拆线。” 佩佩手指摸了摸它的脑袋:“大饼也有新主人。” 她们将大饼的情况发布在网上,有小姐愿意领养,他们了解过后,跟对方签了领养协议,等大饼恢复健康,就可以去新家了。 大饼 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江阮点了点它的鼻尖:“小家伙遭了这么多罪,希望以后好好的,别再流浪了。” 佩佩抓着手机,思考再三问:“江医生,你们医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看到网上有关于你们医院尤杰医生的报道,好像是他之前出过医疗事故。” 江阮一愣,她毫不知情。 佩佩因为经营着救助流浪猫的账号,大数据也会自动给她推流小动物相关作品,她是在昨晚刷到的,她时不时就会来康瑞,对康瑞的医生很熟悉,一眼认出对方是尤杰。 医院里最先刷到的是梁怡,她偷偷拿给江阮看。 一个ID叫糖豆,头像是一只拉布拉多犬的账号发布控诉尤杰的视频,视频里她控诉尤杰没有医德,三年前,她养的糖豆突然倒地抽搐四肢僵硬,她当即送医,是尤杰医生接诊,怀疑是心脏问题,应当立刻抢救,她等了很久,直到医院的人告诉她糖豆抢救无效死亡。 她以为是糖豆命不好,结果后来才知道,尤杰先做另一台手术,因为那位主人有钱,她只是位穷学生,从而导致糖豆错过最佳救助时间。 这三年,她一直在维权,得到的都是对方已经辞职的敷衍应付。 视频里她声泪控诉,说三年了,她一直没走出来,这一次她请了最好的律师,她要尤杰这种没有医德的医生付出应有的代价。 网友自主点赞推流,很快扒出尤杰现在任职在康瑞医生,也有受害者陆续发声,说自己也在他手下遭受过不公平待遇。 “活该。” 梁怡小声说:“连累我们医院背黑锅,都在问我们医院为什么包庇这种人。” 没多久,外面有躁动。 尤杰面色难堪地从办公室冲出去,拿着手机,连白大褂都忘了脱,就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医院宣布尤杰停了职,同样,学习交流的名额也给了另一位医生。 医院在官博发表了对尤杰的处理结果,以及声明当时的手术纠纷并不在康瑞,所以具体情况他们无从得知,会有相关部门查明。同时表态,无论怎么样,康瑞始终秉持着让每一位动物受到该有的救助的理念,这是不能跨越的红线。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工作也受到一定影响,有记者来探访,一些带着宠物的家属好奇地询问情况。 去深市学习交流如期举行,同时来的,还有她的生理期。江阮明天上午的飞机,今天晚上得收拾好行李。 江阮生理期前两天一贯是血流成河,她身体似被抽干,没什么精神。 陈泽序进她卧室时,她床上堆着还没折叠的衣服,她蹲在地上思考,还有什么东西遗漏。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快收拾完了。”江阮看着一堆东西,心虚地拒绝了。 陈泽序看着她苍白的脸问:“你跟尤医生约好明天到机场的时间了吗?” “他去不了了。” 江阮停下叠衣服的动作,跟他解释:“他因为一些事停了职。” 陈泽序垂眼:“这样啊。” “换成了小元医生,都是女生互相方便照顾。”江阮头也没抬,去找自己的衬衫,她刚挪动,小腹汹涌流动,她僵了一下。 陈泽序蹲下身:“还是让我来吧,你坐着休息会儿,有什么要带的东西跟我说。” “好吧,谢谢。”江阮坐上沙发,没什么力气地歪着身子,脸枕着手臂,趴在沙发的扶手上,再看着陈泽序替自己收拾行李。 他是个极有条理的人,在清理物品这方面像是魔法师,将她杂乱无序的物品分类,又严丝合缝地放进行李箱。 陈泽序不建议她带太多东西,一些消耗品在当地购买就好,她现在在生理期,不要给自己增加压力。 江阮一动不动,鼻腔里认可地轻嗯一声。 她压着半张脸,挤压着面颊的软肉,没精力的恹恹模样有些孩子气,眼睛是湿漉的,像在下一场三月绵延不绝的细雨,目光软绵绵的,看起来好可怜。 “别这样看着我。”陈泽序低声说。 江阮是懵的,“怎么了?” 陈泽序已经回身,他合上行李箱,长睫掩盖着暗沉的眸光,他略带叹息的语气道:“会让人很想将你关起来。” 关起来,让她只有他。 只能看着他,只能感受他的温度与气味。 她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 10. 第10章 江阮一愣,心里想陈泽序是开玩笑,但他语气平静地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受到自己后背发冷,汗毛竖起。 “我开玩笑的,你当真了吗?”陈泽序拉起行李箱推至墙边。 他半蹲下身,刚好与她视线平齐,他握住她的手,手背上隐约可见血管,“你这样子,我只会想让你好好休息。” 江阮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凉说:“没关系,我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江阮早早起来。 她跟小元医生约定好九点到机场,两人顺利办理了行李托运,在候机厅时,小元医生道:“听说告尤医生的小姑娘,请的是业内顶尖律师,他这场官司输定了,医院应该待不下去了。” 江阮闻言点了下头。 小元医生声音压低:“其实他这事情挺突然的,三年了,突然就冒了出来,我不是说尤医生无辜,就是觉得挺巧的。” 太精准了,刀刀刺中要害。 就像是背后有人指点。 江阮沉默了下。 来不及再聊,已经到时间登记,她们推着行李去登机口排队。 四个小时后,江阮所搭乘的航班落地深市,她们从机场打车到订下的酒店,等明天交流会才正式开始。 等交流会真正开始,江阮见到非常多的业界前辈,其中一些人,是她在念大学时就捧着对方的论文在看的大佬,他们带着行业最前沿的技术与理论,与同行交流学习。 江阮恨不得多长个脑袋,将所听到所看到的,统统都记下来。 第三天快结束时,江阮遇到大学同学林一露,彼此都有些意外,自毕业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于是约着吃晚饭。 林一露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你结婚了?” 江阮右手无意识抚上无名指上的戒指,点了点头。 “你这是不是太不够意思,结婚都不通知我们,”林一露放下筷子,“不过还是要恭喜你,你们当时多般配,青梅竹马,谁不羡慕,多年感情修成正果,真让人羡慕。” 江阮一顿,解释:“不是跟他。” 林一露愣了下,也不好意思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咬咬唇说:“那也恭喜,说明你现在才是遇到正缘。” 江阮笑,“谢谢。” 林一露捧起果汁在喝,掩饰尴尬。 毕业后,江阮跟许多同学没多少联系,高中同学则更少,只有一两个,在节日时偶尔祝福问候。 结婚她没发朋友圈,悄无声息地举行婚礼,结了婚,他们不知道也很正常。 江阮在回酒店的路上打开手机微信,鬼使神差地往下翻,最后指尖停留在沉底的列表。 一个已经弃用的账号。聊天记录里是一片空白,头像没变,那是高三短发女生,趴在书桌上,睡眼惺忪地伸手去挡偷拍的镜头。 时间一晃而过,是握不住的手里沙,有些事遥远到像发生在上辈子。 — 学习结束,江阮跟小元医生先回医院报到,跟主任简单说了情况,更详细地整理后待组会再谈。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小元医生伸了伸腰:“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在哪都不如在自己地盘舒服。” 江阮也有同感,出差几天,她心里最惦记住院部,总让梁怡每天及时告知它们的情况。 她查完房,准备回家。 到停车场的路上,江阮隐约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那种窥视感让她脊背发凉。 在她拿出手机,想要给陈泽序打电话时,尤杰从停车场暗处走出来叫住她,几天不见,他瘦了不少,没有刮过的胡须,让他看起来状态糟糕。 尤杰走近道:“江阮,我想跟你聊几句。” 江阮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问:“你想聊什么?” 尤杰双手插进上衣口袋,他吸了吸鼻子问:“你知道对方请的律师是谁吗?” 江阮没回答,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尤杰笑道:“你猜怎么着,是辉业律师事务所的王牌律师,号称常胜将军,在他手里的案子就没有败诉的,顶级的服务,也意味着顶尖收费,那小姑娘才工作几年,月薪几千块的工资,哪里来的钱?” “你想说什么?” 尤杰抓了把头发,压制着躁意道:“都是一个律所的,陈律师不可能不知道,是没有告诉你,还是这里面有你的手笔?你是认为我跟你争主任的位置,你在用这种方式除掉我?如果是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做到这么绝。” 江阮只觉得尤杰病得不轻。 出事了全成了别人的问题。 江阮面无表情,语气也越发冷,“不管你信不信,你的事我也是在网上看到的,我没必要跟你说谎,我的确不知道。陈泽序做的是非诉讼,他不知道你的事很正常,至于为什么会是辉业,你也说了,他们的律师很顶尖。” 她表情坦荡,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 尤杰也知道江阮没必要,那不是她的性格,但种种联系摆出来,他很自然想到这种可能性。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 “是我冲动了,对不起,我这几天实在不好过,你能不能让陈律师牵线,双方坐下来商量有没有能缓和的地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你也不想看我连医生都干不了吧?” 尤杰跟江阮道歉,又说做这么多年同事,她刚来的时候,第一台手术还是他们一起完成的。 “我那时候对你不错吧,作为前辈也给你提供过帮助,虽然后来发生些不愉快的事,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尤杰走上前,表情痛苦:“就帮我这一次可以。” 江阮看着他,“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帮了他,便是违背她做宠物医生的初衷跟底线。 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里,会治疗上百上千只宠物,一只小猫或者一只小狗,只是冰冷数字里其中1只,但对于它们的主人而言,它们是唯一的存在,是朋友是家人。 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滥用职权,理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谈话不欢而散,江阮拒绝时也会担心尤杰冲动之下对她做点什么,她紧紧握住手机,机身压得虎口发疼,如果发生点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拨号键。 尤杰望着她数十秒,最后戴上帽子,从江 阮身边走过。 直到他身影消失,她才松口气,平复心情后,找到自己的车后,驱车回家。 家里开着灯,蒋姨在厨房里忙,因为江阮出差回来,她做得比平时丰盛,珐琅锅里是红酒炖牛腩,以及清蒸桂花鱼,宫保虾球与清炒时蔬,还有一瓶在冰桶里镇着的香槟。 时间还早,江阮回房间泡了个澡。 在氤氲的热气里,她靠着浴缸,想了很多事,想到小元医生出发前跟她聊的那些话,想到尤杰在停车场里的追问。 都只是巧合吗? 江阮眯了会儿,回过神时水温已经变低,她从水里起来,冲了个澡后套上浴袍,系腰带时,卧室的门被敲响,进来的是陈泽序,他应该刚从律所回来,脱下外套,里面是系着领带的白衬衫。 严格来说,他们有四天没见。 在对视那一刻,像是生出了些陌生感。 陈泽序率先开口:“饭做好了,蒋姨走了,先出来吃饭,饭菜冷掉就不好了。” “好。” 两个人晚饭都喝了点酒。 酒液入喉,像是升起的一小簇火,让四肢暖烘烘的。 接下来的事几乎是顺理成章,他们几天没见,她生理期结束,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在什么地方做。 是在江阮卧室。 卧室门打开的同时,陈泽序吻下来,他扣住她的腰,将她抵在墙上。 他们没有开灯,适应明亮环境的眼睛,在此刻陷入黑暗,嗅觉与触觉成为新的眼睛,他们靠气味确定距离,靠触摸感知对方的轮廓。 陈泽序手指拉开她的腰带,瘦削的肩挂不住宽松的浴袍。 江阮在亲吻间隙大口呼吸,她仰起头,只隐约看见他的面部轮廓:“尤杰这件案子的原告请的律师是你们辉业律所的。” 陈泽序唇贴在脖颈动脉血管的位置,他感受到心脏每一次起跳,咚咚咚,富有节奏感。 他贪婪地嗅闻着,好似透过皮肤闻到她血液的味道。 “你知道这件事吗?”江阮问。 陈泽序停下动作,他撑着手臂跟她面对面看着,他问:“我应该知道吗?” 江阮呼吸一滞。 “阮阮,辉业上下有一百多个律师,我不可能知道所有人手上在做什么案子,原告被告是谁对吗?” 江阮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出来,明明答案如此明了。 但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问这种问题,抱歉,我只是……”一时昏了头。 陈泽序指腹亲昵抚摸着她的脖颈,那一小片细腻皮肤,以及皮肤下细小血管,他截住她的话:“你永远不用跟我道歉。” 江阮感受到的不是欣慰,而是另一种寒意。 “这种时候,你在想其他男人,我不是很高兴,”陈泽序的额头抵上她的面颊,“为什么不专心呢?” 江阮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辩解。 “但你可以补偿我。” 她下意识问:“怎么补偿?” “坐上来,阮阮。”陈泽序吻了下她的鼻尖,鼓励道。 11. 第11章 在这件事上,江阮通常是被动的一方。 原因也很简单,她不太会,而且省力,陈泽序也有服务意识,时刻以她的感受为第一位。 真当她掌握主动权,以俯视的姿态凌驾在他之上,目睹他冷静自持,理性与克制一点点分崩离析,有一种隐秘的愉悦与满足感。 好像,这样也不错? 陈泽序扣着她的腰,暴起的青筋从手臂爬至手背,尽管他觉得这不过是隔靴搔痒,除了让他欲/望无限膨胀外,没有半点作用。 但他仍然极富耐心地,等待着江阮主动。 像一个虔诚狂热的信徒,献祭自己,企图得到神明的嘉奖。 陈泽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熠亮的水光,江阮被他盯得发烫,下一秒,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阮阮?”陈泽序出声。 回应他的是贴着唇瓣的温热亲吻,江阮呼吸扑在他的脸上,她强稳住气息,“就这样。” 她不想让他看着自己,像是怕他反抗,她加上一句,“你乖一点。” 江阮想说的是你老实一点,但做宠物医生久了,她对着那些不安惶恐的小动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乖一点,几乎形成一种改不掉的口癖,就好像她现在安抚的是一只大狗狗。 陈泽序身体一僵。 他只配合了前半程,后半程再这么下去,一个晚上都不会结束。 — 江阮因为出差的原因,一个星期没回家看爸妈,她打算周末抽空回去。 陈泽序知道后提出一起同往,江阮闻言说不用麻烦,他看着她,“这不是麻烦,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爸妈,再不去,怕是以后都进不了门。” 江阮笑笑,想起老江总是提起他,她都解释为工作太忙没时间,长时间下去,老江难免会多想。 两人一早回去,天气已有初夏的味道,新生的嫩绿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开到江家时,老江跟徐女士等在门口。 老江像老文化人一般穿着格子毛衣背心,徐女士穿着长裙,肩膀搭着披肩,气质娴静地立在老江身边。 “回家跟自己爸妈吃个饭带什么东西?”老江看见陈泽序手里的礼物,眉头跟着皱起来。 “您女婿孝敬自己岳父岳母的,你不想要,我放回去。” “那自然是要的,费心了。”老江接过礼物,交给身边的阿姨。 “爸,妈。”陈泽序叫人。 徐女士一手拢着披肩,微笑道:“先进去,吃点水果喝点水,饭很快就好了。” 老江颇为骄傲道:“草莓是老爸自己种的。” 老江跟徐女士向往诗意的田园生活,不同于圈子里其他家庭,院子里栽种着世界各地找来的名贵花草,设计也不是斜竹石板小桥流水的禅意风,再请来园丁定期打理,老江爱种菜,徐女士爱种花,两个人各自占据一块地,种花养菜,互不打扰。 前段时间,老江甚至还想养几只芦花鸡,遭到徐女士强烈反对, 老江种的草莓很甜,只是结果不多。他们午饭的几道菜里,是从老江菜地新鲜采摘。 “纯绿色,有机无公害。” 等老江显摆够了,徐女士带他们看了自己种的花,不同种类颜色的郁金香,盛放的牡丹旁,是一棵花团锦簇的樱花树,诗情画意,跟隔壁农业频道的老江,不在一个图层。 老江跟徐女士性格不同,喜好不同,吵吵闹闹,生活了大半辈子。 也正是因为有父母作为典范,所以江阮并不排斥自己走进婚姻,她认为这个词,是有美好意义的。 陈泽序在她身边,低声道:“爸妈的感情很好。” 江阮靠近他,“我吃了二十几年的狗粮,你也吃一点吧。” 吃饭前,老江叫陈泽序跟自己逛菜园子,他的乐趣是让他辨认是什么蔬菜,在陈泽序答不上来时,自己再公布答案,再说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种的,在什么时候开花结果。 老江说:“种菜跟做人一样,要脚踏实地,勤奋肯干,剩下的都交给时间。” 陈泽序微笑:“您说得对。” “你爸跟老小孩似的,也就泽序愿意将就他,听他胡扯。”徐女士跟江阮在院子另一侧坐下。 江阮笑:“随他吧,好不容易来一个人可以给他显摆。” “前段时间泽序没有露面我跟你爸还担心你们俩出什么问题,你又不肯跟我们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跟妈妈说,你们俩现在怎么样?” 江阮叉起一小块芒果喂进嘴里:“我们俩挺好的,你们就别担心了,我要是真过不下去,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跟你们说的,别胡思乱想了,我自己可以应付的。” “你才不会。”徐女士喝着茶慢悠悠道:“你的性格当妈的还能不知道,发生天大的事也是想自己一个人硬撑,等撑不下去,撞得头破血流了,实在瞒不住了,才知道找爸妈。” 江阮闻言沉默了下。 徐女士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停顿两秒后说:“我是想说,别什么都闷在心里,有什么事先跟我们说,爸爸妈妈会替你解决。” “知道啦。”江阮笑笑,“我天天回来烦你们。” 徐女士捏了捏她的脸,“吓唬谁呢?” 中午做得丰盛,多是以江阮跟陈泽序的口味准备的,老江也难得被允许喝酒,拿了茅台,跟陈泽序喝了一杯。 吃过饭后,徐女士跟老江的习惯是回房间午休,江阮便带着陈泽序回自己卧室。 她卧室没有变,维持着出嫁前的样子,书架是她学生时代买的书,以及专业类书籍,她有时候会回来住几天,房间定期打扫,干净整洁。 墙壁挂着毛毡板照片墙,跟家里人及朋友的合照。 陈泽序不是第一次来她的房间,他驻足在照片墙上,看见短发时期的江阮,眉眼间难掩学生时期的稚气,她在阳光下笑着,圆圆的杏眼弯成月牙,她那段时期的确过得很快乐。 几张照片里有她抱着一只白色小狗,小狗咧着嘴傻笑。 江阮很早之前提过,她以前养过一只叫多米的西高地,她很乖也很聪明,全家都很喜欢它,不幸的是它最后心脏病去世。 这件事,间接或直接导致江阮大学选择动物医学院。 照片墙里,少几张照片,只有图钉留下的几个圆孔针印,晃眼看过去并不明显,但它存在那,时间也没能抚平。 “你要睡一会儿吗?”江阮在身后问。 陈泽序收回目光,转过身说好。 江阮的床是一米八的尺寸,新铺的床单带着清洁的好闻味道,她在床上躺着玩会手机,陈泽序在她左手位置,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是他随手从书架里抽出的书——《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他翻开书,书里是黑色笔画线的痕迹。 “每一种感觉都是极好的,包括怨恨,包括羡慕,妒忌,残酷。我们为体验这些可怜的、美妙的、灿烂的感觉而活,每一种被我们排斥的感情,都是一颗被我们 熄灭的星星。” 在旁边是一行备注的小字——“生活是去感受,或好或坏,都是体验”。 陈泽序视线扫过这些文字,最后落在江阮的脸上。 她感受他的视线,抬眼看过去,注意到那本书上的标注,她不太好意思说那都是高中时看的,她归为文艺中二病。 陈泽序笑了下,“写得很好。” 江阮耳根发烫,这本书里诸如此类的标记还有很多,她放下手机要去拿书:“你换本书吧。” 陈泽序轻易躲过,她反而跌进他怀里。 他手臂横在她的后腰,固定住她不至于往下滑,他低着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触她的额头。 江阮嗳了声,伸长手臂,勾动着手指,仍在做企图拿回书的徒劳举动。 陈泽序想起见到江阮的第一面,她穿着蓝白高中校服,到下颌的黑色短发肆意张扬,身边是拿着篮球,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男生说了什么,她弯唇笑容灿烂到刺眼。 那是很糟糕的一天,糟糕到连美好都是一种过错。 时过境迁,她在自己怀里。 陈泽序如江阮所愿地放下书,用另一种方式打发时间,他整个身体往下移,抱着她半躺着,扣住她的下颌凶悍地吻上去。 他睁着眼,看着她,看她颤动的眼睫,看她皮肤的粉意,看她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陈泽序手上力道越来越大,不可遏制地想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他想亲她,想舔她,想咬她,想吃掉她……他爱她,一种迷恋病态的感情,在终日不见光的阴暗角落,一日一日滋养中,最终长成了一头丑陋可怖的怪物。 江阮被他抱得几乎呼吸不过来,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抱歉。”陈泽序放开她,他唇色鲜红昳丽,“我弄疼你了吗?” 江阮吸入新鲜空气,唇上被咬过的位置没了疼意,只是在发热,她摇摇头,说还好。 “是我不好。” 陈泽序温柔地吻上去,“下次不会了。” 江阮心有余悸,她刚才有一种错觉,就好像陈泽序不是在吻她,而是要吃掉她。 但当陈泽序一下接着一下吻着她的唇跟面颊,她又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了。 现在分明就很正常。 午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们毫无睡意,陈泽序的手指很凉,她忍不住抖了下,他们只是接吻拥抱,等分开时,身上有汗黏糊糊的,江阮洗了个澡。 她口干舌燥,灌下一大杯水。 等老江跟徐女士醒后,四个人玩起了掼蛋,江阮跟陈泽序一队,老江跟徐女士一队,玩到晚饭才结束,吃过晚饭玩到近十点才回去。 在车上,江阮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打牌的时候陈泽序一直在放水,哄得老江心花怒放:“今天辛苦你了。” “没什么,我也很喜欢回来。” 江阮辨认他脸上的神情并不是敷衍,她说:“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多回来,我爸妈很喜欢你,也会对你很好的,我不介意分你一点,但,就一点。” 她吝啬地比了一个指甲盖的大小。 陈泽序靠着后座笑了下,“这么好?” 江阮也笑,抿着唇骄傲地嗯一声。 陈泽序心里很清楚,江阮其实分不清自己的这种好,是因为善良还是因为爱,毋庸置疑的是,她可怜他,因为他有一个很烂的家庭,跟一对很烂的父母,她想给他缺失的家庭温暖。 他的阮阮,一如既往地,那么招人喜欢。 12. 第12章 周一准时到来,江阮按部就班地上下班。 尤杰仍处在停职的状态,他没有再出现,同事说他在试图跟对方私下和解,双方在谈条件,短时间里是不会回来的,而医院的态度,也不是这件事结束,就能重新接纳他。 HR已经在招新的宠物医生,尤杰的办公桌已经清理出来。 少一个医生,江阮的工作量也不可避免地增大,连主任都为了其他医生减轻压力开始接诊,这种日子,将维持到新医生入职。 到点,江阮换下工作服下班。 工作量增加,她的体力明显不够用,不只是工作,陈泽序也是这样说。 也并不全是自己的原因,江阮明显感觉陈泽序比以前更重/欲,她暂时适应不了。 为了工作也是为了身体健康,江阮找出运动服,准备强迫自己运动起来。 她不爱运动,慢跑算是她能接受的为数不多的运动种类。 陈泽序工作的原因没回来,江阮一个人吃了晚餐下楼,她打算绕着小区跑,他们小区人车分流,路上是跟她一样,散步遛狗或者跑步的人。 江阮戴上耳机听歌,先散步一圈热身。 慢跑第一圈的时候,迎面牵着阿拉斯加的短发女生相遇,她在打电话,没留意到牵引绳已经放得很长,阿拉斯加快速地蹿去另一边。 江阮小心地避开。 再看那只狗,又往回跑,做着甩头的动作,嘴角诞下口水。 江阮没多想,她继续往前跑,胸腔在剧烈起伏,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梦回大学时八百米体侧。 她这辈子大概都很难爱上运动。 江阮跑了三圈后实在跑不动,她停下来慢慢踱步,抽出湿巾擦了一把脸,将纸丢去垃圾桶时,听见女生带着哭腔的声音。 “麻薯麻薯,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江阮循着声音看过去,是她前面遇到的短发女生,阿拉斯加趴在草地上在呕吐,仔细看,腿上的肌肉在抖动。 路边有几个人停下来,在问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它突然就这样了。”短发女生神色慌张。 “吃错东西了吧。” “没有,我没有给它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阮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眼阿拉斯加的呕吐物,再看阿拉斯加的症状,“它可能误食了巧克力。” “我家里没有巧克力的。” “地上捡到的?” 短发女生沉默了一下,她认真回想,她刚才一直在打电话,的确没有注意麻薯在干什么。 说话间,阿拉斯加已经有了抽搐的迹象。 当务之急是要送它去医院,江阮表明自己是宠物医生的身份,这个点,一些小宠物医院已经关门,康瑞有值班医生,距离小区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问题是这只阿拉斯加已经成年,体重一百多斤,把它弄上车不是简单的事。 它一直在吐,抽搐的症状越来越明显。 江阮心里也着急,她看向路人,想找人帮忙,刚接触到目光,对方先闪躲开。 “阮阮。” 陈泽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他的手搭在她的肩。 江阮一回头,看见是他,眼一热,焦急的心安定下来,她快速地跟他说明情况,他们现在要赶快去康瑞,不然它可能有生命危险。 陈泽序说好,他没有迟疑地脱下了西服,包住了在抽搐的麻薯,再将它抱起来。 他拿着车钥匙,三个人直接去地下车库开车。 因为自责,短发女生一直在哭,她一边安抚麻薯,一边跟江阮陈泽序道谢,眼泪从脸颊大滴滑落。 江阮安慰她两句,打电话给值班的同事,说清楚麻薯基础信息,以及症状,同事已经提前准备了手术室,他们的车一到,麻薯先送进了手术室,准备洗胃,之后还需要输液。 “交给你了,辛苦。” “没事。” 同事走进手术室。 短发女生叫许桉,她没哭了,眼睛一圈红透了,她要了江阮的微信,再次感谢:“我已经给我家里人打了电话,他们等会就过来。” “好,你别担心了,有什么问题,你给我发消息。” 剩下的交给同事,江阮跟陈泽序准备回去。 陈泽序的外套上是麻薯的呕吐物,被放在袋子里,陈泽序只穿着灰蓝色衬衣,在刚才扯开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因为抱狗,衬衣不像平时板正整洁,全是褶皱。看起来有些乱。 但江阮反而觉得比平时更好看。 没那么有距离感,更像活人。活人两个字蹦出来时,她都觉得自己很夸张。 注意到江阮的目光,陈泽序低头,他整理了衬衣,拉扯间,领口更低,露出锁骨的一小片冷白色皮肤。 他说他在回去后没看到她,知道她在夜跑,便下楼来找她,“你当时在发抖。” 江阮仰头向身边人求助,眼里有水光。 陈泽序很庆幸自己出现在那,她是那样需要他。 江阮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抖,她只记得自己很急迫,表现得很不像一个专业医生,也许是麻薯的症状,也许是许桉一直在哭,她想起多米去世的那天,那时候她高二,同样的无助。 她抱着手臂,仿佛感觉那天的冷意与潮湿,“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多米,它是我念初中时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江阮在提到朋友两字时停顿了下。 西高地价格不菲。 陈泽序注视着她,微笑道:“能送你这么贵的礼物,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江阮没有对这位朋友做过多解释,她继续说:“它当时六个月,小小一只,看着我的时候呆呆的,一动不动,像假的。但那只是伪装,它第二天就会跟在脚边跑,爬起来像只兔子。” “我养了它四年,四年,它之前一直很健康,都没怎么生过病,我不知道它心脏有问题,她在我怀里,我什么都做不了,看着它慢慢不动,感受它的体温一点点消失。成为宠物医生后,我明明已经经历很多次,但今天,还是没忍住。” 总是会在某个时刻,被一个点戳中,心脏的潮湿地慢慢洇出水,重复体味当时的情绪。 手忽然被握住。 陈泽序将她的左手握在掌心里,他轻声说:“没关系,它得救了。” 江阮抿唇笑笑:“是啊, 幸好它没事。” 四年前她没做到的事,现在做到了。 江阮在第二天收到许桉的消息,她说麻薯已经没问题,说自己会记住这一次的教训,以后要盯着它,不能再让它乱吃东西。 “江医生你有时间一定要来我家,我家就在九栋,我跟爸爸妈妈都很谢谢你,妈妈说无论如何都要亲自下厨感谢你跟你先生。” 江阮说不用客气,但许桉语气很坚定,说麻薯也应该当面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哑然失笑,只能说好。 江阮短时间里没什么时间,符合康瑞要求的新医生还没招到,她连做了三台手术,从手术室出来时,手腕都在发酸。 她当天值班,回去已经是九点。 江阮回到家,客厅的灯开着,陈泽序在客厅里,他已经洗过澡,黑发细碎垂在额头,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隐约能看见他宽阔肩膀轮廓。 在他的身边,是一只超大礼盒,两边是方便搬运的漆黑孔洞,看起来,像是很重的东西。 “这是什么?”江阮问。 光照在陈泽序身上,柔和些许锐利轮廓,他解释:“送你的礼物,拆开看看。” “可现在还没到我生日,也不是其他纪念日,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江阮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好奇,她放下包走了过去。 陈泽序笑了下,“没有人规定礼物只能在节日送。” 江阮蹲下身去拆礼物,她抽掉蝴蝶结丝带,打开礼盒,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后,她愣了一下,表情僵在脸上。 一只小西高地乖乖蹲在纸盒里,乌黑的眼珠跟湿润的鼻子。 江阮拆纸盒的手指变得僵硬,她仰头勉力一笑,“为什么会突然想要送我一只小狗?” “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江阮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陈泽序凝视着她,他温和地道:“我今天在橱窗里看到的,它很乖,我以为你会喜欢,你有没有发现,它很像你以前养的那只小狗,我想,这也许是一种缘分。” 它们的确很像。 连看着她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但江阮很抗拒这种相似,她说:“但多米是多米,它……是它。”世界上不会有两只一模一样的狗。 陈泽序看着她,在辨认她的情绪。 江阮很少会这么强烈地表达出她的不喜欢,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告诉她,她不想要这只狗,这只由他送出的狗。 是那只狗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还是送狗的人? 陈泽序蹲下身,在小狗的身边,他的手抚上小狗的脑袋,小狗一动不动,懵懂又不安地看着他,它好像也感知到自己并不被喜欢的事实。 他垂着眼睫。 “你不喜欢它。” 他说的是肯定句。 到底是陈泽序送给自己的礼物,她也不想要扫兴,但也不能违背自己的想法,她说:“这不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的问题,如果拿它当替代品,这对它也不公平。” “它不会认为不公平。” 陈泽序说:“现在是它在你身边,占有你的视线你的关注,而不是多米不是吗?” 13. 第13章 陈泽序平和地问:“还是你认为,不公平的是多米?” 江阮沉默了下,“也许都有吧。” “我们工作都挺忙的,不一定有精力,”她试图找出自己不适合养它的合理理由,“我因为职业原因,每天要跟各种小动物打交道,身上难免有其他动物的气味,小狗对气味敏感,它也会不舒服的。” “你不想要它吗?”陈泽序问,小狗仰起脑袋,湿润的鼻头在嗅闻他的味道,它在熟悉他。 不知道为什么,江阮从陈泽序的声音里听出有些失落,甚至是有些难过。 心脏的位置忽地抽动了下,她感觉到内疚。 如果不是自己那天晚上说了多米的事,他就不会想到要送它一只跟多米一模一样的小狗,他分明是一片好心,她却不买账,换成是她也不会好受。 陈泽序看着小狗,“我从来没养过宠物,它的毛比我想象中更柔软,它还真是很小的一只。” 注意到江阮难过的表情,陈泽序笑了笑安慰她:“没关系,我可以理解,只是现在有些晚,宠物店已经关门,我明天再送它回去好吗?” 听他这样说,她比刚才更愧疚。 “先让它留下来吧。”江阮始终没有狠下心。 “可以吗?” “先让它待几天,如果不合适就不要勉强,比起我们,它更需要一位全心全意爱它的主人。”江阮有意避开他的视线,怕被愧疚感击碎,又改变主意,直接留下它。 陈泽序温柔笑笑:“好。” 他已经买了小狗所需要的包括狗窝狗粮尿垫等所有东西,它初来乍到,客厅里隔出一个小空间,放着布偶玩具,让它熟悉环境。 这些,都是陈泽序在做。 他没有经验,便上网搜,在这件事上的耐心程度,令江阮有些意外。 江阮虽然很抗拒再养一只跟多米相似的小狗,但她很难硬下心来忽视它的存在,她在注视它的同时,它也在注视着自己,再笨拙地走向自己。 最高兴的是蒋姨,她认为自己总算有事情做了,认真查阅养狗的注意事项,每天带它下楼,耗电的同时,解决卫生问题。 “它还没名字呢,取个名字吧。”蒋姨说。 江阮含糊地回答:“过几天再说吧。”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它会不会留下,而它要去新家的话,还是该由喜欢它的主人取名字。 — 周六,江阮答应了许桉去他们家吃饭的邀请。 江阮问过陈泽序,他态度相对冷淡,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件小事,举手之劳,不必特意感谢,并且认为江阮也没必要走得太近。 但她已经答应,便一个人赴了约,去的时候提了些水果,受到了许家的热情招待。 许桉的爸妈都是退休的大学老师,看起来高知有素养,许妈妈握住江阮的手反复感谢,说麻薯跟他们自己孩子一样,她救了它,就是他们家恩人。 麻薯蹲在旁边,欢快地摇着尾巴,看起来好了很多。 江阮弯下身摸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以后就不能这么贪吃了。” 麻薯咧着嘴傻笑。 许桉抱着手臂,当面吐槽自己爸妈:“我爸妈对它比对我还亲,你救了我,顶多只能算半个恩人。” “你这孩子净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麻薯都有自己的房间,比我房间还大。”许桉说这就要带江阮参观参观。 许家是中式的装修风格,木质元素随处可见,墙壁挂着禅意的水墨画,每一盆绿植都被养护得很好,绿叶舒展着,温馨里弥漫着书卷气。 麻薯的确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一个几乎能睡下一个人的超大狗窝,床边堆着毛茸茸玩偶,围着床边是它的各种玩具,零食柜装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自己的衣柜,挂着宠物围兜之类的可爱小衣服。 许桉以一种“现在你懂了吧”的眼神看向江阮。 江阮笑笑:“你们装修风格很好看。” “都是我女儿自己设计的,我们没怎么操心。”许妈妈递来一杯水。 许桉是一位设计师,房子装修的时候就是她自己一手操刀的,她知道父母喜欢的风格,图纸下来后,她又一步步盯装修。 她带江阮参观了房子,解说的时候,江阮才知道他们面积同样是四百平的面积,原户型也差不多。 江阮说参观过后真心实意道:“但你们家看起来要更大。” 毕竟连麻薯都有自己的房间。 “你这就夸张了,你们家做的三室,我们家做的四室,客厅的面积应该要更大。” “我也不是专业,只是有这种感觉。” 许桉说:“那很正常,你住习惯了,换个风格体验感不一样。” 江阮说可能是,她对空间也并不敏感,也只是一时感叹。 当天的晚餐,是由许爸爸做主厨,许爸爸烧得一手好饭,鱼汤煮得奶白鲜掉眉毛,她喝了整整一碗,许妈妈微笑说有时间就上门来吃饭,知道她结婚了,还让她带老公一起来。 江阮吃完饭,道谢后回了家。 陈泽序有工作,不需要做晚餐,蒋姨便早早下班,江阮回家开灯,看到角落位置,一只小白狗搭着栅栏站起来,它期待雀跃地看着她。 江阮叹口气。 陈泽序说过不希望它构成自己的负担,事实上,的确构成了。 更多是心理负担,它们的相似,总会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多米,想起它第一次握手,会将丢远的球叼回来,它会用它的狗狗眼,热情快乐地看着她,然后延伸到,以前的一些事。 因为结果令人唏嘘,所以过往即便是美好的也叫人沉默。 陈泽序也发现她看着小狗频繁出神,他温声问:“是不是还是不习惯,没关系,不是一定要养的。” “是我的问题。”江阮觉得很抱歉,“总是会想到以前的一些事。” 客厅里的灯没有全打开,冷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她抿着唇,因为内疚,垂着眼睫不去看他。 不远处,小白狗在玩球。 陈泽序在江阮沙发的旁边位置坐下,他说抱歉,没想到会让她这么困扰,“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聊聊,那天晚上,我不是聊得很好吗?我很愿意倾听。” “都是些琐碎的事。” “但很美好不是吗?” 江阮没否认,但也没继续往下说。 陈泽序问:“这些美好的事里包括初恋吗?” 江阮被初恋这两个字惊了下,她抬起头,意外又困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提起。 陈泽序因她错愕的表情笑了,“多米是他送的吗?” 江阮下意识解释:“你别多想,我跟他没有任何联系。”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知道都过去了,也理解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着不一样的情分。” 陈泽序平静的声调,让江阮缓解了些紧张情绪。 谁都知道,在现任面前提前任是大忌。 庆幸的是陈泽序反应很平淡,他就像是知心兄长,替她排忧解难,对她的过去,他表现得很大度,甚至是不在意,江阮不知道这算好还是算坏。 “毕竟婚礼给你寄的信,365封,整整一年,每天都在写,不是普通感情能做到的,这样的过去,怀念是人之常情。” 江阮想起婚礼发生的事,如果不是陈泽序冷静处理,只怕要演变成一场闹剧。 她看着他:“多米的确是他送的,我没有在怀念,只是有些……”唏嘘。 对于物是人非的唏嘘。 江阮没能说完。 陈泽序扣住她的纤长脖颈,冰凉的温度让她抖了下,他收紧手指的同时吻下来,她在这种亲吻里感受到微微窒息感,并且很快感觉到,这不像是吻,更像是咬。 他啃咬着她的唇。 下一秒,江阮有些吃痛,感觉到他的牙齿咬破她的唇瓣。 有血渗出来,又被陈泽序舔了去。 “疼吗?” 陈泽序的手还扣着她的脖颈,那语气里隐隐有些愉悦。 14. 第14章 “抱歉。” 陈泽序再次亲了亲咬破的位置。 刚开始的那点疼意早已经在他舔舐下荡然无存,只剩下湿润的凉意。 江阮再迟钝,也从这个吻里感觉到他的吃味。 如果换成陈泽序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前女友,她嘴上再怎么说已经过去,多少也还是会在意吧。 江阮眼里是缺氧时的湿漉感,茫然又无措的目光,教人心软,仿佛她说什么都是值得被原谅的。 就算她现在说她对其他男人念念不忘,陈泽序想自己也会轻轻抚摸过她的眼皮说没关系,该死的另有其人。 “想跟我说了吗?”陈泽序凝视着她的眼睛开口问。 江阮点了点头。 “我跟贺唯安,我们认识很多年。我爸跟贺伯伯是大学室友,他们关系很好,甚至贺伯伯的妻子,是我妈妈介绍的,在我出生之前,两家就已经来往密切,我跟贺唯安也顺理成章成为朋友。” 江阮语调很轻地诉说着,那些对她已经久远的过去。 对,青梅竹马,她身边的朋友这样形容她跟贺唯安的关系。 贺唯安比她大一岁但跟她是同一届,一向以江阮哥哥自居,他们上高中之前在不同的学校,只在周末或是放假碰面,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度假。高中后,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同进同出,之后是大学,贺唯安的学校离她只有公交车一站的距离,他经常会来她学校找她。 那时候懵懵懂懂,他们认识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他们之间更像是亲人。 真正捅破窗户纸是在大三那年,贺唯安向她表白,他们开始交往,但从朋友模式切换到恋人模式很难,没等他们适应新身份,几天后,他们就结束了。 有人举报贺伯伯贪污受贿,调查组顺藤摸瓜,查出贺伯伯在自己亲戚名下十几套房产,房产里有大量现金,涉案金额之大,足以让贺伯伯一辈子在牢中度过,他选择了自杀。 在这件事之后,贺阿姨带着贺唯安出了国,他们也彻底没了联系。 江阮三言两语讲述了他们的过往,她没对其他人提过,尤其在贺家发生这样的变故之后。 比起那段短暂又无疾而终的感情,她更遗憾的是失去一个朋友。 江阮停顿半秒,然后说:“我说完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泽序扣着她的腰,她靠着沙发靠背,他侧着身听她说话,这个姿势像是将她圈在怀里,他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们余情未了,因为是他送了多米给我,所以多米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江阮语速变快,“不是的,多米虽然是他送给我的礼物,但多米跟了我四年,我很想它,这跟它是谁送的没有关系。” 陈泽序漆黑长睫下的目光,安静的,耐心的,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之后没再养宠物,一方面是这是我跟多米之间的感情,另一方面他们生命实在短暂脆弱,我不想在未来再经历第二次。” 陈泽序并不是很懂这种感情。 他开始嫉妒,嫉妒的对象竟然是一只狗,它在她生命中竟然占据着这样重要的位置。 为什么。 他始终不能完整占据她。 “我明白了。”陈泽序摸了摸江阮的头。 他不过在说谎。 “我尊重你。”他补充道。 话都说开了,江阮也觉得轻松许多,她望着他,眼里像是碎掉的钻石,在光反射着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陈泽序愣了下,随后像往常笑笑,“当然。” 那时候,江阮进入职场,工作稳定后,长辈们开始操心她的感情,时不时推给她一些优质男让她选一个合眼缘的相处,她来者全拒,跟陈泽序见面,是她陪着老江参加商业活动。 因为无聊,她一个人溜到角落,陈泽序背对着她,她误打误撞将他当作服务生,询问他洗手间的位置。 陈泽序转过身,最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漂亮到让人生出距离感,他睫毛长而黑,注视着她时,世界都像是按下消音键。 江阮立刻明白自己认错了,她连声道歉。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去。” 江阮想说不用麻烦,但他已经抬腿往外走,她只能快步跟上。 到了洗手间的位置,她连声说感谢,再出来时,他还在外面,拿着手机回复消息后。 陈泽序说:“以防你找不到回去的路。” 江阮心怀感激,一路上都在说谢谢,他送她到大厅后离开。 没多久,老江找到她,说要介绍个人给她认识,她才识破老江今天非要带自己来的原因,他是给她介绍对象。 等再次见到陈泽序时,江阮愣住了。 老江揽着江阮的肩介绍说:“这是我女儿江阮,是很优秀的宠物医生。” 陈泽序说:“见过了。” “什么时候?”老江意外地去看江阮。 江阮有些窘迫地回答:“刚才。” 她也没想到,她当初误会成服务生,第一次见面就带自己去洗手间的男人,现在成了她的丈夫。 江阮笑说:“你当时肯定很无语。” 陈泽序也笑,“我没有。” “我不信。”江阮曲着腿,她抱着腿抵在胸前,只是想一想便觉得那天的自己冒着傻气。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其实我想说,这样看,我们是不是也有一点缘分的?” 陈泽序微笑着注视她。 江阮放开抱着腿的手臂,她迟疑了下,然后主动抱住他,下颌抵着他的肩膀,“人是往前走的,我也会忠于我的婚姻,我们的感情。” 她怀抱很温暖。 带着她独有的淡淡体香,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 江阮继续说:“以后,我希望我们双方能够互相坦诚,没有秘密。” 陈泽序回抱着她,脸贴着她的柔软发丝,良久说好。 — 江阮为小狗找到新主人——陆晓蓓。 陆晓蓓有经济能力能给小狗优渥的生活,她有时间也有爱心,家里的几只德文都得 到了很好地照顾,唯一的问题是,她现在在国外度假,几天后才回国,这段时间,小狗仍然待在他们家。 周末,陈泽序去外地出差。 家里只有蒋姨跟江阮在,蒋姨做清洁时,江阮就抱着笔记本来到客厅,照看已经熟悉环境,在开始乱窜高精力小狗。 它刚来的两天乖乖的,不吵不闹,蒋姨夸它好像是假的,像商店橱窗的毛茸茸的布偶狗。 两天后逐渐显露本性,在它的世界里,玩在第一位,其次是吃饭,最后是睡觉。 江阮在看手术视频,仍然是肠吻合方面的,只是这次的是空肠与结肠的吻合,这两种肠径相差很大。 蒋姨给小狗丢了个球,它叼着球,骄傲地在房间巡视。 她做完客厅的清洁,起身去拿陈泽序跟江阮的脏衣服去洗衣房。 小狗歪着头看了会儿,下一秒,它叼着球跑进了陈泽序的房间,等江阮意识到时,它雪白身影在消失在门口。 陈泽序有轻微洁癖,她不敢想象他如果在他床上发现狗毛,或者其他可疑污渍,他会有多不舒服。 江阮合上电脑,起身想将小狗抓回来。 小狗没有上床,而是趴在了地毯上咬球玩,她稍稍松口气,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上次过后,江阮一直没有进他的卧室。 跟之前一模一样,只有床单是新换。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开着一扇小窗,所以卧室里要比客厅暗很多,深木色的床头柜上,勃艮第红台灯,银色的放眼镜的托盘,以及几本跟法律相关书籍。 整个房间太干净,物品被精心排列组合过,干净得仿佛没有生活痕迹。 江阮认为自己房间还算整洁,跟陈泽序相比,都可以用脏乱差形容。 “走吧,别搞破坏。”她俯下身,准备抱小狗出去,余光瞟到角落。 江阮想起她在参观许桉家时的格局,她认真对比起来,区别好像在陈泽序卧室的位置,她往一面墙走去,许桉家房间面积更大,但这是反常的,他们家同样三室一厅,在客厅面积差不多情况下,房间面积为什么会更小,就好像被生生挖去了一个房间。 她驻足片刻,不经意间,发现墙壁做了一扇隐形门,门跟墙壁齐高,所以看起来就像正常拼接的板材。 江阮下意识伸手去推,门被推开了,在狭窄过道里,是紧闭的密码门。 为什么这里会有房间,而她毫不知情,更诡异的是,什么东西,需要两扇门保护。 脚被钉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走过去,还是当没看见关上门转身走人,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她就无法装作不知道。 江阮走进去,她试着输入家里的密码,显示错误,她再次输入陈泽序的生日,同样错误,她咬着手指,一只手仿佛从她胸腔里,攥住她的心脏,几乎呼吸不了,她输入自己生日,提示仍然是密码错误。 手指停在半空,她输入了他们结婚日期。 “咔嗒”的金属声响,密码门打开了,那是间没有光漆黑一片冒着冷气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