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种下的花》 1. 第 1 章 雨夜,一道雷在天边炸开,人声殆尽,暴雨噼里啪啦捶打在地面上,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鹿凝捂着头往二楼铁门跑。 铁门开在二楼侧面,一条条窄窄的铁楼梯连接着,似乎稍有不慎便会被大风吹下去。 门上有一块铁皮屋檐,她快速爬上楼梯,躲在屋檐下,紧缩着双臂,可雨还是打进来,砸在她的手臂上,汇成几条小河,哗啦啦往下淌。 雨越来越大了,砸在铁皮屋檐上,砰砰的响声几乎要击穿她的头颅。 她开始后悔,或许是老天也觉得她脸皮太厚,故意用这场暴雨来拦住她的脚步,她不该再来这里,也不该再麻烦他。 犹豫许久,雨势似乎小一些了,她抬手抹去额头上的雨水要往楼下冲,忽然,一道明亮的远光从远处驶来,冲破黑暗。 周竞铭戴着头盔坐在电动车上,抬头看来,讶异道:“小凝?” 雨声太大,鹿凝听不见他的声音,只依稀看见他满脸的雨水和脸上的笑。 鹿凝低下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额前碎发上的水珠稀里哗啦地往下掉,在门口积成一个水洼。 电动车的声音靠近,周竞铭将车停在铁楼梯下,踏着楼梯砰砰快速上楼,边摸钥匙开门边问:“你怎么突然来了?今天下这么大的雨,快进门去吧,别再淋着了。” 鹿凝低垂着头,停在门口。 门里的灯开了,周竞铭转头看去,瞧见她被淋湿的碎发,又道:“进来吧,没事的,我这屋里又没啥木地板,又不怕淋坏。” 鹿凝的鼻尖瞬间发酸,她垂着头进门,坐在门口处的陈旧灰布沙发上。 “我去给你拿个毛巾。”铁门没关,周竞铭径直往卫生间走。 鹿凝盯着地上破损的花瓷地砖,裂纹顺着她的目光爬进她心里,她无意识地用指甲一下下抠着沙发扶手上脱出的线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脚步声从卫生间又出来,带着点洗衣粉清香的毛巾递到她眼前:“干净的,擦擦吧。” “谢谢。”她声若蚊蝇,接过毛巾,紧紧抓在手里。 周竞铭将玻璃茶几上的热水壶按开,坐在茶几另一边的红色小胶凳上。他头发上的雨水没擦干,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在他的廉价白背心上,湿了一片,映出蓬勃的肌肉。 雨小了,热水壶嗡嗡响,沉默很久,鹿凝小声开口:“你能不能,再帮我半年?等我兼职赚到钱会全还给你的。” 周竞铭一言不发,摸出老旧的手机,从支付软件转了五千给她:“还差两千,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转过去。” 鹿凝紧紧握住手机,没敢点开看。她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或者至少是先质问她一顿。 她早把他拉黑了,这手机也是他买的。 “我……”她心头一阵翻涌,淋湿的单薄的肩头缩着,头快要埋到地里。 “你看看到账了没有?你用的还是之前那个账号吧?别转错了,到时候追不回来。” 她点头,没有看。她用的还是那个账号,前几天做家教的钱就转在那个账号里,她来之前才看过周竞铭先前给她转账的记录。 “我……前段时间我去做家教了,本来是挣了一笔钱的,足够生活费,还打算还你一点,但是不知道怎么被我妈知道了,她问人把钱都要走了,还不让我办助学贷款。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不起,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上的,我给你写借条。” 她说着就拉开淋湿的书包,从里面翻出纸和笔,笔盒没有合上,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一块橡皮在地板上滚动几圈,停在周竞铭泡湿的帆布鞋前。 “别着急。”周竞铭捡起被擦得没了形状的橡皮,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她跟前,“我之前就说过要资助你读书的,不用写什么欠条,你好好读书就行。我那天从你们学校门口过了,看到你的名字写在荣誉墙上,这就够了。” 她在高考完之后就拉黑他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再给自己发过消息,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或许他并没有来找过自己,也就并不知情自己拉黑他的事,直到现在,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像门外的暴雨一样倾盆而下,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周竞铭愣了下,不知道是哪句话不对,手足无措,连忙给她递纸:“那钱她要了就要了吧,大不了就当是买断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了,你以后学聪明点,把钱拿到自己手上就行了。” 她哭着摇头,她不是为这个事哭的,她知道她妈是什么德性,钱被拿走,她只是生气,她哭是因为他。 她知道自己该跟他清清楚楚地道一回歉,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要怎么接下道歉之后他的应对。 “其实当买个教训也挺好的,你以后就有经验了,你想这能有多少钱?等你毕业之后挣的钱,那才是大头,用这点钱保住了以后的钱,是不是还挺划算的?”周竞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只能胡乱说一通。 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周竞铭没有提起这件事,似乎只要她也不提起,她就能欺骗自己,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卑劣的事,也不用再遭受良心的谴责。 周竞铭没办法了,又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吃晚饭了吗?要不我出去给你买点儿吃的吧 。” 她立即摇头:“不用,我吃过了。”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再出去又要淋湿一遍。她没说出口。 周竞铭看她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又坐回凳子上,继续问:“你们没几天就要开学了吧?这都快九月了,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过两天就去,学校发的通知是最晚九月三号到,我想早点过去,早点把宿舍收拾出来。” “你爸妈他们陪你去吗?” “应该不会。” “那边那么远,你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吧?他们都不送你,能放心吗?”周竞铭停顿几秒,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去吧,你做什么车去?” 鹿凝愣住,眼泪挂住鼻尖上,惊讶又紧张地看着他:“你、你不用上班吗?” 他轻松道:“我这又不是什么好工作,大不了就请几天假呗,我把你送到学校门口就回来,也耽误不了几天。” “我……”鹿凝低下头,紧紧抓住书包,紧张道,“我想想。” 她有点害怕,怕他是那个意思…… “你先擦擦身上的水吧,别感冒了,我去洗个澡。” “啊?”鹿凝抬头看去。 “你在这坐一会儿,要是害怕的话,就把门关上。”周竞铭说着,又往卫生间走,他身上的水还没干,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淋了一路。 “吱呀”一声,卫生间老旧的门关上,白色的灯光映在门上的磨砂玻璃上,鹿凝盯着,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硬。 一个更冰冷的念头爬上她的心头,周竞铭要她留宿。 她开始飞快地盘算,几乎要站起来逃走。 如果周竞铭真的要她留宿,她该怎么办?她已经成年了,年龄不能当做借口,前段时间高考也做过体检……她似乎没有一个可以拒绝的借口,她越发坐立难安。 又“吱呀”一声,门开了,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去。 周竞铭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穿的还是那件白色背心:“外面的雨好像下得又大了,你怎么回去?搭公交吗?这个点儿好像公交也没了,要不你就在这将就一夜吧。” 鹿凝脑中“嗡”地一声,颤抖着手攥紧湿漉漉的衣摆,整个人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砰!”她怀里的笔盒又落在地上。 周竞铭吓了一跳,擦着头朝她看去,瞧见地上的笔盒,稍微放心一些,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是我这房门的钥匙,你收着。你在这里睡,我去我发小那里挤一晚,晚上记得锁门,要是害怕的话就别关灯了。” 鹿凝愣住。 2. 第 2 章 周竞铭没听到她应声,又抬头看:“怎么了?你要是不愿意住在这里的话,我送你回家也行,就是这雨太大了,雨衣可能挡不住雨。” “没。”她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 “行,那你就在这儿将就一夜吧。水我刚才看过了,温度还够你洗澡的,左热右冷,你洗的时候记得把插头拔了,不然很危险。吹风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洗完头可以吹一吹。” 周竞铭边说边将半干的头发往脑后顺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从衣柜里又拿出一件宽松的T恤,放在刚才坐过的胶凳上。 “这是干净的,我看你身上的短袖也湿了,你洗完澡要是想换衣服的话先将就着穿这件,洗衣机在卫生间里,也是能用的。” 鹿凝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眸一闪不闪地看着他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走动。 “行了,就这些了,我走了,你把门反锁上,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周竞铭说完,挎上一个腰包,转身出了门,顺手将门关上。 铁门与门框相撞,声音刺耳,鹿凝怔愣几秒,朝厨房的窗户处跑去,看着那一束光在黑暗雨夜中渐远。 直至那束光消失不见,她拖着步子走出厨房,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 这是一个单间,一进门左手边是沙发,右手边是床,床尾有一个小小的布的衣柜,她走过去,站在床头,看着铺平的蓝色被子。 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静默站立片刻,把房门反锁上,走进卫生间里。 热水从头顶淌下,带走一身的冰凉和黏腻,她的神思渐渐飞远。 或许周竞铭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是她误会他了。 她瞥见窗台上放着的烟灰缸,她很害怕抽烟的人,班主任说只有那些不好好学习混社会的人才会抽烟,当然也只有那些混不下去的人才会送外卖。 关于这些人,在她的脑中有一些模糊的样貌,他们十几岁就不上学了,在外面混社会,打架、抽烟、喝酒、纹身、烫头,还有处对象,早恋流产似乎成了这个群体的代名词,谁要是沾染了这些群体,就会像他们一样万劫不复。 她一直以为周竞铭对她那么慷慨是别有目的的,她想不到其它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从来没有想过不还他的钱,也没有不感念他的恩情,可她不能用身体来还。 她害怕,自己也一样万劫不复。 周竞铭的被子上没什么烟草的气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的气味。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又下着暴雨,被子阴冷潮湿,她的衣服也被淋得湿透了,没有办法再穿,只能穿上他那件宽大的T恤。 T恤大概是晒过,在潮湿的被褥上格外暖和,她紧紧裹着,开始想,或许那些早早辍了学的、在外面送外卖的人,不一定都是坏的。 她拿出手机,把社交软件一个个打开,把那个蓝色的头像拉出黑名单。 敲动键盘,她输入对不起三个字,却迟迟没有点击回车键。 周竞铭或许已经睡了,这个点就算是还没有睡也应该睡了,他明天还要上班。 鹿凝劝服自己,将那三个字又删除,闭上双眼。 她还是明天早上再给他发消息吧。 雨停了,日光从厨房的小窗子照进来,她睁开双眼,看着昏暗的房间,恍惚片刻,打开手机正要看时间,瞧见弹出来的消息。 [醒了吗?楼底下有早餐店,你自己去买点吃吧,我还要去送外卖。] 转账二十。 鹿凝抿了抿唇,紧紧握住手机,点开弹窗,又是好几条消息延迟发送过来。 [你今天要回去吗?你要是回去的话,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就行。] [不想回去也没事,就在这里住着,反正你过两天也要去学校那边了。] [你要是不回去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中午回来。] 鹿凝看完,先将那二十块钱退回去。 [我身上的钱还够吃几天饭的。] 她输入一个“我”字后又删除,犹豫许久,噼里啪啦按着键盘快速打完,点击发送。 [你昨晚说想和我一起去大学那边,如果你能请得到假的话就可以,请不到也没事。] 发送完,她立即开始后悔,微微抖着指尖,长按那条信息要撤回,对面突然有消息弹出来。 [行,没问题,可以请到假。你先玩一会儿吧,我一会儿中午回来就和你看车票。开学季好多人出行,得紧买票了,不然不好买。] 鹿凝紧紧握着手机,指尖默默从那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上离开,又一条信息收到。 [你手机还有流量吗?家里没有开WIFI,我平时都是用□□偷附近的网,你要是玩手机的话,可以试试。] [好。] 点击,发送。 过了会儿,那边没有回消息了,大概是又去忙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输入了又删除,最后还是关了对话框。 她脑子里一片乱麻,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又盯着地板上的裂纹看。 许久,手机叮咚一声,又收到了消息,她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快要12点了。 [我送完最后两单就回来,你等一会儿,我回来之后我们就去吃饭。] 她赶忙起身,快步进了卫生间,摸了摸挂在衣架上的衣裳,迅速将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脱掉洗一把晾好,换上自己的衣裳,顺手把床上的被子铺了,又左右看一圈,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又拿起手机。 [好,我不着急,你慢慢送。] 又过了很久,收到回复。 [我到楼下了,你开门吧。] 鹿凝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拉开铁门。 “我们去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周竞铭的声音从楼底下传来。 鹿凝出门,站在铁楼梯围栏处往下看:“你下午还要去送单吗?吃点简单的就行了。” 周竞铭解着头盔,抬头一看,赶紧提醒:“你小心一点儿,这个围栏不高,别摔下来了。” 鹿凝后退两步。 “砰砰砰。”周竞铭踩着铁楼梯上来,“你想吃什么?楼下有面馆,还有卖饺子的,你跟我去自己看吧。” “钥匙。”鹿凝将钥匙递出去。 周竞铭把头盔放在茶几上,猛灌一口水,水珠顺着晒得发黑的脖颈往下,流入圆领T恤里:“你晚上不在这住了?” 鹿凝答不上来。 “你拿着吧!中午吃完饭我再去跑几单,顺带去和站长提前请个假。”周竞铭掀起T恤擦了擦下巴上的水,又赶紧放下,腰间小麦色的腹肌一闪而过。 鹿凝把钥匙又塞回裤兜里:“好。” “走吧。”周竞铭反手碰上门,大步往铁楼梯下走。 鹿凝跟在后面。 铁楼梯在一条巷子里,沿着巷子往前走,有很多这样的违章建筑,门从房子的侧面开,弄一个铁皮楼梯连接着,单独成了一户,这样的房子便宜,租给来城里打工的人。 一路走过去,两旁是理发店、小网吧、棋牌室,头上还滴滴答答滴着水,是有人洗了衣裳,晾在窗户外面。 鹿凝抹去额头上的水珠,跟着周竞铭拐进前方的街道。 街道通车,但也不宽,两边的铺子是各式各样的饭馆,各地的面食、地方菜、盖浇饭、还有十块钱出头的盒饭,到了中午,出租车司机就把车子扔在路上,蹲在人行道上吃一碗盒饭。 “要不吃炒菜吧?”周竞铭回头问。 “吃面吧,你吃完饭不是还要去送单吗?吃面快一些。”鹿凝道。 周竞铭点头:“也行,那就看我能不能提前请到假,到时候我们再出来吃 好的。” 鹿凝垂着眼,看着破碎的人行道路面,没有说话。 “牛肉面行吗?”周竞铭又问。 “素面就行。”鹿凝跟着他往里走。 “那给你加个蛋?”周竞铭没等她回答,朝着档口里道,“老板!要两份素汤面,各加一个蛋。” 正是吃饭的时候,小小的餐馆里坐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那边人走了,坐那儿吧。”周竞铭一眼瞧到门口的位置,迅速占了,把桌上吃剩的面碗往旁边推一推,拿着纸巾擦一遍桌面,“坐吧,一会儿让他们来收。” 鹿凝在他对面坐下。 他又往她背后的冰箱看:“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不用。”鹿凝连忙摇头。 “豆奶?可乐?” “真的不用,我不渴。” 周竞铭收回目光:“那行。你看过车票了吗?你打算买哪一天的?坐火车还是动车?” “火车吧,动车太贵了,我本来就是提前去的,也不怕迟了,买八月二十五的。” 周竞铭点点头,打开手机看了看:“火车要坐十五六个小时,我看看,有一趟是下午五六点走,第二天上午到的,买个卧铺睡一觉就过去了。你觉得呢?” 鹿凝也打开手机:“卧铺多少钱?” “硬卧两百八十多。” 硬卧是两百八十多块钱,硬座只要一百六十多块钱,足足差了一百多块钱。 鹿凝盯着手机上的信息,紧紧抿着唇:“要不买硬座吧?坐过去和睡过去的差别应该不大,我看网上说硬卧也不舒服,可能睡不着。” “那可大了去了。你不用管,我给你买,我们吃完饭去火车站买,顺带就把票取了,别到时候来不及。” “谁的素汤面加蛋?”老板喊。 “我的!我的!”周竞铭立即起身,朝着鹿凝道,“你坐着,我来端。” 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端上,周竞铭往里加了一通醋,大口吃起来。 鹿凝看他脸上的热汗一眼,小口吃着。她一半都还没吃完,周竞铭已经吃完一碗。 “别着急,慢慢吃。” 她不好意思拖延,加快些速度。 吃完饭,周竞铭带着她往外去:“我们打车去车站。” 她惊道:“打车?不是有电动车吗?你的电动车没电了?” “有电,这不是回去不顺路吗?” “我的身份证还在书包里。” “那就骑电动车去?” “嗯。” “行。”周竞铭大步往前,“你去拿书包,我去骑车。” 她第一次坐在他的电动车后,说不清是害羞还是紧张,爬上车后她也不敢调整坐姿,双手扶着车座,半边屁股悬空着。 “坐好了吗?”周竞铭问。 她犹豫片刻,撒了谎:“坐好了。” “那走了。”周竞铭拧动把手。 电动车在车道上行驶,夏日的燥热并未因为昨夜的一场暴雨消减,热风迎面而来,闷得人头昏脑胀,鹿凝却清醒着。 她半边身体悬空,生怕自己掉下去。 一个红灯路口,她再也顾不上尴尬不尴尬,立即调整坐姿坐好,电动车轻轻晃动一下,她知道,周竞铭肯定察觉到了,只是没有说什么。 电动车停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他们迎着烈日快步往大厅走,排了一截队后,抵达窗口。 “身份证。”周竞铭朝她伸手。 鹿凝愣了下,将身份证递到他手中,他将他们的身份证一并递进窗口。 “去哪儿?”窗口的工作人员问。 “H市的,八月二十五号下午五点四十那趟火车。” “要什么座?” “一张硬座,一张硬卧。男的硬座,女的硬卧。” 3. 第 3 章 鹿凝一愣,立即要开口问他,被窗口扩音器传来的声音打断。 “卧票和坐票是不互通的,买了硬座就只能在硬座那边,不能去卧铺那边的。确定是要买一张硬卧一张硬座吗?” “确定。” “八月二十五下午五点四十从F市到H市的火车,一张硬座,一张硬卧。” “对。” 打印机的声音咔咔作响,购票员撕下两张车票,和证件一并递出窗口:“车票和证件都收好,不要弄丢了。” “好。”周竞铭收下,站到一旁,让出空位,对着车票又检查了一遍信息,将车票和证件一同交给鹿凝,“我看过了,没有问题,你可以再看一遍。身份证收好,不要弄丢了,你就要出门了,到时候补□□件很麻烦。” 鹿凝看着手上的车票,紧紧抿着唇,艰难开口:“你怎么买了一张硬座的?” “没事,我又不用去上学,坐过去一趟就坐回来了,也不累。”周竞铭把身份证件揣回怀里,“走吧,这里人多,出去再说。” 出了大厅的门,热气一涌而上,鹿凝心里更闷了:“要不你坐这个硬卧的,我坐那个硬座的。” “这上面写的是你的信息,他们到时候要检查的。别担心,到时候我先跟你一起去硬卧那边,他们赶我走了我再走,下车的时候我也会提前过去,跟你一起出站。”周竞铭回到电动车上,“你把两张票都收好,我就不上楼了,晚上再回来。” 鹿凝低着头坐在他身后,低声道:“好。” “我上午和人聊了会儿,他们说去大学还要准备被子床垫那些,你都买了吗?学校那边好不好买?你过去了就要住在那边,不提前弄好的话,到时候没得睡。” “我准备在网上买,一会回去就看。” “行,你看好了直接把链接发给我,我给你付。” “我还有点钱。” “你不留点钱到学校那几天吃什么?我这还有十几天才发工资。” 鹿凝沉默许久,低声问:“你不是把钱都转给我了吗?你哪儿还有钱?” “花呗啊,等发了工资就还上。” 她更加沉默。 电动车回到那个铁楼梯下,她下车。 “回去吹风扇吧,外面热。” “好。”她轻声跨上楼梯,打开铁门,听见背后的电动车离开。 在原地驻足很久,她跨入那间昏暗的屋子,反手关上铁门,刺耳的碰撞声从她心尖上刮过。 她出神地望着地板许久,在房中又站立一会儿,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记得把看好的链接发给我,我在网上刷到了个清单,发给你了,你也可以看一下。] 她打开那条链接,是一篇谈论大一新生入学前该买什么的帖子,里面陈列的东西应有尽有,大多是她不需要的。 她只要一床被子和几件洗漱用品就好。 挑挑选选一下午,她收藏了几件最实惠的,却没有给周竞铭发过去。 [我回来了。] 手机弹出消息,她立即巡视一圈,确认没有要收拾的,起身把门打开。 周竞铭已经踩着楼梯上来了,一手拎着半个西瓜一手拎着菜:“晚上自己做点饭吃,你去洗洗手来吃西瓜吧。” 鹿凝不好意思动,想了想,道:“要不把西瓜放进冰箱里冻一会儿吧。” “也行,你放一下。”周竞铭进了厨房,站在案板前处理肉菜。 夏天,下午六七点的时候,太阳仍旧猛烈,从厨房的小窗照进,将他的影子斜斜拉长在地上。 鹿凝把西瓜放进小冰箱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犹豫着要不要进门帮忙。 厨房实在太小了,转身都困难,她要是进去肯定会影响他做饭,但她也不好意思就坐在那里玩。 菜刀落在刀板上,均匀有力地笃笃作响,周竞铭低着头,汗水从他发尖冒出,顺着脸颊往脖颈上流。 他准备好菜,要开煤气灶,才看见她站在门外,转头笑着朝她看来:“很快就好了,再坐一会儿吧。” 隔着老式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一扇玻璃木门,鹿凝只能依稀听见他的声音。 她垂下眼,转身朝床和沙发看去,想做点儿什么。 地面干净,床铺整洁,茶几上只放了一个热水壶和一包纸巾,她实在没什么可做的,呆站在原地。 辣椒的气味从不密封的厨房门里蔓延出来,她皱了皱眉,回头看去,厨房被油烟填满,木门上的玻璃一片白雾,只能依稀看见那个被油烟呛得佝偻的身影。 鹿凝紧紧抿住唇,快步走到茶几旁,倒了一大杯水端到门口,沉默几秒,又端着放回茶几上。 嗡嗡响声戛然而止,厨房的门被推开,周竞铭像被水洗过一般,带着满身的汗水出门,将两盘菜放在茶几上,又盛两碗饭出来。 “你先吃,我去冲个澡。”他习惯性地掀起T恤擦了擦脸,随手拿了换洗的衣裳往卫生间走。 门被关上,哗啦啦的水声传出,鹿凝沉默片刻,把冰箱里的西瓜拿出来,抱去厨房里,用勺子一块一块挖出,放进大头碗里,抱去茶几上放着。 周竞铭还是一件白背心,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朝她看来:“你吃吧,不用等我的。” “我不知道用什么刀切西瓜,就用勺子挖出来了。”她解释一句。 “没事儿,怎么吃都行。”周竞铭还是坐在那只红色胶凳上,用碗接着,先给她夹了一大筷子的西红柿炒蛋,“尝尝怎么样。” 她拘谨地拿起碗筷,轻轻点头:“谢谢。” 周竞铭已经开吃了,边吃边问:“你东西都看好了吗?” “看好了。”她小声回答。 “那一会儿吃完饭你发给我吧,快递要三四天才能到,你现在买了刚好去学校的时候就到了。”周竞铭往嘴里赶两大口饭菜,又问,“对了,你们学校有可以存快递的驿站吧?别东西提前到了不签收,又给退回去了。” 她小口吃着回答:“我在群里问过了,他们说是有的。” “那就行。”周竞铭问完,安心大口吃饭,吃着也没忘了关注她,“夹菜啊,不合你胃口吗?” 鹿凝赶紧摇头,往碗里夹了些青椒肉丝:“挺好吃的。” “多夹点,我吃饭吃得快,别一会儿你没吃饱。”周竞铭边说边往她碗里夹,把她手里的碗端成一座小山。 “够了够了,我下午也没做什么,还不饿,你、你……”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开口,将话又咽回去。 你辛苦了,多吃点吧。 周竞铭快速吃完,还给她留了一些:“锅里还有饭,你多吃点,晚上还远呢。” “我碗里这些就够了,你吃吧,别浪费了。” “真够了?” “真够了。” “那行。”周竞铭把剩下的饭全盛完,就着剩下的菜全卷进肚子里。 鹿凝看着他:“你是不是没吃好?” “吃好了吃好了。”他抽纸擦了擦嘴,灌一杯水,拿起一块西瓜往嘴里塞,“还有西瓜。你先吃,吃完记得把链接发给我,我先去把碗洗了。” 鹿凝看着他的背影,拿起手机,默默将收藏的那几条链接发送给他。 收拾完,他又出了身热汗,坐在门口吹着风看手机:“才二十八块钱?这是什么床垫?能睡吗?你要睡四年,还是买个稍微好点吧。” “我看过评论了,感觉还行。”她顿了顿,又说,“不是四年,是五年。” “五年?为什么?”周竞铭逆着光看来,微湿的发梢在风中轻曳。 鹿凝不敢和他对视,垂下眼答:“临床医学都是五年。” “那就更应该买个好点的吧,要不睡不到一年就没办法用了。我给你看吧。”周竞铭又垂头盯手机看。 鹿凝抬头:“洗漱用品那些不用买太贵的,我觉得那些都是差不多的。” 周竞铭道:“行,我看了一个,感觉还不错,你看看行不行。” 鹿凝打开手机,点开链接,立即皱了眉:“太贵了,几十块钱的就行,不用买一百多的。” “要用五年,就这个吧,我看评价也挺好的。还有被子的链接我也发过去了。盆杯子什么的就按你给的买。地址你知道吧?你下单,点代付发给我。” 她抿了抿唇,将所有东西都加入购物车,点击代付,犹豫几秒,选中那个蓝色的头像,发送。 十几秒之后,周竞铭按灭手机:“好了,都付了,你确认一遍地址对不对,再看看还有什么没买的。” 她看着手机:“地址都是对的,东西也都买了,剩下的可以去学校的超市里买。” “行,那我先走了。”周竞铭拎起体恤起身。 “你这么着急……”鹿凝望着他,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又咽回去,“你去你发小那里吗?” 周竞铭往外走:“对。你晚上早点睡,别熬夜,后天下午就要出发。” 鹿凝站起,往外跟两步:“你请假请的什么时候?” “我一会儿去跟站长说,我准备从后天中午开始请,刚好也可以收拾收拾。”周竞铭踏下楼梯,回头看她,“记得把门反锁上。” “哦哦。你……”她欲言又止,站在铁围栏往下看,看着人骑着电动车走远,才悄声开口,“你路上慢点。” 周竞铭没往站长那里去,这个时候正是高峰,单子多,他打算再多送几单,一送就送到了晚上十点,他朝着员工宿舍的方向去。 他派送外卖的区域所属的是一个大站点,站点提供六个人一间的员工宿舍,花费比较低,只是他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住,就自己在外面租了单间,离站点的宿舍也不是太远。 这几天新入职的人不少,站长晚上会在这边给他们培训,带着他们一起吃吃宵夜,他过去时,站长正在和人喝酒撸串。 他走过去,拍拍站长的肩,直接开口:“我过两天想请个假。” 他少有请假的时候,平时也是工作时间最长的,有什么活都愿意顶上,站长一口就应下了:“行,你去呗,去哪儿啊?回老家?” “不是,送小孩去上学,应该会多去几天。” 站长回头:“哦哦,就是那个七中的学生吧?她考上了?考的什么专业啊?” “医学,学校离这里挺远的,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我想着送她过去,免得路上不安全。” “那还能有比你还不安全的啊?你这养了这么久了,终于成年了,你不得这样那样啊。”几个同事光着膀子喝着酒,笑得猥琐。 周竞铭脸色一沉:“别他妈胡说!” “你没有这么个想法,那你在她身上花那么多钱,是你傻啊,还是我们傻啊?行了行了,在我们面前,你就别装了,我们这都谁跟谁啊?” 周竞铭拳头一紧。 4. 第 4 章 站长立即起身,搭着他的肩,推着他往外走,小声说道:“他们都没读什么书,都是出来混的,平时工作也不怎么上心,没什么大出息,和他们这种人计较,你犯不着。” 他咬了咬牙,轻轻点头。 站长推着他站到门外,笑着道:“学医挺好啊,以后出了社会,那可就是大医生了,你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花钱看了。” 夜晚的风仍旧燥热,他瞧着皎洁的月色,心中却轻松起来:“那都是没影的事儿,她这个专业要读五年。” “这么久啊,那不是要花不少钱?那你这往后的压力可就大了。” “还好。”周竞铭没有具体回答,又道,“我知道暑假正是忙的时候,但是我这边不送她去,实在是不放心,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你也是第一次请假。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可以考虑一下,咱们往上面报一报,把你的这个事写成一个新闻拿出去发,社会反响肯定很好,到时候上面集团也肯定会给你发奖金,你们这也轻松一点不是?” “我没想过要把这事拿出去宣扬,我其实也没资助她多少,而且这事儿要是发出去,或许会有很多不好的评价,到时候影响她上学。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还是算了。” 站长拍拍他的肩:“行,那你既然不愿意就算了。你去把请假的单子提交一下,我给你批。” “我现在就提交,你们继续去吃饭吧,我就先回去了。”他和站长打完招呼,立即顺手提了请假申请,随后,给鹿凝发去信息。 [我已经请到假了,你看一下还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咱们后天下午准时出发。] [好。]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我现在就睡。] 鹿凝放下手机,还是睡不着。 后天就要出发,她明天必须得回家收拾行李,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衣裳,但要是没这几件衣裳,去了学校又得买,又得花钱。 她不想回去,回去后要面对家里的一堆事。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背着包往公交站走,边走边发消息。 [我今天要回家收拾行李,晚上可能不过来了,钥匙我放在门框上面。] 那边没有回,大概是正在忙,刚好公交车到了,鹿凝收起手机,投币上车。 她家离市中心很远,公交要转两班,光坐车都要快一个小时才能到,是在一个环境平平的小区里。 小区长久未修的灌木上搭晒着各种各样的被子,走过破旧的水泥路面,爬上六楼,她从包里翻出钥匙,轻轻将门打开。 “妈!”一阵小跑声从房中传来,鹿冰冲到门口,看见她,满脸失望,“我还以为是妈回来了,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鹿凝往里面走,她已经习惯了妹妹对她这种态度,似乎这个家只是他们的家,而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又不说话,怪不得妈说你是大了,翅膀硬了,考了个大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鹿凝越过她,朝房间里走。 鹿冰立即跟上:“你去干嘛?你别乱动我东西啊。” 鹿凝看她一眼,把提前准备好的行李袋拿出来,拿着自己的衣裳往里装,低声回答:“我收拾我自己的东西。” 这个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她和鹿冰从前住在一个房间里,只是她之前都在学校住宿,很少回来。 鹿冰哦一声,倚在门口看着她:“你要去学校了?你什么时候去?” 她低着头,默默收拾衣裳,没有回答。她这些年也没买过几件衣裳,还能穿的就是几件洗得有些发旧的T恤,还有高中三年的校服。 “我都查过了,你那个学校挺一般的,又不是985,又不是211,我看你每天都捧着个书,怎么最后就考了这么个学校啊?” 鹿凝仍旧没有说话,但她待不下去了,一刻也待不下去,她不管那些衣服是不是还能穿,通通全塞进袋子里,拎着袋子往外走。 鹿冰被她的沉默惹怒,跟在她身后一路跟到楼梯口,朝她道:“你这两天去哪了?不会是又去那个男的那里了吧?别人都说你乖、听话,谁知道你还没成年就和别人搞到一块去了?” 鹿凝看她一眼,将袋子放在门口,越过她进门,把刚才开门的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鹿冰看一眼,挑着眉头道:“什么意思?你打算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她还是没有应声,拎着袋子往楼下走。 鹿冰追了几步,扶着楼梯往底下看,大声喊:“你不要以为你考上了个大学就了不起,我以后也会考大学的,你不回来就不回来,妈也不需要你!” 她提着大袋子匆匆下楼,匆匆往小区外走,一直走到公路旁的人行道上,她双臂酸软,手一松,袋子嘭地砸在地上。 烈日炎炎,她出了身汗,打开手机一看,快要十二点了,周竞铭回消息了。 [好,路上慢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想再在家里待着了,她可能还得再去他那借宿一晚。 她沉默一会儿,把手机塞到裤兜里,继续拎着袋子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 小区里的邻居阿姨回家吃饭,迎面而来:“诶,这不是鹿凝吗?你弄这么大个袋子是去干什么?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考上大学了,要去学校了是吧?” 鹿凝又停下:“对。” “哎呀,好久没见到你了,考的怎么样啊?考的什么学校啊?” “一般般,考的医学。” “呀,学医好啊,以后出来就直接当医生了,工资高的啊。” 鹿凝尴尬笑笑。 阿姨左右看一圈:“你爸妈呢?他们不送你吗?你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又是个姑娘家,你妈也真是的,我昨天还看见她在麻将馆里打麻将呢。” 鹿凝嘴角缓缓垂下,低声道:“可能现在也在打麻将吧。” “那打麻将能有孩子上学要紧 吗?你说说她,我闺女要是像你这么听话,我不知道要省多少心。行,那我不耽误你了,路上慢点啊,一个人出门在外的手机收好,别让人偷了。”阿姨说着,嘀嘀咕咕离开。 “哦,好。”鹿凝应了一声,提拽着袋子继续往前挪。 她的衣裳不多,冬季的和夏季的一起,收拾出来也是一大包,她已经有些拎不动,半拖半拽着到了公交路口,顶着大太阳坐在公交车站下等。 这里偏远一些,这路车发的频率不高,等她坐上,肚子里的那股饥饿感已经褪去,只剩疲惫,回到那扇铁门前,更是蔫儿得头都抬不起来。 门框上的钥匙还在,周竞铭没有回来过,她拿下钥匙,将铁门打开,往沙发上一坐,竟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太阳渐渐落下,昏暗的房间彻底漆黑,厨房窗外的世界亮起来,一个足浴的招牌灯微微闪烁照进来。 铁门轻响,门外传来周竞铭的声音:“哎,钥匙呢?” 鹿凝起身,打开门。 “小凝?”周竞铭有些惊讶,顺手将门口的灯打开,“你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白炽灯打开的那一瞬,有些刺眼,鹿凝低下头回答:“回去了,又过来了,把家里的一些衣裳收拾了,明天就不用过去,可以直接去火车站。” 周竞铭看一眼地上的行李,抬步往里走:“你吃饭没?你不会一天都没吃饭吧?” 她揉揉眼,没有说话。 “走走,我看楼下的面馆还开着,下去吃点东西,一会儿真要关门了。”周竞铭催着她出门。 她跟着下楼,在皎洁的月光下,心里忽然轻松许多:“你明天上午还去送单吗?” “去,就9点到12点去送,12点半之前肯定回来,然后咱们吃个饭,就准备着提前去火车站,早去等一会儿就行了,别迟了。” “好。” “你早上可以多睡会儿。”说话间,已经到了面馆,周竞铭朝里喊,“老板,还没有关门吧?来一碗牛肉面。” 鹿凝跟在他后面:“你不吃吗?” “我晚上吃过了,你吃吧。” 鹿凝大口吃完那碗面,空荡荡的胃里填满,和周竞铭又一起往回走。 这个城市没什么特别的,没有留恋的风景,也没有她留恋的人,想到要离开这里,她没有什么不舍得,甚至心中还多了些明快。 二十五日下午,她和周竞铭一起,踏上前往H市的火车。 火车刚到,周竞铭跟着她上了硬卧车厢,这会儿人还不多,他们坐在下铺收拾东西。 鹿凝好奇地望着车外来来往往的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坐火车。 “你去过H市吗?”她问。 “之前打工去过那附近,不过没去过市里。” “你回来的车票买了吗?” “还没,我打算一会儿看看。” “你工作着急吗?要是不急着回,可以在我学校里转转。” 5. 第 5 章 周竞铭刚把袋子推上行李架,笑着转身:“行啊,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需要买的。” “嗯。”鹿凝垂头,微微弯起嘴角。 周竞铭在她对面坐下:“你饿不饿?要不泡个泡面去?” “我还不饿。你饿吗?” “我也还好,就是不知道乘务员什么时候来赶我走,我怕你一会儿自己一个人不好弄。”周竞铭说着从包里翻出几盒泡面,“这是你的,你拿好,我要是过不来,你就自己泡。” 鹿凝双手捧着泡面。 “薯片你拿着,饮料一人一瓶,还有面包。”周竞铭看她怀里放不下了,笑着道,“你放床上啊,一会儿我给你个袋子,你用袋子装着。” 她不好意思点点头。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床铺,麻烦你让一下。”有乘客来。 周竞铭抱着包立即站起,下意识寻到鹿凝身旁。 她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周竞铭把吃的都分好,用袋子装上,挂在床边的挂钩上。 人陆陆续续都上车了,火车行驶起来,站着的坐着的,到处都是人,有人已经躺下了。 周竞铭站起来:“你要不要躺着?” “不用,我现在还不困,你坐吧。”鹿凝又往里挪了挪。 周竞铭不知道说什么了,反复叮嘱:“晚上睡觉把包抱在怀里,去厕所也带着,别把手机证件弄掉了。” “好。” “手机还有多少电?” 鹿凝打开看一眼:“还有九十八。” “行。”周竞铭顿了顿,“要不还是把充电宝给你吧,别半夜没电了,万一要是有什么事你就给我发消息。” “你手机还有电吗?” “还有八十多,我晚上不玩,够用了。” 他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火车越过高楼大厦,越过湖泊田野,停了又开,从天亮到天黑。 “你躺着吧,我坐走廊的椅子上去。”周竞铭抱着包走去走廊上。 鹿凝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验票的乘务员到他们的车厢里来。 她朝乘务员看去,又看向周竞铭。 “没事,都这么晚了,你直接去睡,睡一觉就到明天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周竞铭起身,“你把身份证和车票都拿出来,一会儿给她看就行。” 她点点头,翻出证件。 很快,验票员走到他们这一节,一眼看见周竞铭:“你的铺位呢?” “我是硬座,我现在过去。” 验票员看他一眼,又看鹿凝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一会儿跟我一起过去。” 查完这一节车厢,验票员要走,周竞铭跟上,回头示意鹿凝坐下,跟着离开。 鹿凝往外走几步,朝他的背影张望着,直到他跟着验票员进了另一节车厢。 车厢之间隔挡的门被锁上,鹿凝抿了抿唇,坐回自己的铺位,小心翼翼躺下。 火车摇晃,她也摇晃,说话声、呼噜声、咀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望着上铺的顶,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又到站了,上上下下来了几个学生,都是去各个学校的,他们聊起来,回忆往昔,说起高考分数,说起高中,一直聊到车厢里关了灯才静下来。 鹿凝闭上双眼,睡意全无,她也有高中时代,可想起来并不美好。 从她记事起,爸妈就不喜欢她,到了初中高中,他们离婚后更是连生活费都不愿意给,她偶尔问他们要个五块十块,都会被数落一顿。 初一的校服穿到了高一,手腿都遮不住,连老师都催她要定新校服,可爸妈没一个愿意出这个钱,最后,这身校服的钱是周竞铭出的。 她和周竞铭认识是在一个网吧里,她去网吧只有一个目的,在网上处对象,她听说班上有同学网恋,网恋对象经常给点外卖、送礼物。 她不想这样的,可是她实在是太饿了,她不知道该向谁求助,连贫困生的名额她都拿不到,她家不算穷,爸妈离婚只是因为房子限购,想多买一套房子。 那天,她在网上和陌生人闲聊,周竞铭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看到了她那些不堪入目的对话,也看到了她藏在外套下校服的校徽。 “你是七中的?”周竞铭问。 鹿凝一凛,警惕看去。 周竞铭指指她校服上的标记:“这是七中的校徽,我认识,我经常路过那里。七中是我们市里最好的学校,很多人想考都考不上,你不好好读书,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停地咽着唾液,手心里积满了冷汗。 “就是因为对面的人给你发红包吗?七中的校规很严,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事要是被你们老师知道了,你会怎么样?” “我……”她额头也冒出了冷汗,快速恳求,“求你不要告诉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办法了……” 周竞铭异常严肃:“你这是在断送自己的前程,你知道吗?你好好读书,将来有了好工作,不会连这点钱都挣不到。你在网上这样聊,你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吗?可能就是个四五十岁,挺着大肚腩、满脸油光的男的,你才几岁,他和你聊天,给你转几个小红包,就是为了占你便宜。” 鹿凝快吓哭了,她只在网上聊,就是不想真的早恋,不想真的发生点什么。 周竞铭看一眼她眼里的泪,语气放轻一些:“我看你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家里特别富裕的,越是不富裕,越是要好好读书,否则更没有出路。” 她害怕又委屈,眼泪一下掉出来,哽咽道:“不是的,我只是没钱吃饭了……” 周竞铭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我……” 周竞铭顿了顿,说:“你把那个界面关了,我们出去到门口说。” 鹿凝照做,跟着他出门,就在网吧侧面,空调机箱装在那里,呼呼作响。 “你说吧。”周竞铭插兜看她。 她双手紧抓着,低着头含着胸,哭着将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周竞铭听完,点了根烟,掏出手机:“你加我一下,以后我给你转钱,你别再做这样的事了,专心读书。” 她被烟味呛着,不敢咳嗽,憋得脸色微红:“我没有手机。” 周竞铭把手机塞回兜里,在另一只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把零钱,点了点:“这里还有三十四块钱,你先拿着。你一个星期要多少生活费?” “五十块钱就够了,学校吃饭不贵。” “你周末回家?” “不回。” “那怎么够?五十块钱均下来一天才七块钱,连顿午饭都吃不上。我以后每个星期给你一百块钱,要是有什么别的需要的,再另外跟我说。你叫什么?是几年级几班的?我该怎么联系你?” 鹿凝拿着那三十四块钱,瞬间放下所有戒备,小声道:“我是高一五班的,叫鹿凝,鹿是梅花鹿的鹿,凝是凝固的凝,我们每周六中午放假,到时候我可以来这里。” “不要来这里,这里太乱了,你看看网吧里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学生又是女生,以后不要来这种地方。就在你们学校门口吧,我记得那里有个文具店,下个周六我就在文具店门口等你。” “好。” 周竞铭站在原地抽完那支烟,将烟头扔在地面上,轻轻碾了碾,嗓音沙哑:“走吧,你那台机子我就占用了。” “好。”鹿凝被烟味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转头就跑,跑到一半,又赶紧回头,朝他鞠躬,“谢谢。” 周竞铭叹了口气,朝她摆摆手。 她攥着那叠钱,跑得飞快,一路到了大路上,立即买了两个素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下。 她实在是太饿了,两个包子下肚,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她又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和水吃完,肚子里这才有了实感。 吃饱喝足,她有点后悔。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是在网吧认识的,又会抽烟,她有点害怕。 低头,她看着手里的钱。 以后真的要是一个星期能有四百块钱,吃饭的钱就不用愁了,还能节俭一些买教辅资料。 可是一百块块太多了,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一个陌生人就这样随便每个星期给她一百块,会不会是别有目的? 她忐忑、紧张、不安,最后还是拮据让她到了文具店门口。 周竞铭真的给了她一百块,甚至往后的每一个星期都会准时给她一百块钱的生活费,后来还给她买了很多东西,书本、校服、手机…… 她从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总是担心他别有目的,现在似乎有些理解了,可又不能完全理解。 火车的鸣笛声将她惊醒,她睁眼看去,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她慌忙打开手机,看见时间和弹出来的信息,长松一口气。 她睡了一整夜,但幸好没睡过站。 [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了,你醒了吗?] 消息是一个半小时之前收到的,她立即坐起身回复。 [我刚醒,现在就收拾东西。] [好,你检查一下身份证件都还在不在?] 她立即打开书包查看,确认没有丢东西,又拿起手机要回复。 火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乘客们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周竞铭突然出现在不远处,朝她喊:“小凝。” 她一愣,抬眸看去。 6. 第 6 章 “你怎么过来了?我刚睡醒,才看到消息。”鹿凝站起身。 周竞铭从拥挤的走廊挪过来:“还有一站就下车了,我想着提前过来,免得到时候下车人多,咱们走散了。坐着吧,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好。”她还是往里坐,双手抓着膝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边有洗手台,我看好多人去洗漱,你要不要去洗一下?包我给你看着。” “噢,行。”鹿凝放下书包。 周竞铭这才看见放在枕头边的零食袋子:“你没吃东西啊?我看你的泡面都没动过。” “吃了小面包,我不饿,我先去洗漱。”鹿凝越过他,牛仔裤轻轻蹭过他的膝盖。 这会儿洗漱的人不多了,她稍等候一会儿,用手接着水洗了脸、漱了口,又梳了梳头发扎在脑后,扎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回到铺位。 “你现在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一会儿下了车再吃?不知道车站里有没有吃的。” “你吃过了吗?我还不饿。车站里的东西肯定贵,要不我们到了学校再吃吧?” “你们学校远不远?” “我在群里面问过,学校有专门的大巴在火车站接我们,是在新校区,过去也就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十点半之前下车的话,12点之前应该能到。” 周竞铭露出些笑意:“行,那就去你学校吃吧,我还没在大学的食堂里吃过饭,不知道里面的味道怎么样。” 鹿凝看他一会儿,将疑问咽回心头。 她从前以为都是那些不好好读书的坏学生才会早早辍学,她想问问他为什么没有读大学,又为什么会早早出来送外卖,可是这个时候在这里,好像并不适合问这些问题。 “应该还行吧,我在群里面看他们聊过了。那边什么吃的都有,也有专门的小吃街,如果食堂吃不惯的话,也可以去外面小吃摊,或者是点外卖。” “外卖就算了,我是送外卖的我最清楚,有的店很脏的,能吃学校食堂还是尽量吃食堂吧,至少能看见。” “嗯,我知道了。”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停顿片刻,抓着膝盖上的裤子,问,“你呢?硬座那边是不是睡不了?” 周竞铭道:“还好,那边也有小桌板,趴在小桌板上也能睡。” “那就好。”她垂着头,又说,“看看学校附近有没有旅舍吧,你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也可以再玩一天。” “行,过去了再看,学校那边旅舍应该挺多的。” 她轻轻弯唇:“行。” “火车好像慢了,应该是要到了。” “看时间应该要到了。” 这是他们的终点,也是这一列火车的终点,车上的人陆陆续续都起了,忍不住往两旁的窗外看去,鹿凝也忍不住看。 火车穿越郊区抵达城市,一栋栋高楼大厦,看着和F市的差别似乎不大,只是楼更高一些,更多一些。 列车即将到站,列车员拿着喇叭在车上喊,鹿凝抱着包,排着队,看着车外的风景,直至入站。 火车门打开,人一个又一个往下挤,拉着行李的、扛着包的、拎着土特产的,形形色色,迅速占满了站台,浩浩荡荡往着同一个方向去。 “扶着扶手,别摔倒了。”周竞铭提醒。 鹿凝点点头,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抓着电梯的扶手小心翼翼站稳,随着人流一同涌出车站。 学校的大巴就在一楼的广场上等候,出了候车室,一眼便瞧见红色的横幅,她指着道:“应该就是那里。” “过去看看。”周竞铭拎着大袋子,带着她往前走,直接朝带着袖章的人问,“你们是医科大学的吗?” “对对,你们是新来的学生吧?录取通知书带了吗?” “我妹妹是。”周竞铭让开一步。 鹿凝微愣,从书包拿出通知书递出去。 “原来是临床医学的学妹,快上车吧,刚好还差几个人就可以发车了,行李放在下面,一会儿到了再拿,你家长也可以跟着坐车过去,都没关系的。” “谢谢。” 周竞铭跟她往大巴前走:“你先上去占位置吧,我去放行李。” 她没动,看着他把行李放好,才往大巴车上走,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车上开着空调,瞬间凉爽下来,新生们都还新鲜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很快,最后两个空位也被坐满,大巴发动,朝前行驶。 鹿凝好奇地往窗外看,一转头才发现周竞铭靠在座位上睡着了,硬座大概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他小麦色的眼皮下是淡淡的疲惫。 她收回目光,盯着鞋尖,没有吵醒他。 大巴抵达学校大门,缓缓停下,所有人都准备着要下车了,只有周竞铭还睡着。鹿凝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叫醒他,是喊他的名字?还是拍拍他的肩膀? 车上的说话声渐大,司机叫着下车,不用她喊,周竞铭恍然睁眼。 “到了是吧?走走,下车,我去拿行李。”他起身,快速往车下去。 鹿凝背着包跟在他后面,排队等候取了行李,和他并排往学校大门去。 他抬头看着周围的一切,门口的喷泉,两旁栽种的高大树木,还有路上拉着的横幅,他道:“小凝,你们学校真漂亮。” “啊。”鹿凝顿了顿,小声开口:“我看你刚刚在车上睡着了,要不一会儿吃完饭,你先找个地方睡一觉。” “不用不用,刚才睡了一觉好多了,中午不用睡。你现在是要去哪儿?我看路上有不少志愿者,可以去问问他们。” “先去宿舍放东西,我去问问。”她朝志愿者的棚子小跑去,又小跑回来,“在那个方向,往前走就行。” 宿舍是新建的,木质地板,上床下桌,有独卫空调,还有一个阳台。 鹿凝好奇地四处看着,周竞铭也好奇地看着。 “小凝,这里环境真好。” “是 挺好的。” “那住宿费应该不便宜吧?我就给你转了五千块钱,还不够学费的,你住宿费怎么办?开学后还得吃饭。” 鹿凝抿了抿唇,低着头道:“我做家教干了一个多月,前面的钱拿到了,是两千块钱,还有你之前给我的钱存了一些,大概也有两千块,加上这些就够了,费用我都缴过了……我本来是准备申请助学贷款的,这样身上就还有四千块钱,留一半做生活费,还能还你两千,但是我妈她不同意我贷款。” “我一个月就给你四百块钱,你还存了两千?那你每天在学校吃什么?” “你不是过年过节还给我发红包吗?” “那些总共加起来也就几百块。”周竞铭叹了口气,“那这么算下来,你身上应该是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还跟我说你还有钱,可以自己买饭吃?” “我也有花呗,还有几百块的额度……” “我用花呗那是我在工作,每个月会发工资,随时都能还上,你打算怎么还呢?要是逾期了怎么办?” 她头垂得更低了:“我问过了,学校有勤工俭学的,食堂窗口也经常招兼职。等熬过大一,大二拿到奖学金就好了。” 周竞铭皱着眉头看她一会儿,掏出手机出门,留下一句:“你先收拾东西。” 她抿了抿唇,朝门口走两步偷听。 周竞铭正在通话。 “喂?你给我转两千块钱,我下个月发工资了就还你。” “你别管我干什么,反正肯定是会还你的。” “行,那谢了,等我回来请你吃烧烤。” 电话挂了,鹿凝立即缩回脖子,回到寝室佯装收拾行李。 几秒后,周竞铭从外头进来,把手机又揣回兜里:“给你转了两千块钱过去,你先把花呗还了。” 鹿凝放下冬季的棉衣,拿出手机。 “欠了多少?” “六十多。” “那还行。”周竞铭往凳子上一坐,“你把钱还了后就把花呗关了,以后都不要再用了,缺钱了就跟我说。也别想着还我钱,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 她点点头,小声道:“关上了。” “那就行。你该充饭卡充饭卡,该买生活用品买生活用品,我十五号就发工资了,到时候再给你转。” “不用,两千块钱能用三个月了,等寒假了我就出去找寒假工,下个学期你就不用再给我转钱。” 周竞铭沉默一会儿,开口:“不用想那么远的事。你看你是先收拾东西,还是先去吃饭,是不是还有别的流程要办?对了,快递都到了吗?也得拿,不然你晚上睡觉都不方便。” “先去入学登记办饭卡,然后去吃饭,吃完饭拿完快递再回来收拾。” “行。”周竞铭站起,从包里拿出水,“喝水吗?” 她赶快摇头:“我有水。” 周竞铭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大步往前走。 鹿凝跟在他背后,看着他宽阔的背。 7. 第 7 章 办理登记的地方人不多,流程也很简单,直接扫码付完款后,就算是完成登记,可以领到饭卡。 鹿凝举起手机一扫,弹出来一个缴纳清单,一下愣住。书本费、饭卡预存、军训服装费加起来要一千多块。 周竞铭看一眼,立即掏出手机:“我来付。” “等一下。”鹿凝朝旁边的志愿者学姐走去,轻声道,“学姐,你好,我想问问这个书能自己买二手的吗?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 学姐无意识打量她几眼,立即收回目光,连声道:“可以的可以的,我这里有书单。对了,你是哪个专业的?我或许能帮你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你们专业的直系学长学姐卖书。” “那就太谢谢学姐了。”她感激鞠躬,“我是临床的。” 学姐不好意思挠挠头:“没事没事,都是顺手的,你加我一个好友吧,我要是问到了就跟你说,你也可以加学校的二手群也问问,我一会儿拉你进群。” “好,谢谢学姐。”她和人互加好友完,又问,“学姐,那这个缴费上该怎么跳过?” “点这个,来,我给你弄……这样,再这样,付其它的就行了。” 操作完后,只用付一百多块钱,她又跟人连声道谢后,出了办事处,朝周竞铭灿然笑了笑:“这样就可以省点钱,二手应该会便宜很多。” 周竞铭也笑:“挺好的。” “饭卡拿到了,我们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可以刷饭卡。” “有什么就吃什么,离开学还有几天,还不知道食堂有没有吃的。”周竞铭笑道。 食堂开着的档口的确不多,但还是有些吃的,鹿凝一眼看见最边上的木桶饭,不算太贵,一荤一素才七八块钱。 “要不我们吃那个吧?”她指了指,“行不行?” “可以啊。”周竞铭跟着她走。 到窗口前,鹿凝先排上队,要了一荤一素。 周竞铭排在她身后,也点了一荤一素。 她抿了抿唇,都已经离开窗口,又小步跑回去:“阿姨,我能再加个鸡排吗?” 阿姨看她一眼,还是给她刷了卡。 周竞铭在队伍外等她:“去坐吧,我看好像都是随便坐的。” 她坐下,立即把碗里的鸡排给他夹一半,小声解释:“我吃不完这么多。” 周竞铭愣了瞬,道:“行。” 鹿凝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小口吃着饭。 “吃完饭就去拿快递,一会儿问问驿站在哪儿。”周竞铭边吃边说,他吃饭的速度一向快,吃完就在一旁等着。 鹿凝总是不好意思让他等,很快也收起餐盘,放去回收处。 炎炎烈日,他们沿着树下的阴影走,缓步朝着驿站的方向去,借一辆小推车,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搬去宿舍,两人都累出一身汗。 周竞铭抹了把汗:“我去把小推车还了,你先拆快递,等我回来帮你铺床。” 其他室友都还没来,鹿凝一个人把整个寝室摆满了,把床铺全擦一遍,把快递一个个拆开,往桌上摆。 周竞铭回来,帮她把床铺好,把被子套好,拿着上一届余下的扫帚拖把在寝室打扫卫生,等鹿凝把快递都收拾好,卫生间和阳台已经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差不多可以了。”他擦着汗帮她把洗脸刷牙杯也都摆好,“可以歇一会儿了。” “谢谢。”她小声说,把凳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在学校里吃过晚饭再去找住的地方吧,要是住得近,晚上也可以来逛逛,我看好多店都开着。” “你不用操心这些,到时候我自己去找住的地方就行,学校附近,旅舍肯定也多。” “好,也免得你还要来回再送我。” 寝室阳台外便是一棵香樟树,枝叶繁茂,遮阴避凉,风从树下吹进来都变成了凉的。 许久,热汗熄了,周竞铭开口:“你看看还有没有要买的,我们可以去超市看看,我刚刚送推车的时候刚好路过超市了。” “没什么要买的,我都在网上买过了。” “牙膏洗发水那些呢?” “也都买了。”鹿凝举起给他看。 他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会儿,开口:“要不要在你们学校逛逛?这会儿好像也没那么热了,刚好也顺便去吃晚饭。” 鹿凝应下:“好。” 已至黄昏,学校有零星几个也提前到了的学生,拉着行李箱在校园小道上走,行李箱的滚轮压过凹凸不平的沥青路,呼噜呼噜作响。 夕阳拉长影子,映在路面上,她低着眼,轻声道:“你明天什么时候过来?可以再来吃早饭。” “学校里的事应该都办完了吧?” “应该办完了,就差书还没买,这两天我再关注下群里的消息。” “行,既然办完了,那我就不在这里多留了,我看看晚上有没有票,晚上就回去。” 鹿凝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他。 他看向路面:“快递站那边本来是不能请假的,是站长私自多给我请了几天,那边正是忙的时候,还是尽量早点回去比较好。” 鹿凝沉默一会儿,还是点了头:“好,那你路上慢点儿。” 周竞铭也沉默一会儿,抬头笑道:“看看你的学校吧,晚上就走了,现在得好好看看。” 夜幕降临,一盏盏路灯亮起,田径场上,几个学生举着手机灯轻轻摇晃,一闪一闪,伴随着吉他弹奏声,让人不禁驻足。 夜风从发梢穿过,微微吹起她的发梢,周竞铭双手插兜,收回眺望的目光,低声道:“天黑了,我送你回寝室吧。” “你要走了吗?”她问。 “对。 ”周竞铭缓步往前走。 她缓步跟上:“好。” “估计这两天你们学校的学生都要陆陆续续来了,到时候门卫那边应该查得不会太严,你要是出门的话,最好和同学一起,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尤其是天黑以后。” “好,我知道了。” “好好读书,其他的事不用想,你现在觉得这些钱多,是因为你还在读书,等你到社会上挣钱了,就会发现这些钱也没多少。” “好。”她只剩点头。 学校挺大的,但不知道这一次是怎么回事,明明她已经放慢脚步了,但还是很快就看到了宿舍的大门。 天黑了,宿管不许异性再随意出入,周竞铭停在大门前,朝她摆摆手:“进去吧。” “好。”她往里走几步,突然回头,“你等下!” 周竞铭看到她往里跑,疑惑看去,静静等候。 没多久,她又跑回来,手里提了个塑料袋,气喘吁吁:“泡面、面包、薯片,还有饮料,我没有喝过。” 周竞铭微愣,接过袋子,把薯片和饮料拿出来:“这些你拿着吃,泡面给我就行了。” 她喘着气摇头:“我不爱吃这些,你拿着吧,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 “那行。”周竞铭又把薯片塞回塑料袋里,“你进去吧,我就先走了。” “嗯,好。”她慢慢往里面走。 她进了楼梯里,又走出走廊,站在院子中,往大门外望去。 周竞铭走了,还是那身黑T恤黑直筒裤,风从他的发梢吹过,吹得他的头发微微竖起。 鹿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拿出手机,慢慢往寝室走,边走边在对话框输入一行字。 [是不是因为今天花太多钱了,你才这么着急要回去?] 她输入完,又删除,重新输入。 [路上慢点。] [好,晚上早点睡。] 她回到寝室,洗了个澡,在软和舒适的床上躺下,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又输入。 [你坐几点的车?] [十点半。] 她打开购票软件,眉头皱起。 [没有十点半的。] [转车。] [那明天什么时候能到?] [中午吧。] 周竞铭看票看得太晚了,幸好有人退票,让他补到了一张站票,只需要站一夜就能回去,不用在候票大厅睡一夜。 置顶消息弹出来。 [那你到了跟我发个消息。] [好。] 他回复完,往后一靠,看着公交车外的风景,车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似乎和昏暗无人的公交车里是两个世界。 明天回去睡一觉,晚上还要继续送单。 也挺好的,至少有人替他实现了他的梦想。 8. 第 8 章 早上醒来,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鹿凝犹豫一会儿,主动发了消息过去。 [你到了吗?] 那边没回,大概是没看手机。 鹿凝起身洗漱完,往宿舍附近的食堂走。 食堂里有零星几个学生,吃面的、手抓饼的,她扫一眼,走到卖包子的窗口。 “一个菜包一个馒头。” 菜包和馒头都是一块钱,但是馒头比菜包大多了,也更扎实,吃完一个再喝点水,能撑一整天。 她刚吃完,手机亮了,她赶紧打开看。 不是周竞铭的消息,是昨天那个学姐的,学姐联系到卖书的人了,她赶紧和学姐汇合。 卖书的是个学长,学姐和学长一起来的,还把书都搬来了。 她立即接下,鞠躬道谢:“谢谢学长、谢谢学姐,这些书要多少钱?我给你们转。” 学长大手一挥:“不用,本来就占地方,我还说什么时候收废品的来了拿去卖掉,一直没见来。” “啊?”她愣住。 学姐笑着解释:“他嫌临床太累了,今年一来就转专业了,这书他留着也没用,有人收他高兴还来不及。” 她看他们的确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又道:“那我请你们喝奶茶吧?你们想喝什么?” “不用,我这还有事要去市里一趟,你把这些书抱回去,最好是对着书单查一下编号,有的时候书可能会改版。”学长很是着急,打了个招呼转头就走。 鹿凝一脸茫然。 “行了,人家有钱得很,几本书而已,不算什么,大一一整个学期的都在这儿了,你抱回去吧。你一个人抱得下吗?” “抱得下抱得下,学姐要是有什么事就先去忙吧。” “那我走了啊,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就行。”学姐冲她挥挥手,也转身离开。 她对着地上那几沓书拍了个照,笑着发给周竞铭。 [学姐帮我联系到了一个好心的学长,他转专业了,用不到这些书,就都免费送给我了。] 她哼哧哼哧分了好几趟,终于把那些书抱回寝室,对着书单上的名录查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就翻开书本预习。 直到中午,桌上的手机亮了。 [才到,手机没电了,刚冲上。] 她立即拿起回复。 [那你赶紧吃点东西睡觉吧。] [那挺好啊,你加人家了吗?要不我买点我们这边的特产寄过去,就当是感谢。] [不用,我说要给钱,又说要请他们喝奶茶,他们都说不要,也没加好友。] [那就算了。十二点多了,你吃饭了吗?] [没,我现在就去。] [你去吧,我也去吃饭,然后睡觉。有什么事就给我发消息,我醒了会看。] 鹿凝回了个好,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她有时候也不知道该给周竞铭发些什么,似乎不是正事就不应该发消息打扰,只有到了饭点,周竞铭会问她吃过饭没有,她才会跟他闲聊几句。 他们从前从来没有这么聊天过。 她的手机是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周竞铭给她买的,那时候她在学校崴了脚,联系不到家长,周竞铭过来给她买了现在这个手机。 有了手机后,周竞铭就很少在七中门口的文具店等她了,绝大多数都是从网上给她转账,再嘱咐一句好好读书,而她总是回复一句谢谢。 这个手机当时让她很是惶恐,她查过手机的价格,一千多块钱,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当时她实在弄不懂,一个男的怎么会对一个女的这么好,在她浅薄的认知里,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这个男的想和这个女的发生点什么。 自那往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她看到他的消息就会发慌,害怕自己哪一天会被他拉进宾馆,然后怀孕、流产、被处分退学、彻底完蛋。 她想到这些,觉得有些好笑。 周竞铭根本不是她想的那种人,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寝室的人渐渐都来了,她有了机会给周竞铭发消息。 [室友都到了,明天就要军训了。] [室友都是哪儿的人?都好相处吗?] [都是本省的,只是不是同一个市,人都还挺好的,她们看寝室打扫得很干净,还以为是我打扫的,我说了是你扫的。] [没事,都是一样的,你能跟她们处得来就好,要一起住五年呢。] [嗯。] 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边也没有再回,或许是又在忙了。 军训服发下来,室友们都在试穿吐槽,有人喊她:“鹿凝,你不试试吗?” 她起身也试了试,对着室友买的全身镜拍了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发给周竞铭。 [新发的军训服。] 那边还是没有回复,大概是真的在忙。 晚上要第一次集合,她收起手机,和室友们一起去田径场上。 散会回来,终于收到回信。 [挺好看的。] [好看吗?她们都说丑。] [没事,也就穿这几天。] 鹿凝看着回复信息里的笑脸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又发送。 [这么不好看,还要几十块钱,还不如买两件短袖,平时还能穿。] [你没衣裳穿了吗?你到网上看看,把链接发给我。] 鹿凝一顿,嘴角慢慢垂下。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没有问他要钱,也不是想让他帮忙买衣裳,她只是跟他吐槽几句。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许久,她默默敲下两个字。 [不用。] [你还有衣裳穿吗?] [有。寝室要熄灯了,我先睡了。] 她将手机塞去枕头下面,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室友们还在聊天,刚来学校,正是新鲜的时候,没有谁会这么早睡,她只是有些心烦。 “鹿凝,我们几个准备点个烧烤,你吃不吃?” “你们吃吧,我吃了晚饭现在还不饿。” 她是真的不饿,也是没钱吃烧烤,这两天她花了很多 钱了,不能再花了,再花就不够下个月的生活费了。 叫过她两三回后,室友们似乎也看出她的难言之隐,各种聚餐也没有再喊过她。 军训完,班上的人都渐渐熟悉起来,又是一个寝室的,每逢周末一定会去市里聚餐闲逛。除了第一回班级聚餐,她一次也没有去过。 同学们其实都挺热情,也都很好相处,只是她的条件不足以支撑她做这些。 她不仅要省钱,还要趁没课的时候兼职。大一的课程最轻松,她得趁这段时间赶紧多攒点钱,等大二课程多了,把后面几年的学费生活费挣出来。 学习也不能落下,她一定要拿到奖学金,这笔钱对她很重要,大一结束后还会重新分班,排名靠前的有机会去培优班,资源更好,师资更好,这对她也很重要。 周内在学校兼职,她申请了勤工助学岗位,一个月可以挣四百多块钱,周末找了家教,一个月可以挣一千块钱左右。这些加起来已经完全够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了,甚至还有节余,她每个月都会存一些留作学费。 只是暂时还没有闲钱可以还给周竞铭,不过,周竞铭每个月再给她转钱的时候,她再也没收过。 一学期的时光匆匆流过,转眼到了考试周。 明天考完最后一科就能离校,室友们都在聊天收拾东西,盼望着放假的日子,鹿凝还坐在桌前复习课本。 “鹿凝,你怎么不收拾东西?你买的是哪天的票?别到时候来不及了。”室友问。 “我不回去了。”鹿凝放下书本,“我才跟辅导员提过留校申请,还没有回复。” 几个室友都惊讶地看来:“过年你都不回去啊,你爸妈不想你吗?” 她避开她们的目光:“我想留下找个寒假工做。” “哦,原来是这样。”室友们都不好再问,纷纷拿出零食,“这是我这个学期囤了没吃完的,也带不回去,你拿着吧,万一学校没饭吃了,你还可以吃这个。” 她愣了下,说:“没事,学校应该有吃的,再不行还能点外卖。这些东西你们可以留到下学期再吃。” “下学期就过期了,你就拿着吧。” 不一会儿,她桌上就摆放了一堆零食,室友们没有再多说,又聚在一起讨论回家过年的事。 考试结束,人陆陆续续走了,校园里冷清起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搭最早一班的公交去学生家做家教,下午天黑的时候又坐公交车返回学校。 她接了三个学生的课,每个进度都不一样,每天上完课在公交上,她都会把进度问题整理好,方便备课。 手机亮了,她以为是学生家长的消息,点开一看,瞧见那个蓝色头像。 [刚落过七中,才发现学生好像都放寒假了,你放假了吗?什么时候回来?买票了吗?] 她有一段时间没和周竞铭联系过了,周竞铭也很少给她发消息,大概是忙。 [我申请留校了,就在这边做寒假工。] [不回来了?] [嗯。] 回去一趟车票太贵,那边大概也没什么人期待着她回去。 9. 第 9 章 [那你过年在哪儿?就在寝室吗?] [嗯,寝室里没有断水断电,什么都挺方便吧,食堂的档口也还有几个开着。] [你做什么寒假工?晚上有空吗?我现在单子多,晚上回去了跟你在电话里说。] 鹿凝愣了瞬,自从上回“军训服”事件后,她就很少再和他闲聊了,至于打电话,从前他们只有遇到急事时才打过电话,也都是两三句就说清楚,不会拖泥带水。 她看着窗外的街灯,沉默一会儿,发送。 [好。] 晚上九点多,她已经洗漱完,坐在床上预习下一学期的课本,手机亮起。 [刚到家,你回寝室了吗?是不是已经要睡了?] [在寝室,还没睡。] 滴滴滴,电话响起。 鹿凝一愣,立即放下书本,坐起身,点击接听。 “喂?”电话那边传来周竞铭的声音。 低沉的,但不闷的嗓音。 “你听得到吗?” 鹿凝回神,立即道:“听得到、听得到。” “哦,那可能刚才是我这边信号不好。”周竞铭顿了顿,“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鹿凝沉默两秒,“你呢?” “也吃过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寒假工?还是家教吗?” “对,教初中数学和物理。” “那挺好的。我看好几次转账你都给我退回来了,你身上还有钱吗?要是没钱了就跟我说。” “还有,上个学期兼职挣了一些,寒假这几天也在挣钱,一天能赚三百块钱。” 电话那边传来周竞铭哑哑的笑声:“挺好的,你有钱用就行,一个人在那边别太节省了,要把身体照顾好。” 鹿凝点了点头,鼻尖有些泛酸:“好。” “那边冷吗?” “还好,穿个薄秋裤就行了,不是很冷。” “嗯,好。”周竞铭沉默一会儿,“你过年真的不打算回来了?你们寝室就你一个人留校吧?到了过年那几天,估计超市食堂都会关,你吃什么?” “快餐店那些应该是开着的。” 周竞铭顿了顿,又开口:“你要是觉得回来没地方住,可以住在我这里,我还是去我发小那里住几天。” 鹿凝紧紧抿着唇:“课都排好了,一直上到除夕前一天,六号就又开始上。” 周竞铭叹了口气:“那好吧。那我给你寄点零食过去吧,你过年在寝室里也能吃。” “不用,这里什么都买得到,我也会提前买点吃的囤着。”鹿凝盯着被褥上的花纹,用指尖轻轻扣着,“那边冷吗?” “冷,前几天还下了场雪。你那边冬天是不是不下雪?” “对,最多就是下雨。下雪了你还送单吗?” “肯定要送,下雪的时候单价高单子也多,可以多挣一点。” 鹿凝停顿片刻,侧卧进被子里,低声道:“我算过了,我下学期再做做兼职,暑假做满两个月的暑假工,再加上奖学金,接下来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够了。” 所以,不用他下雪还出去跑单。 鹿凝没有说出口。 “不要太拼了,我看网上说你们的学业挺紧的,还是身体最重要。” “大一还好,大二课程紧了就不勤工俭学了。你也……”鹿凝小声道,“你也是。” 电话那边停顿了两秒:“好。十点了,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兼职,我就先挂了。” “好。”对面长叮一声,通话界面自动关闭,鹿凝看着系统自带的手机壁纸,很久,把手机放下。 天不亮,她又要起床,匆匆往公交站台赶,上了车,拿出手机,犹豫一会儿,还是点开了那个蓝色头像。 [你家的地址具体是哪条街?我在路上看到了些特产店,买点这边的特产给你寄过去。] 快速赶到第一个学生家,把第一节课上完,又朝第二个学生家里赶,拿出手机,消息弹出来。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吗?特产就不用了,你现在用钱的地方也多,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嗯,学校离上课的地方有点远,得早起赶公交。都是普通的特产,花不了多少钱。] 中午,上完课,在外面吃快餐,那边又回。 [现在什么东西网上都买得到,不用你专门寄,还要多花十几块钱的邮费。] 鹿凝手里的筷子一顿,盘子里的盒饭忽然有些无味。 [那个点天都还没亮吧?早上出门多穿点,你那边虽然不下雪,但一早一晚肯定也冷,别感冒了。] 又一条消息弹出,她看完,嘴里的饭菜才又有了些味道。 [好。] [吃中午饭了吗?] [正在吃。] 鹿凝想了想,拍了个照片发过去。 [你吃过了吗?这个时候应该是送单的高峰期吧?我看我吃饭这个店里有好几个外卖员来取餐。] [是刚忙完,刚准备吃饭。你就吃这个吗?怎么不点两个肉菜?是不是钱不够用?你那工作消耗脑力,要多吃一点才行。] 鹿凝盯着手机,微微弯起嘴角,又拍了张照片。 [有肉,肉沫茄子,我有钱,不用给我转。] [肉沫茄子算什么肉?] [那你吃的什么?] 一张土豆炒肉的图片,好像是在周竞铭家的厨房里。 鹿凝笑了笑。 [你自己做的吗?] [对,外面的饭很多都不干净。] [我正在外面吃饭。] [(笑脸)你下午还要去兼职吧?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吃饭吧。] [下午还有一节课,上完就能回去。] 鹿凝没有放下手机。 [那挺好的,天黑之前尽量赶回去,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晚上五点多就结束了,就是回去有点远,等到学校天就黑了。不过公交站就在学校门口,也没什么危险的。] 许久,那边没有再回,鹿凝这才放下手机,快速吃完饭,在公园的小亭子底下打了会儿瞌睡,往第三个学生家里去。 [那就好。]< /p>她坐在公交上,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很久,拍了一张图片,又发过去。 [路上的车没那么多了,好像都返乡回去过年了。] [对,这两天是在开始返乡了,火车站那边特别堵。] [那你路上慢点。] 那边又没回了,他们的时间大多数时间不能对上,就这么有一条没一条聊着,中间往往隔了好几个小时。 忙碌最后十多天,终于到了除夕,鹿凝不用去兼职,但周竞铭还要去送单,他说除夕单子价高,抢到就是赚到。 他们零星聊过两句,一直到天黑,万籁俱寂,只有风声作响,鹿凝把手机打开,把春节晚会当成背景音放着,寂静的寝室里终于热闹一些。 班群里有人开始闲聊,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弹出来,寝室群里也有消息弹出来,唯独那个蓝色头像一动不动。 大概是还在送单?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还在送单吗?] [你晚上打算怎么过?是你和发小一起,还是同事?] [我买了个小蛋糕,味道还不错。] [新年快乐。] 消息发完,她寝室群里闲聊了几句,继续打开背景音,边嗑瓜子边看。 一直到十一点,她都有些犯困了,那边还没有回消息,睡觉之前,她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这么晚了,应该没有在送单了,千万别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铃声响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嘟”一声接通,那边传来周竞铭的声音,随后是嘈杂的音乐声。 鹿凝愣了下,钝钝问:“你在外面吗?” “对,和几个朋友在KTV里,刚才没看到你的消息。” “哦。”鹿凝抿了抿唇。 “你在寝室吗?” “对。”鹿凝沉默一会儿,“你先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传来陌生的男声:“行了,和哪个小妹妹打电话呢?躲那么远,一会儿云姐要吃醋了,赶紧过来,该你唱了。” 鹿凝怔住。 一道女声又传来:“是啊,赶紧过来玩。” 鹿凝什么也没有问,迅速挂断电话,怔怔看着天花板,台灯反射的光有些刺眼,让人头晕目眩。 周竞铭,谈恋爱了。 是的,周竞铭谈恋爱了,她听到电话那头的调侃声还有那个女生的声音。 她想着,一口气突然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闷得她无法呼吸,眼中瞬间蓄满泪水。 周竞铭谈恋爱了。 这样的想法盘旋在她心头,越盘旋越难受。 过了年,她就十九岁了,周竞铭就二十二了,二十二谈恋爱没什么可奇怪的,可她心里就是堵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没入枕头里。 她从来没觉得一个人在这里过年有什么惨的,她挣到钱了,在这里住的也挺好,甚至她还头一次破费买了一个小蛋糕。 她一直觉得自己也可以过好这个年,直到听到电话那头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10. 第 10 章 “喂?喂?”周竞铭喊了几声,举起电话一看,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的电话已经挂了。 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推开KTV包厢的门,站在门口朝里面道:“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们慢慢玩。” “这还这么早,你回去干嘛?你又没有对象,留在这里说不定明年就有人陪你过年了,是不是,云姐?”包厢里的同事起哄。 周竞铭皱着眉头:“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我真的要走了,你们玩吧。” 包厢里的人喊了他几声,没能将他留下,又继续唱歌聊天。 “哎,他还在资助那个七中的学生吗?”坐在中间的云姐问。 “可不是吗?这小子跟着了魔似的,这跟把钱扔河里去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给我,还能听我叫他声哥。” 云姐笑了笑:“他是个不错的男人。” 包厢里的人调侃:“要不你怎么看得上他呢。” 周竞铭已经骑上电动车往回走了,夜晚的风刺得人脸生疼,头盔都挡不住。 今天是除夕,原本发小是叫他去家里吃饭的,但发小处了个对象,正是谈婚论嫁的要紧时候,他不好意思去打扰,就和同事一起去KTV了,要不发小看他没着落,肯定得把他拉去一起过年 KTV里的也不全是同事,还有他同事叫来的几个朋友,虽然见过几回,但不是很熟。其中那个云姐,是个开美容店的,好像还挺有钱的,至少比他们这种送外卖的有钱。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意思,但是他没有这个兴趣。 回了家,往沙发上一坐,他立即拨回去。 电话铃从头至尾响过一遍,显示无人接听,他又点开聊天对话框。 [不好意思,晚上在KTV,那边信号不好,我没收到你的消息。] [你买的这个蛋糕看起来很好吃。食堂还开着吗?买到饭了吗?只吃蛋糕肯定不行,我晚上是和他们一起吃的烧烤。] [新年快乐。] 他发完,又点开红包,填了五百块钱,发送过去。 [新年快乐,买点好吃的。] 鹿凝没有打开手机,她闭上眼,但却一夜没睡,天快亮时才睡着,等醒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她的眼睛也肿了。 她打开手机,好几个消息弹窗一起蹦出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蓝色头像的消息。 她盯着手机看了许久,缓缓起身,边刷牙边一条条回消息,班群的、寝室群的、室友的、同学的,最后,周竞铭的。 [新年快乐。] [才醒吗?] 她没打算再回的,消息却瞬间弹了过来。 [嗯。] [把红包收了。] [我身上还有钱。] 她不能收,这一回不是因为不能亏欠他而不收,是因为他谈恋爱了。 她不能再收他的钱,也不能再收他的关心。 [我知道你身上还有钱,这是过年的红包。] 她不知道怎么回,也没有回。 那个红包过期了,自动退回去了,周竞铭大概收到了提示,但他没有问。 消息一直停留在初一那天。 新年过去,又忙碌起来,兼职的日子过得飞快,又是开学,室友们回来,冷清的寝室热闹起来,她们聚在一起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鹿凝则是坐在桌前看书,偶尔搭一两句话。 十五号,支付账号准时收到一千五百块钱的转账。 她看见,趁课间的时候转回去。 [我身上还有钱。] [好。] 周竞铭没有再多劝,她也没有再多说,每到十五号,一个默默转账,一个默默转回去。 她没有因此变得更坦然,她把兼职全都排满了,除了勤工俭学和校外补课,她还找了发传单的兼职、食堂档口的兼职,一周七天,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 室友都忍不住感叹:“鹿凝,你这也太拼了吧?还是适当休息休息,别太累了,当心身体。” 她却总是笑着摇头:“没事,不是很累。” “唉,按照你的成绩,咱们下学期肯定就不在一个班了。” “那也不一定。” “那到时候你要去了培优班,是不是就要搬宿舍?要不咱们考试完出去聚个餐吧?我们请你。” 鹿凝愣了下:“AA吧,我挣了些钱的。” 室友们都笑:“那行,那你想吃什么?你挑一个地方,我们一起去。” 她也弯起嘴角:“你们来订吧,我不常在外面吃饭,也不知道什么好吃,只要人均不超过八十就行。” “行,那我们来看!” 她们最后敲定了学校附近的烤肉店,人均也就五六十块钱,几个人围着烤炉,谈天说地,一直吃到天黑才回去。 夏季的夜晚,学校里很是热闹,操场上总有人在弹唱,让她想起才来大学的那一晚,周竞铭站在她的身旁,他们看着星星点点的手机灯光,听完一首不知名的歌曲。 有两个室友勾着手追逐打闹,还有一个抱着手机跟男朋友发消息,她默默走在她们身后,听着操场中央的弹唱,忽然感觉格外的孤独。 有的人有朋友,有的人有爱人,有的人有音乐,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望着遥远静谧的天空,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此时此刻又正在做着什么。 暑假,她仍旧留校,凭借着日常积累的生源,她能把整个暑假填满,拿到手的工资也十分可观。 只是,她不知道该和谁分享。 忙碌的时候还好,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一到闲下来,就比如此时此刻坐在公交车里,她望着川流不息的道路,心中是漆黑一片。 [要开学了,学费和住宿费够吗?要是不 够,我给你转。] 手机屏幕亮了,她看去,心里已经不堵了,只是空荡荡的。 [够了,我已经预交过了。] [好。好久没联系过了,这段时间怎么样?那边热不热?] 她输入一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沉默几秒,又全部删除。 [挺好的,不热。] [这学期课多了,不要再做那么多兼职。] [好。] [要是缺钱就跟我说,遇到别的麻烦也可以跟我说。] 周竞铭有对象了,她不该再跟他说这些。 [好。] 她放下手机,又看向窗外,看着星空上无尽的黑洞。 学年排名出来,她如愿进了培优班,在室友们的祝贺下,她搬着行李到了新班级的宿舍。 培优班的任务重,大二就已经开始参与科研了,虽然只是简单的科研,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她从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上了大学后也是一直在兼职和打工,除了考试成绩优异,在其余方面,对比培优班的学生来说,她差得太多了。 他们像是各个方面都很优秀,科研、社会实践、成绩,甚至吃喝玩乐也都样样在行。 国奖的竞争上,她毫不意外地输了,只拿到了校级的奖学金。至于励志奖,没有贫困生的鉴定,她连助学金都拿不到,更别说是励志奖了。 这些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开学后的各种科研、各种小组学习更是让她力不从心。 她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从小就是这样,看着班级里其他同学打成一片,她怎么也融入不进去,尤其是多了小组学习,没有好的配合,就没办法取得好的成绩。 从前的室友路上碰到她,下了一大跳:“鹿凝,你怎么瘦的这么厉害?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啊?” 她和她们还是亲切的,她笑着打招呼:“可能是吧?好久没碰到你们了。” “你们培优班的太忙了,我看你们还经常有晚自习呢。” “对,没办法,老师给的任务重。” “唉,还好我们考不上,不然去了也跟不上,本来课程就已经挺累了。” 鹿凝笑着和她们闲聊几句,抱着书本匆匆往计算机室去。她要分析数据写方案,用手机不方便,又没有电脑,只能去计算机室。 她不太会用电脑,打字也慢,从计算机室出来,有些头晕目眩。她没有多想,站在原地缓了会儿神,往下一节课的教室走。 这一段时间,她经常有头疼的情况,她以为只是课程太多,压力太大,晚上没有睡好,没有多理会。 整理的方案完成,她上讲台讲ppt,讲到一半,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她的声音飘渺遥远。 她抓住讲台的边缘,想稳住自己,然后“嘭”地一声,失去了意识。 11. 第 11 章 晚上,周竞铭在发小陈深家吃饭。他过生日,发小非要叫他来,他拒绝都不行。 他们边吃边闲聊,突然,周竞铭的电话响了。 “不是让你和站长请假了吗?又给你打电话了?”陈深没好气道。 周竞铭掏出手机:“不是站长打的,是个陌生的号码,之前没见过。” “估计是什么诈骗电话,挂了吧。” 周竞铭正要挂断,看见电话号码下面的ip:H市。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起身,往阳台上走:“我接个电话,你先吃。” “什么人的啊?” “嘘。”周竞铭朝他比划了个手势,接通电话,“喂?” “你好,我是H市医科大的老师,鹿凝同学的辅导员,请问你是她的家长周竞铭吗?她在紧急联系人的方式上留了你的电话。” 周竞铭心口一紧,皱着眉头快速回答:“对,我是,我是鹿凝的家长。” “鹿凝同学她在班上昏倒了,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了,初步检查的结果不是很好,你那边要是有空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 世界空白了三秒。 “喂?您那边听得到吗?” “听得到,听得到。”周竞铭坐在阳台的高凳上,手脚止不住颤抖,他尽力平稳住声线,沉声问,“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现在还是昏迷状态,初步检查可能是肿瘤,还不确定是恶性的还是良性的。” “好,好。你……”他闭了闭眼,努力睁开,模糊的视线这才清晰一些,快速道,“麻烦你加我一个好友,把医院的地址给我,我现在就买飞机票过来。” “好,那我这边先挂了,要是有任何问题随时电话联系我。” 电话那头挂断了,周竞铭仍旧举着手机,双目出神的看着前方。 陈深走过来:“是七中那个小孩吗?” “对。”他醒过神,立即拿起外套,寻到钥匙台步,要往外走。 陈深将他拦住:“你在她身上花的时间花的钱还少吗?你知不知道进了医院,那是多少钱都打不住的,你过去干什么?” “我不去,那你要她怎么办?我不管她,就没有人管她了……” “你管她,你得到什么好处了吗?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接不到,她就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你把钱浪费在她身上干什么?” “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她只是有点内向,我刚出社会时不时也很内向吗?谁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周竞铭眼睛红了一圈,“你别拦我,我现在要去机场。” 陈深看着他:“你非要去?” 他回看:“对。” 陈深拍了拍他的肩:“等一下,我去拿个车钥匙,我送你去。” 出租车平稳行驶,周竞铭拿着手机快速定下飞机票。 陈深看他一眼:“还有票吗?” “十一点半还有一趟。” “那还赶得上。”陈深是出租车司机,对各条路况都十分熟悉,快速选择了最短最快的路程前行。 周竞铭低声开口:“谢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们俩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竞铭,我就是担心你,你也这个年龄了,好不容易把老家那堆烂摊子甩了,正是攒钱的时候,可你又粘上这个拖油瓶,你总不能送一辈子外卖吧?” 周竞铭沉默。 “我知道你的症结,你就是觉得自己当初没去读七中,现在看到那个小姑娘,觉得不能让她也不读,但是她是她,你是你,你要弥补遗憾你往自己身上补,你往别人身上补是没用的。” 周竞铭仍旧沉默。 “你听我一句劝,这回回来,你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行不行?就好好攒钱,谈个对象,买房子结婚步入正轨,到时候你首付要是缺,我给你补,现在房价一年比一年高,能买还是早点买了好。” “等我回来再商量。” 陈深叹息一声:“好,回来再说。” 出租车到达飞机场,时间还绰绰有余,周竞铭解开安全带,开口:“我回来请你吃饭。” “好了,去吧,这还是你第一次坐飞机吧?”陈深笑道。 周竞铭笑不出来:“嗯。” “走吧,不用管我,我刚好看看能不能接一单回城的。” “好,那我走了,你路上慢点。”周竞铭拎着腰包大步离开。 他的确是第一次坐飞机,来不及好奇周围的新鲜,不停地询问工作人员,顺利到登机口。 还有半个多小时才登机,他坐不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在网上检索肿瘤,看到病症的描述,浑身忍不住发抖。 飞机起飞,他闭上眼,关于肿瘤的文字还在他脑海中不停播放,直到灯亮,他匆匆离开机场,毫不犹豫地坐了出租,往医院赶。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通红的双眼,低声问:“是不是家里人生病了啊?”

他闭上眼点头。 “别担心吧,这儿的肿瘤医院也是在全国排的上号的,肯定能治好。我尽量给你开快点儿啊。” “谢谢。” 周竞铭脑子里乱得快要炸开了,这段时间他的确很少和鹿凝联系。鹿凝课业重,又大了,好多事没办法和他聊,他心里也清楚,也就没怎么多说过。 他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肿瘤,明明他大一送她去上学时,她还好好好的,才一年多而已。 他双手抚了抚脸,疲惫地靠在车上。 凌晨一点多,他冲进医院大厅,护士一眼看到他,怕他是来闹事的,立即迎过来。 “你好,你是来找人的吗?” “对。医科大的一个大二的女生,叫鹿凝,得了肿瘤的,他们老师给我发的这个地址。” “哦哦哦,住院部二楼左转第三间病房。” “谢谢。”周竞铭拔腿就跑,径直上楼,寻到了第三间病房。 凌晨的医院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在走廊上缓缓走动,他站在门口往里望去,一眼看到病床上的人,抬步便要往里走,被护士拦下。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鹿凝的家人。”他往里指了指。 护士思索片刻,反应过来:“你是三号床的家属是吧?刚好你过来了,我先跟你简单说一下她现在的情况。” “好。”周竞铭往里又看一眼,朝走廊里走了走。 护士放低声音:“她是今天下午哪会儿被送来医院的,当时我们就立即给她做了检查,目前也拍了CT,但是还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需要进一步化验检查。” 周竞铭胡乱点头:“好,在哪里缴费,我来缴,你们给她查就行。” “医药费的事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她老师给她垫了,你到时候可以问一下。我现在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另外她太瘦了,已经有点严重营养不良了,后续如果要做手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也承受不了。所以,这段时间一定得休息好,不能再有心理负担。” “好,好,我知道了。” “她晚上那会儿已经醒了,现在是在睡觉,你这边过去就先不要喊醒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周竞铭脑子里一片混乱,双腿软着悄声跨进那间病房。 三人间的病房里,鹿凝睡在最里面,她看着格外的瘦弱,脸颊几乎已经贴着骨骼。 12. 第 12 章 周竞铭重重抚了抚脸,粗糙的掌心带走泪光,他坐在病房外走廊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他眯了会儿,早上给鹿凝的辅导员回了消息,看病房里的人还没醒,继续打瞌睡。 没过多久,辅导员赶来,他立即清醒,和人沟通。 辅导员打量他几眼:“你是鹿凝的什么人?” 他打起精神:“我是她哥。” “原来是这样,她爸妈呢?没有过来吗?” “她家里情况挺复杂的。” 辅导员瞬间明白,继续道:“是这样的,昨天她晕倒后,我们立即就把她送到医院来了,也做过检查,但是还不能确定她的这个肿瘤是恶性的还是良性的。” “这个护士昨晚已经跟我说过了,我心里也有数,听护士说是您这边垫了药费,一共是多少?我转给您。” “这个简单,等我算一下发给你就行。既然护士已经跟你说了她的身体状况,那我就不多说了,主要说下她在学校里的情况。” “好。” 辅导员说:“鹿凝在学校一直挺努力的,成绩也一直都是靠前,今年还到了培优班。培优班的要求高,压力也大,她心理负担应该挺重的。另外她家里条件不太好,一直在勤工助学什么的,我们这也是尽力给她多排了些助学的工作,但毕竟一个辅导员要管那么多学生,具体的生活我还是不太了解。她出事后我去问过,也查过她饭卡的记录,基本上一天三餐都在食堂吃,消费都不超过十块,长久这么下来,怎么会不生病呢?” 周竞铭垂着头,眼眶通红。 “前段时间学校评选贫困生,她这边也没有申请,其实按照她这个情况,完全属于贫困的,不知道她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不给她申请贫困生呢?一学年有三千块钱补助,她成绩又那么好,还能拿励志奖,又是五千,这不就解决生活问题了?” “我不是她亲哥。”周竞铭咽下哽咽,“她爸妈离婚了,她妈挺难缠的,学费生活费都没怎么管过,从高中就是这样,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她没办法回去办理贫困证明。” 辅导员沉默了很久,低声道:“情况我了解了,我会跟领导汇报这个事,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她加一个名额。后续手术费的话,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谢谢您。她家里的情况,还希望您不要告诉太多人,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生。” “你放心,我们这边肯定是会保护学生隐私的” 周竞铭垂着头重复:“谢谢。” “现在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学校那边还有事,这边就先交给你了,有什么问题随时电话沟通。” “好,您记得把垫的药费的数额发给我。” 周竞铭和人道完别,垂着头在走廊上安静站了会儿,捏了捏眉心,转身朝卧房走。 窗外的绿荫照进病房里,周竞铭一眼对上那双病恹恹的眼眸。 他顿了下,压下满腔心绪,弯起嘴唇走过去:“醒了?想吃点儿什么?我去给你买,我看医院楼下有不少早餐店。” 鹿凝怔怔看着他,嗓音低哑无力:“你怎么来了?” 他笑着走近,在她的病床上坐下:“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生病了,我过来看看你。” “给你打电话?”鹿凝有些茫然。 “你们老师说,你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 鹿凝眉头紧皱,眼睫轻闪着:“我不知道真的会用上,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还好你填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出事了。”周竞铭轻声道,“你想吃什么?面还是稀饭?我去问问医生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忌口的。”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而已,过几天就好了,你不用在这里看着我,你不是请假很麻烦吗?你回去吧。” “护士都跟我说过了。”周竞铭静静看着她。 她一顿,低垂着头,紧紧抿着唇。 周竞铭道:“你先躺一会儿,我去给你买吃的,我也没吃,我带回来我们一起吃。” 周竞铭买了包子和稀饭回来,放在小桌板上,鹿凝靠在床头,低着头小口啃着包子。 “吃完饭我去喊护士来,看看接下来要做什么。”周竞铭边吃边和她商量,“我这边你也不用担心,我都请好假了,等你好了,我再回去。” 她吃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肉包子馅里,又咸又涩。 周竞铭悄悄叹息一声,轻声安慰:“别哭了,没什么大事,先看看医生怎么说。” 护士刚好进门:“三号床,你有个增强核磁共振要做,你准备一下,一会儿 有人来带你去做。” “好。”周竞铭应一声,又安慰,“没事的,先吃饭,肯定没那么快。” 她眼泪流得更厉害。 周竞铭坐近一些,拍拍她的背,又劝:“到医院了不就是这样吗?管它是好是坏,先给你安排一堆检查项目,可能花了大几千块钱,最后也查不出来个什么,别担心。是不是包子不好吃?等你检查完了,我们去楼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你想吃的。” 她哭着摇头,掉着眼泪把两个包子吃完。 护士带着她往检查室走,她躺在冰冷的检测仪器里,静静望着仪器的内腔。 她就是医学生,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检查意味着什么,一定是因为前面的普通检查查不出肿瘤的性质,所以才要更复杂的检查。 仪器启动,带着点点响动,她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尾往下流,孤独和绝望从心底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检查结束,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住院部里的人多起来,端着饭碗的、吃着盒饭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 鹿凝低声道:“我现在能出医院吗?我们去楼下找个餐馆吃饭吧。” “应该能出,我去跟护士说一声,你等下啊。”周竞铭快速挤过走廊上聚集的人群,和护士报备过,又快速挤回来,额头前的碎发迎风竖起,“我和护士说过了,可以下去吃饭,吃完饭就得回来。” 鹿凝点点头,沉默地往医院外走。 医院大门外就是一条沥青路,来往的人和车不算多,有笑着的,有忧愁的,绿灯亮了,她跟着三两人群往马路对面走,世界的一切都很模糊,又格外清晰,什么都和她无关了。 周竞铭一直看着她,带着她顺利走过马路,轻松一些,问:“你想吃什么?我看这里还有不少馆子。那里有个卖鸡汤的,想不想吃?” 她抬眸看去,缓缓点头:“好。” 已经过了正午,店里只有他们一桌,饭菜还有一会儿才上来,周竞铭剥开碗勺的塑料袋,用茶水洗了洗碗筷,递到她跟前,又给她倒一杯茶水。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等你检查结果出来没事了,我们出去逛逛吧?你在这边读了一年书,平时有没有和同学出来玩过?” 她低着头,看着膝盖:“我不想治了。” 13. 第 13 章 周竞铭一顿,朝她看去,轻声道:“结果都还没出来,至少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可能也没什么问题,也不需要治呢?” 她轻轻摇头:“我知道,是肿瘤,很有可能是恶性的,要是恶性,也不用治了,治了也是浪费钱,好不了的。” “那万一是良性的呢?先等结果出来再说,我问过了,你做的这个项目一到两天就能出结果,你连这两天都等不了吗?”刚好菜送上来,周竞铭笑着往她跟前推了推,“这青菜炒的可以,尝尝看。” “做这些检查也要花很多钱,没有必要花这么多钱检查出来是恶性肿瘤。” 周竞铭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我问过了,你这些项目都可以用医保,医保报销后就没有多少了。你们老师说,你去年交了医保的,今年刚好可以用上,就是有些得自己先垫着,等出院的时候一起报。” 她抿了抿唇:“就算是可以报销,也是很大一笔钱……” “你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你这一年都没收过我的钱,钱我都攒着的,随时可以取出来用。” 她鼻尖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是你的钱,你不该把钱花在我身上,要是恶性肿瘤,你这些钱就白花了。” 周竞铭看着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她紧紧闭着眼,低声哽咽:“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 “为什么这么说?你一直勤奋努力,你们老师跟我说,你成绩一直很好,考上了培优班,拿了奖学金。别人可以只顾学习,你又要打工赚钱又要学习,还能学得这么好,我觉得你很优秀。” “不是的。”她哭着摇头,眼泪四溅,“我知道我性格不好,不招人喜欢,我爸妈不喜欢我,我妹也不喜欢我,我长这么大,读了这么多年书,一个朋友也没有交到。” 周竞铭轻声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的、不是的。”她哭着说,“对不起……我当时很害怕,我担心你是那种坏人,我才会把你拉黑。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揣测你,我现在终于知道我爸妈他们为什么只喜欢我妹妹,不喜欢我了,我就是他们说的那种没良心的人,别再做检查了,就这样吧。”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还小,有这样的防备心其实是好事,万一真遇到坏人了呢?再说了,我给你转的那点钱真的也不算什么,你不是自己出去兼职了吗?凭你自己的努力,一天也能挣三百钱,根本就没有必要来贪我的那点钱。” “不是的,我们俩没什么关系,不论钱多钱少,这都不是你该做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她哭得崩溃,声音几乎有些听不清。 周竞铭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你跟我道歉,我都收到了。既然你觉得欠我的,那就好好治疗,以后当了医生主任,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来找你看病呢。” 她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消瘦的锁骨高高凸起,哭得颤抖。 周竞铭悄悄叹了口气,继续开解:“好多病都是吓出来的,只要心情好了,病自然就没有了。检查费用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你们老师说会给你想办法追加贫困生的名额,这些钱再加上报销的,差不多就够了。”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仍旧垂着头,没有说话。 周竞铭朝餐馆老板招招手:“菜都好了吗?” 餐馆老板刚才看他们在哭,才没敢过来,这会儿听到招呼,立即应声:“好了好了,这就上。” 周竞铭给她盛了一碗饭,又给她盛了汤,微微笑着:“都是清淡的,医生说你现在最好还是先不要吃那些辛辣刺激的东西,尝尝怎么样?” 她的眼泪停了,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汤。 周竞铭心里重重松了口气:“烫不烫?” “不烫。”她仍旧垂着眼,哭过之后,嗓音有些哑,但终于是愿意吃饭了。 周竞铭笑着往她碗里夹菜夹肉:“多吃点,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说不定多吃点,有营养了,病就好了。” 她点点头,低着头吃饭。 周竞铭也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夹肉。 兴许是哭过一场的原因,再次走在马路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周围的场景没有那么悬浮了,心里也平静了很多。 周竞铭一直在病房里陪着她,他们没说过 几句话,只是静静坐着,她抬头,忽然看见窗外的一点绿色了,香樟树的叶子幽绿,散发着蓬勃生机。 检查的结果出来,要再做活检,到这一步,基本可以认定是恶性肿瘤,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手术室的灯光打开,她静静看着,算着自己账户里剩下的钱。 这一年多她挣的所有的钱,刨去生活费学费,还有一万四千多块,原本是准备着交接下来两年的学费的,现在也没有什么用了。 要是恶性肿瘤,她就给大一的室友每人发五百块钱的红包,剩下的全转给周竞铭。 活检的手术很快,做完手术在医院观察两天,要是没有问题,就可以办理离院,在家等着病理检测报告。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人,低声道:“要是没有问题,我就回学校去休养吧,你也可以先回F市那边。” “你现在情况还很危险,就算是你想回学校,学校那边肯定也不敢让你回去。医生也说了,你现在需要静养,你就先别想着上学的事了,等身体彻底好了再说。” 鹿凝皱起眉头,那她该去哪儿?回老家,她爸妈连学费都不肯给她出,怎么可能愿意照顾她? 周竞铭看她一眼,笑着道:“放心吧,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已经在网上看了附近的房子,说好了先短租一个月。我一会儿就去看看,如果环境可以的,等你出院,我们就暂时住到那边去,离这里也近,要是有什么不对,随时都可以过来。”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租房子要多少钱?肯定很贵吧?我这里还有钱,我自己来付吧。” “不是很贵,一个月也就一千多。也不用你出,我不是也要住吗?租个带厨房的,自己做饭也便宜干净点儿。你刚做过手术,好好休息,不要激动。” 她紧紧抿着唇。 周竞铭收拾的都是她的行李,收好了一起放在床尾:“你躺一会儿,我去看看那个房子,顺便下去买饭。” 她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握着手机。 她欠周竞铭的太多了,还有六七天,等化验结果出来,确认是恶性肿瘤,一切就都解脱了。 14. 第 14 章 房子在附近的一个自建房里,二楼步梯,一室一厅,有卫生间和厨房,周竞铭已经提前过来打扫过了,房子里一尘不染,床单被子也都铺好了,看着有些眼熟。 “我让我发小给我寄了些生活用品过来,这样就不用再花钱买了。”周竞铭跟在她身后解释,“这几天你就睡在卧室,我睡客厅沙发,就是卧室的门坏了,只有个帘子挡着。” “没事。”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子外的绿意。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就随意买了几个菜,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我去煮饭。” 她立即起身:“我给你帮忙。” “不用,你歇着吧,你这才做了手术没两天,医生说了,你不能累着。”周竞铭说着,进了厨房,还顺便关上了厨房的门。 鹿凝盯着门看一会儿,回到沙发上坐下,盯着手机发呆。她已经想好了,等化验结果出来,如果是恶性的,她就悄悄离开这里,不给周竞铭再添负担。 H市的九月还很热,周竞铭炒了两盘菜出来,额头上已布满了汗珠:“炒了蔬菜和肉,医生说你要吃的清淡,我就只放了点盐和生抽。” 鹿凝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余光看向茶几上的卫生纸,指尖动了动,还是没有伸出手。 “吃吧。”周竞铭把碗和筷子递给她,洗了把脸,在她对面坐下,边大口吃着边和她闲聊,“本来是说想带你到周围转转的,但是医生特地交代过了,你刚做完这个手术,虽然只是小手术,但是毕竟是在头部,还是在家静养比较好。吃完饭你就去躺着,这几天尽量不要走动,有什么要做的就跟我说。” “你请这么长时间的假,能行吗?” “就是个跑外卖的工作,又不是什么稀奇的,就算是这里把我辞了,换个站点跑不就行了?再说了,现在也还没说要辞我的话,不用担心。”周竞铭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多吃点肉。” 鹿凝还有许多话想问,可想想自己也没有几天了,也就没有什么好问的,不如就此打住,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也有一扇窗户,窗户外也是一棵绿油油的树,躺在床上,枕头稍微垫高一点,就能看到窗外的树叶。 不知道是什么树,大概也是香樟树,叶子的形状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绿,和学校里的、和马路上的差不多,她从前从来没有为这些树叶驻足过,也从未发现这样简单的叶子这样好看。 她在卧室里躺着,周竞铭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他们都不说话,手机也没有声音,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知道他在,心里就没有那么孤独了,可她知道他在,心里也格外的孤独。 周竞铭每天都会出门买菜,出门前会和她打一声招呼,回来后又会跟她打一声招呼,他们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话。 他出去,又回来,照常和她打招呼:“我回来了,刚刚接到你室友的电话,她们想过来看看你,问你方不方便?” 鹿凝微愣:“室友?” 周竞铭在客厅里边收拾着菜边说:“对,说是大一的室友,叫陈什么来着?就说了一遍,我没太记清。” “陈舒然。” “对,好像是叫这个。你和她们的关系好吗?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让她们过来坐坐,我做几个菜招待她们。” “太麻烦你了。” “没事儿,不麻烦,她们要是愿意过来吃饭的话,我就炖一个汤,再弄几个菜,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鹿凝犹豫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结果还有两天就出来, 她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还是见一见吧。 “那你跟她们说一声吧,问问她们有没有什么忌口?” “好。” 鹿凝拿出手机,这些天也没什么人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报什么希望,打开聊天界面,她心中难免触动,神情却是没有什么变化。 [我哥说刚才你和他打电话了,说是想要过来,你们要是不忙的话,可以过来玩。] 那边几乎是秒回。 [你身体好点了吗?我听辅导员说你这几天要安静在家休养,就没敢给你发消息。] [好多了,这两天头没那么疼了。] [行,那我们明天就过来,明天刚好是周六。] [好。我和我哥在这边租了个房子,有厨房,他说要留你们吃午饭,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啊?那多麻烦啊,还是算了吧?] [我问过他了,他说不麻烦,这几天我们也都是自己做饭吃的。] [那就麻烦你们啦!我们没什么忌口的,随便做就行。] 鹿凝又和她们聊了几句,朝外面道:“我和她们说好了,让她们明天中午过来吃饭,她们说没什么忌口的。辛苦你了。” “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去买菜,你有没有想吃的?” “我都行。” 第二天一早,周竞铭买了两大包菜回来,坐在厨房里处理。 锅里煲着汤,浓郁的香味从厨房一直蔓延到卧室,鹿凝起身,悄声走出门,停在客厅。 阳光越过树叶,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轻晃,她朝厨房里忙碌的人看去,看着他常年不变的黑色T恤,看着他微长的垂在额的发,她很想问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可似乎已经没什么开口的必要了。 15. 第 15 章 许久,周竞铭才发觉她的身影,抬头看来:“是不是饿了?早上煮的稀饭还没吃完,我给你热一下?” 她迅速收回目光,摇摇头,回到沙发坐下。 周竞铭笑了笑:“买的有水果,我一会儿洗了,你先吃点垫垫。” “嗯。”她垂着头,盯着地面。 门开着,楼梯道里偶尔有人上下,厨房里时不时传来轻响声,汤的味道还在蔓延,她静静坐着。 没过多久,一阵说笑声从楼下传来,鹿凝微怔正要起身去看,室友们到了门口。 “我就说是谁家做饭这么香,李晓楠还说要去人家家里吃饭,原来就是你家啊。”陈舒然笑着道。 李晓楠插着腰,气喘吁吁:“那太好了,不用去别人家吃了。” 周竞铭立即起身迎:“这里挺偏僻的,走累了吧?快都坐吧,吃点水果。” “没走多远,李晓楠她平时就是个懒狗,走几步就喘。”陈舒然调侃。 “你才是懒狗!”李晓楠回嘴。 两个人打闹两下,互相对着发出“嘘”声,互相警告:“你小声点儿,鹿凝她要静养。” 周竞铭端着洗好的葡萄和龙眼过来:“你们先坐着一会儿,饭还在煮。怎么还拿东西来?你们都是学生,又没工作。” 陈舒然笑着答:“就是点牛奶和水果,都是周末回家薅的,也没花钱。” 三人都是第一回看见周竞铭,忍不住偏着头好奇打量,小声朝鹿凝问:“这是你哥啊?” 鹿凝犹豫片刻,点了头:“对。” 三人凑在一起,赵彤彤小声道:“你哥长得还挺帅的。” 陈舒然夸张道:“哇,赵彤彤你是有男朋友的人,小心我告诉你男朋友。” 赵彤彤无语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说什么。” 李晓楠小声附和:“不过你哥长得确实是挺帅的,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干嘛问人家工作?”陈舒然又开玩笑。 她们几个都习惯了,一个接一个对她翻白眼。 鹿凝顿了下,没有回答,偏头朝厨房里的人看去。 厨房就在客厅旁边,刚才那一句周竞铭听到了,他收拾着菜从容回答:“送外卖的。” “啊?不会吧?”李晓楠有些惊讶。 陈舒然拍她胳膊一下:“怎么不会?” 她揉着胳膊,嗫嚅道:“我就是觉得鹿凝她哥长得挺帅的,都可以去做网红了,要是火了,肯定比送外卖挣钱。我看网上现在好多人拍跳舞的视频,能有几十万的点赞呢。” “这倒是。”陈舒然朝厨房问,“鹿凝哥哥你怎么不去当网红?” 周竞铭笑着,坦然道:“我可不会跳舞。” “不会跳舞,拍别的也行啊,还有手势舞呢,可火了。”李晓楠又翻出手机,几个人头凑在一起去看。 鹿凝也低着头看,轻声道:“是有好多点赞。” 赵彤彤好奇问:“诶,你说这么多赞能赚多少钱?” 李晓楠道:“我也不知道。” 陈舒然道:“你不知道你就让人家干?你咋不干?” 李晓楠瞅她一眼:“我干就我干,我回去就拍。” 陈舒然捧腹大笑:“你上个楼都喘……” “你才上个楼就喘。” 两个人又打闹起来,鹿凝看着,轻轻弯起眼眸。 赵彤彤轻声问:“鹿凝,你现在检查的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就要安排做手术了。” 打闹的两个人立即都停下来,朝她看来。 鹿凝轻声道:“做了活检,结果还没有出来,要等结果出来,确认是恶性还是良性的后再安排手术。” “肯定会没事的,我昨天晚上还梦见你没事了。”陈舒然肯定道。 李晓楠立即附和:“对对对,她的梦可准了,她梦见你没事,一定就会没事。她上辈子没准是个算命瞎子。” “什么算命瞎子,是老道好吧?你懂不懂?” 她们俩一言不合,再次打闹起来。 小小的出租屋里忽然有了笑声,鹿凝知道这些都是安慰人的话,可眼眸还是忍 不住弯起。 她们说笑会儿,又起来参观,好奇地四处看看:“哎,鹿凝,你们租的这个地方挺难找,但环境可以的。” 鹿凝跟在她们身后,陪着她们看:“是我哥找的。” 陈舒然感慨:“挺好的挺好的,我要是工作后能租到这么一套房子也不错了。” 周竞铭端着饭菜出来,道:“你们都是大学生,毕业以后肯定会住得比这好。” “哎哟,我们这又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学校,也就是鹿凝这样的优秀的以后能留在这里,我这样的混子,能找个县里的卫生所就不错了。”陈舒然摇着头自嘲道。 李晓楠也道:“对啊,这学期的课突然就变难了,我和舒然两个难兄难弟期末及格就不错了。” “不用你们去端,都坐着吧。”周竞铭招呼一声,把饭菜都端出来,又道,“都是一个学校的,差也差不到哪儿去,都坐下吃饭吧。” 陈舒然看着茶几上的菜,哇一声:“这么丰盛啊。” “也是刚租的房子,调料什么都不齐全,随便弄了点,你们别嫌弃。你们是要现在盛饭,还是先吃菜?” “这么多菜,肯定要先吃菜啊。” “行,饭也有啊。”周竞铭给她们几个拿了碗筷,洗了把脸,单独在一边坐下,又给她们几个盛汤。 陈舒然开了个好头,三个人都大大方方地接下道谢。 周竞铭又看向鹿凝:“小凝。” 鹿凝双手端起碗,轻声道:“谢谢。” 陈舒然啃着排骨,笑着道:“你和你哥也这么客气啊?” 鹿凝愣了愣,垂着眼眸轻轻应了一声,几乎让人听不清。 她们都没注意到,边吃饭边闲聊着:“这个土豆鸡腿真好吃,我们这边都没有这样的做法,就是有点辣,鹿凝应该不能吃吧?” “对,医生说她只能吃清淡的,你们吃吧,我单独给她蒸了鸡腿,应该已经熟了。”周竞铭把锅里的鸡腿夹起来,用一次性的碗装着,放到鹿凝跟前,低声提醒,“有点烫,一会儿再吃吧。” 16. 第 16 章 李晓楠投去羡慕的眼光:“我怎么就没有一个哥哥?” 陈舒然吐槽:“得了吧,我倒是有个哥,平时在家鸟都不带鸟我的,这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你哥是狗,那你是什么?”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开始拌嘴,一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吃完饭,她们都要去帮忙洗碗,被周竞铭拦住,她们几个又围坐在沙发跟前一起看手机。 她们聊的还是大一那些话题,游戏、明星、化妆护肤,鹿凝还是听不懂。这一年多,她没什么长进,生活还是全被兼职和学习占据,但她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也挺有趣的。 说说笑笑到下午,她们几个要回学校,鹿凝起身要送。 周竞铭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去歇着吧,我送她们去地铁口。” 陈舒然立即开口:“不用不用,天又还没黑,我们找得到路的,不用送。” 周竞铭劝:“这边挺偏僻的,离地铁还有一段路。” “真的不用,我们没来过这边,还想在路上溜达溜达呢。” “那行,你们路上慢点,安全到校了给鹿凝发个消息。” 陈舒然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那我们先走了啊,随时联系。” 鹿凝看着她们出了门,缓步往窗户前走,看着她们离开。 周竞铭看着她:“中午都没睡午觉,歇一会儿吧。” 她转身,小声道:“今天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的,今天也挺开心的。去睡一会儿,晚上饭做好我会喊你。” 她低着头,轻轻点头:“好。” 检查结果明天就出来了,她睡不着,仍旧看着轻轻摇曳的树叶,心中空空如也。 越临近她反常地心中越平静,直至房门轻响,周竞铭出门去接电话,她的心高高提起,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渴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紧紧抓着薄被,掌心的汗水几乎要将被单浸湿。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不由得咽了口唾液,紧紧屏着呼吸。 “小凝。”周竞铭笑着走进卧房,“刚才医生打电话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让你现在就可以去办理住院,评估结果出来没问题,这两天就可以安排做手术。” 她愣住,怔怔看着他。 周竞铭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先来收拾东西,收拾好,我们就过去。” 她眼睫飞闪,呆坐许久,轻轻靠在床头,不禁弯起唇。 步行朝医院去,一路上绿荫遍布,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周围的一切都鲜活起来。 评估很顺利,第二天就能安排手术,黄昏,她靠坐在病床上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开口。 她的双手藏在被子里,悄悄握住床单,小声道:“我要是手术成功,出来后,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周竞铭给她削着梨子,笑着宽慰:“当然可以。医生跟我说过了,现在这个手术技术很成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一定会成功的。” 黄昏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鹿凝看着他,弯着唇点头:“嗯。”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第一眼,鹿凝就看见了周竞铭,她看着他,弯了弯唇。 周竞铭也弯起嘴角,跟着她一起回到普通病房。 手术很成功,术后的状态也很平稳,在医院再住几天就能回家静养,她还是靠坐在病床床头,周竞铭坐在床尾,静静守着她。 她轻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进手术室前,我跟你说,等出来后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竞铭坐近一些,温声道:“你慢慢说,我听得见。” 鹿凝顿了顿,咽了口唾液,小声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周竞铭刚要回答,忽然一顿,心底浮出一个令人无法置信的念头。 鹿凝心口有些发紧,小声催促:“是吗?” 周竞铭眼眸微闪,低声回答:“没有。” 鹿凝心头立即轻松,连语气也松快起来:“那那天,就是去年除夕的时候,和你一起去KTV的那个云姐是谁?” 周竞铭收回目光,看着病房的被子,继 续回答:“一个同事的朋友,听说是在我们那边开了个美容店。” “噢。”鹿凝停顿片刻,试探着继续问,“那你喜欢她吗?” 周竞铭可以确认了,除夕那天晚上,那通突然挂掉的电话,大概不是因为信号中断。他抿了抿唇,还是如实以答:“我和她不是很熟,只是同事叫着一起出来吃饭时,见过几面而已。” 鹿凝清楚自己最好就此打住,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所以你不喜欢她,对吗?” 周竞铭抬头,看着窗外的绿叶,低声道:“对。” 打完水,他没有回病房,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世界,突然想点一支烟。 他抽烟,但并不上瘾,从前压力最大的时候一年也抽不了两包,现在几乎不抽了,上回的一包烟还是前年过年发小给他的,现在还扔在F市出租房的茶几上。 这是一场意外,他在单方面付出的时候,从没有一分一秒幻想过有这样的结果。 他心里不仅乱,还慌起来,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总之不该这样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病房,将水放回床头:“要喝一点吗?是温的。” 鹿凝轻轻摇头:“过几天我出院了,我们还是先回出租屋,对吗?” “对。”周竞铭道,“你先好好休息,等医生说能出院了,我们再去那边。” “那你什么时候回F市?” 周竞铭清楚,打断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就明确拒绝,但是鹿凝刚做完手术,不论如何,他不能抛下她不管。 “等你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再回去。” “好,那我先睡一会儿。”鹿凝安心了,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周竞铭轻轻给她整理整理被子,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他们认识的时候,她才十六,还是个含着肩不敢看人的小孩,时间过得真快。 周竞铭看着她,脑中浮现起从前的画面,眉眼染上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们之间,停在这里就已经很好了。 17. 第 17 章 几天后,再次检查没有问题后,周竞铭又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回到出租屋。 出租屋和她走的那一天没什么区别,只是窗外的叶子好像又绿了一些。 中午吃完饭,周竞铭倒了杯水,在鹿凝对面坐下,犹豫一会儿,开口:“手术费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已经全结清了,我这边家里面也没有什么负担,钱也都是之前工作攒的钱,你也别急着想要还我,我现在不着急用钱,以后再说。” 要是从前,鹿凝一定恨不得今天就出去工作,尽快把这笔钱还上,但现在,她愿意用一辈子偿还。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会记着的。” “嗯……”周竞铭顿了顿,在心中组织好语言,看着茶几继续道,“我之前也没跟你说过我家里的情况,我老家是F市下面县城的一个农村里的,家里条件不好,读完初中就没读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知道你是七中的学生,我就觉得很亲切,在我们那边哪个学生不想考七中?所以当你跟我说清楚你家里的困难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决定资助你。” 鹿凝静静地听着。他们之前的确没有这样聊过,她只知道他是送外卖的,还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家里的条件也不是很宽裕,除此之外,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情况很像,能资助你读大学也相当于完成了我的梦想,你考上了大学,也一直在努力学习,这对于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用个不恰当的词来形容,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算是钱货两清了,你不欠我什么。” 要是从前,鹿凝一定能听出这话里划清界限的含义,可现在她感受不到,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只觉得欠他的更加还不清了,而且她喜欢这种还不清的感觉。 鹿凝轻声道:“我觉得不是钱多少的问题,不论怎么样,你都为我付出了很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这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周竞铭知道她没听进去,继续道:“其实对于我这样的底层人来说,能够帮助到别人,能让一个可能失学的孩子继续读书,对于我来说挺有荣誉感的。你以后只要继续好好学习,我觉得这是可以衡量的。” “我会好好学习的,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的。”无论是情还是钱。 周竞铭有点头疼,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可是好像没什么用。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如蒙大赦,立即起身:“你们学校老师给我打电话,你等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他拿着电话进了厨房,把门关上才接通。 “是鹿凝同学的家长吗?听说鹿凝同学已经出院了,我打电话来问问她现在的情况。” “好好,谢谢老师关心,我们这边也是上午才从医院出来,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医生说的是这次手术很成功,她恢复得也很好,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回医院复查后确认没有问题,就可以回学校继续上课了。” “是这样,我之前也给你说过,他们大二的课程比较重,她又是培优班,课程格外重,我是想问一下看是不是要休学一年?一来是有利于她病情恢复,二来是如果耽误了这么多课程,可能追上来也很难,对于她将来拿奖学金保研什么的也有一定的影响,所以打电话来问一下你们这边的想法。” “谢谢老师关心,不过我这边还是要和她商量一下,我稍晚一点给您回电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不过我这边还是建议尽量去休学休养,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好,我知道了。”挂断电话,周竞铭回到客厅。 鹿凝抬头看去:“是辅导员吗?她说什么了?” 周竞铭在她对面坐下:“是辅导员,她打电话来问问你的情况,顺带问问你要不要休学?你是怎么想的?” 她皱起眉头:“休学是不是要耽误一整年?” “对,我刚刚听他说的是一学年。” 鹿凝抿了抿唇:“我不想休学。” 周竞铭轻声道:“你这个手术毕竟还是个大型手术,医生也说了,你这段时间都最好不要劳累,至少要休养一个月吧?一个月后就到了十月多了,学校里的课程都上了一半了,你又刚生过病,过去怎么赶得上进度呢?” “可是我不想休学。” “你不用担心住宿的问题,如果你要休学的话,我们还是回F市那边,你就住在我租的那个房子里。” “不只是住宿的问题。”</p >还有学费,还有住宿费,还有她这一年的时光,这一个月浪费了,她还要再等五年才能毕业,才能出来赚钱。 周竞铭又劝:“你们现在学业挺重的,你要是不休学,耽误这一个月,到时候身体也没有养好,成绩也没有弄好,就不划算了。” 她郑重道:“我已经想好了,我有把握,我不想休学。” 周竞铭沉默片刻,拿着手机起身:“我去跟你们辅导员说。” 他出了门,下了楼梯,往前面的巷子里走了走,拨通电话。 “老师,我这边刚才跟鹿凝商量过了,她还是不肯休学。” 辅导员停顿几秒,道:“要不你们这边再考虑考虑?我们也不是说想害她,也是为了她好,如果她是担心休学进不了培优班的话,这个可以放心,她明年来还是在培优班,只是和下一届一起。” “我知道您是好意,她生病这么多天,你们也是忙前忙后的很辛苦,但是她是一个要强的人,她说了不休学,劝她也没用。您看这样行不行?先让她去上着,万一要是不行,我再来接她回家。” “鹿凝家长,你也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刚做完手术,万一要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这边是担不了这个责任的,我们也不愿意看到一个优秀的学生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出事。我希望你能谅解。” 周竞铭眉头紧紧皱着,思索片刻,道:“这样,我来签免责声明,鹿凝她要是在学校里面出了什么事,和学校老师都没有关系,我们自己来承担后果。” “唉……”电话那头的辅导员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息声,“鹿凝家长,不只是谁承担责任的问题……” “我知道,我也希望她能跟我回家休养,但是她不愿意,我想如果她情绪出了问题,那会更不利于养病,所以我还是觉得应该尊重她的意见。” 辅导员又叹了几口气:“好,那就先按照你说的吧,我这边也在跟领导汇报一下,不过再怎么样也要等到复查后,医生同意了她才能回学校来。” “好,没问题。”周竞铭挂断电话,大步回到出租房里,一开门,刚好对上鹿凝投来的目光。他笑了笑,“没事儿了,我都跟你们老师说好了。” 18. 第 18 章 “不过你们老师也说了,必须是复查过后有医院的证明了,你才能回学校去。” “好。”鹿凝点点头,“我想把我的书本拿过来,你能帮我去学校一趟拿来吗?” “你现在能看书吗?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劳累的。” “我就是预习一下课本上的内容,不会太累,而且我现在恢复,每天也要动动脑子才好。” 周竞铭无奈道:“好,那我去给你拿。” “那我给陈舒然她们发消息,让她们把我要的那几本书送送到门口,你到时候在门口拿就行。”鹿凝快速说完,又补充一句,“谢谢。” 周竞铭故意道:“不用这么客气,上回你室友还说,你怎么对你哥还这么客气?” 鹿凝有点儿听出这话里的含义了,但是她当做没听懂,只是应了一声:“嗯。” 周竞铭也看不出她的想法,也只是应了一声,但慢慢地,他发现她好像活泼外向了很多。 从前他们总是一个坐在客厅里,一个坐在厨房里,除了吃饭的时候几乎不会说话,就算是说话也是公事公办,可现在他在厨房里忙着,鹿凝会过来主动和他闲聊。 鹿凝蹲在厨房外面,看着他手里的菜:“今天吃什么?” 周竞铭愣了下,看着手中的菜盆,答:“凉拌茄子。” 鹿凝又问:“我们这段时间花了不少钱了吧?又要看病,又要租房,又要吃饭,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你别着急想着还我钱的事……” “我没有着急想还。” 周竞铭一噎,垂着眼道:“那也不用问,你好好学习就行,钱的事大人操心就好了。” “之前我问你借学费,那个时候你身上就只有5000块钱了,我这回住院做手术,吃饭,所有开支加起来应该有四五万了吧?你是哪里来的钱?” 周竞铭顿了顿,和她算:“你自从大一开学后就没有收过我的钱了,我每个月的工资都攒下来了。” “你每个月的工资有那么高吗?” 周竞铭又噎住,正在削土豆的手停下:“平时八九千,寒暑假的话,能到一万。” “那你之前怎么没钱?” 他继续削着土豆皮:“家里条件不好,一直在补贴家里,这两年才轻松一点。” “在我们那里一个月要挣八九千,得送很多单吧?” “对,差不多要跑12个小时以上。” 鹿凝看着他,低声道:“太辛苦了。” 周竞铭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了顿,低着头道:“还好,趁年轻,多攒点钱。” “可是你攒的钱都花在我这了。” “等你以后上班了,可能一两个月的工资就还了,我不担心。” “嗯,我会还的。” 周竞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去歇一会儿吧,饭要一会才好。” “我不累。医生说我要多锻炼好恢复,厨房里还有什么要做的?” “也没什么要做的,就两个菜,我一会儿就弄好了,你真想锻炼,我们下午可以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我买菜总是从那里路过,那边环境不错,人也不多。” “好,那我先去看会儿书,下午我们出去散步。”鹿凝回到茶几旁坐下,拿起书本继续翻看。 周竞铭悄悄看她一眼,见她真在看书,长舒一口气。他现在有点怵她,总担心她下一句就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下午三四点钟,午觉睡醒,外面也正是人少的时候,漫步在公园的林荫小道上,很是惬意。 鹿凝还在恢复,没走几步就有些体力不支,坐公园的长椅上休息。 她看一眼身旁站着的人,抬头好奇问:“你怎么不坐?” “呃……”周竞铭抬头看着天,佯装自然灌了口水,“我想站一会儿。” “哦,好吧。”鹿凝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的落叶,突然开口,“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周竞铭差点儿被呛到,憋得小麦色的脸发红,低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随意聊聊。”鹿凝偏头看着长椅旁的灌木,貌似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拨弄着。 “小孩不要问这些事。”周竞铭看向另一边。 鹿凝似乎没有听见,继续道:“上次来看我的室友你还记得吗?其中一个就谈恋爱了,是来了大学谈的,我们同班同学。大一的时候,他们俩晚上天天打电话,你说,谈恋爱真的有这么多话要说吗?” “那边有个卫生间,我去一下,马上回来。”周竞铭抬步就走,一直奔到公共卫生间,躲在里面。 鹿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抿了抿唇。 周竞铭是在躲她吗?大概是的 。 她轻轻扣着长椅,紧抿着唇,盯着公园的地砖看,很快,又想通。 周竞铭大概是不喜欢她的,但是肯定也不讨厌她,如果讨厌的话,怎么会在她身上花这么多钱?怎么会一直在这里照顾她? 所以,她还是有机会的。 她紧抿着的唇松开,看着砖缝里排队爬行的蚂蚁,静静等候。 周竞铭也不敢离开太久,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脸色正常很多,轻声问:“还要坐一会儿吗?” “再走走吧。”鹿凝起身小步往前走,继续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竞铭又想逃了,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公园的路上。他硬着头皮答:“没了,就我一个了。” 鹿凝抬眸看去,微愣:“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都过去了。” 鹿凝稍稍思索。周竞铭之前说是补贴家里才没存下钱,这两年才好点,那就是说,他家里的人是这两年才没的?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她拉黑周竞铭的时候,周竞铭家里正在经历丧事。 她紧紧攥着拳,低声重复:“对不起,我不知道。” 周竞铭以为她还在为提起这事道歉,轻声宽解:“真的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过的也挺好的,该尽的孝都已经尽到了,往后就朝前看。” 鹿凝沉默许久,小声道:“走的不少了,我们回去吧。” 她想起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心里羞愧,不敢再问东问西,可她不想放弃。 夜晚,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吱呀一声响,周竞铭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 鹿凝靠坐在床头,轻声开口:“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拉黑你。” 周竞铭有些疑惑:“这个之前我们不是说过了吗?都过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也别放在心上。” “就是因为你没有放在心上,我才要重新跟你道歉。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而不是被当做一个孩子一样略过。”她紧紧抓着被子,看着客厅照进房门的光源,小声道。 周竞铭嗓音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在我的眼里,你就还是个小孩,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才高一。” “你只比我大三岁。” “大三岁也是大,而且我十六岁就出社会了,总归各个方面来说,我都只把你当小孩。” 19. 第 19 章 她垂着头沉默。 周竞铭继续道:“所以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以后不用再提了。不早了,早点睡吧,你现在需要多睡觉。” 鹿凝躺下,还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又问:“等我回学校,你就回去吗?” “对,我在F市虽然没有亲人了,但还有发小,我打算攒点钱,以后就在那边养老的。” “好吧,睡觉吧。” 客厅里,周竞铭轻轻擦着头发,吐出一口浊气。也没有多久了,等鹿凝去医院复查过,他把她送回学校就回F市,以后还是少联系。 鹿凝没有死心,第二天,她又堵在厨房门口问话:“我总是听你提起你发小,他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吗?” 只要不是些奇怪的话题,周竞铭还是愿意回答的:“对,我们一起长大,他比我大几岁,小的时候我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后来我不读书了,又还没成年,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还是他帮我在餐馆里找了个活儿干。” 鹿凝轻轻点头:“那你们的关系肯定很好。” “对,我刚出社会那几年都是他接济的我,我们俩就跟亲兄弟似的,所以我还是想留在那边。” “他比你大几岁?结婚了没有?人家结婚有自己的小孩了,你老是去打搅人家也不合适吧?”鹿凝小声道。 周竞铭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回答:“我又不是要搬去住在他们隔壁,只是在同一个市里,万一要是需要什么我帮忙的地方,我还能搭把手。” “哦。”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在地板上画圈,似乎是不经意间问起,“那你呢?你将来要在那边找对象?” “我这样……”周竞铭刚开口就顿住,他原本想如实以告,像他这样的条件,结婚了也是拖累别人,他不打算结婚。但想了想,又换了说法,“或许吧,可能发小会给我介绍,我来这里之前他还在催我结婚。” 鹿凝偷偷瞅他一眼,咬了咬牙,低声道:“你打算找个什么样的?” “就我这个条件,人家愿意跟我在一块儿就不错了,我还能有什么要求?” “那我……”鹿凝猛地刹住。 不,她不能说,周竞铭显然是一直在拒绝她,要是她直接说出口,周竞铭就有理由直接拒绝,而她就没有理由装傻了。 周竞铭也猛地顿住,他的手里的刨子从指尖划过,轻轻蹭掉一点皮,紧张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他真怕她说出口,不知道是怕不知怎么应对,还是怕没办法继续装傻充愣。 房间里的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许久,鹿凝垂着眼,小声道:“那我做不到,我要是谈恋爱,还是有要求的。” 周竞铭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削着胡萝卜:“你还小,还是先考虑上学的事,先不要考虑谈什么对象。” 鹿凝立即问:“你不想我谈恋爱吗?” 周竞铭手上一顿,这一回,刮皮刀差点儿把他指尖上的肉削去。他强行镇定道:“对,我觉得大学心智还不成熟,很少有能修成正果的,要是我以后有孩子了,我肯定也不许他大学谈恋爱。” 鹿凝又偷偷瞅他一眼:“你才二十二岁,现在结婚也太早了吧。” “过了法定年龄了,再说感情这个事不分早晚,缘分来了就结了,有的人三十多都还不结,有的二十出头就结了,说不定我是后者。” “你刚才不还说自己条件不好吗?你一点儿钱都没存到,你就让人家跟你一起过苦日子吗?” 周竞铭笑了笑:“不都在你这儿吗?等你大学毕业有工作了会还我的。” “要是我不还呢?” “到时候你一个月都挣那么多钱了,也不会贪我这一点儿,你是有正经单位的人,不行我就去你们医院门口牵横幅找你讨债。” 鹿凝被逗笑:“那你要是结婚了,还会继续资助我吗?我现在刚生完一场病,短时间里也没办法高强度地兼职了,你要是再给我转钱,我肯定会收的。” “这个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做到的,上大学是我的梦想,我希望你能替我实现。” “那、那你老婆会不高兴吧?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你还要把钱转给一个陌生人,说不定人家不过一个月就要和你离婚。”鹿凝说完,小声补充,“所以,你还是暂时别结婚比较好,别去祸害别人。” 周竞铭微顿,道:“说不定我找的结婚对象愿意跟我一起过苦日子呢?爱情来了,什么也挡不住的。” 鹿凝皱着眉头道:“那你也太坏了,人家对你是爱情,你对人家不是,还要人家故意和你一起过苦日子,我看也没什么人能愿意和你结婚。” 周竞铭忍不住笑:“那你不用管,这个世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多了去了。” 鹿凝看着他弯起的眼眸,才发觉他好像是在开玩笑,紧皱的眉头又松开,小声道:“没人会那么傻的,反 正我不会让你骗别人的,你要是谈恋爱,我就告诉别人,你要负担我的生活费学费,让人家赶紧跑。” 周竞铭扬了扬唇,拿着处理好的蔬菜站起:“好了,别在这里堵着了,我要炒菜了,门口油烟大。” 鹿凝抿了抿弯起的嘴角,迈着小步子退开。 周竞铭拒绝她也没关系,只要周竞铭还愿意给她转钱,他们就一定会有联系,只要有联系就有机会。 只是可惜,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寒假肯定是不回去了,也不知道下一回见面是什么时候。 天下着蒙蒙小雨,一早拿到了医院的证明,他们坐地铁朝学校的方向去。 工作日,地铁上的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鹿凝小声问:“过年我要是回去的话,可以住在你那里吗?” 周竞铭心口一紧,应声也不是,不应声也不是。 鹿凝偏头看着他,莞尔一笑:“放心吧,我不回去,不影响你找女朋友。” 周竞铭发紧的心口倏忽松开,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出神地望着对面座位上反光的玻璃。 地铁到站,他拎着大包小包跟在鹿凝身后,将她送回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宿舍不许异性出入,他请门卫帮忙把行李搬上楼,站在门口等着,一抬头,看见伞下亲昵的校园情侣。 “收好了。”鹿凝从后边来。 他回神看去:“那你回宿舍待着去吧,我就先走了。” 鹿凝看着他:“不是下午三点多的车票吗?吃完午饭再走也来得及。” “今天下雨,路上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还是早点去比较好。” “那我送你出校门,我刚好顺路去行政楼跟老师打个招呼。” 周竞铭没有理由拒绝,撑着伞往前走:“好。” 鹿凝举着伞跟在他后侧,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没有回头。 趟过淅淅沥沥的路面,学校的大门几乎是转眼间就到了,周竞铭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雨丝:“到了,你去忙吧,我也该走了。” 鹿凝垂着眼,看着地面的积水:“好。” “那我先走了。”周竞铭转身。 “周竞铭!”鹿凝高声喊。 周竞铭转身。 “咚!”鹿凝手中的透明雨伞砸在地上,溅起一地水花,她冒着斜斜细雨,踩着水坑奔过去,将他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