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尾调》 1. 重逢时 六月中旬,江城进入梅雨季。 一连下了小一周的雨,水汽轻飘飘地悬在空气中,像一尾游鱼东流西窜,混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今早出门前,温母第n次首谈衣服在阳台挂了整整一周也没有干透,并当场把其中几件重新丢回了洗衣机“重造”。温叙青匆匆吃完最后一口早餐,赶在许慈继续延伸到为什么要回江城前出了门,因为走得太急,还差点忘记拿伞。 为什么选择回江城? 温叙青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江城风景如画,楼房不高不低,人口年龄分布均匀,没有恼人的老头乐,大家都非常遵守交通规则,公园绿化和基础设施完善,方便颐养天年。 以上可以写到地理卷子上的标准化答题语言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毕竟中国发展至今,大部分城市还是可以满足这些要求的。 江城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但温叙青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回来。 有线耳机里流淌出一段吉他纯音,掺杂着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和稀稀落落的雨声混在一起,倒也和谐。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温叙青曾经有段时间失眠很严重,几乎每晚都要听着这段音频才能入睡。她也试图在网上找到这段纯音的完整版,结果一连听了几十个视频,多多少少都和她手里的那节不太一样。 后来也就放弃了。 温叙青便想东西边撑着伞不紧不慢地沿着马路边走,在踏上斑马线的瞬间,绿灯闪烁了几下,毅然决然地变成了黄灯。 温叙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举着伞的手微微向上抬了抬,伞骨末端的水珠终于凝结成型,重重地落到了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像蝴蝶轻轻煽动翅膀。 “像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引起飓风。” 温叙青怔怔地看向马路对面的男人。 六月天气已经回暖,但雨季的到来,还是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丝淡淡的凉意。 男人穿着一件薄风衣,袖子微微卷着,露出一双细长白皙的手。 对面马路边等红绿灯的人很多,但温叙青就是一眼只看到了他,像是有一层透明膜,把对方和四周的人隔离开来 男人低垂着眼,一只手指节微微曲着,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应该在回人消息。 似乎是感受到温叙青的视线,对方抬起头望过来,眼神淡漠,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温叙青的心脏骤然一缩。 刹那间,红灯跳成了绿灯,人流走动起来。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温叙青猝不及防地与对方对上了视线。 男人腰细腿长,眉骨高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对方长着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对方的视线似乎顿了顿,没等温叙青反应过来,对方便很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指示灯又一次换了颜色,马路对面的人已经走空了,温叙青仍旧愣在原地。 认识? 温叙青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可是,如果不认识。 为什么那双眼睛看起来那么悲伤。 “温叙青想让那双眼睛永远都闪着明亮的笑意。” * 二〇一六年秋,温叙青转学的第一天。 “那我就先走了,教学楼你知道怎么走吧?” 许慈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的飘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只微拢翅膀的蝴蝶。 “好,知道的妈妈。”温叙青乖巧地点了点头。 许慈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温叙青仍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像某种懵懂的小动物。 许慈心中一软,把手弯成电话状放到耳边:“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能学多少学多少,累了就歇歇,别勉强自己。” “今晚我可能要加班,让爸爸来接你。” “知道了!” 温叙青目送着许慈离开,又站在原地发了一小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朝教学楼走去。 去教学楼要穿过操场。 或者绕远路。 现在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操场上有不少学生在上体育课。 温叙青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从操场旁边绕过去。 草场上人声鼎沸,风微微卷起少年的衣角,与微暖的阳光碰了个满怀。 “陈言白!”有人喊了一声。 温叙青循声地望过去,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运球过半场,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急停。 然后跳投。 “铛——” 球砸在篮板的边角,弹进了筐里。 男生急匆匆地和队友击了个掌,又跑回去防守,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温叙青正过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羡慕:真好啊,能在阳光下自由奔跑。 不用每隔几天就进一次医院,把衣服上沾满消毒水的味道,也不用每天都逼迫自己吃下一把又把苦药。 温叙青边跑神边迈步,不知不觉便到了教学楼楼下。 离楼梯口最近的班级后门没关,朗朗的读书声鼓足了劲儿往温叙青耳朵里钻。 温叙青的教室在二楼。 不用爬楼,总算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二年级四班。 温叙青仔细看了两遍班牌,才抬起手敲了敲门。 教室里的讲课声戛然而止,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下像敲在温叙青的心上。 温叙青的手落了下来,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 门“吱呀”一声开了,丁茜见是她,温和地笑了笑。 “进来吧。” “先随便找个空位置坐。” 温叙青点了点头,顶着大家好奇的目光,硬着头皮朝最后一排的空位置上走去。 温叙青刚坐下来,讲课声便重新响了起来。 “我们接着往下讲,第五题的A选项有什么问题?” “与事实不符——” 大家很快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课堂上,如影随形的视线也随之消失了。 温叙青松了一口气,悄悄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隔壁的短发女孩侧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卷子放到了两人中间。 温叙青眼睛弯了弯,用气音道了一声谢。 —— 下课铃如约而至,丁茜把卷子合了起来,转身朝讲台处走去。 “你去吃饭吗?”旁边的人问。 教室里噪杂极了,大家都在“呼朋引伴”,温叙青下意识觉得对方也是在和自己的朋友讲话,安静垂下头地开始整理笔袋。 “喂,我在和你讲话。” 短发女孩把手摁在了温叙青的笔袋上,声音大了几分,“还是说你吃完饭才回来的?” 温叙青愣愣地抬头,然后乖乖地回答道:“没有。” 今天温叙青的转学手续便办了很久,又去领了校服和书本,几乎忙了整整一上午,根本没有时间去吃饭。 “那我们一起。”短发女孩大手一挥,替温叙青做了决定。 温叙青的眼睛微微瞪大了,见状短发女孩有些别扭地皱了皱鼻子:“不去我就自己走了。” 说罢便要走。 “去!”温叙青立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我叫庄寒悦,寒冷的寒,喜悦的悦,你呢?”短发女 孩问。 庄寒悦。 温叙青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名字,然后莞尔一笑:“温叙青,叙事的叙,青山的青。” “你的名字很好听!也就和我不相上下吧。”庄寒悦自夸道。 没等温叙青回答,庄寒悦便一连跳了三个台阶,继而回过头看跟在后面的温叙青:“教职工食堂今天可能有鸡腿,你想吃吗?” “都行。” 温叙青吃饭不算挑,“其他的也可以。” 庄寒悦点了点:“那就好,但是鸡腿是限量的,去晚的话就没有了。” 一听到限量两个字,温叙青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结果被庄寒悦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你走慢点!” 温叙青的手腕很细,庄寒悦怕捏疼对方,下意识松开了手,“不要急!” 温叙青有些疑惑:“为什么?” “老班不是说你心脏不太好,不能剧烈运动嘛,我们慢慢走过去就行。” 庄寒悦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强调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刚好去办公室送作业…” 温叙青心中了然,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 无论在哪个学校,她的病都不是秘密。 心脏有问题意味着她有很多校园活动都无法正常参加,请假更是家常便饭,一来二去大家也就知道了,温叙青倒是不在意。 不过,偶尔大家流露出的同情的表情,会让温叙青有些不自在。 温叙青还是有些担心:“鸡腿没了怎么办?” “没了就下次再吃。” 庄寒悦怕温叙青多想,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特别想吃。” 其实只是把步子迈大一点没事的,这句话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里,隔了几秒,温叙青才道:“好吧。” “教职工食堂和学生食堂挨在一起。” “那边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有桌子,可以买完饭拿到那边吃。” “实验楼里面有琴房。” “咱学校还有一个礼堂,刚刚修好的,里面很漂亮,大型活动一般都会在那办。” …… 庄寒悦热情地给温叙青介绍着学校的角角落落,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温叙青也听得很认真,尽管今天上午许慈已经带着她熟悉了一遍校园环境。 走进食堂,鸡腿果然卖完了,庄寒悦上扬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食堂大妈隔着窗玻璃喊道:“明天早点来!” “收到!” 庄寒悦只难过了几秒钟,便又恢复了活力,拉着温叙青去排米饭的队。 “早知道我们跑快点了!”温叙青有些懊恼。 “胜败乃兵家常事。” 庄寒悦依旧嘻嘻哈哈,转头说起了其他事,“你今天充饭卡了吗?” “充了!” 温叙青勉强跟上庄寒悦改变话题的速度,把缠在手腕上的绳子展示给庄寒悦看,“我还专门买了新卡套!” 庄寒悦看着卡套上的动画角色,嘴角抽了抽:“温叙青你好幼稚啊!” 温叙青惊讶,淡然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生动的表情:“不可爱吗?” 好吧,温叙青把卡套转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虽然好像是有点幼稚,但真的很可爱呀! 被温叙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庄寒悦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故作敷衍地用手把温叙青的身子扭正:“可爱可爱可爱,该你选菜了,我快饿死了。” 为了阻止庄寒悦饿死,温叙青连忙用手指乱指一通:“阿姨,我要这个,那个,还有…” “别急乖,阿姨要跟不上了!” 温叙青紧急闭上了嘴,只用手指弱弱地指了指,由于动作和某只叫“闪电”的树懒过于相似,把庄寒悦逗乐了。 2. 像太阳 “早知道先来食堂吃饭了!”石鸿宇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一脸懊悔。 苗砀把球换了一只手抱:“下次一定。” 每次都这样说,但没一次履行。 知道自家好兄弟什么德行,石鸿宇也懒得揭穿,回过头和后面的陈言白讲话:“言白,下午还打吗?” 陈言白视线落在不远处,没应声,于是石鸿宇提高了嗓门:“言白?” 陈言白收回视线,回道:“下午自习课可能要做作业。” “好吧。” 石鸿宇知道陈言白的性子,也不再劝,嬉皮笑脸道:“恭喜你失去了一个与我打球的机会。” “那很遗憾了。”陈言白扯了扯唇,语气散漫。 一个隔壁班的男生突然嘀咕了一句:“都年级第一了,还做什么作业。” 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能传入陈言白耳中。 陈言白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脸上的笑意不减。 “吃饭吃饭吃饭,快饿死了。”有人道。 “阿姨,给我多打一点米呗,吃不饱下午学习浑身没劲儿…” “阿姨,我也要!” “好好排队,一个一个来!” 一群男生聚在一起,便会变得吵闹,像几百年没吃过饭的鸭子。 * “我去,陈言白!”旁边桌子的女孩惊呼,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动。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温叙青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下意识落在被簇拥在人群正中央的少年身上。 少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讲话,头微微侧着,从温叙青的角度看过去无法看到正脸,搭在餐盘侧边的手腕骨流畅漂亮。 注意到温叙青的视线,庄寒悦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随口介绍道:“陈言白,常年霸榜年一。” “人帅成绩好,爽文人生来着。” “嗯。” 温叙青应了一声继续低头与米饭做斗争,用筷子戳了半天,碗里的米也就下去了浅浅的一层。 庄寒悦发出致命吐槽:“看着你吃饭好有饭缩力。” “难怪那么瘦。” 温叙青也很委屈:“这米像死掉了一样。” 味同嚼蜡,毫无吃饭的感觉。 “好了,不许说了。” 庄寒悦开始猛猛地往嘴里扒饭,把嘴塞得鼓鼓囊囊的,连带着温叙青也被带动着吃了几口菜。 “我吃完了,你可以说了。” 温叙青抿着唇笑:“我忘记了。” “行吧。” 庄寒悦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眉毛夸张地飞起,“吃完咱就走!” “再不走就要完蛋了。” “今天是教导主任在楼道值班!他特喜欢抓迟到,上次我就晚回去了三分钟,就被他罚了一篇检讨!” 庄寒悦对自己迟到被罚的事相当耿耿于怀。 温叙青点了点头,趁机提出:“我只是不能跑,快走还是可以的。” “那我们走快点!” “好!” “你在看什么?” 苗砀顺着陈言白的视线望过去,入目的只有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 陈言白收回视线,很轻地弯了下眼,笑意转瞬即逝:“没什么。” “吃完了我们就走吧。” —— 江城一中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 庄寒悦是住校生,温叙青因为身体原因只能选择走读。 宿舍和校门在两个方向,温叙青婉拒了庄寒悦陪她走一段的好意,独自一人朝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的夜市人很多,摊贩的车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空气中浮动着烤串的香气。 温叙青站在清凉补的摊子前犹豫了很久,脑子里面的两个小人疯狂地打架,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走了过去。 医生上周才说过不能吃太多凉性的食物。 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温叙青一眼就看到了温父停在路边的车。 刚关好车门,温父便从后视镜里看向她:“有什么想吃的吗?” “上一天课,来一份香喷喷的夜宵刚刚好。” 温叙青把书包丢在一边,身子微微向前靠:“厨房收拾好了?” 温叙青今早走的时候,新房子里还乱糟糟的,新买的厨具东一片西一片堆在角落,看上去好不落寞。 温父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当然!” “好速度!”温叙青捧场道。 “所以想吃什么?回家给你做。” 温叙青一脸期待:“鸡腿可以吗?” 温父有些诧异:“为什么突然想吃这个…” “给新交的朋友带的!” “她今天为了陪我去吃饭,连鸡腿都没抢到!” 温父惊讶:“交到新朋友了!” “嗯!”温叙青重重点头。 “好。” 温父看了一眼侧视镜,把车变了一个道,“那你回去把保温餐盒洗一洗,明天早上我给你装几个。” 温父还是不放心:“老师让在教室吃东西吗?” 温叙青:“我们偷偷吃,或者去小花园。” 温叙青记性很好,庄寒悦今天和她讲的“一中生存之道”,她全记住了,并决定从明天开始付诸实践。 温父 没再继续问下去,道:“行,刚好家里有现成的食材。” 车里安静了下来,温叙青把脑袋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卷走了车内人一天的倦意,还顺带“揉”了一把温叙青的头发。 有点像某种毛炸炸的小动物。 * “等一下!” 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朝电梯奔来,温叙青眼疾手快地摁了一下电梯。 电梯门开了,男生走了进来。 “谢谢!” 男生道了一声谢,伸出手按了一下楼层,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落了下来,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的阴影。 电梯空间狭窄,温叙青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粉的香气,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被子,蓬松又柔软。 温叙青看了一眼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校服,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客气。” “叮——” 三楼到得很快,男生率先走了出去,温叙青这才抬起眼,匆匆瞥了一眼对方的背影。 电梯门随即合上,空气里似乎还遗留着淡淡的香气。 “看来这个小区一中的学生还挺多。”温父道。 温叙青似乎在想东西,没有立即应声,隔了几秒才道:“那以后我自己走回来就行。” “就几步路,开车也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爸爸妈妈很开心能去接你。”温父笑眯眯道,“你就只管好好学就行。” * 陈言白用钥匙打开房门,兴冲冲地朝屋子里大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屋子里面安安静静的,和他今早去学校前没有任何区别。 笑意凝固在嘴角,陈言白垂下眼,慢吞吞地走到阳台上把灯关上了。 原来是他早上走得太急忘关了。 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陈言白嘴角微抿,赶在电话铃挂断前举起了话筒。 陈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速不急不缓。 “言言,我刚从门口的监控里看到你回来了,我和爸爸这周实在是忙不过来,等下周再过去陪你。” 然后,下周也不会有时间。 陈言白早就习以为常。 陈言白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角上扣了几下,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没关系,你们先忙,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 挂断电话,陈言白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有些疲惫地蜷缩在沙发上,用衣袖遮住脸,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3. 明亮的 转眼一周就过去了。 温叙青她们班的体育课在周五下午第一节。 即使是九月份,午后的空气依旧有些闷热,天边稀稀落落地飘着几抹很淡的云,像随手抹上去的一缕白色颜料。 温叙青不能做剧烈运动,只好站在跑道边看着班上的其他同学做跑前热身。 庄寒悦特意和其他人换了离温叙青近一点位置,一边热身一边用口型朝温叙青哀嚎。 “我真不想跑圈。” “救救我救救我…” 温叙青瞄了一眼站在侧前方的体育老师,小幅度晃了晃手,示意自己实在爱莫能助,只能在心里为庄寒悦加油鼓劲儿。 好在体育老师只是象征性地盯着大家绕着操场跑了两圈,然后就放大家解散自由活动。 庄寒悦刚才站稳,一个女孩便抱着一副羽毛球拍跑了过来。 “寒悦,打羽毛球不?”。 “呃…” 庄寒悦回头看了温叙青一眼,有些犹豫。 她走了温叙青是不是就要一个人了。 但体育课一周也只有一次,庄寒悦心里天人交战。 温叙青看出了她的为难,眼睛弯了弯:“你快去吧,我先找个阴凉地坐会儿。” “那好吧,我一会儿去找你。” 庄寒悦也不矫情,伸手接过女生手中的拍子,下巴一抬道,“速战速决。” 庄寒悦跑了两步,又回过头,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乱的。 “那边有个延伸台,从上面可以看到操场的全景,你可以到那里去等我。” “好。” * 温叙青手脚并用地爬上延伸台,短短几步路便有些气喘吁吁。 但庄寒悦说的对,延伸台上视野很好,从这里往远处眺望,整个操场尽收眼底。 温叙青见地面不脏,干脆直接坐了下来,把腿从延伸台边缘伸了出去。 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 不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与地面触碰发出“咚咚”的声响,遥遥地传入耳中。 像杂乱的鼓点。 一个毫无干系的比喻。 温叙青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陈言白就是这个时候看见温叙青的,女生坐在延伸台的边缘,微风鼓动她的校服,像一只展翅的小雀。 轻盈的,柔软的。 语言实在是苍白匮乏。 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的陈言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形容。 大概是水果摊上最精巧圆润的小番茄,天边最自由的那一片云,又或者是春天开头的一簇舒展的嫩芽。 明亮的,生机勃勃的。 “言白还打不?”有人喊了一声。 陈言白回过神,把球随手丢给对方:“再来一局。” “咚咚咚——” 比赛又开始了,温叙青的视线从高高抛起的羽毛球上略过,落到了人群中央戴着黑色发带的男生身上。 温叙青记性很好,一眼便认出陈言白就是那天电梯里的人。 开学那天也是他。 真巧。 温叙青想。 有人从身后轻轻地拍了拍温叙青的肩,温叙青回过头,是庄寒悦。 “在想什么?”庄寒悦问。 “什么也没想。” 温叙青往旁边挪了挪,给庄寒悦让出了一个位置,“你不玩了吗?” “嗯,有点无聊。” 庄寒悦才不会告诉温叙青,其实是因为她不想看见温叙青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坐在这儿也很无聊。”温叙青如实评价,“要不你再去玩会儿其他的?” “还有十分钟下课,不想跑了。” 庄寒悦说罢直接躺了下来,头发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温叙青:“……” 温叙青发出尖锐的爆鸣:“地上很脏!!!” 庄寒悦与温叙青隔空对视了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咋办?” 温叙青破罐子破摔:“躺着吧,反正今天晚上就能回家了。” “有道理,那你…”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躺,360度仰望星空。 天空。 温叙青把脑袋摇地像拨浪鼓:“我不要,我拒绝。” “那好吧。” 庄寒悦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有点难过。” 隔了几秒,只听“噗通”一声,旁边的人也躺了下来。 温叙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臂遮住了脸,声音有些闷:“好了,现在不难过吧。” 庄寒悦笑得在地上打滚:“温叙青你怎么这么可爱。” 温叙青脸都皱巴了起来:“你马上要把这块地给擦干净了。” “我乐意的啦!” —— 周末,外面阳光明媚。 医生说平时可以多多出门晒太阳,温叙青便很听话地抱着一个折叠小板凳下了楼。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云朵像一朵蓬松的棉花糖。 可能是周末的缘故,小区里人不多,温叙青很顺利地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温叙青把折叠椅支了起来,刚刚落座,便看见几个头发花白的奶奶互相搀扶着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是有什么活动吗? 温叙青八卦劲儿上来了,犹豫了几秒,干脆利落地收起椅子跟了上去。 远远的,温叙青便瞧见了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陈言白。 一群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中间混进去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少年,能不一眼注意到都难。 充满生机,有点儿像在描述植物,但温叙青莫名地觉得很是贴切。 走近一点,温叙青这才发现原来陈言白在给小区的爷爷奶奶做防诈骗宣传。 最后一排的几个奶奶看上去很慈祥,温叙青慢吞吞地把椅子与她们的并排放,然后坐了下来。 陈言白讲得很认真,前排的爷爷奶奶也听得有滋有味,时不时还举手发言,让温叙青有些幻视上课回答问题。 后排的几个奶奶则像是学生时代不喜欢读书的那一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把饼干和小面包,互相交换着吃。 温叙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又恋恋不舍地移了回来,开始默默地吞咽口水。 早知道拿点零食下来了! 失策! 隔壁的奶奶见温叙青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由分说地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青团。 “拿着吃!” 青团沾染上了掌心的温度,看上去很是诱人,温叙青拼尽全力也无法拒绝。 “谢谢奶奶。” “莫客气撒,乖孙女儿。” 温叙青把青团攥在手里,自认为很不起眼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殊不知从坐下来那一刻起,陈言白便注意到了她。 陈言白的视线不受控地飘过去。 女生刚开始时坐得还算端正,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再看过去时,对方已经低 下了头。 陈言白讲话的声音顿了顿,隔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接上,好像刚刚的溜号并不存在。 “我们应该提高警惕…” 温叙青终于撕掉了裹在青团上面的保鲜膜。 陈言白转了一个方向,温叙青趁机低头咬了一小口青团。 艾草淡淡的香气与清甜的豆沙掺杂在一起,简直是绝配!温叙青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言白再次看过去时,温叙青已经把剩下的青团全部塞进了嘴里。 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储食的小仓鼠。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衣领把温度传给了离它最近的耳朵。 陈言白的耳朵也跟着热了起来。 温叙青把最后一口青团吞进肚子里,这才抬起头去看陈言白。 男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运动风的外套,整个人看上去清瘦又利索。 陈言白说到有趣的地方,眉毛会挑起来,太阳风悄悄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亮晶晶的眼睛。 很好看。 这是温叙青第一次看清楚男生的正脸,对方比她所想象的要好看一百倍。 “防诈骗小课堂”结束了,阳光却依旧很好。 温叙青又在原地坐了一小会儿,听了几句老一辈的八卦,才慢悠悠起身,拎着小板凳往回走。 从小花园的小路中央穿过时,温叙青又一次遇见了陈言白。 男生背对着温叙青,看不见正脸。 但仅仅通过背影,温叙青便看出了对方的僵硬和窘迫。 温叙青加快脚步越过他,这才看到了男生脚边的小猫。 刚刚被男生挡得严严实实的。 小猫。 温叙青停下脚步。 小猫见陈言白始终不肯蹲下来摸摸它,转而朝温叙青奔去。 温叙青蹲下身子,用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回过头问男生:“你害怕小猫吗?” “嗯。” 隔了几秒,陈言白又道,“有点。” 声音有些淡淡的哑。 “好了,你自己去玩吧。” 温叙青用力揉了一把小猫的脑袋,然后站起身。 温叙青微微仰头,尽力平视陈言白的眼睛:“下次可以不搭理它,直接往前走,它跟几步就不跟了。” “哦。” 陈言白的声音微微拉长,听上去有点有点委屈,“可它围着我打转,我走不掉。” 温叙青想要忍住笑,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那它是喜欢你。” “好吧。”陈言白的睫毛忽闪了一下,“那我原谅它了。” “你也是江城一中的吗?”陈言白明知故问。 “对。”温叙青点了点头。 “好巧。”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过,光斑施施然落在少年的肩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高二八班,陈言白。” 我知道,温叙青在心里道。 我见过你好几次了,在学校里面。 但温叙青没有说出口。 “温叙青。” “叙述的叙,青山的青。”她道。 陈言白轻声复述了一遍,嘴角微扬:“我们的名字还挺像。” “言”和“叙”同义近源,都是表达“说”的意思,“青”和“白”又都是颜色。 温叙青眨了眨眼。 “好巧。” 是很巧。 * “我喜欢的人,有一颗柔软的心。” 4. 蘑菇王 “陈言白他们班下周要和十二班打友谊赛,你们去看吗?”前排的女生扭过身子问道。 一旁的温叙青提取到关键名字,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打篮球有什么好看的。”庄寒悦一脸嫌弃。 柯彤大声反驳:“谁去看球啊,重点是看人!” “看人就更不用去了。” 庄寒悦试图说服她,“第一,看台上挤得要死。” “第二,想看人直接打开校园集市,下滑,十个帖子至少有三个都是他。” “有这功夫多看会儿书不好吗?” 柯彤不死心:“从手机上看和现实看怎么能一样呢?” “寒悦你最好了,就陪我去嘛,求求你了~” “你们怎么都认识他?”温叙青好奇地插话道。 “因为帅。” 柯彤是纯粹的颜控。 庄寒悦隔空朝她飞了一个白眼:“别带坏我们叙青宝宝。” “以前没分科时,他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头顶,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读书的料。”庄寒悦道。 “我有段时间做梦都是他一骑绝尘的成绩。” “太恐怖了!” 温叙青想象了一下陈言白变成“大山”压在大家头顶的画面,认同地点了点头:“太恐怖了。” 庄寒悦心有余悸:“还好现在学了文科。” “什么还好学了文科?”数学老师人未到声音先到。 后排的几个人立马噤了声。 温叙青默默地把练习册往一旁挪了挪,盖住了庄寒悦桌子上花里胡哨的杂志封皮。 好在数学老师急着上课,没有在后门停留。 “今天我们继续讲上次没讲完的那张卷子。” 教室里顿时响起稀稀拉拉的翻卷子声音,孟方雪停了一下,把卷子拍到了课桌上,“你看看说了多少遍,没讲完的卷子夹数学书里,方便下次找,每次都不听,先看同桌的!” 庄寒悦果不其然没有找到卷子,随便摸了一张政治卷子,装模作样地在上面记笔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温叙青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那道题算完,数学老师从她旁边飘过,拍了拍她的肩:“来办公室一趟。” 后门随即关上了。 庄寒悦这才摸了摸胸脯,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 庄寒悦:“对了,你咋了?” 温叙青心情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可能是复查吧。” —— 办公室门没关,温叙青抬手敲了两下门,然后喊了一声“老师”。 孟方雪放下手中的笔,推了推鼻尖的无框眼睛,语气温和:“来了,坐。” “今天上课能跟上吗?” 温叙青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转学前她也断断续续学过一些东西,虽然有些勉强,但大部分都可以听懂。 “这是大家上学期期末统一订购的资料单。” 孟方雪递给她一张纸,温叙青伸手接过,发现上面用红笔抄写了资料的名字。 “不急着用,但最好还是早一点买。” “大部分书店都有,没有的话你来办公室找我,我把样本给你用。” 温叙青有些意外,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的”。 “还有一件事。” 孟方雪拉开抽屉,把假条本拿了出来,“丁老师让我把假条提前拿给你。” 孟方雪在假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等家长接到你,给丁老师发个信息就行。” 从办公室出来,温叙青把假条叠成方块放进口袋,有些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又是复查。 今天一定要买一块巧克力蛋糕犒劳自己。. 不,两块! 温叙青刚走到教学楼下,就收到许慈的消息说还有两个红绿灯才到。 温叙青干脆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溜达。 教学楼侧边的墙上是光荣榜,白底证件照像雨后蘑菇一样排得整整齐齐的。 温叙青在光荣榜前驻足,眯着眼睛从上往下看。 理科总分第一,陈言白。 后面是单科第一,陈言白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 俨然成了光荣榜上的“蘑菇王”。 温叙青抿着嘴笑了一下,开始认真端详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疏朗,哪怕是最板正的表情,也压不住他周身的鲜活气。 温叙青隔着一层玻璃与“陈言白”对视。 男生的眼尾带着天生的软弧度,像初春尚未完全舒展的柳梢。 与其他人一脸严肃不同,少年不算黑的瞳仁沾染了一丝笑意,像盛着星子。 只是看着,也会让人心生欢喜。 温叙青突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专门跑到操场去看他。 …… 许慈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 温叙青紧赶慢赶到了门口,心脏由于快速移动剧烈跳动了几下,温叙青僵住了。 隔了半晌,温叙青才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唤道:“妈妈!” * 医院的消毒水味闻久了便会头晕,好在今天不用抽血。 许慈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挂号,取检查结果,拿药之类的所有琐事。 又不让温叙青跟着。 温叙青只好把头靠在墙面上,安静地等待着医生叫号。 这样的场景,从温叙青出生起,便开始上演了。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温叙青几乎有十分之一的时间都待在医院的走廊里。 灰暗的,压抑的,充斥着悲欢离合的。 头顶的红色的数字不断地跳动着,提醒着迷失的人还处于人间。 温叙青轻轻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药片苦味的空气灌入喉咙。 心脏好像又消极怠工了。 温叙青几乎感受不到它。 随时都会死掉,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生命题。 叶子从树上脱落、旋转、被车轮卷走,而第二天世界照样运转,太阳按时升起。 这太可怕了。 痛苦的呻吟声从病房未闭紧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温叙青突然瑟缩了一下。 叶子落到了操场的草坪上。 阳光晃眼,风永无止息,少年掌心拍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 还好世界有阳光。 温叙青想。 从医院出来,许慈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医生说各项指标还算可以,但还是要坚持吃药。” 温叙青“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看上去有些兴致不高。 许慈偏头看了她一眼,眉眼柔 和了下来:“那我先把你送回家?” “这段时间学习也很辛苦,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一中再怎么说也是江城最好的高中,学校管理严格,里面的学生都是全市成绩拔尖的那批,大家都铆足了劲往前冲,竞争压力很大。 温叙青点头,又摇头:“我想回学校。” 许慈有些意外,但时间确实还早,赶回学校也来得及。 因为温叙青的病,从小到大,许慈和温父都无条件顺从温叙青的意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溺爱。 好在温叙青也很乖,从来不让他们在小事上操心。 “那先去吃个晚饭?”许慈温声提议道。 “好。”温叙青点了点头,“那我想吃小馄饨。” 中心医院门口只有一家馄饨店,店面不大,但从外面看上去很亮堂,温叙青和许慈找了一张靠门的空桌子坐了下来。 可能是还没到饭点的缘故,没等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上了桌。 许慈把靠墙的醋壶拎了起来,往碗里放了些。 “最近学习累吗?” 空气瞬间变得酸溜溜的,浓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变得扭曲。 “还可以。” 温叙青的声音被淡淡的雾气隔着,有些含糊不清。 许慈又问:“有认识新的朋友吗?” 汤勺碰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温叙青重重地点了点头:“有的。” “很多。”她郑重补充道。 温叙青小心翼翼地吹开浮在最上面的虾皮,用勺子舀汤喝,热气把她的脸颊暖得微红。 一股涩意冲上鼻尖,许慈连忙低下头,借着蒸腾的雾气掩盖自己的失态。 工作中雷厉风行的许女士,在生病的女儿面前却总是脆弱无措的。 只要温叙青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向她。 许慈的眼泪便会先理智一步淌出。 “那就好。”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许慈。 温叙青敏锐地察觉到了许慈的情绪,把头埋得很低:“妈妈,我在学校很好。” “老师很好,同学们也很友好。” “药也有在好好吃。” “你不要担心。” “嗯,知道了,快吃吧。”许慈借着抬手的动作,悄悄地抹了一把眼泪,“等吃完了妈妈送你去学校。” 半个小时后,温叙青拿着请假条站在了一中门口。 因为经常请假,门卫大爷已经眼熟温叙青了,隔着一段不近距离,大爷便拉开了铁门。 “回来了!” “嗯!” “走快点还能赶上第一批吃晚饭!” 温叙青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温叙青刚走到教学楼下,下课铃便响了起来,还没等温叙青反应过来,第一波学生已经从楼上冲了下来。 “吃饭吃饭吃饭!” “你拿球了吗?” “当然当然当然!” “看路!!!” 男生似乎喊了一个人的名字,但校园里人声噪杂,听不清楚。 温叙青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便往后退了几步,以免被横冲直撞的人群创倒。 大家都在从楼梯上往下走,温叙青一时半会也上不去。 温叙青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操场走去。 5. 开心咒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夕阳把操场上空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和天空原本的颜色杂糅在一起,美不胜收。 刚好赶上晚饭时间,操场上的人不多,温叙青爬上看台,找了一片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看台上的风挺大,风中掺杂着一丝凉意,从领口里灌进去。 温叙青默默地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高,把下巴藏进了领子里。 跑道上零星有学生在散步,温叙青在心里默默地数,一圈,两圈,又一圈。 情绪像生长于暗处的苔藓,在温叙青尚未察觉到时,便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心脏。 很重。 大脑不停歇地转动,又似乎只是温叙青的错觉。 思绪被拖入了深水区,四周一片空茫寂静。 “在想什么?” 一只细长漂亮的手在温叙青的面前晃了晃。 温叙青抬起头,与手的主人对上了视线。 是陈言白。 少年微长的刘海被发带全部束了上去,露出眼睛,嘴角笑意晃眼。 大脑彻底停止了转动,隔了半晌,温叙青才道:“没想什么。” 陈言白在温叙青身旁坐了下来,顺手递给她一瓶饮料。 “不开心吗?” 温叙青听见陈言白这样问。 不开心,吗? 温叙青怔了一下,视线落在陈言白递过来的饮料瓶上。 西柚茉莉味的花茶。 “拿着呗。” 少年嗓音散漫,却莫名地有一种让人想要听从的魔力。 等温叙青反应过来,饮料瓶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 瓶身还带着男生掌心的温度,灼热得让人有些无措。 “没有不开心。” 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温叙青声音微微扬起。 “我很开心!” 温叙青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似乎只有声音大一点,才能绝对压倒内心的“恐慌”。 温叙青把这种陌生的情绪称之为“恐慌”。 “嗯。” 陈言白没有继续与温叙青探讨她是否真的开心的问题,转而把视线投向操场中央。 “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 “一个人待着就是不开心吗?” 温叙青问得很认真。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很轻道:“可能吧。” “好吧。” 照他这样说,温叙青确实算不得高兴。 温叙青的视线与陈言白的落到了同一个地方:“那你可能要经常不开心了。” 温叙青的话语里带了刺。 不认同的原因很简单,没有人能一直被人群簇拥。 “你不开心的话,会坐在这里吹风吗?” 温叙青理所当然地认为,能问出“她坐在这里是不是不开心”的人一定是有同样的经历。 陈言白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不会。” 温叙青侧过头去看向他,陈言白坦然与她对视。 “我不会不开心,我每天都很开心。” 陈言白把“都”字咬得很重。 男生说这句话时眼睛里带着细碎的笑意。 但温叙青就是觉得这笑意不达眼底,像浮在水面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陈言白在撒谎。 温叙青莫名地笃定。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到可以“揭穿”的地步,于是温叙青选择了沉默。 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朝陈言白招手,应该是在叫他回去打球。 于是陈言白起身下台阶。 温叙青朝着他的背影喊:“我下次还你一瓶一模一样的!” 陈言白没有回头,潇洒地挥了挥手:“请你喝的。” “就当上周你救我的报酬了!” 就当上周你救我的报酬了。 上周。 小猫。 温叙青捏着瓶子的手紧了紧,思绪浮出水面,心脏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 好像有变得开心一点点。 温叙青想, 像巫师轻轻念动咒语。 * “谁啊?” 一个男生转过身看向温叙青的方向。 其他几个也好奇的跟着看。 几个男生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向看台的样子,有点傻。 陈言白手腕轻翻,轻巧地接过苗砀扔来的球。 “一个同学。”他道。 “你一路跑着去买水,又屁颠屁颠地送过去,你说只是同学?”李毅豪的声音扬了起来。 “不然呢?” 陈言白转过头与他对视,眉眼微微压着,让人看不清情绪:“我团结友爱同学。” “行行行,骑士病又犯了呗。” “今晚回去就又有一堆帖子捞你。” 陈言白笑容淡了几分。 “看上去很漂亮啊,以前没见过,有联系方式吗?” 说话的是普通班的一个男生,陈言白只同他打过几次球,一时连名字也没想起来。 但印象里对方风评很差,前不久还被勒令回家反省。 思绪回到几分钟前,陈言白看向温叙青的侧脸,女生的睫毛轻轻瑟缩了一下,像蝴蝶煽动翅膀。 陈言白突然感到一丝烦躁:“没有。” “别那么小气嘛,都兄弟,给个联系方式有啥的。” 其实从这里到看台还是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根本看不清人脸。 这不过是一种人与人之间无法言说的微妙恶意。 但它确实存在,像横亘与人与人之间的一块石头,虽不起眼,但足够恶心。 陈言白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把手机递给他:“那你自己找。” 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 陈言白平时待人处事都是笑意盈盈的,大家还是第一次见他冷脸的样子。 苗砀出来打圆场:“还打不打,不打我就回去上课了!” “专门逃了一个晚自习出来打球,可不是听你们讨论这些的。” “就是,无不无聊。”有人附和。 隔壁班男生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不打了,回去上晚自习。” 与男生相熟的人都知道,他平时从来都不上晚自习,不是逃课出来打球,便是在校园里四处游荡。 但没有人出声挽留,所有人都在偷偷地觑着陈言白的脸色。 陈言白感受到了,平静地抬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下次约。” 见状,在场的人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陈言白随手把球往空中一抛,球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哐当”一下进了筐。 苗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陈言白一脸平静,最后也没说出口。 * 一到家,温叙青便钻进了屋子里。 脑海里回荡着庄寒悦今天晚自习说的“想要了解一个人,首先要收集有关他的信息”,温叙青犹豫了一下便点进了校园集市。 正如庄寒悦所说的,十个帖子至少有三个都在捞陈言白。 温叙青一个个点进去。 求助贴:有人认识这个男生是谁吗,这几天总是能在操场上看到他,长得也太帅了,想要联系方式。后面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陈言白在操场上打球的背影,在一众短袖背心中,男生裹得严严实实的夏秋校服格外显眼。 【回帖区】 1楼:高二八班,陈言白,秒了,下一个。 2楼:每日保留节目。 3楼:这都开学多久了?怎么还有人不知道陈言白。 4楼:学长你太美好了~ 5楼:反而呢,却伤害到了我一个路人。 6楼:姐妹用的什么牌子的手机?照得这么清晰。 7楼回六楼:就陈言白那张脸,不出片也很难吧。 8楼回3楼(楼主):我是高一的!原来学长这么有名吗?【笑脸】 9楼:求偶遇教程。 10楼:楼主,求求原图。【双手合十】 11楼:已经到了只从背影便能认出陈言白的程度。。。如果数学题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哈哈。 12楼回11楼:+10086 13楼:陈言白,我有他的联系方式,可以推给你。 14楼回13楼:马上就要人手一个了。 ……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回复,温叙青很快便翻完了,顺手又点进了另一个帖子。 感谢帖:感谢高二八班陈言白学长,今天学长看到我一个人搬着很多东西上楼,主动提出帮忙,救小人一命【流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简直是天使来的! 【回帖区】 1楼:陈言白功德+1 2楼回1楼:哈哈哈哈哈姐妹你怎么这么有才。 3楼:我敲,上次我也是!陈学长人真的很好。 4楼:上次我也帮人搬书,怎么没有人感谢我【裂开】 5楼回4楼:姐妹回来高强度自搜,怒刷十个帖子,破防之。 6楼回5楼:。。。监控拆掉,谢谢。 7楼回4楼: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吧。 8楼:学长你太美好了~ 9楼回8楼:姐妹你也太人机了吧,好几个帖子下面都看见你。 10楼:求成为陈言白教程。 11楼:求陈言白帮忙搬东西 教程。 12楼:求追陈言白教程。 13楼回11楼:这个不用求哈哈,他看见就会帮。 14楼和13楼:支持。 15楼回12楼:同求。 16楼回15楼:姐妹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17楼:上次我入部材料出了问题,离截止时间很近,也是陈学长帮我整理的。 18楼回17楼:低调太久,差点忘了陈言白是学生会副会长了。 19楼回18楼:陈言白是学生会副会长?! 20楼回19楼: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吗?虽然算是一个虚职,但确实有啊,平时是要给学生会干活的。 21楼回20楼:求成为男神本人教程。 22楼回20楼:最后一句看得我好绝望。 23楼:怎么有如此完美的人… …… 原来陈言白今天给自己水,只是出于对同学的关心,他对所有人都很好,自己并不是例外。温叙青松了一口气,这样便很好,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但似乎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温叙青讲不清楚,干脆不再去想。 求助帖:有没有人有陈言白总结的机械能守恒定律那一章的笔记?急急急急急! 【回帖区】 1楼:有,全,可接受小偿的来。 2楼回1楼:? 3楼回1楼:? 4楼回1楼:? 5楼回1楼:我的爸呀,大哥。人家好心借你笔记,你拿它来谋利,良心不会痛吗? 6楼回1楼:我要 7楼回6楼:私 8楼回6楼:。。。 9楼回8楼:人家陈言白本人都没说什么,你们在这儿冲锋陷阵啥呢? 10楼:***(检测到本条评论有侮辱性词汇,已自动屏蔽) 11楼回10楼:? …… 16楼:大家好,我是陈言白的朋友,他让我帮忙转达,有谁需要笔记直接去八班找他就行,不要花钱去买,被骗钱的也可以找他,他把钱补给你们。 17楼回16楼(楼主):okkkk。 18楼:***(该用户已注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温叙青默默地在心中为陈言白打抱不平。 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在说每天都很开心呢,大骗子。 温叙青原本已经从帖子里出来了,实在是气不过,又拐了回去把那些不好的评论都点了“踩”。 温叙青把屏幕旁边的滚轮滑到了最下面,点进了一个堪称“古早”的帖子,发布时间在几个月前的暑假。 日常帖:啊啊啊啊啊今天和妈妈出来逛街偶遇了陈言白,偷偷摸摸地拍了几张,分享给大家~ 照片里的男生穿了一件松垮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同色的内搭,唇间叼着根棒棒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温叙青一张一张划过去,到后面男生似乎是感受到镜头,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与镜头对视,黑发软乎乎地覆着额角,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整个人看上去柔软又富有攻击性。 温叙青顿了顿,然后哑然失笑,她怎么会觉得一个人兼具这两种感觉呢? 这明明是两个完全相反的词啊。 温叙青盯着陈言白的脸发了一小会儿呆,把这几张图保存到了相册里,然后从校园集市里退了出来。 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了一本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在上面记道——新朋友,陈言白,成绩很好,乐于助人,每天都很开心。 温叙青用笔把“每天都很开心”圈了起来,在一旁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温叙青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长得很好看。 温叙青怔怔地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这行字,犹豫再三还是用碳素最后几个字给涂黑了,然后猛地合上本子,口中念念有词“眼睛看不见就是不存在”。 嗯对,不存在。 温叙青重复整整了三遍,微乱的思绪才平静下来。 身后的门被人敲了敲,温父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要吃点水果吗?” “有凤梨和苹果,我刚刚切好的!” “要!”温叙青边说边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你别进来!我出去吃。” 温叙青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又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桌子前,欲盖弥彰地把本子压到了抽屉最底下,才重新推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 温叙青的房门锁芯合上了。 那瓶西柚茉莉花茶安静地伫立在书桌的最顶端。 依旧满满当当。 6. 是例外 第二节大课间,是高一高二统一跑操时间。 温叙青像往常一样掏出一本课外书摊在桌子上,准备从第一页开始读。 “寒悦,你的地理卷子是不是还没交?”尹清羽在温叙青桌子旁停了下来,细声细气地问道。 “哦对,忘记了。” 原本已经站起身的庄寒悦又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始在抽屉里面乱翻,“但后面还有几个大题空着没来得及写。” 尹清羽秀气的眉毛颦了起来:“老师说下节课上课前要收齐,送到她办公室里去,现在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好吧。” 庄寒悦找到了卷子,顺手翻了翻,发现空着的题有些多,嘴角一下子耷拉了下来,“我一会补完把它放到你的桌子上。” “那你得快点了,后面几道大题字还挺多的。”尹清羽无奈道。 尹清羽走后,温叙青有些担心地转过头,问道:“你今天不用值日吗?” 庄寒悦是学校纪检部的,平时不用跑操,但需要在大家跑操的时间,拿着一个记名本巡逻。 “逃一次应该没事吧。”庄寒悦突然有些底气不足。 但地理作业是必须要补的,事不过三,她这都是第二次了,恐怕再来一次,就会被地理老师赶出去站着听课了。 温叙青合上书本,主动提出:“我帮你去吧,刚好我不用跑操。” * 五分钟后,温叙青便站到了教学楼下,左手臂上别着“纪检部”的袖章。 脑海里回忆着庄寒悦给她描述的“值班”位置,温叙青从小花园里穿过,径直朝学校的西北角走去。 这里离操场有一定的距离,可能是太偏僻的缘故,几乎没有学生经过,广播里的音乐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周围安静极了,很适合放空,温叙青站着站着,突然有些后悔没有把书拿下来看。 正神游天外时,温叙青身后的墙面突然传出一阵声响。 温叙青猛地扭过头,只见一只修长的手从墙后面探出来,顿了一下才扒住墙面,似乎在犹豫翻不翻。 温叙青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预留出安全距离,以防自己被撞倒。 男生身高体长,翻得毫不费力。 还是“老熟人”。 温叙青微微眯起眼,有些晃神地想到,陈言白把太阳遮了个干净。 男生似乎也没想到墙后面有人,就那样愣愣地坐在墙头与温叙青对视。 男生的校服袖口卷了两道,把整只手都露了出来。 虎口处似乎沾上了写字的墨水,在温叙青的眼前一闪而过。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互相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温叙青率先移开视线,道:“你快下来吧,上面不安全。” 陈言白没说什么,腿一屈,手一撑,便轻盈地落到了地面上,动作娴熟得令人咋舌。 一看便是平时没少翻墙出去。 “这里以前都没有人守着。”陈言白最先开口。 温叙青认真思考了几秒,如实道:“那可能是我朋友晃悠去其他地方了吧。” 庄寒悦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站一会儿便偷懒跑路的概率很大。 陈言白:“……” 九月的阳光很淡,落在陈言白的头发上,呈现出一种温热的栗色。 温叙青突然想起自己保存在相册里的那一组照片。 “照片里的人”眨了眨眼:“那你要记我名字吗?” “记名字?” 温叙青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才想起自己站在这里是有正事在身。 会吧。 这是她的任务。 “可以不记嘛,温同学,求求你啦!” 陈言白的脸颊微红,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点可怜。 温叙青用余光瞟了一眼陈言白的手,刚刚没看清楚的墨水团,原来是一颗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还是彩色的。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温叙青很没有原则地点了点头—— “好。” 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温叙青又补充了一句:“下次还是不要逃了,被老师抓到很严重。” “可能会全校通报,或者回家反省。” 温叙青认真回想着学生纪律手册上有关逃课翻墙的相关惩罚,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像一只歪歪扭扭的蚯蚓。 陈言白的表情很无辜:“我就是有点饿了。” 那确实情有可原,温叙青十分感同身受,饿了是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学习的。 “那你买到吃的了吗?” 她问。 只是出于对同学的关心。 就只是因为这个。 陈言白原本只是顺口诌了一个理由,完全没想到温叙青会信。 陈言白顿了一下,嘴角闪过一抹笑意,偏偏声音极尽无辜:“没有欸,外边什么也没有。” 温叙青低头看表,自然是没有瞧见陈言白的表情。 指针指向数字十,确实是“青黄不接”的时间段,早餐摊刚刚结束,午餐又太早。 “下次你饿了的话,可以到四班来找我。” “我那里有很多吃的。” 温叙青说的很认真,听的人却是怔了怔。 隔了半晌,陈言白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还有就是,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爬墙出去了。” “为什么?” 陈言白刚问出口,便有些反应了过来。 陈言白的喉咙有些发紧:“你看到什么…” “就是那些帖子啦!” 温叙青打断他,语速很快,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其实也没什么。” “但总是有人喜欢在背后乱说。” 陈言白知道温叙青的意思,也知道集市上有些不太好的帖子的存在。但他一向都是好意的,恶意的,照单全收,并不在意。 “你不用放在心上。”倒是温叙青反过来安慰他。 陈言白十分配合地低下头,眉毛颤了颤,看上去很像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好。” 跑操的音乐接近尾声,两人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气氛莫名地有些安静。 温叙青闻到一种很淡的香气,像是干燥青草的清香混杂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柔软又蓬松。 与秋天很适配。 温叙青的脑袋突然搭错了线,转头看向陈言白:“帖子里面还说人手一个你的联系方式,真的吗?” 陈言白微挑眉,语速很快地辩驳。 “假的。” “这是污蔑。” 陈言白隔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你去加了 ?” “嗯。” 温叙青的耳朵尖红了,“就是很多人在发。” 她就随手试了试,不过也只是看看,没有发送好友申请。 “没有加任何人。” 少年神色认真,“但是你可以。” * 十分钟后,温叙青坐在了教室里。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温叙青仍旧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最上面的聊天框里干干净净的,只有通过好友申请之后的那句问好。 礼貌又疏离。 “Y.” 头像是纯色的。 温叙青盯着陈言白的头像看了几秒,点进首页,改备注。 温叙青郑重其事地打下了三个字。 “陈言白”。 他的名字。 “在想什么?” 庄寒悦刚刚补完卷子回来,见温叙青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有些好奇地问道。 “在想…” 温叙青顿了顿,错开庄寒悦期待的眼神,“中午吃什么。” 庄寒悦大喊:“现在才上午第三节!” “不过,我想吃学生食堂二楼新开的的烤鱼饭!!!” 柯彤转过头接话:“简直是夯爆了。” 温叙青把手机放回抽屉:“那我吃旁边的鸡汤米线吧。” 于是,温叙青和庄寒悦在上课前最后一秒,达成了共识。 —— “又翻墙出去了?”苗砀趁着还没有上课,扭过头问道。 陈言白的笔尖停了停,脑海里闪过温叙青说话时微皱的眉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苗砀温和地笑了笑,又转了回去。 恰好赶上数学老师拎着小蜜蜂从前门进来,大家纷纷低头找书。 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给书翻页的“哗啦”声。 陈言白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苗砀的背影,碳素笔从食指转到了中指,最后卡在虎口处晃来晃去。 数学老师讲的是上周的卷子,陈言白得了满分,也就没了听的必要。 陈言白找了一本没做过的资料摊在桌子上,又随便摸了一张空白作业纸开始在上面算数。 刚上课没多久,教室的前门便被人敲响了,夏语冰出去了几分钟又急匆匆回到讲台上,对着教室最后面喊:“苗砀…” 陈言白前面的男生闻声站了起来,夏语冰顿了顿,又临时变了主意:“算了,还是让言白来吧。” “言白,麻烦你给大家讲讲黑板上的这道题,我出去一下等会儿就回来。” 苗砀抿了抿唇,又坐了下来。 陈言白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只写了一半的题,朝讲台走去。 “这道题有两种解法,我的方法比较繁琐,苗砀有更简单的解法,大家下课可以尽情地去骚扰他。” 陈言白隔着半个教室与苗砀对视,男生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陈言白很轻地扬了一下嘴角。 散漫又张扬,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下面我先给大家讲一下我的笨方法。” 陈言白转头在黑板上开始板书,把字写得大而飘逸。 就像他画在虎口处的太阳。 * “没有人会不喜欢十七岁、像太阳一样明亮的陈言白。”——后记 7. 呆头鹅 无论搬到哪个城市,温叙青最熟悉的路都是从家到医院,再从医院到家。无一例外。 在来到江城的第五个周末,温叙青决定出门转转。 出门前,温父还有些不放心:“要不我陪着你去?” 刚好他今天的工作不是特别多,大不了晚上加会班处理。 “或者等你妈妈回来,再去也行。” 比起温父每天固定的工作量,许慈的工作时间相对自由很多。 “我就在附近转转,累了就回来。” 温叙青一边换鞋,一边慢吞吞道,“你们好好上班吧。”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温叙青站在门后面轻轻松了一口气,温父和许慈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不能总是让他们陪着。 电梯旁的面板上显示着电梯停留在三楼,陈言白住的那层,温叙青心中突然闪过一丝预感。 温叙青摁下电梯,电梯旁的数字从三跳到了四。 电梯门开了。 温叙青抬起眼,果不其然和电梯里的陈言白对上了视线。 男生很自然地同她打了一个招呼:“你也下楼?” “嗯。” 温叙青走进电梯。 狭小的电梯间里只有两个人,距离被迫拉得很近,呼吸声交缠在一起,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几十秒突然变得漫长。 陈言白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奇奇怪怪的氛围:“准备出去玩?” 温叙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对,在附近转转。” “一层到了——” 机械女声播报打破了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电梯门开了,温叙青迫不及待地下了电梯。 陈言白紧随其后。 “你一个人?” 陈言白似乎并没有与温叙青感同身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温叙青又“嗯”一声,作为回应。 见身后没了声,温叙青下意识快走了几步。 身后人却突然叫住她:“你需要导游吗?” 温叙青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少年不自在地拨了拨刘海,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我今天刚好没事,可以和你一起在附近转转。” * 直到温叙青站在游乐园门口,还有几分茫然。 陈言白说想要了解江城,要从游乐场开始,于是她来了。 嗯对,被硬拽来的。 时间推回半个小时前,两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一上车司机师傅便风驰电掣地在载着他们在路上狂奔。 然后是付钱,拉车门,下车,一连套动作行云流水,温叙青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 陈言白从售票口处拐回来,手里拿了两张票,半举在空中。 见温叙青盯着自己瞧,他眉毛微挑,嘴角漫不经心地扯出一丝笑意,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的。 阳光也偏爱少年,为他的侧脸描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温叙青的视线从男生的脸上移开,很仓促地念了一句:“走吧。” 虽然已经九月底,阳光依旧晃眼,空气里漂浮着棉花糖甜甜的香气,让人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浮到了半空中。 轻飘飘的。 “呐,一人一张。” 温叙青伸手去接,少年微凉的手指无意间从她的手背上擦过。 像带了电。 温叙青故作镇定地收回手,捏着票的指尖微微泛白。 有人说,游乐场的检票口内外是两个世界。 就像结界一样,跨过去,所有烦恼和不快都会被挡在外面。 温叙青心脏有问题,很多惊险刺激的项目都玩不了,所以许慈和温父很少带着她来这种地方。 相反,温叙青最常去的休闲地方是公园或者湖边,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上一整天。 但温叙青还是很喜欢游乐场,即使什么也不玩。 从进入游乐园起,身旁的人突然变得安静起来,陈言白侧头,视线在温叙青的发旋上停留了一瞬。 “你有什么想玩的吗?”他问。 温叙青随手指了一个排队最长的项目:“那个吧。” 从外观上看应该是一个主题鬼屋,温叙青还挺感兴趣。 “不行。” 闻言,温叙青有些诧异地抬眼,语调迟疑:“为什么?” 陈言白注视着她,目光坦然。 “里面虽然并不吓人,但有很多人叫来叫去的,对心脏不太友好。” 温叙青怔了怔,印象里她并没有给陈言白说过她心脏不好。 或者说温叙青不喜欢主动和任何人提起这些事,一是没有必要,二是说了大家便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向她。 就像在看一只易碎的瓷器。 温叙青很不喜欢。 但陈言白的眼睛里面似乎只有担忧,温叙青并不讨厌。 “哦,知道了。”她说。 “跳楼机和过山车也不可以。” “大摆锤,海盗船全票不通过。” 陈言白在原地转了一圈,便把游乐场里面近乎一半的项目全都给pass掉了。 温叙青就这样安静地听着陈言白碎碎念念,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陈言白回过头看她:“旋转木马,脚踏船还是观光缆车?” “摩天轮也可以!”温叙青小声补充道。 “那就再加个摩天轮。” * 脚踏船前面排队的人最少,可能是因为人工湖不大,体验感一般的缘故,但温叙青还是很兴奋。 等排到时,脚踏船只剩下一个四人座的,火焰鸟造型,有一点点丑。 陈言白刚站稳便转过身,似乎想扶温叙青一把。 温叙青在陈言白伸出手之前便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数了三个数,直接往船上一跳。 “火焰鸟”由于突如其来的重量,轻轻晃了晃。 陈言白状若无意地收回手,轻轻地攥了一下空气又松开。 空气带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让人心情也变得流淌着起来。 温叙青挑了一个离水面最近的位置,刚落座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研究面前的方向转盘。 头也不抬一下。 陈言白有些无奈,把勾着救生衣的手移到了温叙青的头顶。 瞄准。 松手。 橘红色的“幕布”从天而降,温叙青脑子还停留在方向盘怎么打上面,下意识抬起头,看上去有些呆。 像陈言白家里的那只呆头鹅抱枕。 “先穿。” “哦哦。” 温叙青伸手接过,往头上一套便当穿好了。 陈言白:“……” 陈言白站在原地花费了几十秒的时间来思考,如何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授如何正确穿戴救生衣,思考无果,陈言白干脆直接亲自上手帮温叙青系上卡扣。 “咔哒。” 磁扣的位置很靠上,温叙青歪了歪头,发梢从陈言白的手背上轻轻擦过。 像一只羽毛从心头轻轻划过,陈言白下意识收回手,轻轻地“咳”了一声,道:“看看松不松?” 温叙青忙着研究如何开船,闻言象征性地动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感觉刚刚好。” “嗯。” “那就划吧。” 陈言白刚坐下来,船便窜了出去。 陈言白连忙抱紧了方向盘。 “谋杀啊!” 温叙青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 显得真诚:“我以为这个脚踏很难蹬来着。” 少女穿着橙色的救生服,明明是“见光死”的颜色反而衬得她皮肤很白,她的瞳孔不是全然的黑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琥珀光。 鬓角的碎发被湖风弄得有些乱,看上去很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哦。” 陈言白十分生硬地扭过头,一个劲儿地盯着水面瞧。 早知道不来划船了,这太阳也太晒了!把他的脸都晒热了! 在陈言白的耐心指导和温叙青本人的不懈努力下,温叙青终于完全掌握了脚踏船的前行和转弯技巧。 眼看船已经到了湖中央,温叙青便停下脚,船的速度也随即慢了下来。 湖面上的风凉丝丝的,温叙青把手探进了水里,感受着如绸缎一般的水从指缝间轻轻钻过。 “这水里会有鱼吗?” 温叙青回过头问道。 “会吧。” 陈言白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以前上小学时,学校统一组织过在湖边放生的活动。” “你也参加了?”温叙青有些好奇。 “嗯。” 糗事不堪回首,但陈言白实在是敌不过温叙青期待他继续说下去的目光。 “我把我爸鱼缸里的孔雀鱼捞了两条,给放了。” 温叙青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手背抵了抵唇,想憋住笑,最后还是没忍住。 “不止我一个好吧!” 陈言白认为不能自己一个人丢人,仅仅犹豫了三秒,便决定把他的亲亲同桌也供出去,和他一起被“阳光暴晒”。 “我同桌那时候还把他在校门口一块钱买的乌龟也放了。” “我们两个一起为它们办了告别仪式。” 温叙青:“……” “还…挺有仪式感。” “还好还好。” 陈言白毫不谦虚地收下了夸奖。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任由船在水面上自由地飘荡。 湖中央停着很多船,相隔距离不算远,隔壁船上的聊天也能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 “欸,我给你们讲个我们科室的八卦。” “超级炸裂。” 八卦。 炸裂。 提取到关键词,温叙青悄悄地竖起耳朵,转头一看陈言白也在往那边张望。 两人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别开视线。 一个看天,一个看水。 陈言白负责蹬踏板,温叙青把握方向,“火焰鸟”鬼鬼祟祟地往隔壁船方向靠了靠。 “今天#%8(^^)然后5?*bb=%#*%+##&咱就是说%&K+#@&是吧#%*#.。” “我去,他怎么那么坏!” 温叙青听得入神,也跟着点了点头,嘴唇无意识地紧抿着,看上去乖乖的,很有欺骗性。 陈言白嘴角很快地弯了一下,移开视线。 “诶诶诶,等下,这船是不是快到时间了。” “好像是。” “那咱们上岸再说,先把船划回去…” “一起蹬是不是快点?” “注意点方向!” 隔壁船很快便没了影,温叙青他们时间才刚刚过半,也不能跟着走,温叙青的脸都耷拉了下来。 “最讨厌故事讲一半就不讲的人了!” 温叙青的语气很是失望。 “那我们追上去?”陈言白调子微拖,让人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的。 似乎温叙青一点头,他便真的会这样。 温叙青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那还是吹风吧。” 陈言白也模仿着她的样子,仰着脑袋,任由阳光打在脸上。 像两株向阳光祈祷的太阳花。 8. 摩天轮 阳光是累加制的,温度随着太阳的移动一点点攀升。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温叙青便有些累了。 瞄着前面的游客把一辆双人观光自行车停到了路边,然后落锁,走人。 温叙青一个箭步跨到了自行车旁。 温叙青扭头,半扎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要骑吗?” “行。” 陈言白把手伸得长长的,越过温叙青,赶在她之前扫了码。 男生低头戳了几下手机屏幕,只听“咔哒”一声,自行车的电子环扣打开了。 “开锁成功,畅游江城,请规范出行。” 紧随其后的是一段土潮音乐。 陈言白:“……” 温叙青:“。” 音乐审美还挺独特。 陈言白清了清嗓,道:“可以骑了。” 双人自行车比脚踏船好掌控多了,很快两人便骑着车上路了。 “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游乐场骑这种车。” 见车走得很平稳,陈言白逐渐放开了紧握车把的手,让风自由地灌进衣领。 温叙青见状默默地捏紧了车把,轻声道:“好像确实有些无聊。” 与其他惊险刺激的项目比起来。 陈言白没有听清,微微侧了侧头:“什么?” “没什么!” 温叙青声音扬了起来。 陈言白的眼睛落在前方,空了几秒又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和我爸妈一起来游乐场,特别想骑一次这个车,但他们拒绝了。” 男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 温叙青闻言怔了怔,下意识看向陈言白的侧脸,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 可惜对方没有回头。 映入眼帘的只有少年疏朗的侧脸。 陈言白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说我应该去玩一些惊险有意思的项目。” 温叙青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下意识放软:“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言白嘴角轻扬,似乎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我们多骑一会儿!” 隔了几秒,温叙青突然大声道。 声音越过熙攘的人群传入耳中,陈言白眼睛弯了弯,很轻地“嗯”了一声。 混在游乐场噪杂的人声里,很快便没了踪迹。 温叙青没有听见。 游乐场里有专门的自行车道,顺着路线走几乎能把整个游乐场环个遍。 过山车载着一车的游客冲向云端,尖叫和欢呼声跟在后面,追不上趟。 踏板停止了转动,自行车由于惯性往前滑行了一小段路,然后停了下来。 过山车越驶越远,温叙青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这才发现一旁的陈言白正支着脑袋看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走吧!” “车刚开始启动时,爬得很慢,风贴着耳朵掠过,很舒服。” 感觉到温叙青投来的视线,陈言白眨了眨眼,继续讲道:“车爬到顶点时便会戛然而止,这个时候你要抓紧把手,做好俯冲下坠的准备。” “车子向下俯冲时,会感觉到浑身上下的器官都错了位,眼前只有模糊光影。” “急转弯、侧翻、连续下坠时,你的大脑会一片空白,只剩失重感和高高悬着的心脏。” 陈言白边回忆边说,语速很慢。 这些语句在温叙青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个个生动的画面,温叙青仿佛真的置身于空中,感受着极速下坠的车所卷起的风和跳动不息的心脏。 “等你好了,我们再来一次。” 陈言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期待,温叙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扫兴的话。 隔了半晌,温叙青垂下眼,轻轻道了一声“好”。 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行驶,不知不觉中便到了摩天轮底下。 “要玩吗?”陈言白问。 “好。”温叙青应道。 可能是时间还早,排摩天轮的人不多,两人很顺利地便排到了。 吊舱缓缓升空,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温叙青鬓角的碎发吹得很乱。 温叙青的身子朝玻璃的方向倾了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底下的人逐渐变小,变得遥远。 过山车九曲十八弯的轨道在绝对高度面前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让温叙青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小孩组装的玩具轨道。 直到下面的人和物变得像蚂蚁一样大小,温叙青才收回视线,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眶。 陈言白也在出神地望着窗外,目光很深。 似乎在看天边那朵奇形怪状的云,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摩天轮像是一个小小的太空舱,把世界分割成两半,游乐场里噪杂的人声,五光十色的彩灯都变得遥远,陈言白感到一丝恍惚。 而此时,与他共享这一方小小世界的另一个主人公,正专注地望向他。 “我以前有几个月每周都来,什么都不玩,只坐摩天轮。” 陈言白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坦然与温叙青对视。 “不会腻吗?”温叙青好奇。 她尝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每周辗转几趟车,坐一次摩天轮就走的情景。 好吧,有点想象不到。 “还好。” 陈言白眼帘半垂,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 “很自由啊,你不觉得吗?” 是很自由。 但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待着吊舱慢慢升空的过程中,会不会也有些孤独。 温叙青看向陈言白,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她与陈言白的几次见面。 几乎每一次,男生的身旁都众星环绕。 温叙青莫名地就是觉得陈言白应该是害怕孤独的。 尽管毫无证据佐证。 两人都不再说话,吊舱在安静地氛围中逐渐升向最高空,然后停了下来。 “我第一次坐摩天轮,是在初一。” 温叙青没有看陈言白的眼睛,似乎只是在讲故事。 “那一次,我在医院里住了小半年。” “虽然从小到大都是医院的常客,但那还是我第一次住那么久医院。” 温叙青边回忆边说:“医院旁边是一个游乐场,很老旧,可以玩的项目也不多,但每天都有很多人。” “透过病房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游乐场里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温叙青一直都觉得把医院建在游乐场旁边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生与死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一墙之隔又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有些老套的故事,但陈言白听得很认真。 “那天我做完治疗,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温叙青把视线投向舱外,语气平静。 “平时他们总会留一个人陪着我,一是因为治疗过程很漫长,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 温叙青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二是因为,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也能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们”是温叙青的父母。 “但那天很巧,他们都有工作。” “然后你出逃了?” 陈言白的声音很轻。 “我有和护士姐姐报备!”温叙青不认同“出逃”这个词,据理力争道,“我是做完所有治疗才出去的!” “然后呢?” 陈言白的眼眶有些干涩。 “然后我转了整整一圈,这个不能玩,那个似乎也不能玩,像今天一样。” “然后你看到了摩天轮?” 陈言白想象了一下温叙青独自一人在偌大的游乐场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的场景,心脏似乎被针轻轻地刺了一下。 陈言 白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只知道心脏某个位置很不舒服。 直到许多年后,陈言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叫做心疼。 “也不算吧,我本来就是奔着摩天轮去的。” 温叙青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了颤:“我每天都能看到它,无论是去找医生的路上,还是做完检查在走廊里等待检查结果。” “只要有窗户的地方我便能看见它,就算闭上眼睛我也能想象到它在哪。” “然后就像今天一样。” “吊舱带着我升到了最高处。” “然后我想通一件事。” 温叙青看向陈言白的眼睛亮亮的,似乎在期待对方继续问下去。 陈言白配合地问道:“想通了什么?” “世界因我而存在。” 阳光很暖,万物欣欣向荣,只是因为我而存在。 “是不是一个很棒的想法?” 温叙青嘴角翘了起来,鬓角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晃呀晃。 “嗯。” 陈言白轻轻应了一声。 世界因你而存在。 “很棒。” * “咚——” 摩天轮轻飘飘地落了地。 推开门,外面依旧阳光明媚。 温叙青走在前面,陈言白落后几步,两个人的影子一触即离,像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我们回去吧!” 走在前面的温叙青回过头,把手机屏幕展示给陈言白看。 “我妈给我发消息了!” “说是一会儿从游乐场门口路过,可以顺道接住咱俩。” 陈言白:“你和你妈妈说了我们一起?” “对呀。” 温叙青有些不解地转过头。 “不能说吗?” “可以。” 陈言白的嘴角弯了弯,道:“走吧。” “我们慢点走就可以,可能还要5分钟,门口那条路有点堵车。” 温叙青一边刷新手机,一边道。 “好。” 许慈远远便瞧见温叙青等在路边,旁边站了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 应该就是温叙青手机里说的那个“新朋友”。 许慈把车缓缓开了过去,没有停车,只是把窗放了下来:“上来吧。” “妈妈!” “阿姨好!” “你好。” 许慈的视线落在陈言白身上,温和地笑了笑。 “今天麻烦你了。” 温叙青很多项目都不能玩,应该会连累到陈言白也不能尽兴。 “我们玩得很开心,阿姨。” 陈言白落落大方道。 许慈通过后视镜看了后排的陈言白一眼,男生眉眼弯弯,坦荡澄澈,看上去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很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车子灵巧地在人群中间穿过,许慈终于腾出功夫道:“叙青说我们住的很近。” 温叙青的目光投向窗外,心道何止是近,就上下楼。 “嗯!我在301住。”陈言白道。 “这么巧!” 许慈看上去很高兴。 “欢迎你随时来家里找叙青玩,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陈言白与一旁的温叙青面面相觑。 温叙青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看向前方,有些别扭地想道,是我妈妈邀请你,又不是我,不关她事儿… 陈言白被温叙青一连串的小动作逗乐了,眉尾恣意飞扬。 “好的!” 温叙青听到陈言白道。 “谢谢阿姨。” 陈言白觑着温叙青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以后一定常去做客。” * “温叙青,我的世界也因你而存在。” 10. 接力赛 陈言白他们班到的最晚,地上的马甲都被挑完了,只剩下几个荧光绿的,非常死亡的颜色。 “真的要穿吗?” 阮禾则一脸嫌弃地看着。 苗砀推了推鼻尖上的银丝眼睛,看上去很是斯文,说出来的话却是零下八度。 “应该没有其他选择。” 陈言白倒是没有反抗,随便找了一个适合自己的号,便套了上去。 阮禾则看着陈言白愣愣道:“其实,好像,也并不是很丑?!” 苗砀:“……” 其实不然,全靠陈言白那张脸撑着。 “怎么样?”陈言白看向两人,表情有些忐忑。 “夯爆了兄弟!个性洒脱,放荡不羁,酷毙了!” 阮禾则闭着眼睛就是一顿夸,“全操场最靓的仔!” 陈言白又看向一旁的苗砀,苗砀嘴角轻微抽了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既然两个人都说可以,那应该就是没问题。 陈言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大家先热热身!” 教高二体育的老头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气势很足地举着喇叭组织纪律。 “然后我来念一下比赛规则啊,首先比赛是次要的,安全和体育精神应该排在第一位…” 老头子说了些什么,陈言白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往跑道旁边的草坪上瞟。 就连不参加接力赛的苗砀也看出了什么,一脸茫然地问道:“你是要喝水吗?” “衣服有我帮你看着,没人偷。” 陈言白:“……” 陈言白从耳后根红到脸颊上,愤愤地扭回头看向跑道。 就那丑外套,丢了才好呢! 温叙青到达接力赛场地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陈言白在压轴最后一棒,温叙青担心离跑道太近影响到跑步的人,专门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结果刚站定陈言白“幽怨”的眼神便飘了过来。 温叙青干笑了一下,用口型道:“这不是来了嘛!” 陈言白很快便转了回去,把视线重新投到跑道上,温叙青也不知道对方看到没。 操场附近毫无树木遮挡,阳光不遗余力地散发着光和热,把人衣服烤得暖洋洋的。 少年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微红。 荧光绿马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温叙青眯着眼盯着陈言白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而看向跑道。 荧光绿这个颜色虽然招人嫌弃,但确实显眼,温叙青很快便锁定了陈言白班上的其他成员。 倒数第三棒的女生个子不高,但爆发力很强,硬生生把整个局势都扭转了,直接把差距拉小了一半。 赢的局面还是很大的。 明明离跑道很远,温叙青却莫名感到了一丝紧张。 就像交卷前的最后一分钟,明明也做不了什么,但心脏就是会悬起来。 九月末的天空又高又远,云彩很淡,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香气。 陈言白远远看见阮禾则举着接力棒从远处跑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做好了起跑的准备。 二十米。 十米。 距离越来越近了,心脏不受控地跳动起来,陈言白下意识望向跑道边。 温叙青回看了过来,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加油!” 陈言白认出温叙青的口型,高悬的的心脏重重地落到了实处。 三米 一米。 陈言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像飞扬的风一般冲了出去。 温叙青紧紧盯着陈言白的背影,看着男生一点一点地缩小差距,然后反超。 一个,两个… 身边的加油声排山倒海,阳光在跑道上折射出五色的光芒,微风卷起少年的衣角,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只有坚定跳动的心脏,提醒着温叙青一切都是真实的。 陈言白第一个越过终点线,速度还没完全降下来,阮禾则便冲了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声音很大地在陈言白的耳边吼道:“我们赢了!” “知道了。” 陈言白一脸淡定地扫掉了他的手,意气风发道,“不赢才奇怪好吗。” “接着!”苗砀隔空丢给了陈言白一瓶水。 瓶身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被陈言白牢牢抓进了手里。 “谢了!” 陈言白懒洋洋地朝他抬了抬下巴,顺势打开水喝了一口。 苗砀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朝计分处走去。 见没有其他事,陈言白几乎没有停留便折返了回去。 果不其然,温叙青依旧站在原地。 看见他这么快回来,温叙青有些意外地歪了歪头,睫毛微颤,让陈言白突然想起来小区尽头的那棵歪脖子树。 下的那只小雀。 “我们赢了!” 陈言白好开心。 “我看到了!” “很牛!” 陈言白的嘴角不受控地向上翘了一下,嘴里却道:“都是前面的同学比较给力。” 温叙青憋着笑,眼睛亮亮的:“有道理。” 陈言白:“……” 其实他还是有一定的功劳,的吧! 温叙青低头瞥了一眼腕表,离她和庄寒悦约好的见面时间很近了。 “我朋友说在领奖台那里等我。” “那我就先走了。” 温叙青朝陈言白摆了摆手,刚走了两步就被人从后面轻轻地揪住了衣领。 男生声音闷闷的,让温叙青莫名地有些幻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我也要去领奖台,一起走。” “行。” 陈言白快走了两步,与温叙青并排,状若无意道:“我今天听见你在广播上念加油稿了。” “你能听出来我的声音?”温叙青有些惊讶。 陈言白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说起这件事,温叙青便很有“倾诉欲”:“有这么大一沓专门写给你的!” 温叙青用手在空中比划。 “大概这么多!根本读不完,累死人了。” “肇事者”脸上写满了无辜,睫毛轻扇:“可能是我比较受欢迎吧。” 陈言白说完,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耳尖微红。 温叙青的心脏蓦地停了一拍,隔了几秒才应道:“是是是,你最受欢迎了!” 话音刚落,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生走了过来,挡住了两人的路。 见状,陈言白的笑意倏然淡了下来。 温叙青还在状态之外,一脸茫然地盯着对面几个人的脸看了整整一分钟。 没有一点印象。 可能是和陈言白认识? “有什么事吗?”陈言白率先开口,嗓音微凉,“你们好像挡到路了。” “不好意思!” 其中一个男生闻言连忙往一旁挪了挪,让出了一个可以通过的位置。 陈言白没有动,好整以暇地等着对面的人开口。 “快说啊,这有什么的。”人群中有人催促道。 出乎意料地,被簇拥在最中间的男生突然转向一旁cos透明人的温叙青。 “同学你好。”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男生的脸由于情绪起伏而渐渐泛起红晕,眼底深处闪烁着雀跃的光。 似乎是怕温叙青拒绝,男生又磕磕绊绊的补充了一句。 “就是交个朋友。” 陈言白唇角的弧度瞬间落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的温叙青。 找我的? 不是陈言白? 温叙青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出码让对方扫。 “啊…好。” “好了!” 男生的脸都红透了,连看都不敢看温叙青一眼,低着头讷讷道“你记得通过一下。” “好。” 温叙青戳了几下屏幕,然后抬起头,朝对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已经通过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男生朝温叙青鞠了一个躬,似乎耗尽了勇气,几乎是落荒而逃,其他几个人也嘻嘻哈哈地紧随其后。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喋喋不休的陈言白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温叙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陈言白故意装作没看见,抬手和对面过来的人打招呼。 刚好与温叙青的视线错开。 见温叙青低头看手机,陈言白心头一紧,状若无意地问道:“你们在聊天?” “没,我朋友在和我发消息。” 温叙青随口应了一声。 隔了整整一分钟,陈言白突然道。 “我们班主任前几天刚开了一个提高警惕心,预防诈骗的主题班会。” 温叙青低头看手机,脑子没有转过来,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好有意义!” 陈言白:“……” 他都说这么明白了!温叙青是真听不懂还是假的啊! 陈言白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太阳太晒了。 操场的欢呼声很吵。 就连脚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平起来。 陈言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达些什么,但就是很!不!开!心! 而一旁的温叙青则丝毫未觉。 * 领奖台处围满了人。 庄寒悦得了女子一千五亚军,笑得眼睛都 眯了起来,隔着一段距离朝温叙青使劲儿地招手,“叙青,这里!” 像一只大获全胜、雄赳赳气昂昂的小鸡。 温叙青弯了弯唇,举起了手机,隔着一段距离把镜头对准了庄寒悦。 庄寒悦心领神会地举起了剪刀手,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咔嚓——” “怎么样?怎么样?!” 庄寒悦跳下领奖台,像一阵旋风一样冲向温叙青,“让我看看!” “我去,人生照片!” “你把照片转给我,我要发个朋友圈!” 庄寒悦站直了身子,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陈言白。 “陈言白?” 庄寒悦附到了温叙青耳边,自认为很小声地问道,“你们认识?” 陈言白看天看地,耳朵却悄无声息地竖了起来。 “嗯,是朋友。” 温叙青的声音很小,但陈言白还是听到了。 好像更不高兴了。 苗砀从领奖台处走了过来,径直走向陈言白,道:“接力赛的奖牌我已经领过了。” 他是八班班长,所以团体奖项由他代领。 “你还有一个个人奖牌没拿。” “哦。” 陈言白回头去找温叙青,却看见庄寒悦把温叙青拉到一边说悄悄话去了。 “在看什么?”苗砀好奇。 陈言白装若无意地收回视线,道:“没什么。” 苗砀当班长当久了,一股子“老妈子”味,啰啰嗦嗦道:“你记得去拿!别忘了!” “知道了!” 陈言白没有回头,手随意地在空中摆了摆。 …… 这边,温叙青正在小声地和庄寒悦解释她和陈言白认识的原因:“我们住得很近…” 虽然温叙青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两人正说话时,一个男生走了过来,看上去有些眼熟。 温叙青认出对方是刚刚同她要联系方式的那个男生。 只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好巧。”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也来领奖啊。” “我没有得奖,是陪朋友来的!” 温叙青的视线在他的奖牌上停留了片刻,礼貌性地夸赞道,“银牌吗?好厉害!” 陈言白走过来时,刚好听到了温叙青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男生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耳后根,把一旁的庄寒悦看得叹为观止。 谢谢! 我会继续努力的~ 好装。 小小的银牌,他闭着眼睛都能拿到好嘛! 陈言白心里都酸得冒泡了,表面上还装得云淡风轻。 陈言白同学有些刻意地拿着奖牌从温叙青面前像弹幕一样飘过去。 然后又拐了回来。 “你拿了金牌?” 陈言白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温叙青的惊呼,还没来得及高兴,温叙青的下一句话就像大运一样撞了过来。 “这么厉害!” 陈言白:“……” 陈言白发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想看见和听见“厉害”这个词了。 “我可以看一下吗?” 温叙青朝陈言白伸出了手。 她十分好奇,金牌和铜牌有什么区别。 陈言白怔了一下,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手中的东西已经递了出去。 接过奖牌时,温叙青的手指无意间从陈言白的手背上擦过,快得像是幻觉,陈言白的手顿了一下才收回去,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 落在手里的奖牌很有分量,还带着男生掌心的温度。 但事实证明,金牌和铜牌除了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区别,温叙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有些失望地把奖牌还了回去。 奖牌到最后还要统一还回去,陈言白怕奖牌弄丢,干脆随手把绳子在手腕上环了几卷。 “看出了什么区别?” “好像没有。”温叙青如实道。 “但感觉不一样吧。”温叙青眉毛挑了起来,“你得金牌和银牌的感觉一样吗?” 陈言白没有立即说话,紧蹙着眉似乎在思考。 温叙青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陈言白,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我好像没得过银牌。” 隔了半晌陈言白才开口,语气很是云淡风轻。 “只要我参加了,就没输过。” 少年端的是意气风发,说出来的话很是欠揍。 温叙青和庄寒悦:“……” 讨厌技能点拉满的天赋怪。 * “讨厌天赋怪,喜欢陈言白。” 11. 下周见 周日天气很好,阳光跨过阳台,从防护网的空隙里钻进屋子,安静地落在书桌上,把毛茸茸的仙人掌浸染成浅金色。 温叙青一出房门,便闻到了一股黄油的香气,立即像开了自瞄一样直奔厨房。 许慈一边戴隔热手套,一边抽空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温叙青,问道:“起床了?” “嗯嗯!” 温叙青用手指戳了戳蛋挞的锡纸托,“如愿以偿”地被刚出炉的蛋挞“咬”了一口。 温叙青缩回手,随口问道。 “你怎么做了这么多?” “你那个小同学不是就住楼下吗?” 许慈说话时,眼角的细纹眯成一条缝,“所以就多做了一点,一会儿你记得问问他在不在家。” “上次人家陪你玩了那么久。” 许慈忙着把饼干排列整齐,头也不抬道,“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他。” “他们男生应该不喜欢吃这种东西吧。” 温叙青用刚刚被烫到的手绞着衣角,试图推脱。 但很显然是无用功。 许慈把摆好的烤盘装进烤箱,抽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没送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 “还有客厅桌子上的那袋水果,一会儿记得一起拿过去,我已经给你装好了。” 许慈对陈言白的初印象很好,又刚好住上下楼,于情于理都应该走动一下。 “哦。” 再呆下去许慈肯定又要问一些有的没的,温叙青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随即开溜。 温叙青一回到卧室,便找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温:【111】 温:【你在干什么?】 温叙青的消息刚发出去,陈言白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陈:【在与人搏击。】 温:【?】 温:【在哪?】 温叙青有些着急。 【需不需要帮忙报警?】 陈:【在梦里自由搏击也归警察管吗?】 温:【。】 温叙青冷笑了一声,把手机丢到了床上,人也跟着砸了下去,把脸埋进了松软的被子里,隔了半晌才把手机从床铺里挖出来回复。 温:【真多余管你。】 陈言白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温叙青与其对视许久,越看越觉得是挑衅。 * 二十分钟后,温叙青还是拎着水果和蛋挞站在了陈言白家门外。 陈言白家的防盗门是新换的,在一众蓝绿色大铁门中很是显眼。 温叙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母命难为,才抬手按了按门铃。 “请等一下。” 男生干净的声线从门内传出来。 温叙青后退了两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咔哒——” 门开了。 陈言白的那张脸出现在了门后。 周日的上午十点,陈言白原本以为是小区物业来敲门,随手套了一件白T,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便开了门。 结果站在门外的是温叙青。 温叙青的视线在陈言白微微翘起的刘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错开,嘴角悄无声息地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早上好?” 陈言白:“。” 男生轻轻地咳了一声,应了一声“好”,声线还有些刚起床的沙哑。 温叙青微微侧了侧头,看向陈言白身后的屋子,嘴里“背诵”着在电梯里提前打好的腹稿。 “我妈让我把这些东西拿给你。” 见陈言白盯着自己左手里的袋子看,温叙青“很有眼色”地把袋子举了起来。 “刚烤的蛋挞,饼干和水果。” 见陈言白身后的屋子只开了一盏走廊灯,温叙青下意识压低了声线。 “阿姨他们还在睡觉吗?” “没有。” 陈言白的视线从温叙青高高举起的手上划过,然后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 女生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套头卫衣,马尾低低地挽着,杏眼忽闪,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乖巧。 “他们不在这边住。” 陈言白回答得很简短。 “啊?” “哦!” 温叙青真想穿越回一分钟前,痛斥自己不要说话。 尴尬的氛围在楼道里蔓延,但另一个当事人似乎并无所觉,陈言白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出位置,问道:“要进来看看吗?” 温叙青怔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好”。 这是温叙青第一次进到陈言白的家里,与想象中不同,男生的家里很空。 倒不是说缺少家具。 刚好相反,陈言白家中的家具应有尽有。 但就是很空,温叙青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喝什么东西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陈言白顿了一下,抬手越过温叙青拉开冰箱。 清瘦的腕骨在温叙青眼前一闪而过。 “没吃。”他回答道。 陈言白家的冰箱里只有一些罐装和瓶装饮料,摆得倒是整齐,像是一排等待首领检阅的士兵。 “首领”拿了两瓶牛奶出来,一瓶握在手里,另外一瓶递给了温叙青。 牛奶瓶上还冒着淡淡的冷气。 温叙青把牛奶瓶翻来覆去地捏,道:“我觉得吧,这也不能当饭吃。” 陈言白“嗯”了一声,作为回答,敷衍的意味很明显。 “平时都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温叙青还是没忍住问道。 “差不多吧。” 陈言白应得很含糊。 虽然说陈父陈母天天在电话里画饼说忙完就过来这边陪他,但从陈言白记事起他们好像一直都很忙,天南海北地跑着出差,要不然就是留在公司加班,鸽子放了一次又一次。 陈言白倒是已经习惯了。 眼睁睁地看着陈言白往嘴里灌了几口凉牛奶作为早餐,温叙青着实觉得陈言白能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也是真的很不容易。 没有长歪更是难得,简直就是励志模范标兵。 “那你周末一般一个人在家做什么?” 温叙青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情景。 因为她的病,许慈和温父已经尽量把工作带到家里来做,一周至少有一到两天居家办公,两人轮换。 只要温叙青在家,家里都会有人。 “打游戏,看电影,写作业。” 学习和适当的娱乐。 陈言白把过去的十几年都想了个遍,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温叙青突然有些感性:“那我以后经常来找你…” “玩”字已经到了温叙青嘴边,打了一个磕绊又收了回去,变成了—— “写作业!” 温叙青说得字正腔圆。 陈言白似乎是没有料到温叙青会这样说,嘴角轻扯:“随便。” 随便就是可以。 温叙青现在已经完美掌握与人交流的话术。 这里的人准确来讲指的是陈言白。 于是,温叙青匆匆拐回家,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上周没有订正完的数学卷子和只写了一半的练习册。 “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许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着温叙青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忍不住问道。 “回。” 在陈言白家吃饭,不出一个月她就会饿死。 “慢点,不要急。” 许慈并没有问温叙青出去干什么。 温叙青从小到大都很有主意,也很少让人操心。 * < p>温叙青抱着作业在陈言白家的客厅转了一圈,最后选择盘腿坐在沙发旁的毯子上,然后趴在茶几上写。 高度刚刚好。 陈言白从厨房里出来,把一个装了水的玻璃杯放在了温叙青伸手可以拿到的位置。 然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 “杯子洗过了。”陈言白出声提醒道。 温叙青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随口“哦”了一声作为回答。 温叙青写了十几分钟,才把手里的这道大题算完,抽空抬眼看了陈言一眼。 男生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电子屏,五彩斑斓的特效在他侧脸印下淡淡的影子。 “你怎么不写?” 温叙青一点儿也见不得自己写作业时,别人在一旁玩。 陈言白掀起眼皮,理直气壮道:“我写完了了啊。” “高中三年转瞬即逝,沉迷游戏影响成绩!”温叙青的理由一套一套的,“写完了也可以找点课外题来做啊。” 陈言白把手机丢到了沙发上,站起身,顺带瞥了一眼温叙青的练习册。 “这一步你算错了。” 陈言白的指尖在温叙青的练习册上轻轻划了一道,然后重新站直身子。 淡淡的洗衣粉香气转瞬即逝。 “不会吧。” 温叙青半信半疑,又把陈言白指出的地方重新列式又算了一遍。 还真是。 “你怎么做到的心算这么准确?” 温叙青这次真的服气了,不愧是常年霸榜的年纪第一,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陈言白真想用手敲一敲温叙青脑袋瓜子,看看她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这么繁琐的步骤,怎么可能只靠心算就得出答案。 “这个题我们班上周刚做过。” “很经典的题型,我记住了答案。” 温叙青这才想起来,这个练习册是学校统一订的,每个人都要做。 “好吧。” 温叙青的脑袋耷拉了下去,“恶狠狠”地在草稿纸上画横道,把算错的式子涂得乱七八糟。 学习果然没有捷径可走。 陈言白拿着一本书,坐到了温叙青的斜对面,长腿憋屈地微曲着,看上去莫名地有些心酸。 温叙青瞥了一眼书本的封皮,是一本有关数学的课外书。 两人就这样一个低着头奋笔疾书,时不时停下笔杆子皱着眉毛沉思,一个不紧不慢地翻着书页,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书的空隙处记笔记。 倒是意外地和谐。 不知不觉中,便过了快两个小时,温叙青把订正好的卷子叠成方块,夹进了练习册里,从地上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 温叙青道。 陈言白提着笔在书上记笔记,简单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温叙青把书本抱进怀里,原本以为陈言白不会跟出来,结果男生站了起来。 “下周你还来吗?” 陈言白把头靠在门框上,专注地望着温叙青的眼睛。 “你想我来吗”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温叙青吞了下去。 太矫情。 “来!” 关爱同学,从点滴小事做起,岂能半途而废! 温叙青语气肯定,“以后我每周都来!” 电梯旁的数字从“1”跳到了“3”。 温叙青意识到陈言白还站在原地,眼睛亮亮地朝他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下周见!” “嗯。” 陈言白的声线很淡。 电梯门关了。 男生垂下眼,轻声回了一句“下周见”。 楼道里空荡荡的,走廊风卷走了男生本就轻不可察的声音,消散得一干二净。 * 她说,会每周都来找我。 12. 青提夏 “妈妈!我回来了!”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温叙青把作业本一股脑地丢到了沙发上,径直钻进厨房,帮许慈端盘子。 饭桌上,温父和许慈你一筷我一筷地给温叙青夹菜。 没一会儿温叙青的碗里便堆得满满当当。 “够了够了!” 许慈顺从地停下筷子,道:“米吃不完没关系,多吃点菜。”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在坚持不懈地播报天气,温叙青一边往嘴里扒米,一边不受控地想到楼下的陈言白。 她走之前,陈言白刚把速冻饺子从冰箱底下拿出来,也不知道现在煮好没。 “吃点肉,不要只吃青菜。” “好。” 温叙青回过神,乖乖地夹了两块肉放进碗里。 许慈抬手摁了一下遥控器,电视机瞬间黑了屏。 “你刚刚给同学送吃的,他大人在家吗?” “不在。”温叙青的声音有些小,“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许慈有些惊讶,十几岁大的孩子,独自一个人住,家长也是心宽。 脑海里闪过男生乖巧的模样,许慈顿时母爱泛滥。 “下次有空可以叫他来家里吃饭。” “多一碗饭的事。” “哦。” 温叙青的脸都快埋进了碗里,含含糊糊地应道。 * 国庆节过后,温叙青的班主任在课上宣布了学校即将举办一次的义卖活动,时间在这个月月底。 筹集到的所有资金将统一订购书本、文具等物资,对点帮扶山区的“兄弟学校”。 一下课,班里便炸开了锅。 温叙青以前的学校没有举办过类似的活动,所以庄寒悦在同她解释。 “…主要就是从家里带一些闲置的东西过来卖,或者一些自己做的手工艺品之类的。” “往年可以自己出一个摊位,也可以几个同学一起,自由度很高。” “也没啥特别的规定,卖不出去也可以再背回家。” “我们只能卖东西吗?” 温叙青问。 “当然不是!” 庄寒悦摆了摆手,“如果卖得快的话,也可以去其他人的摊位上转转。” 柯彤插话道:“或者和隔壁摊位上的人说一声,出去逛一会儿再回来。” 庄寒悦道:“我记得上次有人直接在摊位上放了一个收款码,然后人跑出去逛了一下午,回来东西居然自己卖完了。” “我去,我记得她!好像是高二的一个学姐,现在已经上高三了。” 柯彤兴奋地手指在空中比划,“她卖的手工艺品都好漂亮,还特别便宜,我当时在她的摊位上买了一个编织中国结,现在还在我家客厅墙上挂着呢。” 江城一中的义卖一向是以高二为主力军,高一的摊子比较少,去年凑热闹的那一批今年一跃变成了“抗事的”,大家都很兴奋。 温叙青和庄寒悦讨论了整整一周,最后决定做一些手工艺品来卖,刚好离义卖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准备的时间很充分。 温叙青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材料包赶在这周的最后一天都到了家。 温叙青现在基本上每周都会到陈言白家写作业,因为要等材料包都到齐,温叙青罕见的没有上午九点就去敲楼下的门。 刚吃罢午饭,温叙青便抱着没拆封的快递盒下了楼。 手里的东西太多,温叙青把快递盒一股脑地拢进怀里,勉强腾出一只手,按了一下门铃。 门铃响了。 但屋子里面安静极了,似乎是没有人在。 正当温叙青觉得可能要在门口等一小会儿时,门“咔哒”一下开了。 陈言白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温叙青话音刚落,一个盒子便从怀里掉了下去,幸而陈言白眼疾手快地把它“捞”了回来。 “没有。” 陈言白的语调很平,表情也是淡淡的。 温叙青从口袋里掏出从家里边拿的鞋套,边穿边道:“出去也没事,大不了我晚上再来,反正就上下楼。” “嗯。” 陈言白垂下眼看手中的快递盒,问道,“你买的什么?” 温叙青回忆着材料包里带的东西,道:“牛奶棉,钩针,填充棉和一些小配件吧。” “你是准备…” 陈言白单手拿着盒子跟在温叙青后面。 “准备做一些钩针玩偶挂件和手工发圈,拿去义卖。” 温叙青打断他,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到了桌子上。 为了节省时间,温叙青就那样蹲在客厅的桌子旁边暴力拆除快递盒子。 一个不注意一团毛线球咕噜到了陈言白那边的地上。 陈言白把它捡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抛着玩。 “你会钩吗?” “不会,但网上应该会有教学视频。” 温叙青头也没抬,用手机调出提前找好的视频。 没拉进度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道,“我要开始钩了。” “行。” 陈言白挑了挑眉,把手里的毛线球送回了原位,好整以暇地看着温叙青操作。 感受到陈言白的视线,温叙青莫名地有些紧张。 “我真的开始了!” 她又一次强调。 陈言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嗯。” 温叙青吞了吞口水,道:“第一步先…” 先干啥来着。 温叙青放下针去拿手机,陈言白嘴角抽搐了一下。 “刚刚那个不算!” 温叙青学着视频里的动作捏住针柄,中指轻轻靠在针下面,帮忙稳住。 “先小拇指绕线,带到食指,在左手食指上绕一圈……” 温叙青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照做。 “……接着钩针头伸进去,勾住线,把线从圈里拉出来,轻轻拉紧,一个活结就好了。” 伸进去,勾线,拉紧。 视频讲解得很清楚,温叙青只试了两次,便成功打出了人生第一个活结。 有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成功了一次,便想继续尝试。 温叙青就这样看一小段视频,往下钩一点点,自己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整整半个小时都没和陈言白说一句话。 陈言白也从饶有兴趣地看着,到百无聊赖地在桌子上滚毛球。 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温叙青终于织成了一朵拇指大小的小花。 虽然歪歪扭扭的,还有一点丑。 勉勉强强能看出来是一朵花。 但温叙青还是很高兴,把花举在半空中,嘴里模仿着主角闪亮登场的音效道:“铛铛铛铛!” 温叙青眼睛明亮,脸颊也由于兴奋而微微泛红:“我是不是超级有天赋?” 像一只骄傲的、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陈言白的心脏跳得厉害,嘴里却含含糊糊地不承认:“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温叙青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你钩一个我看看。” 于是,抱着手机学钩针的人变成了两个。 陈言白低着头捣鼓了半天,弄了一个死结出来,钩针穿不进去,线也拉不动,还越扯越紧。 “这是啥啊。” 陈言白小声嘀咕。 温叙青抬眼头看了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急得隔着茶几凑了过去。 “你绕圈的时候,连线头都压反了。”温叙青的语速很快,“然后勾线时只钩一根就可以了,一定要小心,不要钩成两根。” 陈言白原本微垂着眼,在听温叙青讲话,一边听边把毛线往手指上绕。 “像这样?” 男生微微偏头,额前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轻晃,露出下面干净透亮的眼眸。 太近了。 近到温叙青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温叙青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声似乎更大了,有点吵闹。 “不对吗?” 见温叙青不说话,陈言白低下头去解绳结,宽松的衣领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一点,露出一截清晰流畅的锁骨线条。 温叙青迅速与陈言白拉开距离,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直到屁股落到凳子上,温叙青的心跳才慢慢地缓了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听到的是她自己的心跳。 温叙青欲盖弥彰地把手指并起来扇了扇:“空调的温度好像有点高。” 陈言白有些奇怪地看了温叙青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一角的空调显示屏,然后道:“我今天没开空调。” 温叙青:“……” 温叙青:“哈哈,那今天的天还挺热。” 好在室内确实有点闷,倒也说得过去。 陈言白把遥控器递给了温叙青,说了一声“自己调”,然后低下头继续和毛线作斗争。 温叙青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完完整整看完一个教学视频,总是心不在焉地看一会,眼神便不由自主地飘到茶几对面。 男生似乎有点紧张,毛线越扯越乱,没过多久便把线缠得每个指头上都是。 陈言白只好再次停下手,一点一点地解。 温叙青这才发现,陈言白的手很漂亮,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就连乱七八糟的毛线缠在上面也像是一种特殊的装饰。 “咔哒。” 易拉罐的拉环被陈言白单手扣开,咕嘟嘟地往外冒着气泡,空气中浮动着青提的甜味。 像夏天。 眼看陈言白快解完了,温叙青连忙低下头,猛猛往下钩了几下,显得很是认真。 “你是不是以前就学过啊?” 温叙青听见陈言白这么问。 陈言白把浪费的毛线又一点一点地缠了回去,又道:“看你钩感觉很简单,自己来怎么这么难啊。” 温叙青手里的钩针顿了顿,隔了半晌才道:“以前学过类似的。” 初中时,温叙青几乎隔段时间都要去医院住几天,除了看看课本和做题,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许慈便给她买了很多做手工的材料包,让她拿来打发时间,想来这些东西多多少少还是有一定的共通之处。 陈言白看了温叙青一眼,对方头微微低着,看不清神色。 温叙青又一口气钩了好几朵花,最后一次已经比前几次进步了很多,花瓣平整又舒展。 但温叙青还是不满意。 这还只是平面钩织,温叙青的原定目标是钩立体的小玩偶,那种可玩性更高,喜欢的人也更多。 于是,温叙青只留下了最后一个,把其他几个连同快递盒一起丢进了垃圾袋里。 原本想着走的时候,连同垃圾袋一起带走,顺道扔到楼下,走的时候却忘得干净。 人在有事情做的时候,时间是过得很快的。 温叙青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匆匆扒了两口饭,温叙青便钻进了自己房间,继续研究怎么织立体的。 腕上的手表有些碍事,反正家里很安全,温叙青干脆直接取了下来。 温叙青习惯性地点开心率软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映入眼帘。 16:32,心跳异常加快,到达报警临界值。 好像是和陈言白对视那会儿。 少年的眼睛从温叙青的脑海里闪过,浓密的睫毛轻扇。 温叙青的心脏颤了颤,一抹红晕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耳尖,有些心虚地把手表丢到了桌子另一边,离她最远的位置。 只要她没看到就是不存在。 就是这样。 13. 冰凉贴 没等来义卖,十月中旬的重阳节远足倒是先来了。 经过校领导的研究,远足的地点定在江城附近的一座山,不算高,但据说风景很不错。 “有事或者因为身体原因去不了的同学可以先来我这里报下名。” 赵暖荷的话音刚落,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庄寒悦用手挡了挡耳朵,扯着嗓子和温叙青说小话,“话是这么说,往年请假的审核条件却很严苛,基本上是全员参与。” “去的同学可以关注一下班群,老班到时候会在群里发注意事项和需要携带的东西。” 赵暖荷从讲台上下来后便直奔温叙青,刚刚站定,便道:“叙青,老班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用不用我陪你去?”庄寒悦微微侧头。 “不用。”温叙青看了一眼庄寒悦只列了一半的数学式子,催促道,“你快写吧!” 去办公室的路上,温叙青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丁茜开门见山道:“远足活动你没办法参加的话,把病例复印一份交到办公室就行,其他手续你就不用管了。” 以前远足这种活动温叙青都没有机会参加,不是刚好与她住院撞上,就是因为身体原因被劝退。 所以温叙青内心是很想去的。难得的,她最近身体状况比较稳定,不急不缓走一段路,看看风景还是可以的。 但是万一出了什么问题,确实会给老师和同学带来很多麻烦。 丁老师也是出于好意,毕竟温叙青的病确实不适合爬山登高之类的剧烈活动。 温叙青就这样犹豫了一下,便失去了最佳开口机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好的,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噪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几个男生打闹着与温叙青擦肩而过。 温叙青不得不往墙面处靠了靠。 “不好意思!”男生回头。 “没关系。” 温叙青缓缓吐了一口气,空气堵在胸腔,不上不下。 就这样心里盘算着事情回到班里,温叙青这才发现大家都下楼上体育课去了,教室里面空空荡荡的。 温叙青抿了抿唇,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团用了一大半的毛线,随手往校服外套口袋里一塞,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 结果,刚巧与从后门进来的庄寒悦碰了个满怀。 “你回来了!” 庄寒悦揉了揉撞红的肩膀,语气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得一会儿呢。” 温叙青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有些困惑地抬眼:“你不去上体育课吗?” 快到时间了。 “去啊。” 庄寒悦伸手挽住温叙青的手臂,道,“这不是在等你吗。” “咱俩得走快点儿,不然张老头又罚我跑圈。” “张老头”是温叙青她们的体育老师,虽然叫老头,但实则只有四十多岁,正值壮年。 因为喜欢说一些老气横秋的大道理,还总是穿很显年龄的老头衫,被同学们起了一个外号叫“老头”。 “茜茜姐和你说了什么?” 路上,庄寒悦好奇地问道。 “就是说了些远足请假的事。” 一提到这些,温叙青便有些郁闷,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气球。 “请假在家也挺舒服的,爬山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写远足感想。”庄寒悦以为是温叙青自己不想去,也就顺着说了两句,“到时候我给你拍照片呀。” “或者等登顶后给你打视频!” 温叙青不想庄寒悦和她一起烦恼,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 重阳节在下周二,所以周六周日时丁茜往班群里转了很多关于这次远足的注意事项和必带清单。 没有老师的班群里,消息更是没有停过。 同学1:“山上有卖水的吧?我书包真的装不下了。” 同学2:“有的,我以前爬过,但会比山下卖的贵一点,可以多带一点现金备用。” 同学3:“好期待!” 同学4:“+1” 柯彤:“强烈爆炸推荐带一根洗好的黄瓜。” 同学5:“为什么?” 柯彤:“实测,超级无敌爽,试想,在所有人又热又渴时拿出一根黄瓜啃上那么一口…” 同学5:“!!!我带。” 同学1:“…妈妈,我的书包真的要挤爆了。” 同学2:“虽然,但是,还是少带一点东西比较好,真的会累死。。。” 同学4:“同理可得,带西瓜也可以。” 同学6:“你背,我吃,谢谢。” 不管大家现在在聊些什么,同学3语气依旧像人机:“好开心!” …… 消息提醒一条接一条,温叙青酸溜溜地看了一小会儿,便把群聊设成了免打扰。 尽管如此,有关远足的消息还是无孔不入,整个江城一中似乎都沉浸在这件事当中。 就连陈言白也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买冰凉贴没有。 原话是—— 陈言白:【冰凉贴买一送一,如果你需要,可以到楼下找我拿。】 陈言白:【扔了浪费。】 给她也是浪费,她又去不了。 温叙青实在是提不起劲儿,恹恹地打字回复道:【我去不了。】 温叙青:【你自己留着用吧,或者分给其他同学。】 陈言白盯着温叙青发来的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莫名地读出了几分委屈。 陈言白:【为什么?】 陈言白:【那天要去医院吗?】 陈言白:【阿姨不是说你最近好多了吗?】 陈言白前几天刚好在电梯里碰见许慈,两人聊了几句,许慈很开心地告诉他,温叙青最近的检查结果很好,病情也很稳定。 陈言白:【我在电梯口。】 “对方正在输入…” 温叙青等了整整一分钟,也没等到陈言白的下一句话。 于是温叙青主动发道:【那我可以下去找你吗?】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隔了几秒,温叙青收到了陈言白的回复。 陈言白:【好。】 几分钟后,温叙青到了楼下。 陈言白家的门半掩着,温叙青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 “进!” 陈言白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卫衣,背对着门蹲着,似乎在整理东西。 旁边摆着两个购物袋子,里面满满当当地堆放着东西。 “都是为远足准备的吗?” 温叙青熟练地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在沙发中央坐下。 陈言白“嗯”了一声,从右手边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折叠椅,展开又合上,来回几次然后放到了一边。 温叙青有些不可思议:“你要背着椅子上山?” “很沉啊,拿在手里也不方便。” “嗯。” 陈言白看起来情绪不高,语气也很淡,“现在用不上了。” 温叙青就这样看着陈言白从袋子里面掏出清凉喷雾,花露水,青草膏……,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温叙青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倒是必备的。” 陈言白头也没抬,道:“这些都不带。” 温叙青:“?” 温叙青不解:“不带你买来干啥?” 陈言白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道:“钱太多了,烧得慌。” 温叙青嘴角抽了抽。 也、行、吧。 勉强算是一个理由,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 温叙青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那你准备拿些什么?” “手机,耳机,充电宝和水。” “冰凉贴不带吗?” 温叙青记得陈言白说的冰凉贴买一送一,现在不用,剩下几个月更 是用不上。 陈言白抬头看了温叙青一眼,又赶在对方看回来之前,低下了头:“那就再加一个冰凉贴。” 温叙青语气遗憾:“可惜我不能去,不然我也可以帮你消耗几个。” 陈言白反问:“为什么不能?” 可能是陈言白的视线过于专注,也可能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以至于温叙青怔愣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温叙青错开视线,然后含糊道:“就是…哎呀,去也是给老师同学添麻烦。” “在家休息也很好,爬山还挺累的。”温叙青也在试图说服自己。 陈言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温叙青很快便败下阵来,声音很小道:“可能是大家觉得我身体不好……” 陈言白一针见血:“但你很想去。”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就是以前没去过,有一点想。”温叙青捏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但也不是非去不可。” “毕竟我的身体确实不适合爬山。” “也登不了顶。” 还拖累整个团队的进程。 剩下的温叙青没说出口。 温叙青已经做好了陈言白和其他人一样随口说几句安慰自己的话,然后这件事情就算轻轻翻过时。 陈言白说话了。 他说:“如果想去,就去给老师说。” “上山有索道,山顶附近也都是平路,不需要自己爬,给老师说一声就能脱队去坐索道。” “温叙青。” 陈言白突然叫了一声温叙青的名字,语气很认真,“没有什么你不可以干。” “别人说什么不用听,没有人可以替你做决定。” “只要你想,且身体允许,就可以。” 最重要的是身体允许。 这句话陈言白没说,但温叙青懂他的意思。 温叙青这段时间的检查结果都很稳定,医生也建议她可以多出去散散步,适当地运动运动。 所以坐索道上去,再在山顶附近走走,应该是可以的。 只是陈言白的语气和神色过于认真,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让温叙青的思绪很乱。 就像她刚开始学做立体钩针时,不小心扯乱的毛线球,五彩斑斓地纠结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温叙青手腕上的手环忽然震动了两下。 陈言白注意到动静,提醒道:“你有电话或者消息。” 温叙青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故作镇定道:“我妈催我去吃饭,不和你说了,你慢慢收拾!”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温叙青的胡乱跳动的心脏才慢慢安静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温叙青坐在书桌旁发了一小会儿呆,才慢吞吞掏出手机,开始编辑消息。 “丁老师中午好,不好意思打扰您……” 温叙青向丁茜表达了自己想参加远足的意愿,并把医生的建议和最近的检查结果附了上去,还再三保证不会拖累团队的进程,不知不觉中便打了一大段话。 温叙青再三斟酌语言,删删减减半天,才发出去。 出乎意料的,丁茜回得很快。 “好的!你同暖荷说一声就行。” “老师也很高兴你能来和大家一起玩,但是要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和我或者其他带队老师说…” 温叙青刚和丁茜聊完,陈言白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陈言白:【你还需要冰凉贴吗?】 陈言白:【图片】 陈言白:【实在是太多了。】 陈言白:【西瓜味的。】 很孩子气。 “我想去”三个字虽然看似很简单,但是如果没有陈言白的那些话,她可能真的没有勇气说出口。 温叙青嘴角弯了弯,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移动。 温叙青:【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你消耗几个吧!】 14. 坐缆车 大巴车开得很稳,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引得人昏昏欲睡。 上车没多久,庄寒悦便直接睡了过去,头像小鸡啄米似地微点。温叙青轻手轻脚地把她的脑袋往自己的方向移了移,让对方能睡得舒服一点,自己则支着脑袋往窗外看去。 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向后跑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玻璃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一尾游鱼,时明时灭。 因为庄寒悦有些晕车,所以从上车起,车窗便半开着,风里夹杂干燥草木的味道,卷入车厢,淡淡的,很好闻。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支不知名的民谣,木吉他温润通透的音色掺杂着轻柔的哼唱,像潮水一般漫上心头,温叙青百无聊赖地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新买的ccd。 其实这个ccd,温叙青已经买了快一个月了,原本是想用来记录生活,但因为不太会用,一直都没带到学校去。 难得有机会出来玩,温叙青犹豫再三还是塞进了包里。 大巴车转了一个大弯,把庄寒悦颠醒了。 庄寒悦一边揉眼睛,一边往窗外看去:“到哪了?” 念于还有一些同学在睡,温叙青用超小声回答道:“快到了。” 的确是快到了,不远处山峰逐渐清晰起来,轮廓很浅,也不算陡,安静地卧在蓝天白云之下,似乎是在等待游客的到来。 大巴车还没停稳,大家便迫不及待地排着队准备下车。 庄寒悦猛猛吸了一口气外面的新鲜空气,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回过头大声喊:“这山看着真矮,随便爬爬就到顶了。” 柯彤一下车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校服袖子抹了两下便塞进嘴里,含糊地怼她道:“等会儿爬不动别喊累。” “谁喊累谁是小狗!”庄寒悦不服气。 两人说的话超过三句以上,就开始互怼,温叙青早就习惯了,见状只是站在一旁笑。 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赵暖荷清点完人数,便拍了拍手,道:“大家跟着大部队走,不要乱跑,一定要注意安全。” “体力不好的同学也别勉强,山上有索道可以坐,也可以在休息好再走。” 赵暖荷话音刚落,大家便起哄着应“好”,像是一群吵闹的小鸡仔。 赵暖荷没办法只好踮起脚,把手捧成喇叭状:“有什么问题,大家一定要给老师或者我发消息!” 大家故意拖长了声音,应道:“知道了——” 温叙青的背包里被许慈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拎起来沉甸甸的。 温叙青原本想耍帅单肩背包,没走几步,便默默地把两个肩带都背到了身上。 心中暗恨自己没有长到一米八。 温叙青的个子算是女生当中比较高的,一米七一,在一众一米六几的女生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但在沉重的背包面前,还是不够! 索道乘坐处离山脚的售票口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又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于是温叙青暂时可以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从售票口进去是一段缓坡,可能是刚开始的缘故,大家都铆足了劲,猛猛地往山上冲,不知不觉中温叙青和庄寒悦便落到了最后。 “欸,感觉这些台阶比教学楼的矮许多。” 庄寒悦一步迈了四个台阶,站在小平台上冲着温叙青笑,“感觉咱俩像负重前行的蜗牛。” “蜗牛”温叙青一步一个台阶,走得很扎实。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便到了第一个休息亭,可能是两个人走的很慢的缘故,都没有感到累。 “再往上爬会儿再歇?”庄寒悦提议。 “行。” 温叙青知道庄寒悦是故意落在后面陪她,私心里不想和其他人拉太远。 两人又走了好一阵,终于又一次看到了休息亭。 “庄寒悦,温叙青!!!” 柯彤坐在亭子最靠外的位置,看见两人走过来,动作夸张地朝她们挥了挥手。 亭子里还有好几个眼熟的面孔,一群人坐在一起聊天说地,热闹却不嘈杂。 温叙青打开手机看相册里的导览图,这才发现想要去索道乘坐处,从第二个休息亭便需要拐弯。 柯彤不久前才和父母一起来过,知道大概的路线,她道:“一会儿温叙青去坐索道,你和我一起爬啊。” 庄寒悦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不放心温叙青一个人走,便道:“我也要去坐索道。” “这里离坐索道的地方不远,我自己去就可以,等到了我和你发消息。”温叙青主动道。 “就是,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半山腰处的石碑处拍照打卡嘛,你去坐索道了怎么打卡。” 庄寒悦有些动摇,脑里的两个人疯狂打架。 温叙青歪了歪头,也跟着劝道:“去吧去吧,我在山顶等着你们。” “那好吧。”庄寒悦被说服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扣了扣手指,“那等下山时,我陪你一起坐索道。” 温叙青一口应下。 庄寒悦和柯彤走了,温叙青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 直到亭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空了,温叙青才站起身,慢悠悠地沿着小路朝索道乘坐处走去。 * 可能是为了更有体验感的缘故,坐索道的同学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的。 温叙青打眼望去,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言白站在入口不远处的树下,离排队的人群有一定的距离,反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于是温叙青走了过去。 “你是在等人吗?” 温叙青本就落在后面,又在观光亭待了许久,刚刚一路走来,连一个同学也没有遇到。 于是她好心提醒道:“你等的人会不会已经走了,要不你和他发个信息问问?” 陈言白移开视线,抬脚朝入口的队伍末尾走去:“没有等人。” “那你为什么来坐索道啊?” 温叙青跟在他身后,一个问题接着问题,“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给老师说了吗?” 陈言白停下脚步,温叙青敏捷地站住了,避免了直接撞到前面人身上的悲剧。 陈言白垂下眼看向温叙青:“就是有点晕车,现在已经好多了。” 可能是没吃早饭的缘故,陈言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神色也恹恹的,莫名地使他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 “我包里有晕车药,我给你找找。” 温叙青刚在车上便给庄寒悦找了几片吃,一拉开书包便是。 “给你。” 陈言白伸手接过药盒,却半晌没接下来的动作,温叙青有些疑惑地抬眼:“你也没水吗?” 水温叙青倒是带了两瓶,可以分给陈言白一瓶,但书包里装的东西太多,水被压在了最下面,不是很好掏。 “我有。” 陈言白的表情酷酷的,说出来的话却莫名地反差,“很苦,不想吃。” 温叙青失笑,把手再次伸进书包,像挖宝一样翻了半天。 “我记得我还带了糖。” 温叙青找了半天,终于从书包夹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管没有拆封的硬糖。 草莓牛奶味的。 温叙青指甲很短,拆了半天都没有拆开,干脆把整管都塞到了男生手里。 “全给你了。” 温叙青蹲下身,开始整理书包,这才发现许慈还给她塞了一个保温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切好的凤梨。 凤梨或许对治疗晕车有好处? 空气里弥漫着凤梨酸酸甜甜的香气,温叙青就这样半蹲着抬眼看向陈言白:“你吃凤梨吗?” 温叙青为自己的莫名其妙找到了一个充分且正当的理由:“很沉,不想再背着上山了。” 她的语气实在是理所当然,以至于陈言白也莫名其妙地应了下来。 “好。” 许慈贴心地给她放了好几个一次性塑料叉,吃起来倒是很方便。 只不过,等缆车的队伍里有不少一中的同学,温叙青能明显感受到许多道视线明里暗里地落在他们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身旁的陈言白身上。 等温叙青回看过去时,那些视线又消失了。 温叙青把保温桶往陈言白的怀里一塞,自己往后退了几步,男生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倒是先下意识接住了。 陈言白一脸茫然地望过来。 温叙青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吃吧,我不吃了。” “啊?” “从现在开始,咱俩别说话了!” 温叙青语气有点急,她可不想今晚跟着陈言白一起上校园集市。 虽然大部分时候大家捞人时会抹掉旁边的路人,但有时熟悉的人还是可以根据穿着认出来,她可不想被庄寒悦和柯彤拉着“盘问”。 “哦。” 陈言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队尾的几个人,然后低下头,“恶狠狠”地叉起一块凤梨。 “那我把你的凤梨全吃光。” …… 索道二十分钟一趟,但由于吊厢一次可容纳8个人,所以队伍缩短得很快。 很快便排到了温叙青他们,陈言白先上车,身边刚好剩了一个位置,温叙青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个离陈言白最远的位置坐下来。 “我这里视野好。”温叙青找借口道。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温叙青从包里掏出ccd,装模作样地举着拍风景。 虽然温叙青私底下和陈言白很熟。 或许,应该,算熟吧。起码温叙青是这样认为的。 但莫名地,温叙青在外面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陈言白的认识。 温叙青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 吊厢里有陌生的游客,也有一中的学生,大家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温叙青举着ccd拍了几张,便感觉到没有意思。 温叙青放下手,安静地看向吊厢外。 风从她微微蜷缩的指缝间穿过,脚下是浓密的绿海,山路蜿蜒成一条灰色的线。 吊厢震了一下,便停了下来,温叙青的位置离门最近,脚最先落到实处。 温叙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吊厢还是有些晃的。 “温叙青。” 从吊舱里出来,陈言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上去有些委屈,“你不会因为我吃了你几口凤梨,就不理我了吧?” “我哪有那么小气!” 温叙青扭头,这才看见陈言白在笑。 男生的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书包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嘴角微弯,显得很是无辜。 恃美行凶。 这个词飞快地从温叙青的脑海里闪过。 温叙青一时无言,含糊地说了一句“和你说不清楚”,然后大踏步向前走去。 * “关于那天的记忆,大概是凤梨和草莓牛奶糖吧。” 15. 登顶后 山顶有一个由大小、材质不一的石头铺就的小看台,被小臂粗的圆木围着,很简陋但视野开阔,于是有很多游客在上面打卡拍照。 温叙青第一次登到山顶,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举着ccd拍个不停。 天边那片奇形怪状、有点像蓬松羊群的云朵,半山腰处浓烈耀眼的红枫,以及山脚下隐隐约约的房屋,全被温叙青一股脑地圈进了镜头里。 庄寒悦她们似乎还没爬上来,温叙青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她俩的影子。 正当温叙青低头给庄寒悦发消息时,一个小孩从她的面前一晃而过。还没等温叙青反应过来,只听“扑通”一声,小女孩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绊倒小女孩的石子儿在地上翻滚几圈,落在了一边。 小女孩膝盖处破了皮,鲜血立即从伤口里处涌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晕出一小片刺目的红,伤口处沾满了细沙和草屑,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小平台上人很多,温叙青站得位置很偏,很少有人注意到这边。小女孩也坚强,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只不过眼眶很红。 温叙青急得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也没有找到创可贴。 陈言白原本在温叙青十米开外站着,不知怎么着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我带了急救包。” 男生语速不急不缓,却莫名地有一种使人信任的魔力。 温叙青焦急的心情一下子被抚平了,翻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转而看向小女孩的伤势。 “那我先用水给她冲一下。” 刚好温叙青包里还有一瓶没有拆过的矿泉水。 陈言白应了一声“好”,从书包里掏出急救包,然后半蹲了下来。 温叙青拧开矿泉水的盖子,控制着水流把糊在女孩伤口上的灰尘和草屑都冲了下去。 好在小女孩的伤只是看着骇人,也没有嵌入沙粒,不幸中的万幸。 剩下的事情都是陈言白做的。 消毒,简单包扎。 陈言白处理伤口的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 陈言白垂着眼的时候,睫毛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没关系,很痛就哭出来。” 陈言白的语气很是温柔。 这还是温叙青第一次见陈言白这样。 心脏像是一块刚出锅的松饼,轻轻一戳便塌了下去。 “好多了。”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尾音有些发抖。 温叙青一向嘴笨,见状只是沉默又坚定地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把小女孩送到了她父母身边后,陈言白和温叙青又回到了原地。 陈言白把弄乱的急救包重新摆得整整齐齐,碘伏和棉签和挨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些常用药物。 温叙青扫了一眼,便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药瓶。 “这几个药我也吃过诶。” 温叙青没话找话。 “中间那个特别苦,但很有效,心悸时吃一粒特别有用。” 即使过了很久,药丸淡淡的苦味似乎依旧萦绕在鼻尖,温叙青不愿回想。 这也是温叙青随身携带糖的原因。 不过温叙青现在已经习惯了,再苦的药也可以一口吞。 但许慈还是会往她的书包里面塞糖。 温叙青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突然变得很多,似乎不说些什么有些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你这个急救包好,带着也方便,等回家我也弄一个只放常吃的药。” “你这里面的药,我几乎可以直接复制粘贴过去。” “诶,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吃药?” 温叙青的语速很快,“有些药就跟糖豆一样,一点苦味都没有,我每次都要吃一大把。” “温叙青。” 陈言白回头看向她,语气认真地纠正,“没有药会像糖豆一样。” 是药都是苦的。 陈言白的眼神很深,温叙青读不懂,但她还是莫名地噤了声。 “那我以后要发明各种口味的药。” 温叙青小声嘀咕,“让所有人吃药都像在开糖果盲盒。” “这样就没有人会畏惧吃药,害怕医院了。” 隔了半晌,陈言白低声应了一声。 “好。” “‘好’什么?” 温叙青回过头,她的思绪跳得太快,完全反应过来到陈言白还停留在上一段对话。 陈言白快走了两步,追上她。 “没什么。” * “温叙青,救救我!” 柯彤一溜烟地跑到了温叙青身后,把温叙青护在身前。 “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庄寒悦一边大喘气,一边叉着腰。 柯彤把手从温叙青的肩上放了下来,洋洋得意地朝庄寒悦做了一个鬼脸:“才不要。” 温叙青弯了弯唇,举起相机给庄寒悦抓拍了一张。 “好看吗?” 庄寒悦看见温叙青手上的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抚了抚刘海,脸颊由于跑步而微微泛红。 “应该还可以。” 温叙青低下头摆弄相机,想把照片调给她们看。 柯彤和庄寒悦同时凑了上来,三个人头对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 像三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我去,这张绝了!” “神了!” 庄寒悦和柯彤异口同声道。 温叙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温叙青姐姐,请给小的也来一张。” 柯彤跑到距离温叙青三四米处,举起了剪刀手。 “好!” 温叙青刚举起相机,柯彤便用手捂住脸,嚷嚷道:“等等,这个动作太普通了,等我换一个!” “再等一下,我刚刚的表情不太好!” “我头发是不是特别乱?” 柯彤对于这张照片的认真态度连带着温叙青也紧张起来。 温叙青抿了抿唇,再次把相机举到与柯彤眼睛水平的位置,道:“不一定拍的好。” “没关系!” 柯彤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相信你!” “三,二,一,咔嚓——” 相机捕捉到了女孩子最最灿烂的笑容。 三个人轮流拍了一会儿照片,便找了一个地方坐着休息。 温叙青远远看到陈言白被几个男生拉着去了看台的另一边,很快,视线便被来来往往的人流阻隔了彻底。 温叙青有些失落垂下眼,连带着微微外翘的鬓角也耷拉了下来。 柯彤正在欣赏相册里的照片,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扭头问道。 “你有没有把刚买的手串给温叙青?” 庄寒悦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差点忘了。” “我就说让你拿在手里吧!” “那还不是担心拿在手里弄脏了。” 庄寒悦嘀咕着,小心翼翼地去掏校服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串花环。 “好漂亮!” 温叙青小声惊呼。 手串是用铁丝和不知名的野花手作的,末端系着半透明的蓝色丝带作为装饰,十分简陋,但很漂亮。 庄寒悦有些痛惜地摸了摸花苞的边缘,道:“还好这些花没有被压扁。” “想要哪个手戴?” 温叙青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伸了出来:“这个吧。” 可能是有些热的缘故,女孩把校服外套的袖子卷了一圈,露出纤细的手腕,皮肤透着淡淡的瓷白。 庄寒悦动作麻利地用丝带在温叙青的手腕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完美。” 柯彤也把校服袖子往上捋了捋,把手腕上的手串也露了出来,嘴巴得意地翘着:“我们 三个一人一个!” 庄寒悦掏出手机拍照:“我凑个九宫格。”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三只蝴蝶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空中轻轻摇晃。 …… 山顶的平台很快便被一中的学子攻占了,放眼望去全都是蓝白色校服。 有人带头大喊:“我们爬上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大家都面带兴奋跃跃欲试。 柯彤一向喜欢看热闹,拉起温叙青和庄寒悦便往人群里扎。 “去他的学习!” “自由万岁!” “啊——” “201X一切顺利!” “我高二五班许…到此一游!” 喊话人后面的几个字模糊不清,应该是被真正的许某捂住了嘴。 “我从来都不后悔学文科!” “我不想考试!”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 柯彤以一拖二,带着庄寒悦和温叙青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顺利抢到了最佳“观景位”。 背诵古诗的声音清楚传入耳中。 柯彤是人来疯的性子,跟着起哄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温叙青眼睛弯了弯,在心中跟着默念:“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好!” 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 其实论应景,这首诗怎么也排不到前面,但就是想到了,也念了出来。 哪有那么多合适,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奇怪物种。 离集合的时间还早。 柯彤提议道:“校园集市上有人说这附近有个庙,我们去看看吧!” “好。” 温叙青和庄寒悦都没有意见。 寺庙的位置在山的背面,从地图上看,只需要往山下走一小段。 可能与上山路不同的缘故,这条路上走的人很少。 “我还以为大家爬完山都会拐到寺庙里祈福呢。” 柯彤一连下了好几个台阶,然后转过身,仰着头同其他两个人讲话,“听他们说寺庙里有一个小猫平安福特别灵验。” “每次都供不应求。” 庄寒悦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温叙青也很好奇。 “不知道。” 柯彤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但我觉得更大可能是因为它可爱。” “也是。” 庄寒悦笑。 三个人走到寺庙门前,才发现门没开。 风掠过红墙,将檐角的铜铃吹得轻轻摇晃,声音清脆,把一只躲在屋顶晒暖儿的橘白小猫吵醒了。 小猫探头看了看门前的三个人,自屋檐纵身而下,轻盈地落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带起一阵微风。 “啊啊啊,好可爱!” 柯彤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庄寒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门上贴的公告,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寺庙施工暂停对外开放,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柯彤的脸颊鼓了起来:“我说大家怎么都不来呢!” 小猫感受到女生的情绪起伏,转而扑向温叙青,围着温叙青的腿转了几圈,“出溜”一下跑掉了。 温叙青的嘴角牵起了一个极轻的弧度:“可能是想让我们留一个遗憾,下次再来。” “有道理。” 柯彤的情绪转变得很快,转而就说起了其他事,倒是温叙青站在寺庙门口,仰着头看了许久。 金黄色的银杏叶纷纷扬扬,像雪一样。 “下次来我一定要买到小猫平安福。”柯彤道。 嗯,要买。 温叙青在心中重复。 “希望下次来还是我们!”庄寒悦也道。 会的。 温叙青郑重地在心里承诺。 一定要再来一次。 和我的好朋友们。 16. 美人计 十月底的天气总是晴朗,天空万里无云,呈现出一种很清澈的蓝色。 温叙青紧赶慢赶总算在义卖前钩了十个玩偶挂件出来,再加上庄寒悦妈妈空闲时间钩的发圈,整整齐齐地摆在摊位上,看上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但温叙青还是有些紧张。 “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 “也没那么差吧。” 庄寒悦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没底。 “要不然你们也发一个朋友圈或者校园集市宣传宣传?我看很多同学都在发。” 柯彤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一屁股坐到了摊位的垫子上,拿着庄寒悦的小风扇转着圈吹风散温,“或者你们拍几张图给我,我来发。” “我朋友圈人员广泛,黄金广告位。” 庄寒悦记挂着卖完出去玩,立即响应道:“要发都发吧,看到的人越多越好。” 温叙青执行力最强,拿着手机就是一顿拍,然后把照片传给了其他两个人。 “文案配什么?” 庄寒悦凑过去看柯彤的手机。 “我配的这个。” 柯彤大大咧咧地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庄寒悦看,“欢迎各位父老乡亲莅临16号摊位,我们的‘参赛作品’是针织玩偶和发圈,多买多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 庄寒悦低头敲了几个字,终于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送啥啊?” “那当然是送——” 柯彤说话大喘气,对于“虚假宣传”毫不心虚,“送本宫的笑容一个。” 庄寒悦、温叙青:“……” 不着调。 庄寒悦转头,“温温你发什么?我参考一下。” “我就发了一张照片。” 温叙青的配文很简短,就几个字:“欢迎大家支持。” 庄寒悦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顺口道:“诶,有人给你点赞了。” “纯色头像,没有备注。” 温叙青心脏跳了跳,把手机收了回来,故作镇定道:“可能大家现在都在看手机吧。” “可是还没有人给我点赞!” 柯彤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行了,我要一个个私信骚扰。” 柯彤打字快到飞起,“明明这么好看,错过是她们的损失!” 可能是温叙青很少发朋友圈的缘故,下面的评论很多。 妈妈:【很漂亮!】 爸爸:【(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赵暖荷:【哇塞!可以给我留一个发圈吗,我忙完过去找你们!(双手合十)】 还有班里的其他同学:【你们三个是约好一起发的吗?(笑脸)刷新一下还以为是我手机卡了。】 …… 最后一条是温叙青的初中同学:【是你自己钩的吗?手好巧!】 也是唯三中的一个,温叙青从初中到现在一直联系的朋友。 初中刚入校时,温叙青在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想和一百个人做朋友的愿望。 可能是经常住院的缘故,温叙青直到毕业认识的人也屈指可数,很多人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好在交好的朋友都在联系。 温叙青正跑神时,陈言白的消息跳了出来:【可以先找你预定一个挂件吗?】 温叙青:【我送你一个吧,不要钱。】 毕竟最近她也没少麻烦陈言白给她讲题。 陈言白也不假客气。 【那我想要最左边的那个。】 陈言白发来了一张照片,用红色涂鸦笔圈出了其中一个。 是一只带着巫师帽的小猫。 这只带着巫师帽的小猫是温叙青拿来练手的第一个作品,钩得不算完美,有很大的瑕疵。 温叙青原本想自己留着,或者谁买得多当赠品送出去。 所以,温叙青完全想不出陈言白选这个的理由。 明明,那么地普通。 【要不换一个?】 温叙青打完字,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地给删掉了。 温叙青:【好。】 可能是温叙青她们摊位太偏了的缘故,来问价的人还是很少。 陈言白走过去时,温叙青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低着头钩东西。 “那个不卖!可以看看其他的。” 温叙青头也没抬。 男生轻笑,“预约过也不可以买吗?” 陈言白声音的辨识度很高。 温叙青捏着钩针的手顿了顿,故作平静地“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也可以不卖。” “那还是卖吧,我书包上缺一个挂件。” 陈言白耍赖皮很有一套。 刚从隔壁摊位唠嗑回来的柯彤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眼珠子一转,大手一挥:“什么卖不卖的,送你一个。” 温叙青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柯彤下一句话紧随其后:“就是需要你给我们做个宣传。” 陈言白挑了挑眉:“发朋友圈?” 柯彤摆了摆手:“不用,你就站在这。” 庄寒悦深谙柯彤的秉性,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有用吗?” “包的。” 柯彤刻意压低了声线,但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温叙青的耳中。 “这一招叫美人计。” 温叙青侧头看了一眼“美人”,陈言白正垂着眼在手机上回复消息,小拇指勾着的巫师小猫在空中荡呀荡。 确实是美人。身高体长,往那一站跟个模特似的。 温叙青不得不承认陈言白长得确实很有资本。 事实证明,柯彤的“美人计”还真有点用处。 陈言白就站了大概五分钟左右,温叙青她们的摊子前便围上来了一群人。 “买发圈送帅哥联系方式。” 柯彤一边麻溜地给大家拿挂件,一边嘴皮子上下翻飞,“多买多送!” 陈言白无辜地眨了眨眼,强调道:“人不送。” 温叙青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几个学妹红了脸,又弯下腰挑了几个结账。 。 冲动是魔鬼。 庄寒悦依旧是兢兢业业推销员:“这个颜色的发圈可能会更适合你…” “这个挂件的翅膀可以拉动…” “你买这么多,我再送你几包小零食。” 眼看东西供不应求,温叙青干脆席地而坐,埋头苦织。 四个人也算是各司其职,不出一个小时,摊位上的东西便卖得差不多了。 柯彤还有些意犹未尽:“没想到我还有当销冠的天赋。” 见陈言白频繁地看手机回消息,温叙青小声道:“你要是还有事,就先去忙吧,没剩多少了。” 陈言白没有推脱。 在义卖结束之后,学生会还组织了露天表演。 由于消息通知得太仓促,很多东西还没有落实到位,需要他出面协调。 陈言白走出了一米开外,突然回过头看向温叙青。 “我们一会有表演,你要来看吗?” 因为人手不够,陈言白作为副会长也被拉着出了一个节目。 男生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浅的褐色,像光彩夺目的宝石。 引得无数冒险者为之着迷。 温叙青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身体却下意识地做出了回应。 “我会去的。” 温叙青听到自己这样道。 … “说吧,你俩咋回事?” 陈言白一走,柯彤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没啥啊。”温叙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真的就只是因为住的近。” “好吧!” 柯彤对温叙青给出的答案有些失望,转而说起其他事情:“欸,之前和你们说的那个学弟一会也要表演。” 温叙青盯着地面似乎在发呆,没有接话,倒是庄寒悦道:“你说过人太多了,谁还记得。” “超级无敌帅的那个!” 柯彤对于她的回答有些不满,“哎呀,一会儿看到你们就知道了。” “不行,我一会儿要涂个素颜霜再去。” 庄寒悦和柯彤完全就是对抗路:“天一黑,灯一打,谁还看得见你。” 柯彤轻轻“哼”了一声,反驳道:“我化妆自然是要我自己看。” “行,那你先去,一会儿操场上见!” —— 温叙青和庄寒悦到操场上时,已经有很多人到了。 “今年怎么这么多人啊。” 几个女生从她们前面走过 ,声音清楚地飘入温叙青耳中。 “校园集市上说陈言白有热场节目。” 有人回答。 刚刚问话的女生声音提了起来:“陈言白?!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还能有几个陈言白!” “那我们往前面坐坐吧,不然什么也看不到。” 温叙青停下脚步。 几个女生走远了,聊天声也变得模糊不清。 庄寒悦侧头看向温叙青,道:“我们也往前坐一点,柯彤要给她的小学弟喊加油。” 温叙青垂下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 十月份的天黑得很早,操场上的灯还没到开的时间,人流像一只只艰难移动的蚂蚁。 温叙青和庄寒悦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终于赶在节目开始前,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们说暖场节目是陈言白诶。” 柯彤人未到声音先到,大大咧咧地往草皮上一坐,手机便举了起来,“我将品鉴。” 庄寒悦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可真花心。” “哎呀,这怎么能叫花心呢,喜欢看帅哥不是人之常情嘛。” 柯彤依旧笑眯眯的。 “开始了开始了!” 前面的人群躁动起来,温叙青透过晃动的人影,看向操场中央。 的陈言白。 穿着白T的少年随性地斜倚在鼓凳上,面前摆着一个架子鼓。 背景音乐响起时,操场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叫。 “荣耀向我俯首!” 人群中有人认了出来。 陈言白跟着节奏轻晃,碎发随着动作从眉骨上扫过,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散漫的劲儿。 下一秒,鼓点炸响。 “Onm’asouventdit'Resteàtapce',人们常告诫我要安于现状。” 陈言白肩膀松垮,却在鼓棒落下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接把操场上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Soistunaisroi,soistun’esrienmaisdis-moi,要么生而为王要么一文不名。” 少年手腕轻翻,鼓棒在指间骤然旋转,又反手稳稳地扣回掌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进行一场即兴的游戏。 “Jeveuxgloireàmesgenoux,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操场中央的大灯骤然亮了,白炽灯肆无忌惮地打在陈言白身上,明亮地晃眼。 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鼓棒在指间不停旋转、翻飞、骤停、再启。 “Jeveuxlemondeouriendutout,征服世界或一无所有。” 放荡不羁,肆意张扬。 鼓点在操场上回荡,裹着少年不驯的锐气,像风一样,撞得温叙青心口发烫。 陈言白抬眼。 又或许是温叙青的错觉。 陈言白遥遥地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曲毕,整个操场都躁动起来,隔着混乱的人群,温叙青悄悄拿出手机,对准陈言白拍了一张。 可能是光线不好的缘故,照片里少年的脸很模糊。 整个人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像在发光。 “你们刚刚录像没?”柯彤凑了过来。 温叙青手一抖,把手机按黑屏了。 心脏似乎还停留在刚刚的鼓点中,砰砰跳个不停。 庄寒悦“啧”了一声,把她的脑袋推远了一点:“你上校园集市上看不就行了,肯定有人发。” “天才!” 柯彤收回了脑袋。 温叙青捏着黑屏的手机,许久没有动作。 明明也没有什么,大家都举着手机在拍,甚至录了像。 但温叙青就是觉得不一样。 后来隔了很久,温叙青再次绞尽脑汁回想缘故。 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时间定格。 那一刻。 陈言白不是大家的陈言白。 而是独属于, 温叙青的陈言白。 * “照片上的是,独属于我的,陈言白。” 17. 娃娃机 期中考试在11月中旬。 虽说许慈和温父对于温叙青的成绩并没有太高要求,每天把“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当作口头禅挂在嘴边。 但温叙青还是很在意。 在温叙青第N次对着试卷叹气时,陈言白终于停下笔,掀起眼皮看她。 “有哪个地方不会我给你讲。” “也不是不会。” 温叙青把脑袋搁在书本上,整个人都泄了劲儿,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的,“就是有点紧张。” “那出去转转?” 陈言白处理考试紧张的经验为零,但下意识觉得找点其他事情做转移注意力会有用。 十分钟后,两个人站到了小区门口。 小区正对着马路,人和车辆很多。 温叙青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转头看向陈言白。 “去哪?” “去…” 可能是温叙青的眼神太认真,陈言白一时间卡了壳,两个人面面相觑。 “抓娃娃?” 陈言白绞尽脑汁地回忆,之前和苗砀一起带他妹时都去了哪些地方。 “或者公园?” 温叙青收回视线,“抓娃娃吧。” 温叙青尝试着回忆了一下上次是什么时候,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很久没玩了。” * 抓娃娃的地方在一个商场里面。 可能是商场比较小的缘故,人不算多,也不用排队。 陈言白买币回来时,温叙青正在和陌生的小孩吹牛皮。 “像这种机器,我一般百发百中…” 小孩捧场地“哇”了一声,温叙青的嘴角紧跟着翘了翘。 见陈言白走过来,温叙青立即站直了身子,眼神忽闪,故作严肃的样子惹得男生弯了弯唇。 “咳。” 温叙青看见陈言白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这么快?!” “今天人不多,不用排队。” 陈言白投了币,故意重复温叙青的话道:“百发百中小能手展示一下。” 温叙青最是经不起激,稀里糊涂地便站在了娃娃机前。 “你想要哪个?” 可能是身边站着陈言白的缘故,温叙青莫名多了几分紧张,捏着操控杆的手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吧。” 陈言白认真挑选了一番,然后隔着玻璃点了点柜机里的绿色恐龙。 铁爪带着机械的钝重感落下,精准扣住了恐龙的脖子。 “Yes!” 旁边观战的小孩欢呼了一声。 紧接着,铁爪带着绿色恐龙摇摇晃晃升了空,温叙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眼看快要靠近出口,温叙青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下一秒爪子猛地晃了一下。 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恐龙在爪间滑了一下,突然坠了下去,重重地落回原来的位置。 “哎!就差一点!” 小孩很是惋惜。 温叙青的嘴角也抿了起来,又投了一个币进去。 这次更是升空到一半便掉了下来。 一连着抓了三四次都没抓上来,温叙青的嘴角彻底耷拉了下去。 “这机子不行!”温叙青找补道。 “可是…” 小孩看着旁边欲言又止。 温叙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隔壁的隔壁是一对小情侣,男生除了刚开始两次没找到技巧外,剩下几次都中了。 没过多久,女生双手便拿满了玩偶,与温叙青他们这边的萧条形成鲜明的对比。 “哥哥好棒!” 女生甜腻的声音传入耳中,温叙青默默地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可以穿越到一个小时前,温叙青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公园。 见温叙青神情变幻,陈言白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陈言白清咳,“也有可能是机子的问题。” “对。” 温叙青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 终于等到隔壁的小情侣走掉,温叙青一个大跨步站在了机子前。 “再来!” 她,温叙青,还就真不信邪了! 这次她要换一个好抓的目标。 温叙青隔着玻璃挑选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摇动操纵杆。 爪子从玩偶旁边略过,抓了一团空气升了上去。 温叙青:“……” 入选温叙青人生十大最丢脸时刻。 一旁的陈言白看够了热闹,故意逗她:“叫声哥哥,我教你抓。” 气氛凝固了一瞬,陈言白意识到不对,开口找补道:“只是说说,叫不叫都行…” 好汉不吃眼前亏。 温叙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气壮如牛地吼了一声:“哥!”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耳根迅速蔓延开来,陈言白僵住了,近乎狼狈地移开视线。 “能开始教了吗?” 温叙青投了币,扭头看向站着不动的陈言白,眼神谴责。 “你不会想耍赖吧?!” 陈言白一时无言,默默地走上前,与她一起握住手柄。 “抓娃娃腰腹或挂绳。” 陈言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太近了。 近到,陈言白说话时的胸腔共鸣声就在温叙青的耳边。 “砰砰砰——” 温叙青手一抖,爪子落了下去,扑了个空。 “还是你来吧。”温叙青反应很大地往一旁跨了一步,“谁抓都一样,只要抓上来就行。” 温叙青一紧张便会说很多话。 “这只小狗好像有一点丑哈哈。” “那个小女孩的头发好像泡面!会不会挂在爪子上下不来…” “陈言白你是不是也很紧张?” “实在抓不上来就算了,反正也没有很喜欢…” “温叙青。” 陈言白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温叙青倏然安静了下来。 陈言白晃动操控杆,爪子落了下来,牢牢扣住了一个玩偶的腰腹,然后稳稳升空。 玩偶借助惯性被甩入洞口。 “好了。” 陈言白侧头朝温叙青挑了挑眉。 “小狗听到要哭了。” “是挺像泡面,下次可以试试。” “有点紧张。” 陈言白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里面清晰地映着温叙青的身影:“已经抓上来了,你还是勉强喜欢一下吧。” 温叙青的心跳骤然漏掉一拍,随即更加激烈地撞击胸膛。 “好吧。” 温叙青借着弯腰的功夫稳了稳心神,把玩偶从出口处“捞”了起来。 一个圆滚滚的企鹅。 温叙青伸手捏了捏企鹅的脸,故作镇定道:“那就勉强喜欢一下吧。” 陈言白耳尖烧了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要不要喝水?我去买。” 温叙青虽然不理解话题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温叙青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一边玩企鹅,一边等陈言白回来。 余光中,一个女生在温叙青身旁落了座。 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温叙青嘴唇微抿,有些不自在地往一旁挪了挪。 “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休息区只有两个人,温叙青也不好装作没听见。 温叙青侧过头,礼貌道:“你说。”</ p>温叙青的脸都快笑僵了,女生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刚那个男生是你哥哥吗?我听到你这么叫…” 温叙青的的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女生的下一句是—— “可以给我一个你哥哥的联系方式吗?” 女生的脸很红:“就是想交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 温叙青的嘴角轻轻落了下去。 “你可以直接和他要。” 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又涩又涨。 “他人很好的。” 温叙青怕女生误会是自己不愿意给,又补了一句,“他只是去买水了,一会儿还回来。” “好的!” 女孩冲她甜甜一笑,“谢谢你~” “我也觉得找他本人要,可能更好一点。” 温叙青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企鹅。 直到从商场出来,温叙青还沉浸在刚刚的思绪里,直到陈言白喊了她一声,才愣愣抬眼。 “什么?” “我说——”陈言白又重复了一遍,“要不然去公园散会儿步。” “现在时间还早。” 可能是刚从室内出来的缘故,温叙青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上去恹恹的。 不知道是不是陈言白的错觉,温叙青似乎比出门前,更加心事重重了。 所以陈言白提出了去公园散步,这个原本被排除在外的选项。 温叙青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 抹茶淡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一个莫名的想法闯入温叙青脑海。 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温叙青侧头看向低头看导航的男生,眼睛有些干涩地眨了眨。 陈言白。 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陈言白回头,刚好撞上温叙青的视线,微微怔了怔。 “不想去吗?” 温叙青平静地收回视线。 “不是,刚刚在想事情。” —— 步行道走到尽头,是一个儿童乐园。 可能是天已经擦黑的缘故,在乐园里玩的孩童不多,四周一片宁静。 秋千有一些年头了,绿色的漆几乎被磨了干净,露出原本灰突突的颜色。 温叙青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陈言白斜靠在她对面的健身器材上,声音穿过模糊的夜色清晰地传入温叙青的耳中:“需要我帮忙推吗?” “拒绝。” 温叙青话音刚落,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秋千便慢悠悠地荡了起来。 身体被秋千送到空中,心脏轻盈腾起。 白日里的烦闷似乎也被高高抛在空中,没了踪迹。 温叙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言白说话。 “感觉在这里荡秋千,听歌会很应景。” 陈言白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温叙青又一次腾空。 少年抬头与她对视。 “那听吗?” 陈言白的声音在半空中变得模糊。 秋千落地,温叙青有些疑惑:“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 “我有耳机。” 陈言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带线耳机,隔空丢给温叙青。 “可以听。” 温叙青伸手接住,这才发现耳机上连着一个随身听。 “你用随身听学英语吗?” 温叙青语气惊讶。 “理论上有这个功能。” 陈言白语气混不吝。 “但我没用过。” 温叙青戴上耳机,正准备从下载列表里调一首歌出来听,不知道摁到了哪里,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声音响了起来。 18. 篮球赛 天空彻底黑了下来,目之所及有零星几颗星子闪烁,像是点缀在黑色绒布上的璀璨耳钻。 耳机里是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只有和声在轻轻哼唱,心脏像是落入了一片没有回声的海域。 温叙青倏然平静下来。 脑海里逐帧闪过白天发生的事情,温叙青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庄寒悦和柯彤曾经八卦过她和陈言白的关系,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们住的很近。 又或是,我们只是朋友。 其他两个人见她含糊其辞,也没有追问下去,柯彤一个玩笑话便转移了话题。 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但温叙青她自己真的这么认为吗? 如果只想做朋友。 为什么在那个女孩询问陈言白联系方式时,要出言拒绝? 为什么在看到陈言白举起手机应允时,会不开心? 或许是因为出于礼貌,觉得自己不能代表别人接受,可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为什么要在女生想当然认为他们是兄妹时,如此在意。明明朋友之间玩笑一般的称谓很正常,不是吗? 歌曲播放到最后,只剩下轻柔的哼唱,还没等温叙青想明白,音乐便自动切到了下一首。 这次依旧是没有歌词的旋律,但总体比上一首欢快了很多。 温叙青的思绪像跑火车一样,往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 她和陈言白,是否又符合一个普通朋友应有的距离? 刚开始温叙青许诺每周去找陈言白写作业时,确实只是因为她觉得陈言白看起来很孤独。 然后呢? 然后,每周雷打不动地敲响陈言白家的门,仅仅是觉得他可怜吗? 她是否也有过一丝丝期待? 期待看到陈言白,期待和他待在一起。 哪怕只是写作业,看书也很开心。 人山人海中匆匆拍下的照片,也是毫无私心的吗? 不是。 不是。 不是。 那张借着录像留念的名义偷偷拍下的照片,以及好友凑过来时她那欲盖弥彰的躲闪。 温叙青想,她应该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夜晚的风裹着草木的湿漉气息扑面而来,又从女孩的飘扬的发丝间掠过,温叙青用鞋子轻点地面,秋千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没等秋千停稳,温叙青便从上面跳了下来。 长长的耳机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温叙青抬手把耳机摘了下来,递给等在一旁的少年。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 期中考试结束的第三天,素以改卷效率著称的江城一中便把卷子批改了出来。 上周末新粉刷好的公示栏立即派上了用场,整整齐齐地贴上了新的成绩单。 第一依旧是陈言白。 温叙青的成绩处于文科班的中上游,不是特别出色,但对于高一上得断断续续,高二还经历了转学的温叙青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庄寒悦虽然平时大大咧咧,成绩却不含糊。 柯彤的成绩倒是一般,但也比之前前进了几名。 期中考试的事情告一段落,大家紧绷的神经便稍稍松懈下来一点,下课闲聊也更多了。 比如此时此刻,丁茜刚抱着书本,踏着高跟鞋走出门,柯彤便扭了过来。 “这周六,一中和实验有一个篮球友谊赛你们去看吗?”柯彤语气里带着兴奋。 “没兴趣。” 庄寒悦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天天追在你学弟后面跑,人家知道你是谁吗?” “怎么不知道!” 柯彤的眉毛轻挑,有些不高兴反驳道,“我们老早就加上联系方式了好不好!” “他还让我周六去给他送水呢!” “那么多人!只让我给他送水什么意思!” 柯彤一句接一句,已然在脑海里演练出了一场大戏,“在意呗,四舍五入我俩谈上了!” “再说了,我都答应人家了!放人鸽子总归是不太好。” 柯彤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语调微扬,“哦对了,陈言白好像也去。” 温叙青低头整理卷子的手慢了下来。 柯彤继续絮叨:“就算不给他送水,我也可以去看人啊,说不定实验中学有更帅的!” 见庄寒悦依旧不为所动,柯彤撒娇耍赖道:“就说你们两个陪不陪我嘛!” “我都行。” 庄寒悦最终还是妥协了,“你俩都去我就去。” 柯彤转而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温叙青:“温温…” “嗯…” 温叙青犹豫了一下,眼睛极轻极快地眨了眨,“我周六没事,可以去。” “好耶!” 柯彤欢呼起来。 庄寒悦看了两人一眼,无奈道:“那就这一次。” * 与想象中只有很少的人来观赛不同,看台上又挤又乱,温叙青赶在庄寒悦被绊倒前,伸手“捞”了她一把。 庄寒悦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这个地方设桩子根本就不合理啊!” 温叙青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讲话,便被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的柯彤打断了。 “你们怎么才到!” 柯彤有意提高音量,一边说一边把两瓶易拉罐装的可乐塞进她们手里,“还好我找人提前预留了位置。” “看看我今天这身怎么样?” 柯彤后退了几步,在距离台子边缘很近的地方转了一个圈,全方位展示自己的穿搭。 “还可以。” 庄寒悦给出的反应很平淡。 柯彤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转而问温叙青:“温温,我今天的妆明显吗?” 温叙青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到一样,懵懵地抬起头:“我看看。” 见温叙青神色认真,柯彤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挺直腰板任她打量。 柯彤今天特意化了一个淡妆,还扎了高马尾,一整个青春洋溢女高。 “好看。” 为了增加可信度,温叙青刻意把语速压得很慢,显得有些呆呆的,“特别特别美。” 庄寒悦嘴角微抽:“你就宠她吧!” 柯彤倒是很受用,嘴角快飞到天上去了:“行,那我就放心了。” 三个人刚找到位置坐下来,尖锐的哨声便响彻赛场。 比赛开始了! 庄寒悦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斜眼看向一旁的柯彤:“这么多人,你真的能找到你的小学弟吗?” 毕竟场上的人都穿着相同的球衣,除了颜色和背后的数字不同以外,没有任何区别。 庄寒悦只能勉强辨认出黑色球衣是江城一中的,红色是对面的,除此之外一抹黑,啥也看不清。 “当然!” 柯彤眼睛就没离开过赛场,敷衍地应道。 庄寒悦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温叙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草坪中央的像素小人,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真的。 像是有什么特殊魔力。 温叙青只能看见人群中央的陈言白。 陈言白球衣背后的数字是7。 陈言白抢到球了! 球进了! 陈言白与队友隔空击了一个掌,笑容明亮晃眼。 …… 终场前一分三十秒,比分四十比三十八。 陈言白边运球边分析场内局势,找准时机虚晃一枪,然后猛地加速,突破了对方的防守网。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突然闪现到面前,下意识伸手去拽陈言白的衣服。 “嘀——” 裁判的哨声伴随着嘶喊,“阻挡犯规!” 看台上骚动起来。 庄寒悦一脸茫然地从手机里抬起头:“咋了?结束了?!” “没呢,被罚球了。” 柯彤篮球比赛看多了,也跟着学了几句术语。 温叙青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陈言白的背影。 男生被拉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重新稳住身形。 陈言白伸手展了展被抓皱的球衣,发现弄不平有些郁闷地吐了一口气。 陈言白背对着看台,从温叙青的角度只能看到陈言白的背影和手部小幅度动作。 但温叙青还是凭借着对陈言白的了解,猜出了对方现在的表情和小动作。 嗯。 有点反差。 陈言白稳稳地站上了罚球线。 第一罚,篮球空心入网。 第二罚也稳稳命中,双方拉开4分的差距,局势已经稳了下来。 最后三十秒,实验中学迅速发球推进,试图把分差追回来,全场节奏骤然绷紧。 陈言白淡定地和队友隔空交换了一个视线,默契配合,成功打乱对方的节奏,顺利截下篮球。 实验中学的防守队员全数回追,篮下瞬间挤满人影。 陈言白却一个急停顿住,冲着他们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虚晃一枪,将球穿给了外线空位的队友。 “嘀——” 裁判哨声再响,已经是最后三秒。 队友接球就投,弧线干脆利落。 “唰——” 三分命中! 最终比分四十五比三十八。 全场瞬间沸腾起来。 “那个被罚球的男生叫什么啊?他好帅!” “我知道!江城一中陈言白!巨巨巨牛的一个人。” “能不能给他送水啊,也妹人告诉我江城一中还有这种极品啊!早知道初中时好好学了…” 温叙青听着周围女生对陈言白的评价,嘴角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虽然温叙青对陈言白的耀眼程度有一定的认知,但很显然她的心里准备还是做少了。 就连全程沉迷手机的庄寒悦也夸了陈言白两句:“终于知道咱学校的妹子为什么这么疯狂了,陈言白确实很有魅力。” 柯彤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握着庄寒悦的手臂晃个不停:“莫清和投了个三分球!” “嗯我看到了!”庄寒悦敷衍地点了点头,“你水还送不送了?” “去吧,东西都买了。” 柯彤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 妆面还算完整,但柯彤还是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一支口红补了一下。 女孩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却在临走时泄了气,“要不算了吧,他应该也不缺我这瓶水。” 庄寒悦最是不愿意看到柯彤这种不自信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不是他让你送的吗?” “是呀,但是…” 柯彤依旧有些纠结。 庄寒悦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柯彤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破罐子破摔道:“那你们和你一起,我一个人不敢。” “人太多了…” 柯彤试图找理由道。 庄寒悦有些无奈:“走吧!” 温叙青还在状态之外,便跟着庄寒悦和柯彤到了场内。 走到一半,柯彤便看到了莫清和。 男生旁边围着一群人,有男有女,几个人就那样旁若无人地打打闹闹,举止亲密。 “我还是不过去了。” 柯彤又一次打了退堂鼓。 眼看着柯彤脸都耷拉了下来,笑得比哭还难看,庄寒悦难得坚持。 “要去!我倒是要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同意庄寒悦的意见。” 温叙青语速缓慢但坚定,“问清楚以后,就不再想了。” 柯彤沉默了下来,任由庄寒悦拽着她到了莫清和面前。 “莫清和,你过来一下。” 庄寒悦的声音一出来,莫清和和周围的人都抬头看向他们,意识到柯彤在微微发抖,温叙青反手握住她的手。 * 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陈言白。 从来不是什么魔力。 是喜欢。 19. 翻旧账 比赛后是常规的赛后复盘。 一个男生道:“莫清和不在,需要转告他一声吗?” 陈言白脱下护腕捏在手里,随口问了一句:“他又走了?” 莫清和一向特立独行,赛后复盘跑路的次数比参加的次数还要多,大家已经见怪不怪。 “当然不是。” 周鹤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咸不淡,“喏,在那呢,一堆妹子围着送水的那个。” 周鹤和莫清和平时便有些不对付,陈言白漫不经心地朝场边扫了一眼,视线突然凝住了。 他… 好像看到温叙青了。 不是好像。 男生因为赢得比赛而微微上扬的嘴角一下子落了下来,一旁的周鹤看得分明,下意思止住了话语。 温叙青干什么都是她的自由,陈言白无意识地捏了捏尾指,轻微的疼痛让陈言白的眉尾微敛。 才怪,男生仅仅犹豫了一瞬,便打定了主意,抬脚朝温叙青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问清楚。 “诶,陈言白干嘛去了?” 石鸿宇刚刚去志愿者那拿了一瓶水回来,见陈言白头也不回地往操场另一边走去,一脸茫然地开口,“不是说赛后复盘吗?” * 与学校里面大多数男生不同,莫清和留着扎眼的寸头,一双标志性的桃花眼亮得惊人,也难得地有人,在额头上绑红色发带不显得土气,反而张扬又野性。 只是对方一说起话来,吊儿郎当的劲儿便显露了出来,让人莫名地觉得有些不适。 温叙青下意识地护在柯彤前面,挡住了其他人不怀好意的打量视线。 “所以呢?” 莫清和的头始终扬着,视线越过温叙青大大咧咧地落在庄寒悦身上,“学姐是在责怪我吗?” 温叙青被对方无所谓且倒打一耙的态度惊到了,一时间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起来,打破了场上尴尬的氛围。 “学弟。” 陈言白深深地看了温叙青一眼,转而看向莫清和,语气温和得体,“赛后复盘还是要听的。” 陈言白说完这句话便停了下来,直直地莫清和对上了视线。 与莫清和一脸不耐不同,陈言白的目光始终平静,似乎只是过来告诉他一声,听不听由他。 但莫清和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压迫感,他的眼神探究地从温叙青几人的身上掠过。 见状陈言白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一向温和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最终还是莫清和率先移开视线,男生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表面上却装得恭敬:“知道了。” “感谢提醒。” 气氛似乎因为陈言白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奇怪,没等温叙青想明白原因,一旁的柯彤情绪压抑到了极致,终于爆发了出来。 柯彤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转身跑掉了,庄寒悦看也没看莫清和直接追了上去。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而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愧疚之意,莫清和的脸上写满了无辜,甚至还有心情对着旁边的人摊手,仿佛一切都是柯彤在无理取闹。 很快,莫清和便被其他人簇拥着走了,场边的人一时间散了个干净。 温叙青记挂着柯彤,匆匆和陈言白道了一声再见便要走。 刚走了几步,陈言白在身后喊了她一声。 “温叙青。” 温叙青停下脚步,下意识攥紧衣角,没有回头。 她该说些什么。 比赛我看完了,你们很厉害。 陈言白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吧。 温叙青大脑里不可避免地想起在看台上听到的那些话,陈言白也会收到很多水和夸奖吧,就像莫清和那样。 还有联系方式,陈言白肯定也加了很多。 他人很好,应该也不会拒绝别人,惹人难堪。 温叙青越想越难过,这句简单的夸奖就这样,堵在喉咙间不上不下。 身后的人没了声音,温叙青在心里暗数了五个数,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唇,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在陈言白的视角,就像在落荒而逃。 —— 两人很默契地开始了冷战模式。 又或许只是温叙青单方面的躲避。 温叙青也说不清楚自己这么做是出于什么,但每次远远瞧见陈言白,身体总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躲避。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庄寒悦也意识到不对,有些纳闷地问道,你和柯彤最近怎么都这样,奇奇怪怪的。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周。 周六时,温叙青难得起了一个大早。 温父今天有工作,许慈也出门了,家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表在勤勤恳恳地工作,每过一个小时便有一只小鸟弹出来,叽叽咕咕唱上两句便缩了回去。 这是温父温母出国游玩带回来的纪念品,几年过去了,里面的机关小鸟依旧精神抖擞。 温叙青从冰箱的最下层里扒拉出仅剩的两片吐司,和牛奶一起丢进了微波炉。 “叮——” 微波炉的倒计时归零。 等到杯子的外壁变温,温叙青才把它从微波炉里端出来。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温父昨晚忘记收起的杂志,还有温母新买来还没来得及拆的快递盒,温叙青脚步不停,端着早餐来到了客厅。 温叙青一边咀嚼吐司,一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 电视启动后自动跳转到天气预报,播报员用欣喜的语气道,今天是一个好天气,配图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拿着风筝在奔跑。 风筝很快便飞上了湛蓝的天空,小女孩仰着头认真地看着,脸上洋溢着纯粹地笑意,连带着电视机前的温叙青嘴角也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温叙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牛奶变温了,才慢吞吞地关掉了电视。 直到上午十一点,许慈才从外面回来。 温叙青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拼装微观小屋,听到门外的动静便像小鸟一样扑了上去,顺手接过许慈手中的塑料袋,软声道:“妈妈你怎么才回来!” 直到站在门外的男生轻轻咳了一声,温叙青这才看见跟在许慈后面的陈言白。 温叙青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来了…” 许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赶在陈言白开口前解释道。 “我们在超市门口遇见的,东西实在是太多,言白帮我提了一路。” “哪跟你一样,一到周六周日就赖床。” “我哪有…” 温叙青不自在地瞄了陈言白一眼,却捕捉到男生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嘲笑,绝对是。 温叙青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连带着见到陈言白有些雀跃的心情“咯嘣”一下死掉了。 “啊对,你没有。” 许慈敷衍地应了一声,从鞋架上拿出拖鞋换上,“你和言白先吃点零食,等我做好饭叫你们。” 许慈一走,门口就剩下了陈言白和温叙青两个人面面相觑。 “有鞋套吗?”陈言白率先开口。 “啊,有。” 陈言白蹲下来戴鞋套,温叙青盯着陈言白柔软的发旋看了几秒,然后移开。 饭桌上,许慈很热情地给陈言白夹菜。 “言白,尝尝阿姨做的红烧肉!” 许慈出门前便把红烧肉焖到了砂锅里,此时刚刚出锅,每一块肉上都裹满了浓稠发亮的酱汁,很是诱人。 温叙青默默地跟着夹了一块红烧肉。 “茄子也换了一种炒法。” 平时许慈喜欢做红烧茄子,今天念着有红烧肉,干脆换了一种炒法,炸好的茄子刷上了甜醋汁,外脆里软,倒是很不错。 温叙青又默默地夹了一筷茄子。 “小青菜也很健康。” 温叙青也跟着夹了一根小青菜。 许慈有些奇怪地看了温叙青一眼,试探性地开口:“叙青平时就特别不喜欢吃青菜。” 温叙青闻言立马把刚刚夹起的青菜塞进了嘴里,使劲嚼了两下,又低头扒拉了一口米。 望着温叙青刻意埋低的脑袋,陈言白轻轻弯了弯唇,故意道:“谢谢阿姨。” “感觉您炒的青菜尤其、格外好吃。” “是吧。” 许慈被陈言白夸得心情舒畅,“那我还挺有做饭天赋的!” 许慈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变了话题,“言白你平时周末在家都做些什么?” 周末,在家,做什么。 捕捉到关键词的温叙青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餐桌上的两个人视线一时间都落在了她身上。 “我没事!”温叙青借着说话的功夫,欲盖弥彰地瞟了陈言白一眼。 接收到温叙青视线的陈言白想要忍住笑,微弯的眉眼却出卖了他。 “大部分情况下会待在家里写作业,有时候也会和朋友出去转转。” “比如去商场抓娃娃,偶尔也 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都是温叙青和他一起玩过的。 温叙青故作镇定地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玻璃杯放回去时与桌子接触发出巨大的声响,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们作业都这么多的吗?” 许慈端起果汁盒给两个孩子杯子重新添满,随口接了一句,“叙青也每周日都去找同学一起写作业。” “是吗?”陈言白目光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与温叙青对视,“那还挺好学的。” 温叙青:“……” 去他的好学。 “叙青经常在家里夸你,说你的成绩很好,总是考第一名…” 老底被揭了个遍,温叙青忍不住小声喊了许慈一声:“妈!” “好了好了,吃饭不提学习行了吧。” 许慈小声嘀咕,“也没说什么啊。” 温叙青无所适从地低着头戳着碗里的青菜,有些不开心地想。 为什么陈言白就可以这么淡定! “叙青平时放假除了找同学一起写作业外,总是闷在家里,也不怎么出去。” “你们同龄人有共同话题,可以多在一起玩玩。” 温叙青怔了怔,眼眶一时间有些酸涩,只好低着头盯着碗看。 “那我以后多来敲门,喊温叙青出去晒太阳,您可不要嫌我烦。” 温叙青愣愣地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陈言白的眼睛里。 这样说可以吗? 温叙青辨认出陈言白的口型。 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拨了拨滑落到眼尾的头发,温叙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陈言白也是紧张的。 心中郁结的情绪一时间散了干净。 随便你。 温叙青也回了一个口型,有些刻意地避开了陈言白骤然亮起的眼眸。 许慈很高兴。 “当然不会,欢迎你随时来找温叙青玩,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 吃罢饭,温叙青便被许慈以要多出去转转,待家里迟早会长蘑菇为由赶出了家门。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带起来的微风轻轻擦过温叙青的衣角,衣角轻扬又很快落了下去。 温叙青“恶狠狠”地转头看向靠在墙面上幸灾乐祸的陈言白,没好气道:“去哪?” 陈言白笑够了,才吊儿郎当地直起身子:“都行,看你。” 温叙青真的皱着眉毛想了半天。 “那去放风筝怎么样。” 怕被陈言白拒绝,温叙青又补充了一句。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很适合放风筝。” “不想去的话,只是去公园晒太阳也可以,感觉晒太阳也很不错,可以补充维生素D…” 温叙青的语速很快,陈言白不得不出言打断了她的话,郑重其事道,“我没有说我不想去,我只是在想什么地方比较空旷,适合放风筝。” 男生的语气听起来很委屈,“温叙青你怎么总是误解我。” 温叙青心脏跳了跳,下意识反驳:“也没有吧。” “那你上周为什么躲着我?” 陈言白直截了当地问道。 “没有。” 温叙青不肯承认。 陈言白翻旧账道:“上周三在学校…” “我没有看到你!” “那昨晚快放学的时候…” “老师找我去办公室搬作业本,周末写作文要用!” 陈言白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我还没说完…” 温叙青:“。” 反正不是故意的就是了,温叙青在心里碎碎念念,怎么有人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说到底还是… 还是什么? 温叙青顿住了,试探性地抬起眼。 陈言白的手突然出现在眼前,然后放大,还没等温叙青反应过来,那只手便越过她,在选层面板上按了一个一楼。 轻淡的洗衣粉的香气转瞬即逝。 “发什么呆?” 陈言白朝她挑了挑眉。 电梯缓慢下行的瞬间,心脏也跟着大起大落。 温叙青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把心里的话补充完了。 还是她想多了。 温叙青:“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吗?”陈言白有些好奇。 “嗯。”温叙青郑重其事、又一本正经道,“不吃青菜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陈言白:“……” 20. 放风筝 今天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空是澄澈的蓝,没有一丝云彩,风里夹杂着丝丝凉意,很适合放风筝。 陈言白选的地方也很好。 人不多,也足够空旷。 温叙青半跪在地上整理线轴,随口道:“其实我很少放风筝。”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现在讲的事与她本人无关。 陈言白侧头看向她,喉结微动,一句简简单单的“为什么”像棉絮一样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其实不用问,陈言白也能猜到原因。 生病。 总是因为这个。 “好了!” 温叙青兴奋地从地上站起身,一只手握着线轴,一只手高举着风筝,把成果展示给陈言白看。 蝴蝶的翅膀很大,几乎把她的下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下一双明亮的眼睛。 “但看别人放风筝也很开心!” “有的风筝的尾巴特别长,飘在空中像小鱼的尾巴。” “还有的风筝很好笑,我之前还见过有人放邪恶大蝙蝠!” 陈言白在脑海里试着设想了一下邪恶大蝙蝠,大概是某种黑色不明物种咧着嘴在笑? 温叙青试着把风筝往空中抛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被风鼓起,又轻飘飘落回温叙青的手中。 像是一片从枝头掉落的枯叶。 陈言白轻轻摇了摇头,把邪恶大蝙蝠从脑子里驱赶了出去,然后伸手接过温叙青手中的风筝。 “我带着风筝跑,你握着线轴。” 温叙青踌躇了一瞬:“等等,现在还没有风。” “跑起来不就有了。” 陈言白话音一落,便举着风筝往远处跑去。 “你傻啊,那是顺风!” 温叙青手捧成喇叭状,朝着陈言白的背影大喊。 声音从胸膛里冲出来,带了几分自由的意味。 陈言白顿下脚步,没有回头,转而朝反方向跑去。 蝴蝶的彩色拖尾像一顶七彩斑斓的帷幕,施施然落在陈言白的身后,随着少年的动作轻轻摆动。 “风来了!” 陈言白突然回过头,冲着温叙青笑。 原野上的一切突然变得很遥远,温叙青的心跳骤然漏掉一拍,随即更加猛烈地跳动起来。 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陈言白的声音模糊地传入耳中:“我松手了!” 彩色蝴蝶摇摇晃晃地升了空。 温叙青仰着头紧紧盯着风筝向上攀升,配合地绷紧线轴,恰巧一阵风吹过,把风筝轻飘飘地托了起来。 可能是阳光过于晃眼的缘故,温叙青突然有了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湛蓝色的天空拥抱了彩色的蝴蝶,长长的拖尾像孔雀鱼在水中摇曳。 一切都美好地有些不真实。 陈言白从远处跑了回来,还没站稳声音便传了出来,语气里洋溢着得意,鲜活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怎么样,我们俩简直是绝配!” 话音刚落,温叙青的眼睛便瞪大了。 陈言白立即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歧义之处,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配合得很完美。” “最佳搭档!” “嗯。” 看到陈言白如此急切地解释,温叙青心底涌出一丝淡淡的失落,表面上却很平静,“我知道。” 温叙青仰着头望着天空,很轻很慢地放着线,风筝越飞越高,逐渐变得很小。 “我以前一直以为风筝只有春天才能放。” 陈言白似乎刚刚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下意识“嗯”了一声,抬起头和她一起看。 “然后呢?” “然后…” 温叙青故意卖关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然后。” “没有然后了。” 陈言白不可置信地侧头看向温叙青:“你赖皮!” 嗯对,我就这样。 温叙青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感受到来自身旁人视线,温叙青死僵着不看回去,耳朵却烧了起来。 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不动的结果就是——脖子僵了。 好丢脸啊。 * 玩累了,温叙青直接躺到了草地上。 可能是深秋的缘故,很多草都干枯变黄,只剩下短短一截还坚强地留在土里。 虽然秋天的衣服很厚,但高低不平还是可以感受到的。 有些轻微的扎人。 陈言白反应慢了一拍,两个人就这样一站一躺,倒也和谐。 如果陈言白没有盯着自己看的话。 感受到陈言白的视线,温叙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袖子盖到了眼睛上,开始装死。 看不到就是不存在。 这是温叙青一直所遵循的人生法则。 然而,陈言白的视线并没有移开。 甚至因为温叙青遮住了眼,变得更加肆意起来。 可能是站的位置刚刚好的缘故,陈言白的影子很巧地落在了温叙青旁边。 而温叙青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草地,像是一只卸下防备的飞鸟。 阳光照在陈言白的背上,暖得有些发烫。 陈言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影子也紧随着他动了起来。 隔了许久,影子悄悄地与温叙青的手交叠在一起,仅仅一瞬间便分开。 一股滚烫的热意迅速从耳边蔓延开来,陈言白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手也像被烫到一样收到了袖子里。 温叙青虽然躺下了,脑子却没有停止转动。 总不能她一个人被草扎。 于是,温叙青突然从地上坐起来,却正好撞上陈言白突然转开的视线。 “你咋了”停留在嘴边,温叙青顿了一瞬,转而异常殷勤地朝陈言白招手道:“这片草坪超级软,你也快来躺!” 陈言白大脑里乱得厉害,稀里糊涂地便被温叙青真诚的笑容蛊惑了,也躺了下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软。” 温叙青拼命地想忍着笑,笑意却从眼睛里钻了出来,像是一只恶作剧得逞的猫。 心跳快得想要突破胸膛,陈言白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开口道:“是。” 陈言白的语气和表情太过于坚定,以至于温叙青一时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难道是她躺的方法不对?或者是她衣服没拉好的缘故? 温叙青半信半疑地又躺了下来,依旧被草扎得龇牙咧嘴,转头一看,陈言白正盯着自己得意地笑。 “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扎的。” “报复”完毕。 陈言白把头转了回去,也学着温叙青的样子,把袖子盖到了眼睛上。 身后的草坪一时间好像也没有那么扎了,温叙青微微弯了弯唇,转过头看向天空。 风筝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像是蓝色绸布上的一点暗星。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味道,可能是躺得很近的缘故,温叙青甚至可以闻到陈言白衣领上的香气。 淡淡的。 有点像肥皂泡被阳光晒干后的味道。 “你上周…”</ p>温叙青顿了顿,最终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不高兴?” “什么?” 陈言白已经不记得了。 “就是你和莫…清和,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温叙青记忆不重要的人名字的功夫一向很差劲,“你和他说话前,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你不太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躲了我一周?” 陈言白恍然大悟。 “也不完全…” 温叙青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紧急撤回了一个坦白,“真的没有躲!” “哦。” 陈言白的声音透过布料穿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你感觉错了,没有不高兴。” “好吧。” 温叙青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没有不高兴就好。 虽然温叙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隔了几十秒,陈言白终于咬牙切齿地出声道:“温叙青,你怎么不问我当时在想什么?” 没等温叙青回应,陈言白便如同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出来,听上去有些“苦口婆心”。 “我当时只是想问你,篮球场那么吵闹你心脏受得了吗?” 场馆里面那么吵,陈言白以为温叙青会不喜欢这种场合。 结果温叙青不仅来了,还跑去给其他人送水,陈言白在场边看到她的瞬间,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了。 好在只是一个误会。 就算!温叙青真的要给其他人送水,也是温叙青的自由,他陈言白管不着。 但是。 但是。 但是。 陈言白愤愤不平地想,温叙青还是不要给别的男生送水了。 因为陈言白会不开心。 “砰、砰、砰。” 温叙青觉得自己的病一定是加重了,不然她的心脏为什么在听完陈言白的话后,会跳得那么急,像是要从胸膛里冲出去。 “其实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吵。” 温叙青含糊地应道。 “哦。” 陈言白终于发现了把袖子放在脸上的妙处,再厚脸皮的话闭着眼睛就蹦了出来,“那下次我要邀请你来看我的比赛。” 你只能看向我。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微微发烫,陈言白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也太厚脸皮了,就算拿袖子遮住脸,陈言白也说不出来。 “好吧。” 温叙青觉得今天的太阳实在是热,把她的声音都烤缩水了,她干巴巴道,“其实上周我一直都在你。” “主要是其他人我也不认识,就认识你一个。” 加上这句解释反倒像是在欲盖弥彰。 陈言白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当然也看了其他人。” 温叙青也发觉自己越描越黑,干脆自暴自弃道,“你们真的很厉害。” 陈言白的笑容快要咧到耳后根了,表面上却只是沉稳地“嗯”了一声。 积攒了一周的不开心终于被阳光晒透了,温叙青心满意足地从草地上坐起来,风筝的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有奖励吗?” 隔了几分钟,陈言白望着温叙青的背影问道。 奖励? 温叙青手一撑,从地上站了起来,郑重其事道。 “那我得想想。” * “借着少年鲁莽,我偷来了一次牵手。” “虽然,只是和她的影子。” 21. 是生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一个离大雪很近的日期,是陈言白的十七岁生日。 “陈言白居然比我还小三个月哈哈哈。” 柯彤萎靡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恢复了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我还以为九月份已经够晚了呢。” 庄寒悦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随口道:“叙青十七岁生日在明年的四月份,更晚一点。” “我去!” 柯彤是真不知道温叙青生日的具体月份,闻言眼睛都瞪大了,“那你高考后还解不了游戏防沉迷!” “真的好惨啊!” 温叙青认同地点了点头,虽然她不怎么玩游戏,但是年龄偏小确实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你们说,陈言白真的会看校园集市吗?” 柯彤一边翻校园集市上的帖子,一边感叹,“那么多投稿祝他生日快乐的,他真的能看到吗。” “欸,温叙青你要去给陈言白庆祝生日吗?感觉你俩还挺熟的。” 温叙青的笔尖顿了顿,直液笔在纸张上留下一块不大的墨痕。 “可能…不去吧,他没和我说。” “不去也好,据说每次人都很多。” 柯彤也不知道在手机看到了什么,微微撇了撇嘴,“人带人,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去的。” “好了,还有一分钟快上课,你转回去吧。” 庄寒悦到点就开始赶人。 柯彤收起手机,磨磨蹭蹭地扭了回去,由于动作幅度太大,还把庄寒悦她们桌子上的书堆给带歪了。 被庄寒悦从后面踹了一脚椅子。 温叙青低下头继续写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着柯彤刚刚的话。 柯彤以前就说过“陈言白如果身份证掉了,甚至可以直接在校园墙上补办”之类的话。 当时温叙青还以为只是玩笑,有些将信将疑,现在倒是信了十成十。 笔下的式子抄错了数字,温叙青捏着笔踌躇了一下,最后把它拉掉了。 配合着刚刚的墨痕,卷子的整齐美观不复存在。 温叙青盯着卷子看了几秒,心情突然变得有些糟糕。 恰好丁茜从教室前门进来,温叙青干脆把卷子折了两下,顺手塞进桌兜。 想不通的题还是下节课再想吧。 人也一样。 —— 人还是不一样。 直到下午放学,温叙青也没有想通为什么陈言白没有邀请自己,明明他们已经很熟了。 而陈言白那边也是一团毛线。 篮球队成员一放学便堵在教室外面,嚷嚷着寿星请客,嗓门大到教室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已经订了位置。” 陈言白眼尾下压,似乎有些心情不佳,“你们小点声。” “这有啥,放学了!” 为首的男生声音只大不小,“再说了,谁不知道你今天生日。” 陈言白随便拿了几本书塞进书包,拎着东西走了出来。 “走吧。” 话音刚落,一个女生从后门处探出头,有些忐忑地问道:“陈言白,我可以去吗?” 女生是班里的文艺课代表,陈言白只是与对方说过几句话的关系。 见陈言白看向自己,女生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察觉到很多视线明里暗里地落在自己和女生身上,陈言白下意识捏了一下指节。 “可以。” 陈言白手插在兜里,语气很随意,“那你再多叫点人吧。” 苗砀刚好从教室前门出来,目睹了走廊里的这一出大戏,有些幸灾乐祸地抱起手臂看热闹。 陈言白掀起眼皮,与苗砀隔空对视,又倏然移开。 最后还是陈言白最先败下阵来:“一个月早餐。” 苗砀会意,转头对着教室嚷嚷出声:“大家想来都来啊!人多热闹,还能宰陈言白一顿!” 大家哄笑,气氛重新变得松快起来。 —— 视力太好,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比如,此时此刻的温叙青。 或许是缘分使然,温叙青刚走出教学楼,便远远瞧见陈言白被一大群人簇拥着,正准备往校门口走。 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把,又酸又涩。 温叙青停下脚步,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 下一秒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温叙青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陈言白的消息“耀武扬威”地浮在最上面。 陈言白:【又躲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温叙青却莫名读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温叙青下意识抬头,与发消息的人遥遥对视,对方似乎也在等她看过来。 心中所想得逞,少年有些得意地轻抬下巴。 像一只抓到鱼的小猫。 温叙青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心想。 明明该委屈的人是她好吧! 她还没说什么呢。 但是,天大地大,寿星最大。 温叙青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打字回复:【这次真的没有。】 【你身边人太多了,我没仔细看。】 温叙青承认,这句话有她一点点自己的小心思在。 但是本来就是,她又不是PTZ云台摄像机,怎么可能随时跟着陈言白转。 陈言白:【温叙青,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 温叙青的心脏跳了跳。 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陈述句,为什么加个她的名字就变得如此的。 奇怪。 温叙青:【生日快乐!】 温叙青想了一下,又加了一个蛋糕的表情包。 不远处的男生盯着手机,突然轻笑了一下。 陈言白:【你不问我今晚要干吗吗?】 温叙青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陈言白身旁的人,心中冷笑。 这很难猜吗? 温叙青:【不好奇,没兴趣。】 如果诚心邀请她参加的话,别当另说。 陈言白隔了一分钟才回复:【很吵。】 陈言白:【你要来吗?】 温叙青在脑海里搜罗了一圈高情商回复,最终还是遵循内心回道:【你想我去吗?】 这一次间隔的时间更久。 久到温叙青都要以为陈言白不会回复了时,手机响了。 陈言白:【想】 【好】 —— 事实证明,陈言白说的很吵,没有一丝艺术夸张成,是真的很吵闹。 高中生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大家在餐桌上乱七八糟地讲着话,从教导主任今天抽了几根烟讲到了联考卷子出的题有多离谱。 意识到话题跑偏了,立马有人吆喝着吃饭禁止聊学习。 温叙青不由得想起乡下爷爷家养的大鹅。 大鹅是温叙青这辈子见过最喜欢合唱的生物,一只叫起来,便是一片附和。 温叙青小时候还被大鹅围剿过,手腕处被啄出的疤痕现在还留着。 吵吵闹闹地吃罢饭,又有人嚷嚷着要换个场所玩。 温叙青其实有些困了,但见大家都很期待,还是跟着众人一起转移了阵地。 大家意见不统一,最后还是陈言白拍板,选了一个综合性的包厢,空间很大,可以玩卡片游戏,也配有话筒可以唱歌,比普通的ktv安静。 当然也贵了很多。 温叙青很少去类似的地方,除了陈言白以外,周围也没有熟识的人,干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人在陌生的场所,视线会下意识地跟着熟识的人转。 和陈言白经常待在一起,温叙青不自诩对陈言白绝对了解,但也是了解一点对方的小习惯。 比如说陈言白眉尾落下去,是不喜欢;陈言白嘴角弧度消失,是不想做;陈言白捏指节,常常是因为场面很棘手…… 尽管陈言白看起来,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但温叙青就是莫名地觉得他并不开心。 温叙青对情绪的感知一向敏锐。 但这种能力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而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医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情绪收集万花筒,疾病痊愈是开心,亲人确诊是忧虑,蹲在走廊数着时间是未知的恐惧,医护人员无奈摇头是绝望。 积极的情绪像蓬松的棉花糖,消极情绪则像浸了水的海绵。 可是在医院待久了,所有的情绪都会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中变成麻木,所以温叙青必须保持着高度的情绪感知能力。 才不至于迷失。 长久以来,也就养成了习惯。 有人起哄陈言白上去唱两句,甚至没等他回应,便把话筒隔空扔给给了他。 温叙青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陈言白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陈言白也在看向她。 隔着忽明忽暗的光线。 温叙青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们逃吧!” 辨别出她的口型,少年似乎怔了一下。 等温叙青再看过去时,陈言白已经垂下了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掩盖了晦暗不清的眼神。 “你怎么不邀请我唱!” 石鸿宇极其钝感地嚷嚷出声,“还把我的歌给调了,你啥意思?!” “寿星还没说什么呢?!” 恶意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 陈言白单手插兜从沙发上站起身,把话筒转手递给了石鸿宇,嘴角带着一抹笑意:“你给调回来呗。” “寿星批准你连着唱。” “听见没!” 石鸿宇美滋滋地应了下来,捏着话筒往台子上去了。 温叙青看着陈言白低头在一个男生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温叙青又坐了几分钟,才背上书包,慢吞吞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上空空荡荡的,旁边包间门没关好,噪杂的声音从里传了出来,温叙青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走出门的瞬间,新鲜的空气灌入肺,温叙青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路边的陈言白。 少年背影清瘦,肩胛骨微展,把校服外套撑得很空。 “走吧!” 温叙青刻意地把自己的声音扬了起来,显得情绪很高。 陈言白回头看她,似乎有话想说,最后却只问了。 “回家还是…” “在外边转转吧。” 温叙青回答得很快。 许慈和温父今晚刚好加班,她回去也没有事情做。 陈言白的目光从温叙青的书包肩带上掠过,非常自然地伸出手。 “我给你拿着书包。”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温叙青嘴上虽是这么说,书包到头来还是落到了陈言白的肩上。 陈言白自己的书包是单肩背的,手里又提了一个,看上去很像负重前行的蜗牛。 温叙青跟在他后面,目光从陈言白书包上摇摇晃晃的巫师帽小猫挂件上扫过,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可能是天气冷的缘故,街上的行人很少。 霓虹招牌把光秃秃的树枝染得五光十色,与旁边暖黄色的路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莫名地多了几分寂寥的感觉。 路边的店铺还没到关门的时间,透过贴着画纸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走动的人影。 “你等我一下!” 温叙青突然出声,没等陈言白反应过来,便噔噔噔地折返回去,进了一家蛋糕店。 店员姐姐面带微笑地迎了上来。 “请问有预定吗?” 温叙青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展览柜上,架子上只剩了一些没有卖完的手作面包。 “没有现成的蛋糕吗?” 温叙青用手在空中比划,“小一点的也可以。” “只剩一个三寸的。” 店员姐姐领着温叙青走到冷藏柜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可能会有一点小。” 蛋糕只有巴掌大,但很精致,雪白的奶油裱花层层叠叠,上层还零星点缀了水果。 温叙青眼睛弯了起来。 “没关系,这个就可以。” 22. 长围巾 “铛铛铛,店里最后一个蛋糕。” 温叙青双手捧着蛋糕,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言白,脸颊由于情绪起伏而微微泛红。 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 陈言白眉眼低垂,语气很轻道:“今天晚上的蛋糕不好吃?” “不是呀,水果夹心的,很好吃。” 温叙青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你不是没有吃到吗?” 印象里,几个男生把奶油当作武器,互相往对方脸上抹着玩,蛋糕直接被糟蹋了一大半。 以至于有些人一口蛋糕都没有吃到,陈言白便是其中之一。 温叙青的语气有些惋惜:“真的很浪费啊。” 温叙青环顾一周,直接站在店铺门口吃有些奇怪,蹲在路边吃又太狼狈。 “我们到那儿去吃吧。” 温叙青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陈言白顺着望过去,马路对面是一个公交车牌,旁边有长排凳可以坐。 可能是公交车已经停运了的缘故,车牌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一盏微黄的灯,孤零零地亮着,把车站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陈言白抬手把书包放在凳子的边缘,转身看向温叙青。 “直接分着吃吗?” “别急!等我找下纸碟。” 温叙青蹲在地上,把手伸进包装袋里面摸了一圈,这才发现除了餐具外,店员姐姐还贴心地在袋子里放了一包蜡烛。 “我觉得我们要有仪式感一点。” 温叙青煞有介事地把蜡烛插到了蛋糕上,抬眼望向站在原地的陈言白,“你有打火机吗?点蜡烛用的。” 陈言白摸了摸校服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盒状物。 “有火柴,今晚剩下的。” “也可以!” 只要能点火就行,温叙青不挑。 陈言白简短地“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火柴末端从盒子的一侧用力划过。 “呲——” 木头燃烧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火柴的顶端窜出一抹微光。 陈言白微微弯了弯腰,把火柴移到了蜡烛上空,校服的前襟掠过温叙青的发梢。 温叙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好了。” 陈言白把手插在衣兜里,站直了身子。 温叙青郑重其事地把蛋糕托盘捧在手心,然后缓慢起身。 “十七岁生日快乐!陈言白。” 陈言白的视线越过蛋糕,落在温叙青的脸上。 女孩的瞳仁又黑又亮,唇瓣是自然的浅粉色,笑起来时有一对极浅的梨涡。 冬天的风又冷又猛烈,温叙青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蜡烛:“你快许个愿!” 女生的脸蛋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眉心由于神色专注而微微蹙着,似乎生日许愿是顶顶重要的事。 陈言白的喉咙滚动—— “希望…” 温叙青出声打断他。 “不要说出来,不然就不准了!” 希望。 陈言白瞳孔里烛火明灭跳动。 希望。 陈言白垂下眉眼,近乎虔诚地吹灭蜡烛。 温叙青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可以吃了。” “好耶!” 温叙青持刀把蛋糕分成了两半,盛在纸碟里,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个长排凳上吃蛋糕。 蛋糕入口,果然与温叙青想象中一样,奶油的甜味混杂着水果的清香,入口冰凉松软。 嘴里吃着东西,温叙青的声音有些含糊。 “你以前有收到过什么印象深刻的生日礼物吗?” 陈言白转头,温叙青的侧脸映入瞳孔。 女孩举着叉子吃蛋糕,微微抬起的手腕很细,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陈言白垂下眼,掩去晦暗不清的眼神。 “一个蛋糕。” “这么巧!” 温叙青惊讶。 “我还以为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把蛋糕当礼物呢。” 陈言白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温叙青莫名地安静了下来,一勺一勺吃着手里的蛋糕,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那你呢?” 陈言白的声音像是被风冻住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艰涩。 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印象深刻的礼物。 “我吗?” 温叙青捏着勺子思考。 隔了许久,温叙青才开口:“有一个吧。” 温叙青用勺子轻轻地压了压蛋糕胚,纤细的脖颈压得很低。 “是一个苹果。” 温叙青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住院恰巧和生日撞上了,那一次的情况似乎很严重,许慈和温父忙前忙后把她的生日给忙忘了。 或许现在看来很正常,但对于当时只是小孩子的温叙青来说,生日被遗忘了,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 出院的前一天,温叙青趁着休息的午后,悄悄地跑到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透气。 在那里,温叙青遇到了一个同龄的小男孩,对方安静地听完了她所有不开心的事情,然后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苹果。 温叙青闭上眼睛,似乎还能回忆起对方说话的语气和神情。 他说,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你。 祝你新的一岁健健康康,天天开心。 “他说,多吃苹果可以让医生远离我。” 温叙青很浮夸地叹了一口气,“很可惜,那个苹果最后坏掉了。” “原本舍不得吃,结果最后没得吃。” 温叙青盯着自己的脚尖,突然话变得多起来,“早知道当时我就啃了,说不定现在也能实现了。” 还有的话,温叙青没说。 印象里的那双眼睛很漂亮。 和陈言白的很像。 温叙青终于吃完了手里的蛋糕,从长排凳上站了起来,状若无意道:“走吧走吧,好冷啊。” “你没有带围巾吗?” 陈言白看着温叙青微红的鼻尖,眉毛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今早走得太急忘记了,主要是没想到今天晚上会在外面待这么久。” 温叙青狡辩。 陈言白把自己的围巾取了下来,手指越过温叙青的后颈,不由分说地把围巾照着温叙青的脑袋围了几圈。 “今天早上新拿的,是干净的。” 温叙青心头一跳,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冰凉的手指,尽量让自己的神色保持自然。 隔了半晌,温叙青把围巾往下扒拉了几下,把自己的下半张脸露出来,嘴里念叨道:“怎么有人缠围巾像在缠绷带…” 陈言白看着围得乱七八糟的围巾,耳尖微红。 “一点也不像。” 陈言白嘀咕。 “您随便吧。” 陈言白提着两人产生的垃圾,温叙青便主动背起了自己的书包。 大街上空空荡荡,温叙青玩心重,踩着台阶边缘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没过多久便掌握了平衡。 陈言白走在她身后的平路上,不知为何比温叙青走得还慢。 温叙青没话找话说。 “等明年十八岁生日 ,我再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 “这次主要是太仓促了,没有任何准备。” 温叙青对于自己和其他人撞礼物依旧耿耿于怀。 没等陈言白回答,温叙青继续讲话:“你每次过生日都会邀请很多人吗?” 见温叙青背影摇摇晃晃的,似乎要摔倒,陈言白连忙伸出手去扶,女生却展开双臂扑腾了两下,重新稳住了脚步。 陈言白把手重新放回校服口袋。 “可能吧。” 他道。 因为陈父陈母工作忙,陈言白从小便只能拼命地表现自己,学习得第一名,参加比赛拿各种奖牌,按照陈父陈母的期待去学很多其实并不感兴趣的事情,以赢得父母视线短暂停留的时间。 但其实大部分时候,陈言白并不喜欢张扬,甚至不愿成为人群视线的焦点,但长久以来“放大自己的声音”,以期被看见已经养成了习惯。 而此时突然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原来被“看见”并不用勉强自己干一些不想干的事情。 “你今天为什么…” 陈言白停顿了一瞬,眼尾柔软地垂了下来,“叫我一起走?” “因为我感觉你并不开心。” 温叙青不假思索道。 虽然处于人群中央,被所有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但并不开心。 “热热闹闹的,怎么会不开心。” 陈言白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顺口反驳,又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温叙青轻轻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喉咙略微有些发痒。 因为我的“超能力”。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因为你是笨蛋。 为什么不大声说话就没有人注意到你。 温叙青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有力而坚定地跳动,她侧头看向陈言白。 那我注意你好了。 我的视线永远属于你。 *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走回了小区。 等电梯的间隙,温叙青突然侧头看向一旁的陈言白,楼道里的感应灯在男生侧脸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其实,刚刚你许愿时,我也许了一个。” 温叙青眨了眨眼,“一个有关你的愿望,猜猜是什么?” 电梯侧旁的数字终于开始下落。 “祝我如愿以偿。” 陈言白的语气很淡。 “不是。” 温叙青有些得意地摇了摇头,“你肯定猜不到。” 你肯定猜不到。 我的愿望是。 祝你幸福。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 温叙青率先走了进去。 电梯的金属门映着两人的倒影,一高一低很协调,温叙青安静地看了几秒,突然喊了一声陈言白的名字。 “陈言白。” “嗯?” 陈言白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明年还想跟你一起过生日。” “只是明年吗?” 陈言白说话时,搭在书包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3”,陈言白顿了顿,赶在电梯闭合前最后几秒走了出去。 温叙青的声音染上了纯粹的笑意。 “还有后年,大后年!” 勉勉强强以后都陪你过。 就算只是朋友。 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上了,陈言白很轻地“嗯”了一声。 *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