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獠牙》 1. Chapter 01 小獠牙//不吃白菜菜文 闷热的阴雨天,蜻蜓悬在地面上不停扇动着翅膀,水汽横亘在半空,争先恐后地一头扎进人们的毛孔里,缠得皮肤黏腻腻的。 尤弋扯了扯衣领,撩起刘海,想要以此来获得些许凉意,迎面而来的只有裹挟着暖燥的热风。 她换了个手拿体检单,掌心不断浮起虚汗。 单子的一角已经软塌下来。 拐进一处巷子里,杂货铺的玻璃门不停地被推拉着,几丝凉风拂过尤弋手臂。 她脚步一顿,微微向后挪两下,在老位置站定。 舒服得眼睛都要眯起来。 几个小孩子拿着雪糕嬉笑着跑出来,白色雾气转瞬即过,余下只有舔食的吸溜声。 尤弋抿了抿唇,她低头去摸口袋。 只摸到两三枚硬币。 洁净的玻璃倒映出人影。 杂货店的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早些年在外打工,后来说要创业。 钱没赚着几个,栽得跟头倒是不少。 折腾了大半辈子。 最后只留下这个还挂着牌的小杂货铺。 男子身上套着个松垮的灰色老头衫,他随意窝在椅子上,膝盖抵在柜台边,眼神直直盯着面前的电视机。 直到随手拧开的气泡水喷发出来,刘强急吼吼地扯了几节卫生纸。 一抬眼,这才看见了铺子前的小姑娘。 尤弋猛然对上他视线,有些不好意思。 蹭了一暑假的空调了,一件东西还没买过。 她轻咳一声,推门走进去。 冰柜里的雪糕琳琅满目,尤弋看得有些花眼。 挑挑拣拣,好大一会儿,才从角落里选出一块冰棒。 “啪嗒”一声清脆声响,硬币被搁置在暗红木柜上。 刘强翘起兰花指,屈起手腕,一弹。 硬币安安稳稳停在尤弋面前。 刘强将玻璃瓶里的最后一口可乐喝完。 随后起身,瞟见她手中的单子,只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手中的卫生纸丢进垃圾桶。 “这小冰棒算叔请你的。” 手中的冰棒有些冰手,尤弋不明所以,没敢伸手拿。 刘强见她呆住,笑了笑,又说道。 “你每天给别人补课就算了,晚上还要辅导小石头,你宋阿姨特别感谢你,想要请你明天吃个饭。” 尤弋抿唇,没说话。 宁城的夏夜像个大蒸笼,几乎要把皮肉都蒸透,教人呼吸都不畅。 家里没有空调,小型风扇只能将她额头的汗珠吹干,身上的汗都把凉席浸得微潮,她被热得实在睡不着。 后来她某天发现这小商铺关门的晚,于是每天算着时间来。 再后来和小石头混熟以后,便借着给他辅导作业的话头来得更早。 所以,帮小石头辅导作业只是顺便。 她只是想蹭一下空调而已。 请她吃饭实在不必要。 尤弋低头,盯着泛黄的帆布鞋,不断地在心中措辞,耳尖轻泛起红。 她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就该在辅导小石头作业的时候认真一点,再认真一点。 一时无人开口,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刘强见她没拒绝,便默认她答应,他仰头瞧了一眼时钟,将电视机关上,拖拉着凉鞋进了里屋。 而后单手提着推车,边说边往外走去。 “明天你还这个时候来就行。” 尤弋两步挪到门边,推开,扭头去看。 大货车停在巷子口,正在搬运着东西。 她蹙眉几分钟,而后将硬币放进口袋。 推开门,隔老远与刘强摆摆手。 虽然是因为蹭空调辅导的他家娃娃,但是她也教了。 所以吃顿饭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细雨点在眉心,尤弋抬头去看。 黑云层层压在头顶,风乍起,远处卷起一小堆塑料袋,还混着各种竹签、包装袋。 她收回眼神,快走两步。 巷子前方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尤弋被吓了一跳,亟亟停步,探头两下,朝着声源处张望。 粗壮老树将几个人囊括在阴影下,最外圈的几个青年有些虚胖,手臂上无一例外地纹着青黑色的图案。 为首的是个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 人头忽地错开,尤弋看见了被围在墙角里的那个人。 少年懒散地靠在水泥墙上,墨黑的碎发落在前额,眉骨下留有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下颌线条流畅锋利。 那人蓦然将手机放下,抬起头,勾着声,清透的尾调传来,漫不经心,还带着些无奈。 虽是对那小姑娘说的,视线却是绕过人群,定格在尤弋身上。 “说了好几遍了,我有女朋友啊。” 尤弋低头踩在小石子上,耳朵竖起,还在捕捉着字眼。 掠过几人的一瞬,她不自觉掀起眼皮。 少年的白衬衫被吹起,露出精瘦的腰身,腹部线条利落。 他被戳破谎言般短促的“啊”了声,唇角勾起。 而后长腿一迈,袖长利落的手指捉住几步远的尤弋。 眼底还回放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白衬衫,面上有些难堪,耳垂红得发烫。 她只瞟见过小卖部的电视上那些人形状极其夸张的腹肌。 有些吓人。 但是这人的腹肌只有薄薄一层。 极具观赏性。 她抬头晃晃脑袋想要摆脱画面,手腕突然被人擒住,被吓了一跳。 岑州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他眉梢轻挑,倏忽间弯下腰。 尤弋这下是真的被惊到了,她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锋眉厉眸压在她眼前,带有凛冽的攻击性,眼尾却上扬,平白又添了几丝野气。 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味萦绕在鼻尖,席卷她不太清明的大脑。 岑州薄唇轻勾,直勾勾地盯着她,怀中的女生有些惊慌,呜咽一声。 他右手抬起,犹豫一瞬,轻拍着她的后背。 从老树那儿看,就像一对闹了别扭的小情侣。 “叫什么?” 尤弋偏过头,舔舔唇角,不肯说。 岑州又弯唇浅笑,只是这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帮个忙。” 风渐大,老树经不起摧残,扬搓起一堆绿叶。 雨滴落得大了点,经由尤弋的发间、额前,最后滴在她被牵制住的腕窝上。 尤弋眸间流转,余光瞥到了少年身后气不过的姑娘。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突然开口。 “我不认识你。”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探头的那几人听到。 岑州顶了顶腮边肉,倏忽笑了起来,轻挑眉梢。 “这么 狠心?” 尤弋想走,腕上的那股劲却愈大。 小姑娘有些恼,小脸皱皱巴巴的,蹙眉看他,然后一口咬在了岑州手臂上。 跑远了。 直到跑到家门口,她才停下,堪堪匀了口气。 她将单子上的褶皱抚平,抬脚进了院子。 掀开厨房的帘子,尤弋拿起一个瓷碗放在桌子上。 手中的冰棒早已化得不成样子。 软趴趴地摊在她手中。 她小心翼翼的撕开包装袋,将融掉的雪糕引到碗中。 蹲在屋檐下,满足地小口喝着。 不小心瞥到体检单,医生的话又在脑中回放。 轻度焦虑,建议吃药。 尤弋伸手将体检单翻了个面。 眼不见心不烦。 歇了半个小时,她走到房间里。 挑挑拣拣拿了几件干净的衣服,抬头看了眼时间。 今天是尤浩的生日。 答应了尤浩今天要早点去看他的。 要不然又该和她闹了。 她动作利落的将东西塞进兔子小包里。 从小保险箱里又拿了几百块钱,匆匆锁了门,走了。 从巷子出来,雨滴愈来愈大,她没办法,搭了公交。 杨柳树在窗外倒退,二十分钟后,稳稳停下。 尤弋背着包,撑了伞,将书包护在身前,小心从车上下来。 暴雨的缘故,饭店门前的车流没有以往多。 只有寥寥几辆停在门前。 她收伞,放在门口,从旋转门处进去。 空调立在台前边,不停地运作着。 凉气乍然落在潮湿的胳膊上,激得尤弋一哆嗦。 她偏头打了个喷嚏。 惹得前台边的两人连连后退,将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 “捂着点,你可别传染给我们两个。” 尤弋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姐,我来拿昨天预定的蛋糕。” 被叫做李姐的女生不情不愿地起身,将毛毯搁在椅子上。 手指飞快地翻找着,而后拿起笔将她姓名划掉。 “我去给你拿,等着吧。” 走了几步远,李姐又探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 “哦,对了,刘芝兰在楼上呢,她说你来的话,让你上去找她。” 尤弋拢了拢裙摆上的泥点子,刚想坐下,就听到这话。 她腾地起身,应答着。 “啊,哦哦。” 她将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身上了楼。 客人不多,二楼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 刘芝兰站在廊道尽头,还在东张西望着。 末了,看见她,忙摆手,招呼她过去。 尤弋还没站定就被女人一把拉进包房。 刘芝兰从口袋里一连扯出好几个塑料袋,面上献宝般笑个不停。 “我记得你爸爸今天生日吧,看看阿姨今天特地给你留意的。” 尤弋撑着塑料袋,听着女人和她絮叨。 “这条鱼肥吧,我看他们都没怎么吃呢,真是浪费…” 马尾辫垂在肩上,尤弋伸手将碎发拢到脑后。 一抬头,看见靠在门框上的男生。 岑州抱胸,眯眼瞧她手中的东西,而后虚虚掀开眼皮,有些无奈地笑看着刘芝兰。 “我记得咱们这儿不让打包客剩吧。” 2. Chapter 02 女人蓦然抬头去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干笑两声,往前站两步,将尤弋掩在身后。 “小岑啊,你刚才不是和周总走了吗?” 岑州站直身子,将下巴埋进黑色衣领中,低头轻咳,声音有些闷。 “走得急,周浩那小子把东西落这了。” 刘芝兰缓缓点头,伸着脖子去看他身后,没有其他人。 她面上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小岑,你这刚回来就被小周拽过来,应该也累了吧。” “当没看见吧,行不?” 岑州长腿一迈,侧身绕过两人,拉开木柜的抽屉,瓷白的餐具整齐地摆放在里面。 他蹙眉,在里面左挑右拣,半天才在角落找到一副散乱的扑克牌。 修长利落的手指将纸牌上的褶皱抚平,他听到女人的话,又笑,而后懒懒趴在木柜上,对她摇摇手指。 “不行哦,我是周叔叔的干儿子,也算半个东家,你们这样干是想搞。” 径直转身,面对着尤弋。 “给我。” 女生紧咬下唇,又往后闪了闪。 岑州轻笑一声,弯腰去抢她手中的塑料袋。 尤弋眼眸低垂,暗暗和他较劲。 袋子上的油污摩擦着衣袖,他伸手,将其扯到臂弯处。 露出青紫色的牙印,虎口处还有一颗殷红的小痣。 岑州脸上的笑意敛了些,语气凉凉,眼神有意无意瞥到她唇角。 “力气不小。” 手机铃声响起,他不想再和两人掰扯,稍稍用力。 尤弋被扯得踉跄,借着椅子稳住身体。 按下接听键,女人还想说什么。 岑州抬手制止,不耐烦地开口。 “工号0689,刘芝兰,想要被投诉?” 女人悻悻闭了嘴,不再拦他。 走廊上的清透声音传来,尤弋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她。 “对你的工作有影响吗?刘阿姨。” 刘芝兰搓手,拍拍她后背,安慰她。 “不影响,他吓唬你的。” 尤弋被她送到楼下,拿了蛋糕,撑起伞。 消失在雨幕中。 南宁精神病院在郊区,雨天路滑,公交车行驶得慢。 暮色而至,雾气四起,雨滴小了点。 尤弋下了车小步飞奔,尽力维持着蛋糕的完整。 只是刚踏入走廊,就听到哭天喊地的叫喊声。 病房门骤然被推开,她双手将四英寸小蛋糕送到尤浩面前。 哭喊声终止。 尤弋松了口气,偏头看着靠在病床上的男子,眨眨眼,开口。 “喜不喜欢?” 男子被蛋糕吸引了目光,视线紧紧跟随。 他点点头,笑笑。 “喜欢。” “不过你来得太晚了,尤弋。” 尤弋将蛋糕盒的包装拆开,随口应着他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会早点来的。” 四英寸的小蛋糕,其实很小,一个人吃都绰绰有余。 她给尤浩切了一大块,还剩下一点。 明明几口就能吃完,尤弋却实实在在地吃了几分钟。 将东西都收拾完后,她又去洗漱。 而后在病床边支了小床,小声地和尤浩打着商量。 铺垫得足够长,尤浩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后天开学就是高三了,精神病院离学校很远,尤弋腾不出时间每天来看他。 终于马上高考了。 终于可以赚大钱了。 尤弋这样畅想着,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隔天起了个大早,收拾完天才蒙蒙亮。 她静坐在椅子上,小心翻动着小学课本。 昨天向家长请假去看医生,还差了那小孩子最后一节课。 做了一个小时的题,尤浩才有要醒的迹象。 她伸了个懒腰,将书本塞到包里,起身去楼下买早餐。 照顾了尤浩吃完早餐后,她才离开。 暴雨冲灌后的城市到处混着土腥味。 尤弋皱着鼻子,一路坐到市中心。 卡在最后一分钟按响了门铃。 有人开了门,是房子的男主人,他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有些不满。 “最后一节课怎么也迟到。” 尤弋抿唇,默默换了鞋。 经过客厅时,和阿姨打了声招呼,推门进了房间。 小孩很聪明,她教起来没那么费力。 最后一道题讲完,手机铃声响起。 尤弋深呼出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丝毫没注意到男孩有些落寞的眼神。 直到她起身,察觉衣角被人轻扯,这才回头看。 小孩撇着嘴,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开口。 “姐姐,你以后是不是不会来教我了?” 尤弋慌里慌张地去给他擦泪,想起来他的父母。 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大公司的设计师,两人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拿起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 “你有不会的问题可以给姐姐发信息呀。” 男孩还想哭,似乎是又想到什么,将悬在眼里的泪珠又憋了回去。 将那纸片收好,送她到门口。 - 中午的太阳毒辣,尤弋抬手挡了挡,步行回了家。 她从柜子里搜刮出一桶泡面,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身上出了汗,她洗了澡,从房间里翻出一条亚麻长裙。 时间有些早,女生将包里的习题册翻出来,慢慢啃着。 尤弋不停抬头看着时钟。 还有十分钟。 她实在等不及,将书本塞到包里,锁了门,去了小商铺。 电视还在小声放着,刘强却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尤弋控制着力度,推开门,铃铛轻晃。 她搬来小凳子坐在电视机旁。 片尾曲过去,广告如潮水涌至,一个接着一个。 她撇嘴,有些无聊。 刚想起身,却被电视上一个男生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镜头怼到钢琴上,虎口的红痣又显现。 男生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人愈发矜贵。 面对记者断断续续的提问,他不时幽默一下,采访氛围轻快又舒服。 和昨天在餐馆的时候简直两模两样。 对话框里的名字格外清楚。 岑州。 尤弋眼神兜兜转转,又回到那架价格不菲的钢琴上。 身后细微的说话声传来,她回头看,是刘强醒了。 男人打了个哈欠,扶着腰站起来,笑着说。 “太困了,一不小心睡着了,等久了吧。” 尤弋摇摇头,站起身。 “我也刚来,刘叔。” 刘强将怀里的抱枕丢在椅子上,又开口道。 “你把电视机关上吧,我去洗个脸。” 尤弋应声,抬手将面前的电视关上。 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响起,宋柳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进来。 烈焰红唇一张一和,先走到女生身边,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你刘叔呢?” 尤弋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含糊不清地回话:“刚…睡醒,去洗脸了。” 里间的门被推开,宋柳没停顿,将手提包甩过去,咬牙切齿。 “以后再让我逮到你睡觉,这店也不用干了。” 刘强胡乱地擦了把脸,不敢还嘴。 只在宋柳又一次发话前,将包低头哈腰地递给她, 刘强将空调关停,一切就绪后,锁了门。 三人走到 巷子口,打了车。 刘强没再开口,生怕那句话又说错。 宋柳没管他,给尤弋扎了个麻花辫,问她开学的事项。 两个人一问一答。 再要开口,车子稳稳停下。 尤弋下了车,看到熟悉的餐馆,低下头。 她扣了扣手指,跟在宋柳二人身后。 刘强报了包间号,前台叫来服务员,领着他们往楼上走。 今天人多,到处都闹哄哄的。 尤弋闷着头走,只是经过一处包房时,里面轰然传来的礼炮声将她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圆桌旁坐着的几个人,全都面熟。 两个男生是文科光荣榜上的常驻,另外一个女生是她高二时的同班同学。 包房里有人要出来,尤弋敛神,快步跟上面前的服务员。 在进门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的笑骂声。 “周浩,你能不能再抠点,昨天让我回来拿陈年扑克牌就算了。” “今天说好的请吃饭,就选在你家饭店?” 尤弋侧头,飞快地瞟一眼。 男生今天只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搭配一条浅色牛仔裤。 垂下的碎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压在他眉骨上。 房门关上,隔绝了余下的尾音。 服务员递来菜单,小石头围在刘强身边,念叨着点菜。 宋柳问她喜欢吃什么。 尤弋回神,说什么都可以。 菜还没上齐,尤弋连喝了两杯水,有些想上厕所。 她小声拍拍宋柳,问厕所在哪里。 宋柳给她指了方向,说罢,要领着她去。 尤弋摆摆手,表示自己也可以。 出了门右拐,走到尽头。 烟雾缭绕,右边男厕口站着几个青年,手臂上的纹身刺着她的眼。 是昨天的那几个人。 他们应该是不太记得自己,将烟灰随意弹落,朝她吹着口哨。 尤弋没理会,上完厕所出来,刚想走。 几人大叫一声,冲过来。 她侧身避开,回头看。 三个青年扯住门边的女生,尽力控制着她。 女生死死扒拉着门框,不肯松手。 为首的青年啐她一口,脸臭了几分,骂了几句,又加大了力气。 女生被拖行的瞬间,扯住了尤弋的脚踝。 她面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 “帮帮我。” 尤弋闭了闭眼,紧攥着裙摆,没有应声。 女生没为难她,舔舔干涩的唇角,松开她,开始大声吼叫。 其中一人蹙眉看了信息,将手机塞到兜里,着急忙慌地捂住她嘴巴,和为首的青年嘀咕。 “胖子刚和我说岑州今晚在这吃饭,咱们先走吧,最近先别惹他了。” 青年不肯走,看着躺在地上勾唇的女生火气更大。 抬手扼住她咽喉。 “他妈的你再敢笑一下试试。” 痛苦的闷哼混杂着那人的传话声落到尤弋耳侧。 她听到了岑州的名字,脚步停下。 几秒后,转身蹲下,用力将青年推开。 青年“呦呵”一声,嗤笑一声,正欲上前。 尤弋瞪他:“我是岑州的女朋友,你再敢上前,我保证你会吃不了兜着走。” 青年一时间犹豫不决,低头看她。 她皮肤白,麻花辫垂在肩膀处,原显得恬静温吞。 但此刻白炽灯射下,莫名有种病态诡谲的美。 “不信,你就试试。” 青年蜷了蜷指尖,只几秒,就被身边的人连拖带哄的拽走了。 尤弋泄了劲,瘫坐到地上,而后吞吞口水,将身下的女生扶起来,走远了。 “吱呀”一声。 男厕所的门被打开。 3. Chapter 03 周浩的目光落在左边的那个麻花辫女孩身上。 连衣裙后背的虚汗痕迹明显,洇出一小片阴影。 岑州有女朋友了吗? 他怎么不知道。 周浩洗了手,回到包房。 其中一个女生探头,问岑州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周浩一听这,忙给她使眼色。 李淼没看懂:“周浩,你眼抽筋了?” 岑州放下筷子,随意靠在椅子上,闻言去看,低头勾起唇角。 他视线落在手臂旁那排深浅不一的牙印上,手指靠近,一点点描摹,而后开口。 “家里出了点事情,暂时不回去了。” 李淼身子前倾,还想问什么。 周浩眼疾手快地举杯,庆祝岑州再次回归小分队,打断了她。 服务员敲门,又上了一道菜。 坐在李淼身边的男生哀嚎,问谁点的茄子,他在家快要吃吐了。 女生的思绪被引走,不再看岑州。 周浩松了口气,桌上的其他几人在拌嘴。 他用腿碰了下身旁的人,有些犹豫。 “兄弟,你要是遇见什么事情了一定要和我说。” 他拍拍岑州肩膀,目视前方,又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渣男的下场,一般都很惨的…” 岑州双手交叉搁在脑后,慢悠悠地扭头看他,乐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他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靠近:“你和尤弋在一起了?” 岑州皱眉,下意识问:“尤弋是谁?” “小样,你还和我装,我都听见人家亲口承认了。”周浩戳戳他胸口。 岑州一脸嫌弃地打掉他手指:“滚,别这么恶心。” 岑州:“长什么样?” 周浩一脸茫然:“就是有点瘦瘦的,乖乖的那个,长得像个洋娃娃……” “你真没谈?” 提到“乖”这个字,岑州指尖微蜷,有了印象。 他低眸几秒,笑了,轻飘飘扔出来一句。 “谈不谈不归我说了算啊。” 明天开学,几个人吃完饭也没多活动。 就此回了家。 周浩还在琢磨着那句话的意思。 岑州嫌他烦,打车走了。 另一个包间的聚餐还在继续。 刘强喝了酒,死活不肯走,最后还是出租车大哥上来将他扛上车的。 宋柳步行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去院子才离开。 尤弋锁了门,慢吞吞地收拾好明天要带的东西,开了风扇,打着哈欠爬上床。 手臂不小心碰到床头柜的什么。 白色的药盖被打翻,她没在意。 隔天。 尤弋罕见地没有赖床,起来时神清气爽。 心情都变好。 她跳下床,踩到一个硬物,瞬间疼得龇牙咧嘴。 抬脚去看,瓶盖静静躺在地板上,不远处还散落着白色药片。 哦,昨天的安眠药没吃。 但她却睡得尤其满足。 尤弋嘴里塞着面包,沉思着这两天的异处。 她想的出神,走得慢,卡在最后十分钟进了学校。 教学楼里的横幅换了又换,永远都是那几句话。 大厅里的人头攒动,都在看分班情况,尤弋费了好大劲挤进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A部1班。 身旁的几个女生指着一处窃窃私语,她斜眼一瞟,看到了并排的两字。 B部1班岑州。 “你不知道他?” “我前几天还在电视节目上看见过他呢。” “家里条件这么好怎么来咱们这小县城上学?” …… 广播声音响起,要求所有人现在下楼参加动员大会。 大厅里哀嚎声一片。 尤弋小跑回教室,将书包放在靠窗的位置,而后下楼。 来得有些迟,恰巧碰见李主任,被他拦下。 李欢挺着啤酒肚,笑呵呵地将手中的本子递给她。 让她去检查仪容仪表。 尤弋哀怨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围着方队转了一圈,所有人都穿着校服。 快走到队伍末尾时,她踮脚望了望,看到了那人。 岑州穿着一身黑,插着兜,应该是没睡醒,站得有些散漫,眉间隐有一丝躁色。 不时听到什么有趣的,他打着哈欠,偏头漫不经心地笑笑。 尤弋踌躇几分钟,不敢过去,前天咬了人家,昨天又说是他女朋友。 难免有些心虚。 队伍里侧传来训斥声,是李欢亲自在巡视。 尤弋闭了闭眼,心一横,两步挪到岑州面前。 “名字,学号。”她头埋得低,小声嗡嗡。 岑州没听清,俯身压在她肩侧。“什么?” 尤弋顿了顿,大了点声:“你没穿校服,我现在要记你的名字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有些痒,岑州耸了耸肩,一偏头,看清了女生的样子。 尤弋的眼睫忽闪,显然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转头,反应过来后,忙拿着本子想要挡住自己。 但为时已晚。 岑州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她,懒洋洋地拖着尾音,亲昵地抬手碰碰她耳垂。 “挡什么,女朋友。” “又不是没见过。” 尤弋微微后撤半步,“啪”一下打在他手上。 她整个人红得发烫,下意识地反驳:“谁…谁是你女朋友。” 岑州落在她耳侧的指尖缩紧,又松开。 紧接着从她怀中拿过本子,抬手两下签了名字和学号,瞧她。 “你知道不是就行。” 男生眼皮下的乌青还没消,正在恹恹地瞧她。 整个人染上几分颓然意味,将那股混劲都压下去。 尤弋听清这句话后心里猛地一沉。 她不应声,接过记事本,头也不转地走了。 明晃晃的太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动员会没开多久,李欢讲完话就解散了队伍。 尤弋落在大部队末尾,又被陈晚拐去了办公室。 女老师年龄不大,应该刚毕业,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在高一时就教过她数学。 现在成了数学组组长,兜兜转转还是带她。 尤弋很喜欢她。 饮水机咕嘟冒着泡,陈晚给她接了杯水,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她掌心放在鼠标上,在电脑上一阵捣弄,调出尤弋的数学历史成绩表。 有些起伏。 陈晚看她:“有没有兴趣参加数学竞赛?” 怕她不同意似的,又补上一句:“得奖的话对你高考有帮助的,还有奖金可以拿。” 尤弋咬唇,抬头问她:“奖金…有多少。” 陈晚眼珠微转,继而开口:“大概有七八千?” 她嘴唇张开,有些吃惊。 自己暑假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兼职也才挣了三千。 陈晚起身,在书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抽出四张纸。 “报名表和竞赛模拟题,你俩一人一份。” 她追问:“孙杰认识吧。” 尤弋点点头。 孙杰,上一年竞赛的第一名。 不过,这人有些奇怪,明明学了一年半的理科,高三一开学却转到文科班里了。 这是刚才尤弋检查仪容仪表时听到的,只听了个大概,没听到具体班级。 拉开门后,她扭头:“陈老师,他在哪个班级?” 陈晚放下水杯,从一堆作业中冒出头:“B部一班!” 尤弋恬声应下。 南宁一中的教学楼呈凹字形,B部就在对面,穿过大厅就到了。 明明几步远,她却走得尤其慢。 隐隐记得那人也在一班。 — 刚入拐角就乱哄哄的,走廊上的篮球足球乱飞。 尤弋闷声走到尽头,抬眼看到了上面挂着的一班标识牌。 孙杰她见过,之前学校里大大小小的演讲基本都是他们二人。 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她站在后门,探头往里面看。 眼神不受控地落在门边的那个人身上。 少年长腿一迈,随意伸着,分界线一般挡在门框边。 修长利落的指骨搭在脖颈上,发尾被压得有些翘。 尤弋挪开视线,去找孙杰的身影。 他站在讲台上正在擦黑板。 尤弋叫他,但是声音太杂乱。 孙杰并没有听见。 她有些急,面上通红,往前探头,鞋尖卡在门框边。 身子前倾,又叫了一声。 正当她要开口叫第三遍的时候。 少年蓦然坐起来,大掌覆在眼皮上,没看她,周遭的燥郁压都压不住。 “找谁?” 简单的两个字。 尤弋有些局促,默默退后两步:“ 孙杰。” 他动作微滞,只一瞬间,而后收回手掌,半抬眼看着讲台上的男生。 “喂,别擦了。” 班里静了一瞬,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孙杰扭头,有些为难。 “可是,你让我擦的还没擦完。” 岑州后仰,半靠在墙边,朝尤弋扬扬下巴,不耐烦地开口。 “有人找。” 男生推了推眼镜,而后朝门口走去。 岑州眼尾的最后一点马尾辫消失,他收回视线,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在桌子上。 尤弋站在墙角将东西递给他,复述了一遍陈晚的话。 孙杰:“今年你要参加?我记得之前是二班的一个男生陪我一起。” 女生捏了捏耳垂,笑笑:“陈老师说让我试试。” 孙杰也笑:“行,这个有答案吗?” 尤弋:“陈老师应该下午会给我。” 孙杰:“那我下午去找你拿吧。” 两人没再多说,尤弋又贴在墙边,小心走回去。 上午只简单发了课本,其余时间都在自习。 下课铃声响,一群人蜂涌出去。 尤弋上了个厕所,小口将面包吃完,将手边的竞赛题抽出来。 她做得慢,但是却没有之前的费劲。 将近四十分钟,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一阵铃声响起,尤弋手忙脚乱地去翻书包里的夹层,将里面的手机拿出来。 她小跑到楼梯口,避开了摄像头,有些着急。 “李护士,我爸怎么了?” 对面的女声像被电流沥过,一卡一卡的。 “你爸爸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个月的住院费不能在拖了。” 住院费要三千五,但她身上现在只有两千。 尤弋松了口气,指尖轻扣着衣角,有些紧张地问,“能不能再晚几天,李护士。” 一阵无言,良久,听筒处传来一声叹息。“最晚这个周六,你来了交上吧。” 她不停地说谢谢,听着对方挂断了电话。 随后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将手机塞到兜里,回了教室。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 孙杰听见声音转头:“我上午做完去找陈老师要答案了,你对我的吧。” 尤弋点点头,拿起红笔在试卷上改改画画。 做得不错,得分甚至比孙杰高。 她皱眉,将试卷反盖在桌上。 孙杰看她一脸不高兴,没多问,拿起试卷要走。 快到门口,他随口一提般说:“对了,你需要兼职吗?” 尤弋身子坐直,看他。 孙杰开口:“是我亲戚家的一个孩子,补周六周天就行。” 女生微微蹙眉。 周六周天她想去看尤浩呢。 她没立即给出答案,模棱两可的开口:“再说吧。” 脚步声远了。 尤弋又将卷子翻过来,看着上面鲜红的分数。 选择题的正确率比以往高的多,数字也比之前瞧得准确。 想得第一,必须要保持这样的状态。 这应该要归功于昨天的睡眠质量。 但她又清楚的记得自己没有吃安眠药。 - 下午已经开始上课,语文老师是李欢,他讲课时语速偏慢,黏黏糊的,让人昏昏欲睡。 尤弋中午没怎么睡,此刻更是困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课本立在面前,眼皮都要合上。 窗外的一声吆喝炸在耳边,她被惊醒。 前桌的一个女生后仰,侧身去看。 几秒后,她兴奋地戳戳斜前方的人,用气声说道。 “是岑州,那个大明星诶,在外面打球呢。” 窗帘被风带的微动,尤弋转头,眯眼去看。 少年身形高挑,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喝了口水,将额前的碎发撩上去。 场上没有老师,应该是逃了课出来的。 休息够了,岑州起身往篮球筐边走去,倏忽间转身。 尤弋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 明明眉骨优越英气,那双眼睛却湿漉的不成样子。 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尤弋杏眼都睁大,忙撇过头,不再看他,大口呼吸着。 心口轻颤,一阵麻意在胸腔处层层荡开。 她好像知道了昨夜无梦的原因了。 前天自己咬了岑州一口。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4. Chapter 04 李欢的声音依旧,尤弋却半点睡意也无。 她低头,看到了被压在语文课本下的报名表。 窗外的哨声响起。 尤弋顿了顿,拿起笔,在纸上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讲到最后,全班只剩微弱的应和声。 下节课是数学,尤弋没去办公室。 铃声响,李欢还想滔滔不绝,一准头看见等在门口的陈晚。 他收了声,将书夹在腋下,出门朝陈晚点点头,走远了。 陈晚将水杯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找课件。 尤弋起身,走到她旁边,叫她。 “陈老师,报名表我填好了,给你放这。” “行。”陈晚转头,朝她笑笑。 尤弋回到窗边的位置坐下,转头看着无人的篮球场,指尖陷在蓝白色的校服中。 陈晚利用课上时间简单地开了班会。 一班的人员变动不大,寥寥几个转科的,还有几个从二班考上来的。 尤弋心不在焉地听着。 时钟滴答滴答,一分一秒都很煎熬。 终于,陈晚最后一声落下。 班里的人一哄而起,不停地收拾着书包。 南宁一中没有晚自习,下午四节课,一般是三节文化课,一节自习课。 几分钟后,班里人所剩无几,只有四五个值日生。 她抓抓发梢,犹豫一瞬,将课本一股脑地装进书包,小步飞奔出去。 绕过大厅,班级牌近在眼前。 脚步骤停,尤弋匀了口气,摸摸乱掉的刘海,而后靠在窗户边,缓缓朝里面探头。 岑州还是那个位置,随意靠在后墙上,小臂遒劲有力,撑在桌上,另只手搁在桌洞里,飞快地敲击着什么。 一个男生挡在桌前,她看不清。 李淼走近两人,抬手在桌上挑挑拣拣,不知道说了什么,换来了岑州的一个大白眼。 身旁的一个男生的面上藏不住的鄙夷。 李淼噘嘴不屑,两步消失在她视线中。 男生撩了把发茬,蓦然转头,看见了窗户外背着兔子小包的姑娘。 尤弋忙调整了姿势,趴在窗边,假装在看风景。 周浩俯身,和岑州说着小话。 少年偏头,静听着男生的耳语,纤长的眼睫透出淡淡阴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机,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角。 尤弋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再次转头瞟着。 不巧,被岑州逮了个正着。 他眉眼轻压,搁在桌角的手掌弓起,唤她。 尤弋抿唇,紧攥着小包的背带,慢吞吞地挪到门口。 小姑娘齐刘海弯弯,睫毛纤长,投在眼下,只留有片片阴影,脸型小巧精致。 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板正,整个人柔和又乖顺。 李淼认出来她,欣喜地和她打招呼。 尤弋手垂在裙边,频率极快的摆动着,回应她。 岑州将手机塞进兜里,起身。 “坐这等着吧,孙杰打扫卫生去了。” 尤弋摇摇头:“我不是来找他的。” 岑州手上动作没停:“那你来找谁?” 她脱口而出一个字:“你。” 少年皱眉:“我?” 女生点头,坚定开口:“对,你。” 岑州扭头看她,又坐回椅子凳子上:“找我干吗?” 尤弋:“有件小事情需要你帮忙。” 岑州简单一个“说。” 她有些慌张,环视了一圈:“在这…这说吗?” 岑州反问:“不在这说去哪说?” 她胸腔起伏,长呼出一口气,下唇被咬出血印,声音嗡嗡:“你能不能…” 岑州没听清,锋眉压着眼骨,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她:“能再大点声吗,蚊子。” 检查时声音就小的不行,现在也是。 尤弋闭了闭眼,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你能不能让我咬一口!” 而后,一阵寂静。 她不敢睁眼看,脸红的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岑州摸摸发热的耳尖,斩钉截铁的拒绝她:“不行。” 小姑娘猛地抬头,仰着熟透的小脸,揪住他衣角:“为什么不行。” 他将书包的拉上,垂眸看被扯住的衣服,回她:“没有为什么,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 尤弋不死心,晃晃他衣角,理直气壮:“你原本…也不太正常呀…” 哪个正常人会在高三时跑到他们这个小县城来读书。 得,明里暗里的嘲讽他呢。 岑州抽回衣角,冷笑一声,重复:“不、行。” 他单肩背着包,抬脚踢踢了下正在和李淼窃窃私语的周浩:“走,不是说要去网吧。” “嗷,对。”二人忙拿起书包,跟在他身后。 出了教学楼,岑州冷不丁地开口:“别瞎猜了,我俩没关系。” 周浩撇嘴:“没关系那小狼人上来要咬你?” 岑州白他一眼,看了下腕表,“再不走机子都没了。” 周浩一拍脑袋,急了,拽着两人小跑起来。 - 尤弋垂头丧气的回到小院,给自己烹饪了一碗葱花面。 写完作业后就去冲了澡,早早上了床,她紧闭着双眼,试着入睡。 窗外的狗吠声又悄然落到耳边,几秒后,她自暴自弃的坐起来,抬手去拿安眠药。 瓶盖被搁在一旁,尤弋眯眼朝里面看,空空如也。 她轻“啧”一声,在床上打了个滚。 最后认命的下床,开始做题,最后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闹钟震天响,尤弋烦躁地将它拍掉,费了好半天劲坐起来。 心脏咚咚跳着,她难受地揉揉胸口,简单洗漱锁了门,往学校方向走去。 早餐铺打得正火热,尤弋站定,犹豫两秒,朝老板娘开口:“一个包子,一杯豆浆。” 她极其小心地将东西放进包里,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生怕豆浆漏出来。 尤弋来的不早,班里乱哄哄的。 前桌的女生刚坐下就趴在桌上,嘴里还念叨着“没天理。” 她叫宋玉,是个很外向的女生,昨天来一班找她的人太多,尤弋默默记下了名字。 斜前方的女生回头戳戳她,问怎么了。 宋玉噌的一下坐起来:“你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岑州吗?” 女生毫不犹豫地开口:“记得啊,那不是你男神吗?” 宋玉痛心疾首的又说:“我昨天又去翻了他早期的表演视频,发现了他的纪录片,那小别墅,那小吊灯,那大钢琴,有钱又有才,太没天理了。” 女生笑呵呵地说:“人家都上电视了,家里条件怎么可能差。” 宋玉蔫蔫地回她:“我知道,我想到他家里有钱了,但没想到那么有钱啊靠。” 两人又悄咪咪的凑近,尤弋没听到后面的内容。 她眼睫低垂,将桌洞里的豆浆包子往里面推了推。 前两节是英语,老教师虽然爱提问,但是也会经常给他们放电影。 这是尤弋一周中最喜欢的时刻。 窗帘被拉上,教室黑乎乎的,同学们都趴在桌上沉浸式享受着电影。 门被轻敲,是陈晚,朝她摆摆手。 尤弋起身出去,看到陈晚手里拿着的一沓试卷。 陈晚:“这是B部的数学试卷,下面是你和孙杰的试卷。” 她将试卷抽出来递给尤弋,又不好意思的说:“老师不知道你们在看电影,这样的话,我去送吧。” 尤弋拦住她,朝她笑笑:“我去吧陈老师,正好我有一个题要和孙杰讨论讨论。” 陈晚点头:“行,你俩讨论不出来就来问我。” 女生乖乖点头,捧着一叠试卷往对面走去。 刘欢上次被走廊里的篮球砸到眼镜后,回去大发雷霆,带着一众老师去突击检查,收走了七八个篮球,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在走廊上空气投篮了。 办公室在最东边,穿过大厅就到了。 尤弋将试卷放在桌上,关上门往一班去。 还没到一班门口,就听到一道男生叫唤着:“岑州!你家小狼人来了!” 什么小狼人,给她的外号嘛… 岑州依旧趴在桌上,不过他今天穿了校服。 蓝白色的校服勾勒出他完美的肩颈线条,领口处的扣子没扣,微微敞开,露出清瘦的锁骨,就连下方的小痣都清晰可见。 周浩坐在岑州旁边,问她:“来给孙杰送卷子?” 尤弋“嗯”一声。 周浩从她手里扯过试卷:“上厕所去了,我给他。” 尤弋小声和他道谢。 任务完成了,但她没动。 岑州头也不抬地问她:“还不走?” 尤弋盯着他桌上的那份试卷,没回话,站桩似的当着小哑巴。 几分钟后,岑州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将笔扔在桌子上,抬眼看她:“回去,你在这我写不出来。” 她往前一步,踮着脚,眼睛亮亮的,小声开口:“你可以问我呀,我都会的,只是…” 只是问了就要被她咬一口。 尤弋没说完后半句,因为岑州正拧着眉盯她:“我说了,我不会答应你那个神经要求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顿了顿,“还有,你没事不要往一班跑了,我不想和无关的人扯上关系。” 他赶人的意味明显。 尤弋抬头:“我才没有说那件事,我想说的只是你第一道选择题都错了!” 她撇撇嘴,转头,在心里默默重复他那句话,“你在这我写不出来。” 什么嘛!明明是个大笨蛋! 走到大厅,恰巧遇见孙杰。 他洗了手,刚从厕所出来。 尤弋和他打招呼:“试卷放你桌上了。” 孙杰:“谢了,麻烦你每次都来。” 尤弋又开口:“没事,你…之前说的兼职还能去吗?” 孙杰有些意外,原以为她会全心备战竞赛,“当然可以。” 女生又问他:“能今天晚上先试一节课吗?” 小学的课本简单,她教起来轻松。高三的课程晦涩难懂,她也没有把握。 实在不行她再找别的活干,洗盘子刷碗,总是能养活尤浩的。 孙杰凝神两秒:“行,我等会和我叔叔联系一下。” 尤弋朝他笑:“谢谢你。” 孙杰朝她摆手说小事:“那我下午放学来找你。” 尤弋点头。 5. Chapter 05 中午放学后,尤弋没有回家,她将桌洞里的豆浆包子拿出来,擦掉塑料口的白沫,而后吃起来。 寂静无声的教室,只有笔尖摩挲在纸张上的沙沙声,老旧的风扇发出“吱呀”的声音,桌角一旁还堆放着卫生纸,用来擦拭额角的汗水,女生不时抬手扯扯领口。 尤弋就这样做完了一道又一道数学题。 同学陆陆续续打着哈欠进来,她才收拾了试卷,得到了十分钟的午休时间。 - 下午两节语文课,一节物理。 刘欢摸着啤酒肚,站在讲台上又在滔滔不绝,唾沫星子喷洒在空中,诉说着妻子对他多好,诉说妻子为了他放弃掉了大公司的工作机会,诉说结婚时一个假戒指也能将妻子感动得痛哭流涕。 尤弋垂下眼,只觉得胸口被塞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懂这有什么可炫耀的。 偏偏教室里的男生还在起着哄:“老师,出教程啊!” 她将指骨攥得泛白,生疼,而后松开。 尤弋深呼一口气,低头,从语文书下掏出竞赛试卷。 几秒后,全班静默,尤弋做得太投入,没有发现。 等到她反应过来后,刘欢早已伸手将她的胳膊下的试卷抽出来,连连叹气。 “尤弋,老师那么喜欢你,你就是这样回馈我的?” 尤弋站起来,有些弯曲的刘海遮住了女生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刘欢轻咳一声,扶着眼镜看清了卷子上的试题,他面色一变:“怎么今年是你参加?” 女生依旧沉默。 刘欢又咂巴了下嘴:“老师说实话你也别生气,你的数学怎么可能比得上孙杰。“ 他用力甩了下试卷:”陈晚真是自作主张,这么重要的竞赛怎么能让一个女生来?” 尤弋浑身一僵,她原本以为名额是数学组商讨好的,没想到是陈晚先斩后奏。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次报名时间比上一年早了点。 面前的中年男子还在喋喋不休,说陈晚太年轻,说她眼瞎,说她太自大。 尤弋猛地抬头,下巴渐渐昂起,明明是圆钝的杏眼此刻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她一字一顿:“我一定会得奖。” 刘欢从没见过她这种眼神,冰冷,像是换了个人,他恍惚间竟然没拿稳卷子,白花花的纸张轻飘飘落在地。 在他的印象里,尤弋永远都是一副温吞样子。 被学生这样拂了面子,刘欢的面上显然有些挂不住,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就这样对老师说话吗?拿着你的书给我滚出去。” 尤弋蹲下来将试卷拾起来,拿着语文课本朝后门走去。 刘欢瞪着眼看她离开的方向,又不耐烦地开口:“等等,去前门那站着,让语文组的老师都看看你有多丢人。” 尤弋没转头,脆生生的声音又响起:“这没什么丢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反而刘老师,在您刚才讲的事情中,更有面的是用力爱您的妻子,并非您。” 男老师暴怒的声音响彻整个走廊,他转身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朝几步远的尤弋砸去,吼着:“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实木板擦精准地砸到她后脑勺,尤弋只抬手摸了下,然后抬脚出了门。 刘欢又看了门框几秒才回过神来,站上讲台开始讲课,他掐断一截粉笔,浑身打了个寒颤。 刚才他看得清楚,小姑娘在被黑板擦击中的那一刻,嘴角高高翘起。 教室门“嘭”的一声被关上,尤弋缩了缩身子,抬起手腕抹着眼泪。 她其实没感觉到难过,只是眼眶发热,控制不住。 指腹紧压在眼皮上,她缓了缓情绪,随着亮光出现,一只大掌横亘在面前,骨节分明的两指稍稍弯曲,夹着一包纸巾。 岑州怀中抱着篮球,肩膀微微倾斜,站得随意。“擦擦。” 尤弋指尖交叠,不断扣着,最终从他手中接过,扯出一张,擦拭着面上的道道泪痕。 纸巾轻触皮肤,是种她没闻过的茶香,于是连带着动作都变得缓慢。 岑州没走,盯她半晌,“啧”一声,然后放下篮球,弯腰俯身,压在她身前,撩起她的刘海:“你是小孩子吗?” 尤弋吸了吸鼻子,不想和他争辩,配合地仰起头,闭上双眼,任由他将自己面上的泪水擦尽。 女生的睫毛微颤,剐蹭在他指尖,有些痒,一下两下,引得岑州头皮都发麻,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擦完后,他偏了眼神,将湿濡的纸巾握在手心里,后退两步,侧了侧身,看见了教室里的男老师。 只两秒,他收回目光,手掌扣住地上的篮球,插着兜下了楼:“走了。” 尤弋睁开眼,还有些迷离,喉间囫囵一声“嗯”,等到她想起来手中的纸巾时,男生已经走远了。 - 或许是心情好了点,连带着最后的那节物理课也过得飞快。 放学后,孙杰准时地出现在了后门口。 尤弋揉了揉酸痛的眼角,匆匆收拾了东西,问他:“怎么样?” 孙杰拉开她面前的椅子,坐下:“可以,不过他家在县城中心,可能会离这有些远。” 尤弋朝他笑笑:“没关系,大不了我打出租车。” 这一次的补课费是之前的三倍多。 孙杰点点头,随手撕下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地址。 递给她的瞬间,男生又扶了扶眼镜,问她:“要我陪你一起吗?” 女生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塞到口袋里。“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试课大概要一个小时,临近竞赛,尤弋实在是不想占用他的备考时间。 孙杰没勉强,“行,那我回教室了。” 尤弋“嗯”两声,和他并肩走到楼梯口,然后摆手和他分别。 - 尤弋小步跑到校门口,上了公交车。 二十五分钟后,她根据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小区,算着时间敲响了二楼住户的门。 拍门声从一开始的平缓变得急促,深红木门却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尤弋后退两步去瞧门牌号,1002,没错。 女孩仰着脸还在看,颊上掠过一阵凉风,门被推开,透出大片光亮。 岑州站在门口,眉峰紧蹙,面上带着明显的不耐,若隐若现的玫瑰香隐匿在暗涌的空气中。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墨黑色的碎发还没干,就这样垂在白皙的眼皮上,走廊里的声控灯有些暗,打在深邃的眉骨上,竟有些鬼气。 尤弋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两步,轻拍着胸口,几秒后她看清了男生的样貌,倒吸一口凉气,转身想跑。 岑州哂笑一声,反应极快,扯住女生的书包,大手将她捞回来,锢在门边。 他嗓子有些哑,抬着下巴问:“跑什么?” 尤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刚才看到他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想躲避。 她咽咽口水,扯着谎:“你…你刚才猛地开门,吓到我了…” 少年似笑非笑,松开她,从嘴边溢出一句:“娇气。” 他转身走到桌子旁,拿起一瓶水,喝了两口,看着门边的女生问:“孙杰让你来的?” 尤弋小声答:“是。” 岑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知道学生是我吗?” 女孩不知道这和补课有什么关联,却还是认真答:“一开始不知道,刚刚知道的。” 岑州又点头,而后蹙眉看她,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你很缺钱?” 尤弋没有犹豫:“是。” 岑州收回眼神,不问了。 他顶腮,不停地把玩着那瓶水,眼眸低垂,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心思。 尤弋站在墙边,不敢有动作,静待着他的下句话。 两分钟后,少年转身,往卧室方向走去,见尤弋没跟上,他扭头问:“不是试课?” 女生“啊”一声,反应过来,眉眼弯弯,她拖着长音应:“是。” 而后小心跟在岑州身后,上了二楼。 房间门被打开,与客厅暖色的装修风格不同,岑州的房间只有简单的黑白灰。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亚光黑的展示架,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奖杯。 尤弋仰头,看得眼都有点花。 岑州走到桌前,整理了东西,又拉来一旁的电竞椅,叫她。 女生忙不迭地应 声,抱着书包,小步跑过去。 楼下传来开门声,岑州朝电竞椅的方向扬扬下巴,示意尤弋坐那,问她:“喝什么?果汁还是牛奶?” 尤弋正在翻找着试卷,闻言她抬头,嘴角挤出一个酒窝:“白开水就好。” 岑州眼神从她脸上移开,答应着:“行。” 尤弋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在草纸上演算。 门外不停响起叮铃咣当的声音,几秒后,木门被打开。 岑州拿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桌边,而后抱胸,靠在身旁的红木柜旁。“水没烧开,喝牛奶吧。” 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没停下,尤弋边“嗯”边斜着眼看。 少年察觉到她眼神,解释道:“我家的阿姨。” 尤弋捧着杯子轻微点了下头,喝了口牛奶,仰着头问他:“是从高三上册开始补吧?” 岑州起身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后脑勺:“从高二下册我就不会。” 尤弋有些慌乱,转身从包里翻出手机,费力地扒拉着按键,嘴里还在嘟囔:“我记得…岑叔叔发来的短信是高三呀。” 身旁的人抬手拿过她手机,在手中捏两下,轻嗤一声:“人家忙着挣大钱呢,哪有心思管这些杂碎事。” 尤弋闭了嘴,默默在心里加上一条注意事项,以后不能在他面前提岑叔叔。 女生摸了摸鼻尖,试探着开口:“那我们从高二下册开始?” 岑州没说话,尤弋默认他同意了。 空调呼啦啦响,盖过了笔尖的摩挲声。 尤弋讲得认真,丝毫没注意少年越来越幽深的眸光。 桌上的闹钟滴滴答答,再抬眼,分针走到原处,而后诺基亚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尤弋被吓了一激灵,浑身一抖。 岑州靠回椅子上,关掉小手机的闹铃,抬手抵在鼻尖,低头闷笑出声。 女孩的耳尖肉眼可见的变得通红,收拾书本的动作都加快。 岑州没动,只歪头看看她,手中还握着她的手机。 身后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搅得尤弋心里无端发慌,起身时都踉跄了两下。 温热的大手扶住她手腕,她张张嘴,只磕磕绊绊一句“谢…谢谢”,攥紧书包背带,转身要走。 小巧的诺基亚在岑州手上转了个圈,他动作没变,只是侧了侧身。 “手机不要了?” 尤弋停住,先是摸了摸口袋,继而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少年的长腿交叠,对视上的瞬间,他摇了摇手中的诺基亚。 女生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要拿。 岑州勾了勾手避开,抬头问她:“为什么那天说要咬我一口?” 尤弋咬唇低头,在心中犹豫好一会儿,闷闷开口:“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岑州敛了笑意,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说看,万一我心情好,答应你了呢?” 女生揉了揉眼睛,却没看他:“咬你…能缓解我的焦虑。” 还没等岑州开口,她又补了一句:“好了,我说完了,反正你也不会答应我的。把手机给我吧,这样我回到家吃了安眠药后,还能多睡一会。” 其实安眠药前两天就没了,她回家也只是趴在桌子上写题,写到大脑都疲倦才能模糊睡去。 这样说,只是想让岑州可怜一下她,然后…答应她。 焦虑,安眠药,失眠。 这三个词再次组合在一起,触动着岑州的神经,他失神片刻,再抬头,半信半疑地问她:“让你咬一口就能睡着?” 女生身子前倾,刚用力点了两下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地“嗯”了声。 诱骗的意味太明显,岑州蹙眉,盯着她眼睛,突然笑了。“行吧,那咬一口。” 话音刚落,他起身,走到床边,背对着她,利落地脱了衣服。 尤弋在心中不断腹诽,早知道一开始就装可怜了,说不定他对自己的态度都会好点。 她噘嘴,一抬眼,宽阔匀称的肩背占据了大半眼眶,再往下的腰身线条骤然收紧,柔美却又不失力量。 她“啊”一声,忙转身,脸红得滴血,又羞又恼。“你这是干什么啊!” 岑州侧目,慢悠悠地拖着尾音:“不是要咬?” 6. Chapter 06 尤弋咬牙:“谁说让你脱衣服了?!” 岑州又是轻轻一声“哦”,他转头,摊手,漫不经心地说:“万一你等会觉得我穿着衣服不方便,让我脱掉呢?” 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是奔着他的身/体来的。 尤弋抬脚,踢了下地板:“我不会提这么变态的要求,你大可放心好了!” 女生应该是在生气,岑州顺着眼尾的视线去瞧,只看到她微微鼓起的双颊。 变态? 他慢悠悠地又套上灰色的丝绸睡衣,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你以为你刚才提的要求就不变态吗?” 尤弋下意识地想反驳他,张了张嘴,发觉好像确实是…有点奇怪,于是便稍稍挪动了身体,离他更远了些。 岑州觉得好笑:“不咬了?” 女生轻轻歪头,似乎在斟酌,两秒后,她又退后两步,却依旧背对着他,只是离他近了点。 岑州勾唇,那抹笑意却未达眼角,他缓缓抬起胳膊,指尖搭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他其实从第一面他就对她印象不好,从那天在餐馆的市侩,还有刚才的圆滑,爱撒谎。他甚至怀疑她说的失眠也是假的。 随后一声闷响,似乎在彰显主人的不爽,玻璃门吱吱呀呀的来回晃动。 尤弋站在原地,踌躇两秒,悄悄扭头,看见了手中不知道拿着什么的岑州。 又是一声,不过这次的声音小得很,屋内黑暗一瞬,尤弋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原本有些冷调的房间此刻尽数被暖色包裹,她循着地上的阴影抬头看,是一步步靠近自己的岑州。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又涌上心头,脚步渐近,阴影落在尤弋的脚踝、膝盖,最后点在她眼眶周围。 岑州在女生的注视下走过去,白皙的指骨随意搭在桌子上,他俯身,看了看桌上的时钟。 已经快八点。 他直起身子,摊开手,将干棉巾盖在手臂上,墨黑色的瞳仁对上女生有些疑惑的眼神,回一句:“我有洁癖。” 男生离她太近,她再次看到了对方锁骨下的那颗小痣,好闻的玫瑰香萦绕在她鼻尖,“洁癖”两个字的尾音还未平。 尤弋不自在地往后仰仰身子,将巴掌大的脸藏在衣领下,闻到了身上算不上香的洗衣粉味,她吞吞吐吐地说:“你…你离我太近了。” 女生的表情有些皱皱巴巴的,脖子扭的幅度太大,像是在…嫌弃他。 岑州舔舔唇角,偏头,被气笑了,刚想发作,又想到她开门时说的那句话。 胆儿小,又不经吓。 他抬手揉了揉眉眼,耐着性子往后退了两步,问她:“这样可以了吧?” 听到这句话,尤弋微微偏头,圆眼滴溜溜转,亮亮的,然后抬头露出酒窝:“可以了!” 这是岑州第一次见她脸上的酒窝,浅浅的凹在嘴角一侧,清甜柔和。他又想到了温淑和,他的母亲,也有酒窝。 深陷记忆漩涡,他快要喘不过来气时,有人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女生垂头,马尾辫有些松,落在她脸侧,挡住了大半张脸,一道闷声传来:“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 岑州扯了扯衣领,吐出一口气,满不在乎地轻“嗯”一声,抬起胳膊放在尤弋正前方。 遒劲有力的小臂横亘在她面前,距离太近,连隐在白皙皮肤下的青筋都若隐若现,尤弋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温热潮湿的指尖触碰到棉巾,悬在半空的手臂微动,她虚虚抬起眼皮瞧,少年生硬紧绷的下颌线条松一瞬,接着冷声传来。“湿。” 尤弋恍然,垂下手掌,搁在裤缝边狠狠擦了两下,然后抬头,没有任何预兆,张嘴咬了下去。 岑州喉间发出一声紧促的闷哼,他转头,垂着眼皮,视线紧紧粘在女生因为用力而挤出的脸颊肉上,大脑神经像是被麻痹了般,一片空白。 偏偏女生的贝齿还在无意识搓磨,绵软的唇瓣隔着棉巾灼咬着他的皮肤。 鬼使神差的,岑州抬脚,往前两步。 尤弋察觉到他的动作,呆愣愣地停下,抬手擦了擦唇角,被缩减的空间逼的步步后退,直到腰边抵住木桌,退无可退。 “是疼…疼吗?” 岑州蹙眉,胸膛微微起伏,抬手禁锢住女生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张嘴。” 他的表情太过严肃,尤弋没多想,张开了嘴。 略微有些粗糙的指腹压在她唇瓣上,稍一使劲,露出整齐的下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岑州抿唇,有些自嘲的轻笑一声。 他刚才也是昏了头才会想起来检查尤弋的唇齿,一个高中生到底能在嘴里藏什么。 “不疼,不过你记得去回来医院看一下,有蛀牙。” 话刚入耳,尤弋面上那抹有些讨好意味的笑瞬间消失不见,闭上了嘴。 岑州松开她,抬眼问她:“这就好了?” 小姑娘紧紧抿着唇,点点头,像个没牙的老奶奶。 得到答案后,男生将手臂上的那张棉巾丢进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掏出小手机,递给她。“你家离这远不远?” 来之前尤弋就计算好了距离,是有点远的,不过今晚试课是她自己选的,没有让别人洗了澡再送自己的道理。 她把手机装到书包里,含糊回他:“不远。” 岑州打开衣柜,闻言转头,一本正经地问她:“你搬家了?” 尤弋:? 他收回视线,随意拿起一件白色上衣,语气凉凉:“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你家那儿?” 女生反应过来,短促的“哦”了一声,皱了皱鼻子,明明就知道她家在哪,还装模作样地问她。 “你不用去送我的,我打车就行。” 手中的衣服有些皱,岑州用力甩了下,头也不回地说:“如果选在白天的话我当然不会送你。” 话里话外都是在指尤弋选的时间点不合适,她不再推辞,乖乖点头:“行,那我在外面等你。” 岑州拿起衣服去了厕所。“在这等。” 略微有些命令的语气让刚迈出去的脚步收回,尤弋又坐回电竞椅上。 男生换衣服的速度快,只是最简单的搭配,白色衬衫配牛仔裤,配上那张劲劲的脸,却显得格外耐看。 尤弋见他出来,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喝完,马上站起来。 岑州绕到床边拔了充电器,拿起来手机,犹豫一瞬,还是将搭在椅子上的黑色外套拿起来。 “走吧。” 尤弋应声“好”,而后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岑州手掌抵在墙上,低头在门口换鞋。“宋阿姨,我出去一趟。” 厨房里噼里啪啦的声音消失,而后传来一句有些蹩脚的普通话。“好,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男生“嗯”一声,开门将女人的尾音隔绝在屋内。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起,电梯顶上的数字不断攀升。 已是夏末,夜沾了点凉气,混着风从楼梯口的窗户吹进来,打在尤弋的肩背上。 她缩了缩身子,又往前两步,站在岑州斜前方,企图用他的身体挡住凉意。 “滴”,电梯门缓缓打开,尤弋摸了摸发凉的胳膊,抬脚进去。< /p>“穿上。”一件黑色外套出现在她正前方,岑州和她并肩,耷着眼皮,正在看她。 尤弋刚想摆手拒绝,男生不咸不淡的声音又响起。 “生病了不是耽误你挣钱?” 说的也是,女生没再推脱,朝他道谢,从他手中接过外套。 衣服有些大,在她身上有些松垮,不时还能闻到独属于男生的那股玫瑰香。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口,岑州停下,抬手打了辆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然后侧身避开,让身后的女生先上了车。 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扭头问:“去哪?” 女生坐的端正,听到这话,身体微微前倾,开口报了地址。 岑州长腿曲起抵在门边,后背虚虚靠在座椅上,姿态慵懒随意。 他歪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车门把手上,静静听着两人的谈话。 直到男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着女生雪白的脖颈,岑州的手指顿停,他眯眼瞧了两秒,而后勾唇,直起身靠近女生。 抬手,靠近她衣领处。“衣服穿好。” 白皙的腕骨在尤弋的眼皮下游走,最后落在她下巴处,将她的衣领拉到了最高。 男人咂巴两下嘴,讷讷地收回了目光,他打开窗户,朝外面啐了口痰。 刚上车时看他俩没说一句话,还以为两个人不认识,他才敢大胆瞟一下,谁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 等到岑州已经坐回去,尤弋才反应过来,小声道了声谢,往后坐了坐,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少年瞥她一眼,然后掏出来手机,单手在屏幕上滑动着。 - 窗外的景色不再倒退,出租车停在破旧的小巷前。 身旁的人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岑州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去看。 小姑娘窝在车窗边,睡的香甜。 他蹙眉,不是失眠? 岑州抱胸,靠在车窗边,叫了她几声,没有回应。 他扶了扶额头,静滞几秒,然后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拍了下女生的肩膀。 突然被惊醒,尤弋还有些茫然,她揉了两下眼睛问 “到了吗?” 岑州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又坐回去,手腕随意搭在车把手上,转头隔着浅蓝色玻璃膜朝外面看去。 女孩忙坐起来,她窸窸窣窣一阵,摸了摸有些潦草的刘海,呼出一口气,刚想下车,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动作。 预想的关门声并没有传来。 依偎在街角的几只野猫被掉落在地上的易拉罐惊了神,纷纷逃窜,又隐匿在朦胧的黑夜里。 岑州收回视线,盯着女孩的侧脸看。“害怕?” 尤弋摇摇头。 “钱没结?” 尤弋又摇摇头。 岑州没猜过别人的心思,不想猜,也懒得猜。 问的这两句已经用了他不少的耐心,见女生还是不吭声,他也转过头,不搭话了。 尤弋见他不说了,又有些急。“你再猜猜呀!” 岑州舔舔唇角,将身体朝车窗外扭了扭,小臂撑在窗边,懒洋洋地开口。“不猜。” 和这司机大叔都能聊那么火热,却让自己猜来猜去。 欺负谁呢。 尤弋低头,伸手拿出来小手机,反复握在手中,最后细声细语地开口。 “那什么,加…加个联系方式。” 声音虽然小,岑州还是听清了最后的那四个字,他扭头,静瞧了女生几秒,然后吐出两个字。“不加。” 7. Chapter 07 尤弋身子往前倾了下,下意识问他:“为什么?” 面前的姑娘眼睫忽闪忽闪,像只欲飞的蝴蝶,灵动,轻盈。 岑州手一僵,屏住呼吸,往后退了退,胳膊摔在腿边,推门下了车。 街区落了雾,像起了烟,白茫茫的,有些迷眼,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尤弋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慌慌张张地抱着书包,跟在男生身后。 少年站在路灯下,承接着忽暗忽明的昏黄暗光,他抬头,压着眉往上瞧了眼。 滋啦啦的电路声冒了头,断断续续地不停。 他垂眼,看着与自己无声对峙的女孩。 伸手,把她往前拉了拉,语气没带任何情绪,很是平常,仿佛她和学校里碰到的同学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加陌生人的联系方式。”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强要求着加联系方式,倒有些不要脸皮了。 尤弋望了望天,月牙两头尖尖,半遮面。 她呼出一口气,看他。“好吧,不过…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岑州挑眉,有些意外,就昨天她那个劲,还以为只会死缠烂打呢。 他点头,转身朝出租车旁边走,只留下两个字。“走了。” 出租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汽车尾气。 视线里的移动工具变成了个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尤弋轻“咳”了声,拢了拢有些宽大的黑色外套,转头朝巷子里走去。 住在这一片的人少,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好久也没有人修。 她停下脚步,摸索着打开了小手机的照明灯。 黑夜寂寂,树影婆娑,一点动静都能惊人一跳。 尤弋不敢回头,她又想起小时候尤浩讲的那些鬼故事,咽了咽口水,渐渐加快了脚步。 她小步跑到家门口,在包里一阵摸索,掏出来钥匙,胸口的阵阵激跳还没平复,身后几步远又响起一道“咔嚓”声,是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尤弋手一抖,钥匙歪了锁孔。 身后的一切都是鬼魅疏影。 她深呼一口气,将手中的钥匙转了个圈,准备再次开锁。 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钻出来一道黑影,冰凉的手指擒住了她手腕。 女孩“啊”一声,钥匙轻轻掉落在地。 “是我啊。”有些瓮声瓮气。 尤弋停住四处挥舞的手肘,翘起一边的眼皮。 孙杰有些蒙着油气的脸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女孩长舒一口气,别过眼。“你吓死我了。” 孙杰挠了挠后脑勺。“刚才在街上就看到你了,不过不太确定,就没叫你。” 街上?她和岑州说话的时候? 离那么远,他应该没有听到自己和岑州的对话吧。 尤弋抿唇,试图转移着话题,问他:“你怎么大晚上的在这?” 孙杰摸了下鼻子。“这离学校近,我妈想着咱都高三了,时间紧,索性就搬到这来了。” 尤弋点点头,半天,感叹了一句。“你妈好好。” 锁扣被拧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站在门前的人没有要走的意思。 尤弋抬头看他,不确定地问:“还…有什么事嘛?” 孙杰的视线从她胸口的白色logo上移开,笑了笑。“奥奥,就是想问问今天的试课还顺利吗?” 尤弋认真想了会,然后回答:“挺顺利的。岑州…没我想象的凶,他对人还挺好的。” 如果让她加上联系方式,那他人就更好了。 尤弋还在自顾自说着,丝毫没注意到男生眼底闪过的那丝怨恨。 “对了,还要谢谢你,把这份兼职介绍给我。”她眨眨眼,看着眼前的人。 孙杰的神态很快恢复如常,他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地开口:“没关系,大家都是同学嘛。” 尤弋咧开一个笑。“那…明天见!” 男生回她一句同样的话,看着她锁好门,然后转身走了。 - 隔天。 多亏了岑州,尤弋睡得饱,起床也就没磨蹭。 临走时,她眼角瞥到已经被挂起来的黑色外套,手上的一顿,想起来那人昨天刚说的洁癖,然后愣了愣,关上门走了。 尤弋依旧是那副样子,嘴里嚼着面包,手上还拿着不知道哪个小众牌子的牛奶,慢慢悠悠地走着。 一辆宽大的黑车从她身旁经过,车身胖的像个方方正正的大面包,车尾处有几个银色镀铬的大写字母。 她没看清。 尤弋两口吃完了面包,抬手丢到垃圾桶里,再抬头,黑车稳稳停在校门口。 几秒后,车门被拉开,白色帆布鞋先落在油柏路上。 岑州依旧一副困恹恹的样子,睡眼惺忪,后脑勺还翘起来一撮毛,蜿蜿蜒蜒的。 给那张原本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帅脸增加了点活人气。 车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不耐烦地甩了甩书包,转身朝背后比了个ok。 曦光透过树枝淅淅沥沥地洒下来,留下星星光圈。 静谧的校园里,男生女生一前一后,差了段距离。 前面的那个晃悠悠的,有些不着调。 后面的那个垂着眼,低着头,一步步走得认真。 穿过长楼梯,尤弋到了教室。 她将书包挂在椅子边,看见了桌面上露出的“竞赛”字样。 两下把乱糟糟的练习册扒拉开,看清了那字样的面貌。 是两张竞赛模拟题(2)。 应该是昨天陈晚趁下课放在桌子上的,但是昨天她满脑子都是试课,根本没注意到。 尤弋起身,将卷子拿在手中,朝B部一班走去。 人来的不多,整个走廊上只有女孩的脚步声。 熟悉的路,一眼望到的班级牌。 还有几声笑,放肆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你真和她没关系?” “那孙杰刚才问你她来了没干嘛?” “你俩很熟吗?” 再剩下的就变得很小声了。 他还是她,尤弋分辨不清。 她还是站在后门朝里面张望。 后墙处三个男生,周浩和岑州背对着她,另一个男生她不认识。 周浩小心翼翼地凑到岑州耳边说了什么,换来对方的一记巴掌。“滚蛋吧你。” 然后蔫蔫地趴在桌上,不吭声了。 邻桌的男生笑了笑,贱兮兮地往两人跟前凑了凑,说着撩闲话。 岑州依旧笑,只是没有对周浩时的那种鲜活样,他不时地点头,开口两三个字回应。 这次还是周浩先发现的她。 两人的目光对上,周浩莫名垂了垂眼,再开口依旧蓬勃。 “小狼人,又来找孙杰?” 尤弋小声“嗯”一声,在心里撇撇嘴。 果然是给自己起的外号。 周浩两步走到她面前,熟稔地伸手,要帮她拿试卷。 女孩手指一缩,然后微微笑了笑,开口:“我去给他吧,顺便给他留个纸条。” 周浩一顿,收 回半空中的手指,回了声“行”,侧身让开了地方。 孙杰也在靠窗的位置,并且是后排。 这样,最短的距离只能从三人面前经过。 尤弋抿唇,看着黑色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腿部线条,转头对靠在墙上的男生说:“麻烦让一下,同学。” 岑州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然后把小腿收了回去。“抱歉。” 尤弋将试卷放在孙杰桌上,随手捞到一只铅笔。 草草地留下几句话。 他们这样每天一来一回地送试卷太麻烦了。 她觉得还不如放学后两人约在一起解析答案来得方便。 临走时,又经过那人面前。 邻桌的那个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勾唇笑笑,回一句“不用还了,我都给忘记了。” 明明是在和那个男生说,但尤弋总觉得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脚下的步子顿住,她转头。“你的衣服,还在我那儿。” 岑州眯了眯眼,撑着下巴,看她,回话。“那我明天去拿?” 女孩思考了一下,“行。” 然后转身走了。 - 上午的课间,尤弋上完厕所后,刚回到教室就被陈晚叫上了讲台。 陈晚将手机拿给她看。 家长群里。 是宋柳让她中午放了学后直接去门店,说有事。 自从上次给小石头补课后,她和刘强一家就熟悉了起来。 也就是那时,宋柳和刘强二人抢着进了家长群。 尤弋点点头,回到了座位。 宋柳说的门店不是巷子里的那个杂货铺,她有属于自己的理发店。 她对发型设计有想法,又不是受气的主儿,索性直接开了店,自己当老板。 尤弋卡着点收拾了书包,放学铃一响,跟着大部队涌出了教室。 宋柳知道她带手机,所以一般不着急的事都发到她手机上。 这还是第一次发在家长群里。 幸好门店离学校并不远,过个红绿灯就到了。 尤弋小跑起来,喘着气跑到了“杨柳发型设计”的门店前。 她推开门,铃铛“叮”一声。“宋阿姨,找我有什么事嘛?” 宋柳正在给客人修剪头发,听到声音,她神神秘秘地勾了勾手,贴在她耳边。“我姐姐寄来了一大箱我外甥女的旧衣服,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说完,她看着女孩明亮的瞳孔,想起什么一样补充道:“你放心,都是很新的,而且款式也很潮流。” 尤弋突然眼眶有点发热,她低头揉了揉眼睛。“谢谢宋姨。” 宋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有什么的。我今天还炖了排骨,就在里间,你先去吃,等我忙完带你去挑衣服。” 许是等的久了,坐在后面长沙发上的一两个客人开始不耐烦。 牢骚声充斥着房屋。 尤弋放下书包,抬头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嘛?” 女人“哎呦”一声,说小孩子干什么活。 尤弋不愿意,坚持要帮忙。 宋柳倔不过她,问她会不会洗头。 女孩点点头,领着人就去了。 她在高一那年暑假当过洗头小妹,虽然过去了挺久,但基础手法都还记得。 门铃响响停停。 在尤弋扯着嗓子叫下一位的时候,眼底蓦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面对面,两人的视线来回转。 最后还是岑州挑眉,浅笑了声说:“真巧。” 8. Chapter 08 尤弋滞神一秒,转身去拿毛巾,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挺巧的。” 岑州转头看了看,几平米的小屋里只有二人,再没有别人,他不确定地开口:“你…给我洗?” 女孩认真点点头。 岑州舔了舔唇角,有些意料之外。“学过?” “学过。”说完,尤弋踮脚将毛巾一点点塞进他衣领处。 岑州低头瞥她一眼,微微屈膝。 遒劲的肌肉就在她手下,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 尤弋甚至能感受到筋骨的脉络,一下一下,压着他的肩胛骨。 整理好他肩上的毛巾,她退后两步,站在洗头床边,示意他躺下。 岑州照做,躺在洗头床上,睁眼,静静地看着她。 尤弋打开水龙头,熟练地将他头发淋湿,然后弯腰,在手上打着泡沫。 一低头,和岑州大眼瞪小眼。 她快速地眨巴了下眼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那个…先闭上眼,我怕泡沫打到你眼睛里。” 岑州照她说的闭眼,黏糊的泡沫声断断续续地响在他耳边。 搓头发的空隙,岑州又睁眼,问她:“这么多兼职,为了还钱?” 尤弋应声“对”,手上的动作没停。 少年下意识地蹙眉,问她:“你到底欠了多少?” 女孩停下手中的动作,终于和他对上视线。“回答这个也在服务范围内吗?” 她穷,她欠债,这些她都可以毫不避讳。 但是具体的数字就是个人隐私问题了,更何况男生的语气更像是在指责。 岑州眼尾处倒影着尤弋平静的面容,他顶腮,转了头,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在。” 尤弋没接话,手上的动作又开始忙个不停。 五分钟后,水龙头被关闭。 尤弋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到岑州脸边。“自己擦一下。” 岑州没接,他坐起来,任由发尾的水珠流淌,随即扬起一个笑,看起来又乖又野。 “你来给我擦。” 说完,他微微后仰,两手撑在洗头床边,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看她。 “这个在服务范围内吧?” 收费高点的理发店是会这样的。 但尤弋没动,只是咬唇看他。 不想去是因为自己,要去是因为这是宋阿姨的顾客。 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帘骤然被掀开,一个女生进来,左看看右看看,感觉气氛不对,两步走到男生身前,从他手中接过毛巾。“我来我来。” 女生叫李冉,是这儿的学徒,见过尤弋。 两下擦完后,李冉伸手引着岑州往外走,然后拍拍尤弋的肩膀。“宋阿姨让你去吃饭,这我来吧。” 尤弋松开了咬得充血的下唇,挤出一抹笑。“好。辛苦你了,冉姐。” 李冉掀开帘子,回她一句“应该的”。 有的客人等不及,刚才就走了。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只有两个上了岁数的阿姨,笑呵呵地聊着家常话。 李冉在置物架上挑挑选选,拿了剪刀,然后坐在滑轮椅上,问他:“想剪个什么样的?” 岑州连着两天被学生会的人批评了发型,实在被烦狠了,他扒拉着手机,头都没抬地开口:“寸头。” 李冉还没开口和他确认,一个电话“铃铃铃“的打过来。 手机屏幕上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 岑州手指动了动,最后滑下接听键。 李冉离得近,虽然听不清具体,只能听个响,但她依旧感受到了电话那头人的愤怒。 电话里那道男声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 岑州倒没多大反应,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电话播到最后,对面终于停住了嘴,岑州才懒洋洋地开口:“说完了?说完了挂了。”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点击红色按钮,挂断了电话。 李冉抬眼看着面前的半身镜,与男生对上视线。“寸头是吧?” 岑州没回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头也没抬地回话。“不剪了,染发。” 李冉“嘶”一声,面上有些为难。 这男生看着十七八的样子,应该也就是个学生。 不过理发店和纹身店、酒吧不一样,不需要监护人的同意,人都说要染了,那就染呗。 少年抬头看她,“不能染?” “能染能染。”李冉连连应声,转身去柜台边拿了色板递给他。 岑州没接,只说了句。“染个看起来最叛逆的颜色就行。” 李冉眼睛咕噜转,她打了个响指。“那就金发吧。我看好多社会人…” 一低头对上少年略有些蹙着的眉头,她秃噜着舌头,直直改了口。“啊…是好多小青年哈哈…都染这个色。” 岑州微微舒展了面上的表情,点头。“行,就这个色吧。” 李冉答一声“好嘞”,准备去拿东西。 帘子被掀开,尤弋背着书包出来,和女生打了声招呼。“冉姐,到点了,我先去上学了。” 李冉正弯腰找着东西,闻言起身。“行,路上注意安全。” 尤弋朝她笑笑。“好的。” 经过镜子前时,她下意识偏了偏头,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她呼吸一滞,咽了咽口水,加快了脚步。 挂在屋檐上的风铃被玻璃门刮了下,响个不停,那个戴着眼镜的妇人擦了擦眼,指着门口,突然开口。“那个是小浩家的孩子吧?” 坐在她身旁的女人差不多年纪,涂着烈焰红唇,惊呼一声。“啊,是她呀,我刚才就说怎么那么熟悉。” “简直就是个灾星,和小宋说了多少遍不要和这女孩交往!非不听!” “尤浩那时候多好的工作,人又长得俊,多少个小姑娘要嫁给他,为了这么一个小杂种,辞了工作,也不结婚,真是被下了蛊!唉!” 两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那红唇女人神色一变,抬眼看了一圈,猝不及防地和镜子里的男生对上眼神。 岑州偏头,抬手摸了摸脖子,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她压着虚音,掩耳盗铃地捂着嘴巴,声音倒是一点没减小。“孙姐,我再告诉你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被叫做孙姐的妇人配合地点点头,凑近她。 “我上次凌晨两三点起来接我男人,路过她家,还有点点微光,我就探头看了一眼,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孙姐又探头,“什么?” “那孩子接了盆水,满地的塑料瓶,嘴里还不知道念着什么,反正神神叨叨的。” 孙姐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的嗓门大,看着尤弋走了,更是没什么顾虑。 岑州还是那个姿势,小巧的手机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只是屏幕早已熄灭,灰黑色的暗屏倒映着他生硬的颌线。 李冉拿来发膏,倒进塑料碗里,语气凉凉地开口:“宋姐可就在屋里,阿姨们。” 两人互相看一眼,戴眼镜的那人朝里间瞟一眼,又开口:“用得着你这丫头片子提醒,大人说话让你插嘴了吗?” 李冉被气笑了,刚想开口,帘子又被掀开。 宋柳出来了,她头发忙得有些散,晃晃悠悠地垂在耳边,于是伸手重新扎了个马尾辫,然后给两步远的女生使了个眼神。 宋柳叉着腰,走到二人面前。“今天想做个什么造型,孙姨,刘姨?” 沙发上的两人又对视一眼,气势软了下来,争先恐后地拿着手机给宋柳看。 宋柳眯着眼笑笑,点点头,“可以做,没问题。” 两人面上挂着笑,再不是刚才张牙舞爪的样了,她们跟在宋柳身后,去了洗头房。 岑州靠在椅子上,合上了眼,满脑子都是女孩站在院子里,捣弄那堆破烂的画面。 他妈的好学生脑子都有病吗,半夜睡不着起来做物理实验? 手机被他紧紧捏在掌心里,屏幕亮了暗,暗了亮。 半个小时过去,岑州认栽似地睁眼,熟练地点开那串手机号,发了个消息。 【家教老师手机号发过来。】 【我之前让你加,你没加?】 【只顾着听课了,忘记了。】 对面发来一个手机号,然后又跟着“嘟嘟嘟”传来好几条消息。 岑州没看,直接复制了手机号,添加到通讯录里面。 然后一顿,备注了个“尤老师”。 昨儿刚拒了她,今天又主动要人家的联系方式,多少有点难为情。 他修长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摩挲两下,敲敲打打,又修改了两三分钟,这才发出了消息。 【我没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是我朋友知道你给我补习,一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和你探讨一下学习方法,所以我才加的。】 【你别多想。】 岑州染完头发,那两个阿姨也做好了造型。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柜台旁,付了钱,转身要走。 突然被叫住。“等等。” 岑州扭头,看着低头不知道在涂涂画画什么的女人。 宋柳朝他摆手,“不是你,小伙子。” 她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两个妇人,“孙姨,刘姨,我看了看你们在这的消费记录,今天都结清吧。” 计算器机械的声音响起。 宋柳的声音依旧温和,“孙姨,你之前在这一共消费三千。” 她又转头,“刘姨,你是两千五。” 李冉一手拿着收款码,一手摊开,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对着二人。“请问是微信还是现金?” 孙芝兰呵呵笑了两声。“小宋,你就别和孙姨开玩笑了。” 宋柳收起了笑,一本正经。“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啊,孙姨,在我这做了造型,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刘若赔着笑,说话越来越没气势。“不是…你说不收钱吗?你要是收钱,我们怎么可能来…” 宋柳抬手,一巴掌拍在柜子上。“我可从来没有说不收钱。今天,要么你们给钱,要么我报警,选一个吧。” 一听“报警”这词,孙芝兰瞬间慌了神,她手指扒拉在柜台边。“别呀,你王哥还要考公呢!” 王润,孙芝兰的小儿子,复读一年考上了一个三流本科,毕了业就要考公。 今年已经是他再战的第三年。 岑州没走,抱胸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欣赏着这场闹剧。 最后的最后,是孙芝兰和刘若两人打了好几个电话,凑够了钱,才给了宋柳。 - 微斜的夕光透过玻璃折射在尤弋脸上,她抖了抖肩膀。 教室里的人哄哄闹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广播站刚播完的信息。 斜前方的女生扭着头嬉笑着和宋玉搭话。“艺术动员会的话,你猜猜你男神在不在?” 宋玉“啪”地一声合上了书,瘫在桌子上,撅了撅嘴,难过地说道。“不知道,我今天一下午都没看到他。” 尤弋喝了口水,默默盖上了杯盖。 一下午都没来吗?不应该啊。 书包里发出一声振动。 她中午怕宋柳给她打电话,关闭了静音模式。 尤弋偷偷摸摸地弓着身子,趴在桌子上,用校服挡着视线,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窄小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条消息。 这种语气,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是谁。 【手机号发过来吧。】 对面几乎是秒回。 岑州:【?】 【你朋友的手机号呀,不是说要加我吗?】 尤弋抿唇,回他。 隔了好半天没有消息,她正准备熄屏时,对面发进来一条。 【忘了。】 尤弋抬眼环看了眼周围,又低头。 【好吧,那你记起来的话发给我qwq】 对面不再回了。 她小心调到静音模式,然后将手机放回书包夹层。 最后一节是陈晚的数学课。 高三的第一次活动,所有人都亢奋不已。 当然也不仅仅是单这一个活动,喇叭被关闭的一个小时内,楼道里到处流传着那个被称作“钢琴天才”要演奏的消息。 南宁偏僻,落后,好多人一辈子连电影,演唱会都没去过。 临近下课,教室里不断发出刺耳的 摩擦声。 粉笔屑飘飘洒洒落在陈晚肩上,她转身,看着讲台下躁动不安的少男少女,倏忽间笑了。 她拍了拍手,想要搓掉粉笔灰。“行了,最后一个题不让大家做了,今天,提前下课!” 这话一落,房顶都要被嚎翻天。 宋玉举着手,眼底满是希冀:“陈老师,他们传的是不是真的啊?是不是会有表演呀?” 陈晚没正面回答她,她喝了口水,拧上杯子,回一句。“无风不起浪。” 宋玉瞬间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啊”,拉着自己斜前方的女生。“快走,文文,等会没位置了。” 尤弋低头收拾着书包,她将拉链拉上,站起身,被陈晚拦住。 女老师从桌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这是签到表,等到了礼堂,你组织一下纪律,让她们都签上。” 她轻“咳”一声,又悄悄摸摸从书下面抽出来三张试卷,凑近她。“两张模拟三,你和孙杰一人一张,另外那一张,你自己做,别告诉他。” 尤弋点点头,低头看了眼那张额外的试卷,温声回话:“好的,老师。” 她转身,出了门,混在人潮中,让人分辨不清。 礼堂在学校的东南方向,是个能容纳几千人的中型会议室。 嫣红色的幕布盖在中央的舞台上,悬在半空的筒灯镭射出细碎灯光,神秘又梦幻。 多亏了陈晚,他们班来的很早,几乎将第一排的位置占完了。 尤弋将书包放在最后一排,起身走到前排,顺着他们的座位,一次次递给他们。 终于签完,尤弋直起腰,呼出了口气。 她又坐回最后一排,手机又在振动。 孙杰:【我在教室等你。】 尤弋小声惊呼,有些懊恼,刚才只顾着完成陈晚交代的任务了,忘记给他发消息说明了。 【不好意思呀,我在礼堂,今天先不讨论题了。】 孙杰:【你也去了?】 尤弋不好意思地笑笑,回他。 【换换脑子。】 【行。】 对面没有动静了,尤弋将手机放进包里,拿出卷子,开始慢慢做起来。 来的人渐渐变多了,闹哄哄的。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同学,这有人吗?” 尤弋抬头,是张熟悉的脸。 周浩咧开了嘴,“是你呀,小狼人。” 女孩摇摇头,“没人”,她伸手想要将书包收回来。 周浩抬抬眼,“不用,我坐这旁边就行。” 尤弋答一声“好”,又闷着头做题了。 会议室里的嬉闹声没停,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却丝毫不受影响,写得认真。 不知道写了多久,尤弋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淅淅沥沥的彩光骤然熄灭,一切陷入无边的黑寂中。 音乐声响起,幕布被一点点拉开,最先是黑白钢琴一角露出来,承接着白亮的聚光灯,像透亮的宝石,还能看到星星光点。 随着灯条的缓缓挪动,尤弋看见了舞台正中央的少年。 一头白金色的短发带着点冷调,发尾处隐隐藏着点银,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耳骨处还戴着一个纯黑的十字耳钉。 岑州今天没穿校服,黑T上的老虎图案还在张着獠牙,整个人看起来桀骜不驯。 聚光灯一晃,尤弋看见了李欢。 他挺着肚子,在台下急得团团转,还用手指着台上的少年,不知道说了什么。 岑州眼都没抬,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抚上钢琴键。 不再是电视上的衣冠楚楚,钢琴,金发,十字耳钉。 这三个词没有任何预料的组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会议室前方的正中央。 紧盯着那个金发少年。 尤弋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静静地聆听着。 这首曲子是上次他在电视上演奏的那首,她不自觉地哼唱起来,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男生异样的眼神。 一曲完毕,接着是掌声雷动。 岑州站起来,走到台中间,鞠了躬,懒懒迈两步走下了台。 小手机又振动起来,尤弋急忙拿起来。 岑:【在哪?】 【左边最后一排,怎么了?】 隔了两三分钟,对面回了消息。 【你每天都会失眠吗?】 尤弋愣了愣神,如实回答。 【对,是…有什么事情吗?】 岑:【有,能出去吗?】 她蹙了蹙眉。 【应该不行,陈老师让我组织纪律。】 岑:【这么听话?】 尤弋垂眸,没回。 岑:【行,你坐着别动。】 接下来是一个尤弋没见过的人上来开始演讲,大屏幕上还播放着ppt。 什么动员会,明明是哪个音乐机构过来宣传来了。 尤弋撅了撅嘴,又重新提笔。 约莫五分钟后,她听见了少年的声音。 岑州挑眉,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他转头,看见了窝在最里面的女生,了然。 “给你捧场啊!”周浩拍了拍他大腿,抬头笑呵呵地看他。 岑州躲了躲,笑骂一声。“滚开。” 尤弋见他过来,伸手将书包拿起来,搁在自己腿上。 “你表演完了没走?” 岑州坐在位置上,随意开口。“有题不会,来找家教老师呢。” 周浩锤了他一下。“你最近这么认真?” 岑州吊儿郎当的“昂”一声,朝尤弋那边靠了靠,低声开口。“有校服吗?” 尤弋反应了一瞬,转身从包里抽出来。“有。” 岑州身子微微前倾。“披上。” 尤弋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 她趴在桌子上,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微微亮光不时渗透进来。 两秒后,一条遒劲有力的小臂伸进来,摸索着按在她虎口处。 岑州嘴上还在和周浩贫,隐在暗处的指尖却一下一下地勾着她的掌心,像是在写什么字。 尤弋垂眸,清楚了那六个字。 “咬一口,轻一点。” 9. Chapter 09 尤弋心下一颤,小心将衣服掀起了个缝,利用微弱的光亮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 会议厅里人来人往,岑州一头金发扎在人堆里,惹眼的很,几乎每个从过道经过的人都会朝这瞧一眼。 尤弋抿唇,深呼了口气。 这…实在太过火了。 偏偏男生写的不寻常,这个字一笔一画紧紧贴在掌心,下个字就可能虚虚悬空。 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抓挠她的掌心。 尤弋怕痒,她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臂弯里,止不住地蜷着手,企图甩开那种麻麻的感觉。 然后垂眼,从包里掏出小诺基亚,打了几个字。 【今天不咬了,你把手收回去。】 一片薄薄的布料之外,岑州身子微微前倾,胳膊压在桌上,眼皮半耸着,不时被身边人喊一下,才懒懒地应声,漫不经心的味儿都溢出来。 “不是去剪发?怎么染了?”周浩一边说着,一边身子探出座位十万八千里,转着圈地看他。 似乎是提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岑州的眉心提一下,然后抓了把额前的碎发,有些躁。“被他妈的告到岑远那里了。” 周浩坐直身子,问他:“岑叔知道了?不会又是那个人告的密吧?” 岑州眼睛发酸,他闭了闭眼,回一句“不知道”。 周浩还在为他愤愤不平,叨叨地说:“他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为了恶心你连自己最擅长的理科也不学了。” 手机上的消息震动,他低头打开信息。 一栏栏的电台邀请短信混杂着几条不知名的表白语句占据着手机的大半个屏幕。 而最最上头是备注为尤老师发来的一条短信。 瞥到消息的一瞬,他不自觉挑挑眉,翘起二郎腿,单手回着短信。 他打的慢,打字框里的字母几乎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说不咬就不咬了?你那么大权利呢?】 角色调换,这次的震动在诺基亚上显现,尤弋还没看,只觉得掌心上的那人更放肆了。 她咬舌,已经大致猜测到了发来的消息。 两个问号,连着砸过来。 尤弋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居高临下,斜睨着她。 她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咬他,不会罢休了。 女生伸手小幅度地轻拍着胸口,然后揉了揉眼睛,伸手去寻找他的小臂。 尤弋其实好几次都要触碰到男生,但是不知是他无意还是有意。 每每这时,他就偏偏手。 终于,无光之外的小空间一阵躁动,尤弋听不清也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直觉这是个机会,指尖触碰的瞬间,尤弋紧紧握住他手腕,于是全身的力气都朝这使,但她手小,只包了半圈。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声轻笑。 岑州没躲,甚至没怎么挣扎,只是转了转手腕。 紧接着一道女音闯进来,活泼还带着点俏皮。 “可以给签个名嘛?大明星。” 尤弋听出来了,是宋玉。 她说话习惯尾调上扬,轻快又不失分寸。 但来要签名的应该不只有宋玉自己。 尤弋听到了几声朦胧的说话声,黏黏糊糊的混在一起,有男有女。 这些应该是宋玉的好朋友。 回应她的是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反问。“认识我?” 双声道并行在尤弋的脑中,紧接着,她发现岑州的手动了。 那两根纤细的手指试探着,碰了碰女孩的腕窝。 再然后,他指尖顺势搭在她滚烫的脉搏处,坏心眼的打着圈地磨,磨地发热,发冷。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快好快,一向平静的胸口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挑逗,热得发抖。 后背、额角止不住的冒着冷汗,冷得发颤。 尤弋怕痒,止不住的想要缩手,也不抓他了。 岑州却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暴力游走在女孩腕处。 甚至将她往自己方向拉了拉。 尤弋害怕得很了,像个泥鳅一样往座位下缩。 “认识呀!我经常在网上看你的演奏视频的!”宋玉的热情依旧。 “最喜欢哪首曲子?”男生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宋玉几乎没有犹豫,那声刚落,她就开口:“最喜欢你原创的那首《pilgeandplunder》,立意特别好,为被家暴的孩子发声。” 再张唇,女生的声音参杂了些遗憾。“可惜没有创作完。” 流利的英文口语,独特的见解,广泛的兴趣爱好。 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宋玉和跟在她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人不同。 岑州垂着眼,虚虚靠在椅子上,长腿交叠,看起来像是在抉择。 可只有窝在他腿边的尤弋知道,这人正在往自己唇边送着青筋若隐若现的小臂。 她缩的更小了,然后乖乖张开嘴,牙尖融进皮肤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报复意味。 几秒后,她听到了男生的抉择。 “拿根笔。” 再然后,是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我也要,我也要!” 宋玉知道岑州很少参加访谈节目,更别说签名什么的了。 她不确定岑州是否会给自己的朋友签,所以再次垂眸盯着岑州的时候,她面上即紧张又兴奋。 等待判决的时间冗长不已,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个金发少年身上。 从他不紧不慢敲着桌边的指尖,到他有些微皱的眉眼。 终于,尤弋松了贝齿。 几乎是同时间,岑州压着眼,虚虚往上抬,简简单单的两字。“可以。” “宋玉!你真的好厉害!” “果然吧,我就说你大胆一点,肯定能要到签名。” 宋玉虽然知道这和自己并无关系,却也忍不住小雀跃,嗔他们几句,然后不说话了。 她看过岑州为数不多的采访,女士优先,这四个字是他说过最多的话。 天生的绅士风格,是他同意这要求的石基。 岑州接过递来的一张张纸,签的很快。 笔停,岑州将那只黑亮的钢笔捏在手里,不停地把玩着,掀开眼皮瞧一眼,问有没有把谁落下? 音刚落,他便感觉自己的裤脚被人轻扯了扯。 尤弋露出半张脸,指了指自己,带有些讨好意味地笑了笑。 岑州的眼神从她脸上掠过,然后食指停住,钢笔稳稳停在虎口处,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他慢悠悠说一句。“想要倒卖的不算,另外我也不出名,卖不出什么大价钱。” 尤弋被戳中了心事,她撅了撅嘴。 正准备将校服再次遮盖在头上时,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叫嚷声。“你们在干什么!” 刘欢怒气冲冲地小跑过来。 人群一哄而散,宋玉站在过道旁,回着话。 “在找岑同学问音乐方面上的问题。” 刘欢知道宋玉热爱钢琴,她母亲前段时间还来学校询问过可不可以让宋玉走艺术生,原因仅仅是因为她女儿喜欢。 刘欢好说歹说才劝住了她。 他朝宋玉摆摆手。“问完了吗?问完你就先走,我找岑州有事。” 宋玉双手交叠,将那张独一无二的草稿纸握在手里,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刘欢的脸有些狰狞,恨铁不成钢地说:“明天去给我把头发染回来,你知不知道今天台下多少学校领导?你染个这色,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面前的金发少年神色恹恹,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光圈又闪过,他往前靠了靠,看见了男生脚边的那堆鼓起的小包。 刘欢蹙眉,边说边抬手要掀开。“这是什么?你又把什么东西带到学校里来了?!” 尤弋身子猛地一僵,一动不敢动。 刘欢还没触及到鼓包的边缘,就被人一把握住手腕。 岑州站起来,蹙眉看他。“没什么。” 男生个高,压迫感很强。刘欢缩了缩脖子,看他那么大反应,更不信了,要伸另只手去抓。 岑州偏了偏头,轻“啧”一声。 然后“啪”一声,地面上出现了个亮物。 刘欢停住手,转了向去捡拾手机。 然后直起腰,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 岑州松开他,抱胸往后两步靠在桌上,长腿将尤弋挡了个严实。 刘欢掂量了下手机,然后抬眼看他,张开一口黄牙。“真以为老师看不见啊,记过。” 刘欢看他一副不着调的样还想再说什么,还没张嘴,先听到几百米处传来的叫喊声。 岑州挑挑眉,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钢笔滚落,又落在地面上,岑州坐回位置,弯腰去捡。 眼皮一瞬间被黑暗缚住,他听到耳边轻轻一句。“手机,贵吗?” 女孩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岑州逗她,“嗯”一声,捡到了遗落在地的钢笔,而后直起身。 女孩垂眸。 几秒后,伸手又戳戳他小腿,凑到他耳边,又说一句。“那我明天还给你。” 岑州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也半开玩笑的用气音回她:“那我还要我那个。” 尤弋抿唇,比了个OK。 岑州被逗笑了,他低头,笑得闷闷地,只震得胸腔一阵一阵的。 流行音乐响起,周浩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三个大字格外惹眼。 岑叔叔。 岑州抬手绕过周浩手臂,挂断了电话。 他起身,侧身和周浩交代几句,抬脚走了。 察觉到窸窸窣窣的动作,尤弋掀开看一眼,身前没了人。 她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 尤弋从包里掏出卫生纸,动作极轻地擦着。 周浩斜眼瞟着她,明显的很。 尤弋装作没看见,开始低头写题。 五分钟后,她手边的桌子被轻敲一声,女孩抬脸,问他:“干…干嘛?” 周浩犹犹豫豫,一会往前凑凑,一会朝后靠靠,最后像是实在忍不住一样,伸着脖子问她:“你刚才是不是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尤弋心一紧,面上也皱皱的。“你看错了。” 周浩当即反驳。“怎么可能,我的视力现在还是5.0呢!” 看女生没回应,他眯了眯眼,然后恍然大悟的“哦”一声。“我知道了!” 尤弋停笔,咽了咽口水,转头干巴巴地开口:“你…你知道什么了?” 周浩抬头看她,笃定地开口:“你是不是……” “在研究新的学习方法!” 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话时蓦然放松下来,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见女生没反驳,周浩更加确定,他抬头望望天花板,努力憋出来两滴泪。 “女侠,有没有什么能在短时间提高成绩的方法,求您告诉我!” 他昨天去办公室送试卷时不小心听到了那些老师的谈话。 其中一个女老师对尤弋的评价尤其高,说她对于数学有自己的见解,仅仅几天,她的数学模拟竞赛卷已经做的要超过孙杰了。 尤弋蹙眉,收了收手,离他远了点。 周浩又哼哧两声。“不瞒你说,家有严父,若下周测验未能通过核验,小生的屁股定要开花,且关禁闭一周。” 他说着说着又要嚎。 尤弋亟亟出声制止。“我回家整理一下之前的卷子,然后明天和你说,行吗?” 周浩感激涕零地点点头,不停地应着声,然后大大咧咧地开口:“那多麻烦,直接加个微信吧。” 尤弋愣了愣指尖,然后垂眸,半响出声回他:“我…没有微信…” 那些在他们口中平常的新软件、新手机,尤弋没用过,甚至没听说过。 都说科技的进步会不可避免地落下谁,这之中最可能的是老人。 但尤弋不这么认为。 彼时,或许永远,被丢下的都是穷人。 周浩短促地挠了挠脑袋,面上的笑有些不自然。“那你给我手机号吧,我给你发消息。” 尤弋应声,报了一串手机号。 周浩添加了联系人,又恭恭敬敬地和她道了谢。 与此同时,这个艺术机构的讲解终于要结束。 顶上的一盏盏筒灯同时亮起,照的礼堂如白昼。 尤弋起身,跟在大部队的末尾。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宋玉站到了她面前。 宋玉看她,笑着问她:“终于找到你了尤弋,你刚才去哪了?” 尤弋随便扯了个谎:“啊,有些不舒服,去厕所了。” 宋玉点头,并没有对这个万能答案起疑。“对了,找你说一声,刚才我去找岑州要签名了,被刘主任逮到了。要是扣分的话,你直接和陈老师说让他来找我就行。” 尤弋小声应下,抿了抿唇。 走出小礼堂,屋外还没换天,只有零零点点的碎星,挂在半空上。 没有月亮,碎星微弱,留在地上片片虚影。 1102的房门被打开,屋里面没开灯,一片漆黑,窗户还开着,不时有风透进来,将窗帘吹得消停不了一会。 岑州瞥眼,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马上到他母亲的忌日了。 他了然,发出一声轻嗤,没说话,也没开灯,将书包丢在门边,转身朝楼梯旁走去。 沙发上的男人开口:“这么久没见了,不和你老子打声招呼?” 岑州脚步停住,冷声冷气地回了句。“我老子早死了,去给我妈陪葬了。” 后半句轻飘飘的。 身后传来一声振响,那是手掌拍在茶几的声音。 岑远站起来,看着男生的背影。“有你这样说你老子的吗?!” 岑州没回话,摸着扶手,抬脚要上楼梯。 一瞬间,他的脚悬在半空,头皮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像细针扎着一样。 男人不知道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紧紧抓住他头发,一下下地朝着墙边撞。 “老子让你当染头发,都他妈的给你扒光。” 岑州没预想到这个画面,一年没见,他以为岑远对他还是会有点想念的。 连撞了三下,岑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终于清醒了点,他啐出嘴里的一口血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顺着头发摸到男人的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扭。然后抬起来膝盖,奋力顶在男人肚子上。 岑远吃痛放开了他。 少年抬手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子,188的身高,比男人高了一个头。 岑远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第一次感受到眼前的这个任他打骂的孩子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具备了反击的能力。 骨骼清晰的拳头甚至可能冲到他命门,将他捶打在地。 两人面对面,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岑远感觉到兜里的震动,他掏出手机,不时应几句话。 拖鞋被踢地找不到,岑州赤着脚上了楼梯。 再次被叫住,少年插着兜,站在最上方,笑得有些邪气。 “想知道我妈的墓碑吗?” “去死吧,去死就知道了。” 月影虚虚,昏暗的房间里,岑远只觉得他的眼睛猩红,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像是恶魔在低语。 他不敢再追问,拿起来手机装做打着电话,匆匆走到门口,还不忘放出来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小崽子。” 大门被关上的瞬间,一两滴水砸在地上。 很轻,又很重。 - 岑州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他关掉了电脑,起身。 男生站在镜子前,看着额角上的几道红痕,显得更混不吝。 他微一愣神,然后洗漱,吃了宋荷准备的早餐,出了门。 他没让司机来接,打了会出租车,又走了走,几近卡着点到了学校。 上了楼梯,走廊一节节显现在他眼底。 尽头处,站着一个女生。 他蹙眉,看清了,是尤弋。 女生转头,也看见了他,老远就开始和他打招呼。 岑州在她身前停住,没进门,问她:“这么开心?” 尤弋没说别的,只让他先进去。 岑州眯了眯眼,直觉不对劲。她这副样子…很像一个从来没干过坏事的孩子突然搞了个大的。 他抬脚,坐到位置上,将书包塞进桌洞里。 手指下撇的瞬间,他摸到了手机。 岑州猛地抬头看她。 小姑娘还在仰着头,像个骄傲的孔雀,等待着夸奖。 下一秒,广播站滋啦啦的电音传来。 “通报,通报,高三A部一班尤弋,趁昨天放学混乱,潜进办公室,将没收的违禁物品偷走,行径极其恶劣!” 10. Chapter 10 广播响了足足三遍,音量一次比一次大。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杂音,这次换成了刘欢说话。“尤弋,给我现在,立刻,马上,来办公室!!!” 尤弋显然是没料想到这个局面,她抬头和岑州对上视线,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低下了头,手指紧紧绞住衣角,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文理分完班后,两个一班谁也看不上谁,再加上学校还有意无意地将各种好资源都分给理科一班,导致文科一班的意见越来越大。 此刻,那个常年占据理科第三的小女孩就这样耷拉着脑袋站在他们面前。 一时间,讨论声纷起,有猜测,指责,全都混在一起。 孙杰前桌的那个男生叫地最欢。 “自我控制能力这么差,成绩也是抄的吧。” “看来,这次的数学竞赛的冠军是我们文科一班的喽!“ 说完他转头看孙杰,对他赞了个大拇指。 孙杰低头笑笑,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补了句。“不能这样说,尤弋也很厉害的。” 岑州将手机握在掌心里,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起身,抬脚踹了下桌子。“都给我闭嘴,吵死了。” 屋内人纷纷转头,不敢再吱声。 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他冷笑一声,长腿一迈,两步走到门口,伸手将门带上,“啪”的一声,将他们的视线过滤掉。 走廊上的窗户大开着,吹得女孩的头发梢都飘起来,连带着她的发圈,也悬在空中,粉粉的,像条漂亮的丝带。 走廊上的人不算多,零零星星。 岑州的指尖从冷硬的暗银色的门把手上离开,垂下。他顺势靠在墙边,懒懒散散的,嗓音淡淡,听不出一丝情绪。“挺大本事的。” 尤弋依旧低着头,她微微蹙眉,分辨着这句话是好是坏。 岑州见她好久不出声,又问。“又哑巴了?” 尤弋唇角翕动,声音有些闷。“是你说还要这个手机的……” “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那我不让你补课了。” 两句话把尤弋砸地怔怔愣愣的,她微微抬头,面上的无措被茫然悉数代替,最后好大一会,嘴唇嗫嚅,吐出几个字。“这个…不行。” 岑州站直身子,往前走两步,直直地面对着少女,明明夏尾巴还没被收走,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反季的冰碴。“以后别擅作主张,我不想要,也不需要你自以为的帮助。”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胸口里,将她的脉络封住,有些喘不过气。 尤弋咬咬唇,没想哭,但是眼窝止不住的发热,鼻尖也有些发酸,她还想辩解:“我只是…只是…” 所有话都鲠在喉间,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合上。 岑州蹙了蹙眉,伸手抓了把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两人之间的小空隙微停两秒,最后还是放下。 预备铃声响起来,走廊上的人三三两两的进入班级。 他搓搓指尖,说:“你先回教室吧,我等会去找刘欢。” 尤弋吸吸鼻子,直视着他眼睛。“不用了,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不是你说的吗?不要擅作主张。” 岑州扯了扯唇角,被气笑了。 在用他的话呛他。 说完,不待他回答,女孩转身走了。 岑州又靠回墙边,浅白瓷砖冰凉,他没回教室,只是静静地看她。 女孩的马尾又高高扬起,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那天看到了她的草稿纸,上面整整齐齐的八个字。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竞赛结果还未知,一切不合规的行为都有可能撤销她的参赛资格。 她怎么还敢去偷手机的。 直到女孩消失在拐角,岑州才回了教室。 他刚坐下,周浩又靠过来,问他怎么回事。 岑州烦得很,没理他。 手机振动,一条消息发进来。 尤老师:【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她们口中说的灾星。】 【靠近我,不会倒霉。】 岑州顶了顶腮,脑中突然嗡嗡的,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他耳边作乱。 他蓦然想起来那天在理发店,他们说的不堪入目的话,原来她都知道。 周浩撇撇嘴,说:“被收了就再买一个呗,你折腾人家干啥?” 岑州将手机扔进桌洞,靠在后墙上,闭着眼不说话。 周浩“啧啧”两声,又朝门外探探头。“我看她走得时候不是很开心,还是给人家发个消息安慰一下吧。” 两三秒后,岑州睁开眼睛,压着眉,问他:“那…我要怎么说?” 周浩打着字,眼睛都没往他那瞟。“什么怎么说?” 岑州又问:“不是要安慰她?” 周浩点击发送消息,然后晃了晃手机。“我已经发过去了呀!” 岑州眉心皱得更狠了,一下抓住了重点。“你们什么时候加的联系方式?” 男生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却还是老实回答:“昨天啊。” “你们加联系方式干什么?” 周浩挠挠头,有些莫名其妙。“问她题啊,她说今天给我整理试卷,把有用的给我发过来。” 岑州半天蹦出来一个“行”,腿一勾,板凳腿被放平,发出“咣当”一声,脸冷得吓人。 上完两节课,人还没清醒。 广播站又亮了嗓子,要全体同学下楼。 太阳光挡都挡不住,就这样直直地照射在地面。 人群里乱哄哄的,大多数是在抱怨。 刘欢拿着话筒,不停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安静!安静!!” 岑州还是站在最末尾,眉宇被太阳光扰得平不下来,眼窝却显得更深邃。 他不用踮脚就能看到站在最角落的女生,她手里还拿着张纸。 刘欢将话筒调到最大声音,伸着手指在台上奋力地指点着。 “你们!高三了!脑子里不要再想那些无关的事了!” “高三!是决定你们命运的关键一年,要不然你们怎么从这个落后的小镇走出去!” 应该是吼的声音太大,他干呕一声。 人群中传来阵阵嬉笑。 刘欢眼尖,马上挑了几个笑得最厉害的,一个个点了名。 他咳两声,进入了正题。“尤弋同学,昨天放学偷偷溜到办公室,拿走了手机,实在破坏校园风气!” 说道此处,中年男子转头看了眼女孩,示意她往前。 尤弋抿唇,从他手中接过话筒,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难免有些紧张。 她咽咽口水,瞳孔不自觉地乱瞟着。 一闪而过的瞬间,她看到了站在最后一排的岑州。 少年实在太显眼,金白色的短发没有染回来,就这样碎碎地压在额前,与太 阳光交融在一起,泛着淡淡鎏金。 岑州蹙着眉,站地和那天一样的随意,唯一不同的是。 他没和朋友搭话,墨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她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装作没看到他,清清嗓子,开始念着手中的稿子。 五分钟后,尤弋念出最后一句深刻的自我反省,然后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刘欢点点头,拿到话筒,站在中心做最后的总结。“大家一定要引以为戒……” 剩下的尤弋没听,她也听不进去。 那道目光太热烈了,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 尤弋觉得自己要被盯穿了,她背过身,拍拍自己的脸颊,芒刺在背。 直到刘欢宣布散场,尤弋才松了口气。 她捏着那张纸,快步走在绿荫道上。 - 一上午尤弋都在做题。 中午,她去菜市场买了点菜,给自己做了顿还算丰盛的饭。 这是她缓解心情的方式。 一顿不行就两顿。 下午的课是物化生连在一起。 最后一节是留给他们消化的自习。 安静无声的教室,所有人都垂头,做着题。 陈晚悄声走到门边,敲了敲,探探头,小声叫了一句。“尤弋,走吧。” 被叫到的女生站起来,有些茫然,而后反应过来,从堆成小山一样的书本里抽出来错题集,快步走到后门。 陈晚下午来找了她一趟,说刘欢整了个一次性的学习交流会。 要互补劣势学科,从理科一班挑个人,去文科一班讲解一下数学的学习方法,下周五则反之。 女老师讲解完,还不忘带一声吐槽,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陈晚知道刘欢今儿刚批了尤弋,这时候来找她就是故意。 尤弋知道她看不惯刘欢的教育理念,况且上午在办公室里还是女老师据理力争才拦住了要再次收手机的刘欢。 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陈晚话音刚落,她就点了头答应。 陈晚走在前面。 尤弋跟在女老师的身后,她咬着唇,将步子放慢,希望能走得再久一点。 但是走廊不会延长。 她也只用了三分钟就到了熟悉的一班门口。 陈晚先进去陈述了下大概内容。 只有半分钟,然后她朝门外招招手,示意女孩进来。 尤弋轻拍了拍胸口,舔舔唇角,将错题集抱在怀里,面上扬起一个笑。 几乎是在进门的瞬间,她就听到了一声声哀叹,再瞥一眼,是他们交头接耳时露出的失望。 尤弋收回视线,站在讲台上,垂眸两秒,脸上的笑容绽地更开了。 恨吧,讨厌她吧。即使恨她恨得牙痒,也得安安静静听她讲完。 她目视着后方的黑板,没有看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尤弋将桌上的习题集拿起来又放下,一点点讲着自己的学习习惯,学习方法。 终于,教室静了音,尤弋喘了口气,再抬头,问:“还有没有什么疑问?” 下面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借着眼神传递着信号。 鸦雀无声。 尤弋垂了眼,无声地笑笑,再抬头。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那个坐在最后的金发男生一手撑着下巴,另只手举着,勾了勾腕窝,懒洋洋一句。 “我有问题。” 11. Chapter 11 声音带着点清朗气,像西瓜掉进气泡水井里,然后荡开一层层的水波纹,再圈圈漾开。 尤弋指尖还搭在讲台上,她停住脚下的步子,抿唇,看向窗外。 女老师就站在窗台边,观察着屋内的情况。 看到男生举手她有些意外,再然后皱了皱眉,有些怀疑他举手的动机。 她转了眼神,和站在讲台边的少女对上了视线,看清了她眸光里的犹豫。 陈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将手臂悬空在胸前,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示意她放松,然后点点头。 帆布鞋又回到原位置,尤弋将错题集再次放在讲台上,然后轻“咳”一声,伸出胳膊。“请讲。” 岑州站起来,他脊背还松着,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看着不太正经,却不散漫,就这样立在人群里,反而有些随性松弛。 他没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直到女孩的眼神开始闪躲,他才开口说:“请问,如果我现在基础不是很好,又想在短时间提升成绩的话,那我要怎么办?” 尤弋暗自放松下来,眉间的那股忧郁色终于消了点。 这和周浩昨天问她的一样,幸好她已经将试卷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尤弋缓缓点着头,抬手让他坐下。 随后转身拿起粉笔,洋洋洒洒下七个字。 反复,反复,再反复。 女孩的字很好看,不是正楷,却很整齐,娟秀。 她写完后将粉笔放回原处。 唇角处抿出一道浅浅的梨涡。 “下面是我整理的一些可以查漏补缺的试卷,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记下来,去找原卷做一下。” 女生的声音轻轻软软的,落到岑州耳朵里,像根羽毛,有些细微的瘙痒。 他转头看着写得认真的周浩,问他手机在哪。 周浩忙着记学霸笔记呢,根本顾不上他,也没问干什么,只将兜里的手机甩给他。 一分钟后,岑州将手机还给他。 周浩记得差不多了,他甩了甩手,放下了手臂,问:“你干什么了?” 岑州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蓝白色的图片一闪而过,银亮的器械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他身子一顿,又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松地回他。“帮你把尤弋删了。” 周浩手拍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动静,反应过来看着众人目光,他又缩缩身子,用气音问他。“你删她干嘛?” 岑州关掉了屏幕,将手掌交叉在脑后,扭头看他,理所应当地开口:“我已经帮你问了你想问的,联系方式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吧。” 周浩:? 周浩又看了他几眼,暧昧地笑两声,然后将桌子搬得离他远了点。“我就猜到你是这样的人了。” 岑州被他瞧得语塞,却没抬头看他,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我什么样的人?” 周浩没说话,只是一味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桌洞里找些什么。 两分钟后,他抬头,朝岑州做了个鬼脸,“你就是害怕我成绩超过你。” 然后,他迅速举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几张试卷。“我还有几种一直搞不懂的题型,可以趁现在问一下吗?” 板凳与地面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尤弋还在重复着试卷名称,猛地听见这声,被吓了一跳,几秒后看清男生的样子,她浅浅一笑,温声回话:“可以的。” 女孩下了讲台,朝最后一排走去。 岑州舌尖抵住上颚,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浩翻弄着试卷,将数学题一个个圈起来,看到她来,伸手递给她。 尤弋咬着下唇,先是看了会试卷,然后弯腰,开始和他悉心讲解。 女孩的头发有些长,不时扫到周浩的额角,弄得他有些痒。 又一次垂下,男生实在忍不住,戳戳尤弋肩膀,用笔尖点点她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她说明着原委。 尤弋小声“啊”一声,面上笑得更不好意思,她微微后退两步。 还没开口,身侧传来一声冷音。 “讲题不能小点声?” 岑州眉心拧成川字,眼皮压着,满脸的不耐,连带着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两人的视线相撞,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尤弋抬头看见正在用口型问她怎么了的陈晚,先低了头,和男生道了歉。 “对不起。” 岑州撇过脸,没有一丝快意,只觉得心里面更烦了。 他扯了扯衣领,手机都玩不下去,最后起身出了门。 南宁一中实行流动制的分班形式,高三这学期文科一班的人员变动很大,有不少人是冲刺了一暑假,从平行班考上来的。 和原来一班的人不熟悉,所以也就不存在所谓的阵营问题。 见周浩问完,女生依旧恬笑,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不少人也纷纷举起了手。 尤弋温声一个个应着,顺着座位给他们解答着问题。 暮色四合,天边起了火,循着云彩轰轰烈烈烧了过来。 放学铃声卡着尤弋落下的尾音响起来,她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问着身旁的女生。“听懂了嘛?” 女生兴奋地点点头。“你讲得真的好清楚!” 尤弋被夸得不好意思,舔舔唇。 女生低头收拾着书包,然后摸索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她。 尤弋唇瓣微张,反应过来后,连连朝她道谢。 指尖触及糖纸的瞬间,手腕被人捏住。 她转头,有些不明所以。 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又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势占据着她鼻下的小空间。 掌心上的棒棒糖被替换成一小盒西瓜霜润喉片。 岑州将棒棒糖归还给女生,面上有些无奈。“她嗓子疼,应该不能吃糖。” 他的语气太过熟稔。 女生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转,在脑中又消化了几秒眼前的场景,然后连连应声,“哦哦”两声从男生手中接过棒棒糖。 白天她就在和身边的小姐妹讨论着两人的关系。 几个人七嘴八舌,最后得出来的结论一致。 两人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或许连朋友也不是,只是陌生的同学。 不只是因为尤弋,更多的是他们这个小镇和A市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因为在看到岑州的第一面她就回家拿着电脑百度了男生脚上那双看着平平无奇的帆布鞋。 在搜到价格的那瞬间,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双鞋的价格顶得上她三年的学费了。 “还有什么事?”男生扭头看她。 女生收回微撇的目光,摇摇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今天周五,是所有高三生最为期待的一天。 是以,明晃晃的白炽灯下只剩下一前一后的少男少女。 岑州转身回到座位上,将头靠在墙边,抬眼看着天花板,没动。 尤弋踩着鞋尖摩擦着地面,敛着唇瓣,最后转身面对着他,眼底还有些亮光,轻声开口:“买给我的嘛?” 男生终于有了反应,他偏偏头,看着窗外。 “顺手拿的。” 岑州觉得窗外的火烧云太烈。 要不然怎么连他的耳朵也泛热。 女生点点头,她摸摸鼻尖,实在没什么话可说,转身,犹豫片刻,还是和岑州打了招呼。 “那我先走了。” 小时候的和好办法/轮到青春期的孩子也一样适用。 吵了架,你给我颗糖,我和你说句话,就算破了冰。 “尤弋。” 她回头看。 “今天不咬吗?” 尤弋停住脚步,转头看他,一双圆眼睛又亮又润。 “可以吗?” 什么糟糕的对话。 少年抬 手盖在眼皮上,他觉得自己病了,明明昨天也咬了,前天也咬了,怎么只有今天的他被引燃了。 “可以。” 闷闷的,像是雨滴落在雨伞上的声音。 得到允许,尤弋走到他面前。 “来吧。” 岑州的手背依旧挡着眼皮,他抬起另一只胳膊,悬在女生面前。 尤弋身子微微前倾,俯身,低头一口咬在他小臂上。 尤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回到院子里的,脑袋晕晕的。 恍惚间,只记得男生的那句“明天别迟到”。 - 又是一夜无梦。 尤弋早早地洗漱好,她打开衣柜,看着从宋柳那拿来的各式各样的衣裤,最后挑了最末尾的一条白裙子。 她吃完早饭,给李护士打了个电话。 询问了尤浩今天要吃什么,对面叽里咕噜的报出来一堆甜品。 尤弋点头,只从那里面挑了两个不太甜的记着。 到了时间,她挂断电话,背着小书包出了门。 今天不是很热,她坐在公交上,开了窗户。 柔风吹进来,将她的黑发吹得飘扬,白净的小脸靠在窗边,唯美的像一幅画。 又来到1102,尤弋敲敲门,稍稍退后两步。 几乎是下一秒,门就被打开。 岑州穿着蓝色格子衬衫,里面是一件白t,下身一条深色牛仔裤。 尤弋犹豫一瞬,开口:“你要出门吗?” 男生顶了顶腮,胡乱“昂”一声。“等会出去。” 然后抬脚朝楼上走去。 尤弋跟在他身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位置。 她将书包放在电竞椅上。 岑州这次没问她,直接将牛奶放在了她手边。 尤弋抬眼看他,说声“谢谢”,接着从包里掏出试卷,是她昨天在讲台上提起的基础卷。 女孩将试卷铺展到桌子上,一个个的题型讲解着。 岑州听得认真,他大部分都能理解,也不算太磨人。 两人交流得还不错。 只有最后的最后,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尤弋补课的时候习惯将诺基亚放在周边。 不仅方便她看时间,更重要的是,这样不会错过护士的电话。 还有十五分钟结束课程的时候,尤弋的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像是某个人突然发了好多条消息。 女生看看岑州,然后拿起来手机。 他自觉地转头。 尤弋低头摁了几下按键,回得认真。 岑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上,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有急事?” 女生回完消息将手机放回去,摇摇头,嘴角挂着浅笑。 “没事,一个小弟弟问了我几个数学题。” 岑州点点头。 周浩,好像是比他们小一岁。 接下来的手机像是预料好的样子,只要尤弋一讲到关键处,就进来一条消息。 滴滴滴,震得书本都偏了位置。 尤弋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今天就先到这吧,少讲的时间我下次课补给你。” 岑州没笑,他靠在椅子上,压着眉峰,语气不太好。“你不能不回?” 尤弋觉得他莫名其妙,当即反驳他。 “人家还是小孩子呢,况且都叫姐姐求我了。” 岑州不说话了,就静静地坐在那。 一直到她起身离开。 - 尤弋出了门,伸手拦了出租车。 手机又在振动。 按键解锁。 岑州压着余下的消息占据着她的眼眶。 11:10 -你不觉得他有点恶心吗? -多大年纪了还叫你姐姐。 11:15 -姐姐 -理我 12. Chapter 12 蝉鸣却却,白噪音闷郁在油柏路的沥青下,尤弋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受到胸口那道实在屏蔽不掉的,强有力的振动。 这…要她怎么回? 尤弋微微蹙眉,认真思考着问题。 况且十一岁应该也不算很大年纪吧。 出租车司机等得有些着急,连着按了两声喇叭,落下车窗,大声地问她走不走。 尤弋将手机塞到连着说了两声走,然后拉开车门。 “咔哒”,黑色塑料小盒子发出清脆的一声机械音。 尤弋拉好安全带,抬头报了个地址。 十分钟后,出租车稳稳停在路边,深蓝色车膜被青葱柳荫渲染成水墨画。 尤弋从书包里掏出来零钱递给他,开门下了车,小步跑起来。 这条路她暑假走了太多次,早已烂熟于心。 一只通体磨黑的乌鸦轻轻落在路灯最顶端,然后伸着脖子开始嘶哑的叫着。 进入单元楼的瞬间,尤弋抬头,直直地撞进一双综红色的瞳孔里,仔细看,还泛着幽幽陆光。 她搓了搓胳膊,没停留。 电梯不断上行,尤弋摸了摸眼皮。 总感觉会有些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红褐色的木门紧闭,她按了按门铃,然后退后几步等待着。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气儿。 好半天没有回应,女孩将要再一步上前时,智能门锁发出声音,然后被打开。 一个女人冲出来,衣领处沾染上小片红,原本被挽起的头发此刻已经悉数散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走廊上蔓延开来。 尤弋被吓了一跳,默默后退半步,试探性地开口:“孙…孙阿姨?” 孙伟转头看她,眼神空洞,她咂咂舌,嘴唇抖动,找回了声音。“小易,他…他割腕了…” 尤弋咽咽口水,抓住她手腕,急声问她:“打110了吗?” 孙伟有些脱了力,靠在她肩上,小腿肚还在止不住地抖。“打了…打了……” 女人眼底掉了泪,仰着头看她。“你说这…怎么就出人命了呢?” 尤弋轻拍她脊背,轻声安慰着她。 尽管自己白色连衣裙的上半部分已经被薄汗浸湿。 救护车来的很快。 尤弋没让孙伟跟着,她精神状态很差。 她在车上给刘易父亲播了电话,打了两三个都没接。 尤弋换了个号码,打给他母亲,女人倒是接了,却在听闻儿子情况后依旧坚持完成工作后再来。 躺在担架上的小男孩的嘴唇微白,却还是扭头看着她。 在电话挂断的瞬间,男孩朝她笑了笑,仿佛早已经预知到。 尤弋摸了摸他头发,叹了口气。 她想不通。 刺鼻的消毒水味不断侵占着尤弋的大脑。 她快要喘不过气,幸好,刘易的伤口不深。 医生斥责她作为姐姐,怎么能不看好小孩子。 一遍遍的和她重复着割腕的后遗症。 尤弋脸上挂着笑,带着些讨好的意味,她不时点点头,应着。 最后的最后,是刘易不想麻烦她,用她的手机给爷爷奶奶打了电话。 两个老人慌里慌张地赶到医院,不断地谢着尤弋,要给她点钱。 她没要钱,只是心里一阵心酸。 出了医院,她抬头看了看天。 拉开书包,又拿出来手机,给尤浩播了通电话。 经过今天,她才发觉原来死亡竟离她如此近。 和男人报了平安,她又安慰了几句,说自己马上到,这才挂断了电话。 尤弋先去了超市,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都买来,这才满意地去了精神病院。 如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那先过好今天。 尤弋从公交上领着两大袋零食下来,还没进到医院里面,先被一道男声叫住了。 是孙杰。 他带着遮阳帽,站在一辆小推车之前。 挡板后隐隐约约还站着个女人。 她抬手和他打招呼,快步走近。 “你怎么在这呀?” 孙杰从推车里拿了瓶冰饮料递给她。 尤弋犹豫一瞬,接过了,和他道谢。 孙杰将最后一箱饮料搬下来,摘了手套,抹了把头上的汗,笑了笑回她道。 “陪我妈来这卖盒饭。” 话音刚落,女人从车边探出头,朝她笑笑。 尤弋弯弯腰,说了句“阿姨好”。 孙杰走到餐车边,熟练地将盒饭塞到保温箱里,然后用劲抱起来,垂眸看她。 “一起吗?” 尤弋温声回他:“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手机又在振动。 3:40 -回他就可以,回我就不可以? -怎么不说话? 有些咄咄逼人。 尤弋不太想回。 她揉了揉眼,叹一口气。 几秒后,掏出手机,回一句。 -在忙。 然后放下。 怀里的箱子要滑下去,孙杰停住脚步,往上颠了颠,犹豫着问她:“有亲人住这?” 尤弋轻“咳”了声。 “我爸爸住在这。” 孙杰也点点头。 一时间只剩沉默。 “你第一次来这?” 孙杰“嗯”了一声,朝她笑笑。“接了个大单,怕我妈干不完,来帮个忙。” “那你熟悉这里的路吗?” 女孩抬着眼,琥珀色的瞳子像颗宝石,睫毛纤长,嘴边还带着浅浅酒窝。 孙杰转头,不再看她,刚到嘴边的“熟悉”加了个字,换成了“不熟悉”。 尤弋抿唇,似乎在犹豫。 楼顶的住院部几个大字落到尤弋眼底,她停住脚步。 “你不急的话可以等我一会,我把东西拿上去再陪你去送餐。” 孙杰弯腰,顺势将保温箱放在地上,笑得眼更弯了。 “我不急,你去吧。” 尤弋转身的瞬间,他低了低眼,迅速从口袋掏出手机。 对准女生的背影,拍到了她的侧脸。 然后背过身,点开微信,划拉到最后。 找到那个人的微信。 -「图片.jpg」 隔了两秒后,他撤回,发了句“抱歉,发错人了”。 对面秒回。 -你们在一起? 孙杰动了动手指。 -对。 对面又回。 -她在忙吗? 孙杰抬眼望了望玻璃门。 -算吧,她在陪我。 下一秒,是一个个接着打过来的电话。 都属于同一个手机号。 孙杰垂眼,勾唇笑了笑。 将手机关机,将它放进兜里。 尤弋很快就下来了。 她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着路。 送完餐已经快五点钟。 孙杰单手拿着泡沫箱子,和她并肩走着。“今天 谢谢你。” 尤弋摆摆手,说没事。 孙杰看了看手腕的表,问:“今天还回去吗?” 尤弋还在吃着刚由孙杰买单的雪糕,闻言想了下说:“回去,再去陪他说会话就走。” 孙杰皱了皱眉,“那我让我妈先走,我在院门口等你。” 尤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等会坐公交就行,赶不上的话打个出租车也行的。” 孙杰态度强硬。“不行,太不安全了。而且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多,怎么说也要请你吃个饭。” 两个人一来一回。 最后各退一步,孙杰在院门口等她,两人一起回家。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甚至起了点风,一次次拍在透明玻璃上。 尤弋将水杯递给病床上的男人,和他解释着。 尤浩还在吃着小蛋糕,不知道听没听懂。 只是尤弋走得时候,没有拦她。 她去交了费,又折返回去。 确定尤浩状态后,才下了楼。 风渐大,雨滴落了点。 尤弋出了电梯就看到了孙杰。 他拿着伞,手臂上还搭了件衣服。 看见女生,他匆匆两步走近,将衣服递给她。“天气预报刚才发了预警,今天可能有雷电暴雨。” 尤弋缩了缩身子,伸手接过,穿上了衣服。 “那我们快点走吧。” 孙杰:“行。” 两人并肩,出了医院。 时间还不算晚,孙杰打了辆出租车。 车载收音机开着,播音员的电声一下下传来,播报着暴雨预警。 再然后“嘟”一声,换成了最近的热门歌曲。 司机许是觉得有些吵,抬手关上了。 车内陷入寂静。 尤弋轻“咳”一声,看着脚下,小声开口:“你和岑州关系不好嘛?” 孙杰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斟酌一下回:“不算好。” 他扭头看着女生,无奈地笑笑。“他很讨厌我。” 尤弋扣扣手,回忆着过往的种种。 肯定了这个答案。 尤弋抿唇,又开口:“能问问因为什么嘛?” 男生偏头,看着窗外,重复着她的话,然后轻声笑了下。 “可能是因为我什么都做的比他好吧。” 尤弋没点头。 她觉得在艺术方面他是比不上岑州的。 孙杰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她。 “你明天上午有空吗?” 尤弋蹙了蹙眉,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有什么事嘛?” 孙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几个竞赛题没看懂答案,想找你讨论一下,要不然睡不踏实。” 尤弋放松了口气,和他商定好了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又讨论了会知识点,车才稳稳停下来。 雨下得大了点。 两人撑着伞闯进雨幕里。 脚步渐近院子,漆黑鬼魅里蓦然出现了个人影。 尤弋脚下一顿。 孙杰顺着她视线抬头看,他清了清嗓子,朝那吼了句。 “谁?别在那装神弄鬼!” 门前的那道鬼影动了动,渐渐靠近。 尤弋看清了。 岑州没带伞,蓝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碎发湿漉漉地贴在他额前,眼睫上不时挂两滴水珠,雾蒙蒙的,衬得他五官愈发凌厉。 他站的笔直,无声地勾着唇,却没有声音。 “没装神弄鬼,来拿衣服。” 13. Chapter 13 尤弋微一愣神。 衣服,什么衣服? 面前的少年似乎看出来了她的疑惑,墨黑色的瞳仁融进夜色,他笑得更甚了,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轻佻。 “我上次留在你这儿的衣服啊,忘了吗?” “那天我们……” “那天你送她回家了,对吧。” “我看到了,还和尤弋打了招呼。” 孙杰截断了他的话头,边说边笑,还顺手将雨伞朝女孩那倾斜了下。 岑州舔了舔唇,将垂落的碎发拢到脑后,露出深邃的眉眼,颌线紧绷着,斜睨着他,喉间发出一声轻嗤。 “哥哥,又想打我吗?”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话。 雨摔在地上,被狂风卷着,成了水帘子,一切都雾蒙蒙的。 尤弋脸色一变,视线在两人面上来回转,有些着急,她抬手看了看天,最后咬咬牙,冒着雨冲到了老旧的木门前。 她从兜里摸索出钥匙,咔哒一声,锁眼松动。 尤弋推开门,从门口拿了一把旧雨伞,撑在头顶又冲进雨幕。 男生有些高,她只能踮起脚。 尤弋朝孙杰扬扬下巴。“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先回去吧。” 孙杰点点头,犹豫着回她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岑州低头笑出声,又要上前一步。 尤弋闭了闭眼,亟亟抬手扯住男生的手腕,在心中苦笑,随后朝他点点头。 孙杰一步三回头,然后隐匿在模糊的黑夜里。 “所以,你今天一直不回消息,说在忙,都是在陪他?” 尤弋蹙眉,抬眼看他,给出了个更精确的答案。“也不能算在陪他吧…” 话到一半,男生抬手打断她,弯了弯腰,凑到女孩面前,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 “看来你的教学水平和你看人的眼光一样烂。” 饶是尤弋脾气再好,被人这样指责一通也不免生气。 她咬舌,睁着圆溜溜的杏眼瞪他。 岑州舒服了,慢悠悠地起身,将她面上所有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走吧,去拿衣服。” 尤弋忍住想要把伞丢了的冲动,跟在他身后。 岑州看她一眼,无声地低头又笑了笑,然后从她手中接过伞,轻扯了下她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推开沉重的木门,院内是漫到小腿肚的积水。 尤弋摸了摸鼻尖,轻声开口:“你在这等会吧,我去给你拿。” 尤弋装作没看到他退后的动作,挽了裤脚,朝屋内走去。 大概几分钟,女孩换了拖鞋,将衣服护在身前,外面还包了个塑料袋。 “洗干净的。” 岑州接过,脚下没动。“你爸没在家?” 尤弋闷声回他:“没在家。” 岑州又问:“这积水怎么办?” 下水道她不会修,找一次人来修很贵很贵。 她不知道是那人故意宰她还是正常价格。 尤弋突然觉得很累。 她不想去思考了,愣愣地说了句:“等明天出太阳吧。” 岑州站得笔直,闻言“啧”一声,抱胸,带着些不满。 “等明天?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滋生多少细菌?” 尤弋咬唇,这次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尽管发尾已经被雨水打湿,狼狈又可怜。 “那我要怎么办!我爸在精神病院,每个月都要交钱,我还要省出来自己的学费钱,我还要兼职多久才能够…够…” 最后的最后,女孩已经说不出话。 岑州不知道这些,他知道的仅仅是那阿姨说的她是领养的。 雨还在下,白炽灯的电压有些不稳,滋啦啦地响。 忽明忽暗间,是一声略有些生硬的男声。“对不起。” 岑州转头将衣服放在门后的凳子上,将袖口挽上去,问她有没有铁撬棍。 尤弋哽咽着,吸了吸鼻子,抬手一指。 新版的板鞋被主人丝毫不珍惜地踩进泥水里,他根据尤弋指的方向摸到了铁撬棍。 很新,没有使用过 的痕迹。 岑州没问她原因。 他现在知道了,这是她防身的工具。 女孩的哭声渐弱,还不时地瞥他。 岑州又问她下水道的方向。 尤弋还是不说话,伸手指着方向。 积水泛起一层层涟漪,男生走过去,半蹲着,熟练地找着巧劲,撬开了水泥板。 水流有些急,全都朝同一方向涌去。 偶尔一下被污物堵住,岑州就用手掏,掏出来一把杂草,还伴着少量污泥。 积水流得差不多,他起身,弯腰将手指插在水泥板上的洞孔里,一声不吭地又挪到了原位置。 然后起身用水管随意冲了下手,两步走到女生身边,拿起椅子上的塑料袋,叮嘱她一句“门锁好”,转身离开。 留下一片寂静,女孩摸了摸发痛的眼尾,止住了抽泣。 今天阴雨天,热水器没有热水。 尤弋去厨房烧了水。 水开后,她喝了感冒灵,又拿着盆去擦了身体。 一切都收拾完后,已经十一点半。 尤弋呈大字型躺在床上,伸出手指握了握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小小屏幕上的女主持人正在字正腔圆地播报着。 “为了防范台风天气,本县出租车从今晚十点开始停运……” 似乎是在映照主持人的话,窗户瞬间呼呼作响,不知哪一年的老树,枝丫也混着暴雨压过来。 尤弋心中一颤,她愣神两秒。 然后穿上拖鞋,拿了伞,慌里慌张地跑了出去。 大门被打开。 强风逼停了她的脚步,尤弋打开了手电筒。 弱光下,她看到了蹲在商店台阶前的少年。 被猛然照亮,岑州压了压眼皮,理了理身上的黑色外套,墨黑色的瞳孔不知道被灌了多少水,蒙着一层雾。 乖乖地窝在小角落。 像个被人要的小狗。 尤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放大了点声音。 “岑州,过来。” 14. Chapter 14 雨滴穿梭在或明或暗的白光下,一点点落下,像过年时炸开的仙女棒。 岑州本能地抬手挡了下,然后蹙眉撇开了眼,隔着光圈,他恹恹地掀起眼皮,与尤弋对上视线。 女孩又大了点声。 这次岑州听到了。 少年甩了甩手,一夜间气温骤降,他的胳膊已经麻了,被冻得还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快步走到尤弋面前。 岑州被浇得更透了,全身都透着些冷气,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是刚才下水道的味道。 尤弋蹙眉,男生的样子太过狼狈,她声音不免有些急。 “你刚才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岑州偏偏头,没看她,嗓音清哑。 “我怕又招你掉眼泪。” 尤弋怔了怔。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尤弋哑了声。 她望了望天,拍拍额头,指尖轻轻推了推门。 木门承受不住岁月的啃食,发出吱呀吱呀的异动。 尤弋舌尖抵住上颚,好半天找回声音:“要……要不然在这住一晚。”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太明显。 岑州被她这副样子刺到了,也开始浑身不对劲,他闷声应着。 尤弋关了手电筒,自然地将伞递给他。 岑州接过,手柄上还留有女生掌心的温度。 院子里一共就两间卧室,尤弋一间,另外一间是她爸爸的,但是那间已经很久没有收拾。 刚一进去,尤弋就被直冲脑门的霉味给轰了出来。 湿乎乎的衬衫贴在他身上,岑州觉得不舒服,进了屋就把外套脱下来了。 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T恤。 尤弋刚一转头,看见了男生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她搓了搓耳尖,默默撇开了视线。 这和没穿有什么区别… 尤弋轻“咳”了声,借口去厨房给他烧水。 五分钟后,水壶尖叫。 她将水壶拔下来,掂在手里,犹豫两秒,还是将岑州叫到厨房,和他讲了在没有花洒的情况下怎么洗澡。 岑州听完笑一声,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揶揄,他开口:“我是没有自理能力吗?” 没等尤弋说话,他又补充一句。 “我是被我奶奶带着长大的,小时候摸鱼抓虾,我最在行了。” 尤弋抿了抿唇,似乎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段经历。 她起身去了里屋,从柜子里找出来了尤浩的老头衫和大裤衩丢给岑州。 现在有的穿就行。 岑州没挑。 窗外的雨小了点,预警的台风好似并没有到来。 趁着岑州洗澡的空,她将沙发收拾了出来,然后躺在床上开始天马行空。 脚步声传来,尤弋微微抬了抬脑袋。 在心底由衷地感叹,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湿发,水滴还顺着他发尾不断地朝下滴着,显得颌线更加凌厉,眉眼不如往日一样精致,反而有种莫名的英气。 无袖背心简简单单地套在他身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薄层肌肉,还有锁骨下方的那颗小痣,喉间不时滚动,性感得要命。 尤弋闭了闭眼,瘫在床上。 她将头埋进枕头里,听起来声音闷闷的。“桌上有感冒灵,你喝了再去沙发上睡吧。” 岑州擦完了头发,将毛巾放回原处,将杯子里的感冒灵一饮而尽。 他穿着有些不合脚的拖鞋,摸索着关了灯。 一切都是黑寂,于是听觉再次被放大。 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下地钻进女孩耳朵里。 几分钟后,她又翻了个身。 然后,是一声轻笑。 “过来吧,咬一口。” 少年好听的声音又响起,尤弋莫名觉得带着些蛊惑,要不然怎么他一开口自己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屋内没开灯,尤弋凭着记忆找到了沙发的位置。 抬手,触摸到的是男生滚烫的肌肤。 尤弋被惊了一跳。 手悬在半空。 “怎么了?” 岑州撑着胳膊,半靠在沙发上,露出大片胸口,扬着头看她,还顺带着朝旁边坐了坐。 他的眼睛。 像墨黑色的宝石。 尤弋蹙眉,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最后从嘴边挤出几个字。 “你能不能…别那么/骚。” 岑州根据她刚才的反应顺手摸了摸额头,面上表情复杂不已。 什么/骚,是他发烧了…… 他不确定这里是否会有退烧药,索性没开口。 然后低头,面不改色地扯了扯衣领。 尤弋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她没坐下。 只是咽咽口水。 然后俯身,低头咬在他横在自己面前的小臂。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岑州觉得脑袋都有些昏沉。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抬起另只手,搭在女生腰上。 好瘦。 他手上用了劲,将女生又往怀里带了带。 尤弋被他揽得猝不及防,跌落在沙发边缘。 慌里慌张地抬眼,看到男生算不上清明的瞳孔。 然后是压在耳边的一点热气。 “宝宝,咬得再痛点。” - 岑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鼻尖都是那股散不掉的土腥味。 他起身,捏了捏发酸的眉眼。 垂眸,看到了桌上的早餐,还有尤弋留的纸条。 退烧药,吃完饭再喝一包。 你走后记得锁上门。 他没吃药,也没吃早饭。 只是将纸条收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了。 手机没电开不了机,身上只剩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 街道上的出租车重新开始工作,他伸手拦了一辆,报了个地址。 窗外的嬉闹声渐大。 几分钟后,车稳稳停下。 岑州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驾驶座上的男子。 说一句“不用找了”,推开门下了车。 上午九点半,台球厅里的人不算多。 前台小哥抬头,“欢迎光临”的尾音没说完,快步走到他面前。“呦呵,今天有时间了?之前周浩怎么叫你都不来。” 台球厅是周浩表哥开的。 从他小时候开到现在。 岑州回一句。 “前几天太忙。” 李森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不体面的时刻,抬手略有些嫌弃地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 “你这是回归田园生活了啊。” 岑州低头看看,还是昨晚的那一身。 他笑笑,开口:“这样穿挺舒服。” 然后无奈地又补了句。 “不过李哥,需要你先给我找个拖鞋。” 李森低头,看见了他杵在拖鞋外的后脚跟,不带掩饰地嘲笑他几声,笑够了,擦擦眼泪。 “二楼最左边是我屋,里面有新拖鞋,你随便拿个吧。” “还是老位置?” “不用,我等会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就行,还有事情,等会就得走。” 上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看窗外。 隔壁的旋转木马还在梦幻地转动,围栏里蓦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岑州停下了脚步,眉头轻蹙,看到了站在围栏外面的孙杰。 那人像是有感应一般,也抬头。 隔着玻璃。 两人对视上。 只一瞬,岑州挪开了眼,抬脚朝楼上走去。 推开走廊最里面的门,他随手挑了个蓝色拖鞋,然后隔着楼梯,他问:“李哥,有充电器吗?” 李森翻了翻面前的桌子,然后回话:“在你们经常玩的那张桌子旁边。” 又一声“好”,传来。 岑州下了楼梯,刚把手机充上电。 门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请问你们这有创可贴吗?” 岑州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着门前的三人。 中间的那是个小孩子,手腕上还缠着一层纱布。 其中那个女孩面上有些着急,李森挂断电话,扭头朝里面叫了一声 “小岑,把你右手边柜子里面的医药箱拿过来。” 尤弋顺着男人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窝在沙发角落的少年。 她直觉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否则他的一双眼睛为什么这样悲伤。 岑州弯腰两秒,然后摸到了医药箱。 起身朝门口方向走来。 孙杰伸手,和他要着医药箱。 少年没理,半蹲下来,捏捏男孩的脸颊。“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刘易转眸,怯生生地开口:“是…岑州哥哥吗?” 岑州面上笑得更甚了,学着他的语气说:“是岑州哥哥呀。” 他起身。 “我给他消毒吧。” 孙杰罕见地没说 话。 尤弋看着男生投来的目光,反应一瞬,点点头。 得到回应,岑州要去拉男孩的手。 刘易往后一缩,又抓紧尤弋的裤脚。 女生抿唇,抬头和少年对上视线。 岑州转身。“一起过来吧。” 孙杰没一起跟着,他扭头问李森厕所在哪。 李森给他指了个方向。 尤弋跟着岑州在就近的沙发坐下。 她侧身看了看孙杰,莫名有些心虚。 今早其实是和孙杰约好的一起学习。 但是不巧刘易奶奶打来电话,说希望让她带孙子去游乐园散散心,俩老人年纪大,路可能都摸不清。 所以才有了这场面。 尤弋咬唇,又闭上了嘴。 “想说什么?” 岑州没看他,依旧低着头认真给男孩处理着伤口。 尤弋轻呼一口气。 “你…退烧了吗?” “不烧了,也不/骚了。” 尤弋闭了闭眼,羞愤欲绝。 “我们原本是在一起学习的,然后是刘易她奶奶打电话让我带他来游乐园散散心,所以你才在这看见我们的。” 尤弋垂着头,以极快的语速小声说完了。 “你学生?” 尤弋“嗯”一声,“暑假教的。” 岑州点点头,又开口:“伸手。” 尤弋下意识地把刘易的手牵过来给他。 “你的手。” 尤弋反应过来后,小声“啊”一下,将手递给他。 小拇指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完全没感觉到。 创可贴被贴上,尤弋起身。 “你的衣服,我等下周去给你补课带去。” 岑州点头,将东西收拾好,放回医药箱。 “那我们先走了。” “注意安全。” 尤弋转头看他,笑了,一下下地点头应着。 岑州又坐回那个小角落,看着愈来愈远的三人,他朝后躺了躺,抬手搭在眼皮上。 靠。 真是十一岁的小弟弟。 中午到了饭点。 岑州要走,李森拦着他,说好久不见了,要留他吃个饭。 岑州说不过他。 吃完了饭已经下午三点。 到时间了。 他起身将充电器拔下来,像是卡着时间一般,电话打过来。 接通的瞬间,电话那边的男人笑出声。 “小岑啊,爸爸找到你妈妈的墓碑了。” “接下来,该你找了。” 然后是嘟嘟几声,电话被挂断。 岑州脸色一变,紧握着手机,快步跑出了门。 长街大道上,司机一遍遍地摁着喇叭。 他等不及。 拉开车门,妄图用两条腿赶到墓园。 夕阳一点点沉下。 好像在昭示着什么。 - 尤弋站在巷子里,抬手挡了挡夕阳光。 手里拿着卷子,心里有些不太乐意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一墙之隔,她听到了些不太妙的动静。 还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尤弋快走两步,推开门。 院子里的两个男生脸上都挂了相,但是显然岑州更占上风。 孙杰被一张大手按在桌上,几乎没有反抗能力。 眼看着岑州手上的凳子要落下,尤弋两步握住他手腕,半挡住了孙杰。 近在咫尺的瞬间,他停住了手。 手上的凳子“咣当”掉落在地,他眼眶泛红,死死地盯住尤弋。 他后退两步,拧着眉看她,脖颈的青筋都凸现出来。 “你护着他?” 尤弋摇摇头,又点点头。 最后垂眸,低着头不说话了。 岑州扯了扯嘴角,嗤嗤笑两声。 “行。” 尤弋将孙杰扶起来。 转头看着男生的背影,抿唇,松开了身旁的人。 岑州走得快。 尤弋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 女生垂着头,只顾着脚下的路。 下一秒,她被拉进一条七扭八拐的小道里。 少年疏懒地靠在墙边,紧紧遏制住她的肩膀,似笑非笑地勾着唇,眼尾还凝着冷意。 “今天还没咬吧。” 他抬手将衣服撩起来,露出那层白净的薄层肌肉,勾着舌,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今天朝这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