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上(三国)》 1. 橘柚垂华实 第1章橘柚垂华实 郭女王将宴厅中的酒器擦拭得光可鉴人,方才松了口气。 此时天色尚早,仍有时间更衣梳洗。 铜鞮侯今夜难得有机会宴请丞相府的贵客,侯府蓄养已久的家伎终于能在繁华的邺城绽放。 斗室中挤满了花枝招展的少女,充盈着欢声笑语。郭女王步入房中,显然是个中例外。 她曾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不过年纪渐长,容姿不能与二八相比。这些年,郭女王靠着帮侯夫人操持宴饮诸多事宜,才得以继续留在侯府,有一个栖身之地。但碰上今日这样的大宴,侯夫人还是会使唤她来充数。 一众少女早已换好罗裳,见她来迟,个个心照不宣,也不多言。 她们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侯夫人不吝赏赐了粉黛,供她们好好妆扮,但屋里只有两面铜镜。 十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傅粉施朱,一个刚坐到镜前,剩下的女孩子就忙着催促。 郭女王越过她们,径自取来最后一套罗裳,也无所谓是什么成色,安之若素地换下了做活穿的外裙。 她当然也不着急上妆,耐心地等待众女满意为止。 她们也不全是争抢的性子。其中有五官佼佼者,举止矜持,并不屑去抢梳妆的位置。一名清丽的少女不知从哪端来一个黑釉碟子,里面盛满了清水。她不慌不忙地照着水面,在唇上抹了些胭脂。 这些女子当中,最大的也才十九岁,最是青春靓丽的时候。若铅粉厚重,只会失了灵气。略作点饰,反倒能脱颖而出。 郭女王不经意看见这一幕,会心一笑。 她年少时也是如此。 正出神时,一碗清水被推至眼前。黑漆漆的水面倒映出了她素净的面庞。 “姊姊,给。”对面的少女莞尔一笑,又递出手中的粉盒。她已妆点妥当了,“我用不了这么许多。” 郭女王也笑道:“那就省着日后用吧。” “用吧,姊姊。等她们把位子让出来,脂粉早就被用光了。” 郭女王尚未作答,已有其他少女听不下去。 “流珠,你别老挖苦郭姊。大家都知道夫人让你今晚去侍奉丞相府的公子了,谁也抢不了你的风头。” 流珠道:“话虽如此,可那位二公子家中已有名动天下的甄夫人,我怎么比得上她。” “呵,曹丞相刚刚灭了袁绍的两个儿子,其中就有甄夫人之前的夫婿。甄夫人现在跟曹二公子正因此事闹别扭,谁不知道这是乘虚而入的好机会呢。” “是呀。听说曹二公子亲手斩下那二袁的人头,血淋淋地掷到了甄夫人的面前呢。” “那岂不是正说明他还对甄夫人在意得不得了?不然,怎么将袁氏恨成这样。” 流珠道:“若曹二公子真像你们说的,给甄夫人看她前夫的头,你们倒不觉得他吓人?” …… 少女们很快把流珠围起来斗嘴,无人再提郭女王。 郭女王坐在一旁,与她们的斗志昂扬隔绝开来。她摸出藏在里衣的一对明月珰,默默地看了片刻。 精巧的珠坠幽光莹亮,可夺月色。即使在公侯之家,也勉强能充为一对宝物。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嫁妆,亦是她最名贵的首饰。 生逢乱世,郭氏早已散尽家财。身为家中次女,她得到的只有这个。 郭女王闭上双目,稍作冷静,然后攥住掌心,又将明珰收了回去。 她在侯府只是一名婢女,不需要佩戴如此名贵的首饰。 郭女王心不在焉地抹了些口脂,草草了事。 犹记年方豆蔻时,她也曾因容貌自矜,期盼有个如意郎君将她带离苦海。当年的她尚未放下儿时对父亲夸下的海口,打定主意找个“风姿翩翩、能文善武的英雄。” 如今,她还有几年就到三十岁了。韶华不再,若还在做以色侍人的春秋大梦、妄想卖弄风情,岂非不知天高地厚,白活了半生。 可是郭女王放下胭脂,又瞧了那些争妍斗艳的少女一眼。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让她安分守己,屈居于这不过方寸的侯府里坐井观天,等人差遣,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的心思百转千回。终于,还是取出了怀中的明珠耳坠。 郭女王决心垂下了头,一言不发地将明珰戴好。耳孔就快长死,扎进去是戳心的痛。 纵使青春逝去,但借着这珠辉玉色,自己也能多少添些容光吧。 宴厅之中,座无虚席。灯烛煌煌,梳着仙髻的乐伎怀抱箜篌,垂首弹奏《白雪》。 郭女王捧着铜壶羽觞,四下粗略地瞥了一圈。 今夜的座上宾是曹氏的几位公子和他们的随侍、属官。位尊的青年二十出头,身着玄色锦衣,腰系罗缨环佩,身侧还有一把幽光荧荧的宝剑。他生得英俊挺拔,气质卓然,高坐殿上,自带威严。 郭女王意识到这就是曹丞相的二公子,曹丕。 他下首还有两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尚未及冠,多半是他的弟弟。年纪稍大点的三公子曹彰正爽朗地夸耀,他新得了一匹白马,是好不容易用一美妾换来的。 …… 与曹氏兄弟颇有私交的文士从官散落席间,大多和他们一样年轻风流。 走在前面的少女们显然欣喜,步伐变得轻快,相信漫长的宴会将不再难捱。 郭女王今夜作陪的对象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不消说,定是早就有了家室的。 她缓步走近,见他一身青衫,作文士打扮。虽到中年,却相貌澹然,风姿落拓。可见曹操网罗天下名士,所选之人皆非凡俗。能随侍曹氏几位公子的,更是个中翘楚。 郭女王面上不显,垂眉施了一礼,然后跪坐其侧,开始温酒。 男人也知道席间的男女大多青春年少,当下对她笑道:“今日登门的同泽之中,我最年老,真是委屈了美人相陪。” 郭女王闻言敛袖,盈盈一笑,道:“先生说笑。若非您赏光赴宴,妾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她继续摆弄酒器,取来羽觞一对。 男人泰然一笑。一道说不明的失意好似在二人中间化开了。 郭女王安静地斟酒,而男人目不转睛地观赏着她的一举一动,十分的捧场。 她习惯了这样的凝视,神色自若,动作一气呵成。 绿液入盏,色泽浓浊。 “此酒其甘不爽,醉而不酲,正是君侯命人新酿的绿酒。现在是香气最为醇厚之时,请君享用。” 男人接过羽觞,称赞的却不是美酒:“美人博识。” 郭女王敛衽,算收下他的称赞,但并不作声。 对方遂问:“可否请教美人芳名呢?” “蔽姓郭。” 郭女王说完,又劝进一杯酒。 推杯换盏之际,她的余光瞥见了流珠。 流珠堪称席间最娇柔靓丽的女子。少女含苞待放,一颦一笑都待人呵护。在座的许多男人都偷偷瞥过她。被她陪侍的曹丕却言谈自若,与左右论诗。大概是说到慷慨动情之处,青年严正的姿仪忽地迸发了明丽的光彩。 郭女王低头继续斟酒,心想:不愧是自幼被诗书礼乐,膏梁文绣滋养的贵公子。 她身侧的男人也跟同席的宾客谈了些风雅的文学。酒过三巡,他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她道: “美人到底唤作何名呢?” “女王”二字和那对明月珰一样,在乱世之中过于招摇,与她的处境不太相称。 郭女王不再像年少时那样锋芒毕露了。 她知道,若是告诉面前的男人,还会被追问“你一个侯府婢女,怎会取表字”。至于名字,她原本就不想告诉他。 可是渐渐地,她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既戴了明月珰,又何必在意一个虚名。 “妾单名一个娆字。” “娆?想必是美女妖娆的娆了。” 郭女王陪了几杯酒,应承男人的调笑信手拈来。她不再责问自己怎能向往堕落,迷蒙之中,她略带放纵地回道: “岂会。娆,是女中尧舜的娆呀。” 男人一愣,随即放声朗笑。 “美人妙解,妙解!” 王粲这一大笑,吸引了曹丕的注意。 只见他身畔的侍女不比其他婢子年少,却别有韵致。女子黛眉细长,双眸深似秋潭,眼底波光时隐时现。轻柔的垂髾则像暮春的风景,如缕如烟。 她半倚在好友身侧,耳畔明珠照耀了宴厅昏色。王粲低头看着她,显然也沉迷佳人的媚态,并未察觉上官的视线…… 王粲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这些邺下才子,平素放任风流,诗酒从不分家。每逢聚在一起,席间昏醉都是常事。不过,被侍酒的婢女这番劝酒灌醉,却不常有。 宴饮进行到一半,陆续有人出去醒酒。 王粲也被郭女王虚扶着,走到了侯府深处清闲的院中。旁边都是为宾客准备的厢房。 他的身份不算贵重,但到底跟着曹丕做事,在丞相府有一官半职,可以占用一间。郭女王手持铜灯,体贴地将人安置妥当。可是直到她关上房门离开,消失在月华之中,王粲才从半醉中清醒过来。 这个名叫郭娆的美丽女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好奇过他的姓名。 …… 月落参横,郭女王终于能得些闲空。 她远离了喧嚣,回到庭中。途径花台时,依稀看见一道清俊颀长的身影。他停在树下,迎风长立。 郭女王认出那棵树是她种的橘柚,不禁悄悄走上前去。 眼熟的罗缨随着华裳纷飞,镶嵌在长剑上的宝石闪着绮光,印证了主人尊贵的身份。 曹丕正仰首望着半熟的果实,若有所思,好像在奇怪这里怎会种有橘柚。 庭中葳蕤丛生,芳菲满堂,他单单看这一棵橘柚。 郭女王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过的诗歌。 橘柚垂华实,乃在深山侧。 她将它们移植到这侯府庭中,未尝不曾期望有心之人知道,这些澄黄甜美的果子哪怕是委身玉盘之中、卑微 地等着被人食用,也有离开深山的深深期望。 闻君好我甘,窃独自雕饰。委身玉盘中,历年冀见食。 …… 郭女王在心中默默念着剩下的诗句,只是还没念完,忽地看见曹丕摘下了一个果子,然后低下头开始剥皮。 她回神上前,出声道:“公子,不可——” 为时已晚,曹丕已经将剥开的橘柚放入口中。 他缓慢地咀嚼了两下,蹙起眉来看向她。 “太酸。” 郭女王哑然,随即辩解:“这些果树自带芳香,种于庭中利于吐故纳新,并非为了食用。” “柑橘性甘,非但可以果腹,还能入药。若不尽用,岂不可惜。” 说罢,曹丕皱着眉,将剩下的橘瓣吞吃入腹。 郭女王阻止不得,局促间已见他吃完了。 该说什么好…… 世人都抨击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朝纲,而曹丕此举,大概有为曹氏正名的意味。 他虽为华胄,却并非穷奢极欲的暴君。曹操的公子皆自幼行军,见惯了白骨露于野的疾苦,也吃过不知多少比这更难吃的东西。他们懂得来之不易,物尽其用。哪怕是漫山遍野的橘柚,也不应该是任人挥霍的劣果。 曹丕吃完了,手上还有果皮。郭女王习惯性上前,帮他收走。 恍惚之际,她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指,也感觉到他的视线悄然落了下来。 她呼吸一屏,生怕冒犯。但就在此时,旁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屋内昏幽的灯光溢进庭院,照亮了两人几乎交错的手。 郭女王连忙让开,但屋里出来的人更急。她定住心神,打眼一瞧,却见流珠面色潮红地来到廊下。 流珠看见她,也骇了一跳,匆匆敛起裙裾逃走,连曹丕都顾不得了。 未几,又有一个眼熟的年轻公子从同一间房走了出来。 他半束着青丝,衣衫不整。月夜天寒,尚且半坦着雪白的前胸。 郭女王见着他,又回想起流珠满脸春情的模样,心下了然。 桓灵以来,天下动乱不断,渐渐失了礼法。王公贵族饮酒作乐,一时兴起阳台雨下之事,也偶尔有之。 曹丕一直站在这儿,恐怕不是被她种的橘柚吸引,而是在等弟弟行欢,并为其掩饰罢了。 郭女王捏紧了手中的橘皮,还想着怎么脱身。 曹植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瞧见她眼神一亮,张口便是: “好美的姊姊。” 然而,他只是随口一叹,马上又转脸对曹丕说道:“阿兄再等我片刻。身上还是燥热,需讨点水来沐浴。擦了粉,才好回席上去见人。” 曹丕不悦,斥道:“这里是铜鞮侯府,水也就罢了,你要我去哪里给你找香粉。” 曹植被训斥也不上脸,悠悠一笑,看向郭女王。 郭女王对邺下贵族子弟的习性略有耳闻,猜想曹植沐浴过后,需要香粉爽身,于是一口应下。 “两位公子稍后。” 她匆匆回房取了些香粉,又带上一盒兰泽。拿给曹家兄弟之前,也没忘记打开嗅了嗅。 有些年头了,但是能用。 曹植不知这些,得到想要的东西便心满意足。他欣然打开,还说:“细如白雪,香而不腻。可是露华百英粉?”然后又去看那兰泽,也说是上品。 这些香粉兰泽虽是侯夫人赏的,可她们能用的粉英,哪里是什么露华百英粉可比。无非是曹植有心调笑,恭维她罢了。 郭女王谦让几句,马上备了水来,送入房中。 曹植还在与曹丕闲话,其实想等郭女王服侍他沐浴傅粉。可是他今晚已经讨要了兄长身边的侍女,不好再要一个。 迫于曹丕凌厉的眼色,少年不敢再张这个口,只好悻悻地进屋,自己擦洗去了。 一时间,门外又只剩郭女王和曹丕两个。 夜阑寂静,她先开口:“公子放心,妾会守口如瓶。” 曹丕没说话。 郭女王想了想,又说:“妾也有办法不让君侯知道此事。” 世人虽对宴会之下的风流韵事司空见惯,可今夜之事一旦传出,到底有损曹氏家风。吕温侯私通董府婢女惹出的祸乱还没过去几年,铜鞮侯未必不会借机谋算。 曹丕和曹植两个贵公子不可能亲自动手料理残局,谁也不如铜鞮侯府的人打点来得周全。原本该流珠来承担自己的过失,可郭女王不介意把这事揽下来。 这回,曹丕颔首,只说了两个字。 “有劳。” 郭女王略施一礼,准备去打扫屋子,曹丕却忽然再次开口。 “不过,不回去不要紧吗,”他望了望王粲休息的地方,没有波澜的墨色眼眸又看向了她,“姊姊?” 他居然学曹植说话。 郭女王脚步一停,不料曹丕竟知道她今夜在席中作陪。他认得她。 她回想起自己方才面对男人的作态,丛丛炽焰不知从体内何处燃起,陡然冲向头顶,烧得她燥热又难堪。 2. 为谁风露立中宵 第2章为谁风露立中宵 郭女王垂下眼掩饰一时的慌乱,暗自调整了几息。 月白风清,银辉镀上二人的罗裳。刹那间,郭女王看得分明。曹丕层层玄衣之下的裙裾素白无尘,星夜中泛着粼粼的流光,无声地点明了彼此的尊卑。 她对曹丕的问句避而不答,只承诺道:“公子放心,妾一定打理周全,不会误事。” 曹丕又不作声,无可无不可。 郭女王思忖哪里还让他不够满意,而他将手伸向了腰间的宝剑。 长剑出鞘,飘逸的广袖倏地扬起,剑锋绽开如雪莹光,划破了昏幽的夜幕。 瞬时间,郭女王的眼前闪过了更为炫目的流彩。 她甚至来不及惊异,曹丕便已经收起了佩剑。 他缓步朝她走来,弯腰在她面前的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 “信物。” 曹丕手里把弄着那物件,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郭女王回神,下意识低头一看。 自己腰间的鸾绦自绳结以下不见踪影,而曹丕手中的玩物,正是她用丝线亲手编织的玄鸟头穗带。 他劫走了她束在腰间的丝绦,就能证明他曾脱下过她的衣裙。 郭女王愕然。 …… 可是,他要她的清白有什么用呢。 她凝眉望向眼前年轻却极具城府的男人。 曹丕早已若无其事地将她的鸾绦收入袖中,好像并不认为自己的举止有多么暧昧。 诚然,女子为保名节,这时候必得俯首听命。可是郭女王在幼年时便流离失所,为求生存,早就将名节置之度外。如今只是被曹丕拿走半截丝绦,她并不慌乱。这玄鸟坠饰还可以再编,并不足以验明正身。 她处变不惊,也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又说了一遍:“请公子放心。” 屋里窸窸窣窣的水声渐渐停止,曹植多半快洗完了。郭女王转身去准备洒扫用具,待曹氏兄弟走后,将那间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抹去了所有男女燕好的痕迹。 她也换下了那套精美的罗裳,没有再回到宴会上去。 不管怎么说,先前那条绦带断了半截,已不能再用。若教有心之人看见她换了束衣的带子,必然以为她离开宴席是跟哪位宾客暗中幽会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流珠,事后少不得来探听她的口风。 少女知道她看了个真切,三两句话下来便将她视作真心相待的阿姐,才倾吐一会儿,就放弃了遮遮掩掩。 流珠说完,不无担忧:“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丞相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呢。” 郭女王心知,一段姻缘的开头就是男人情意最浓的时候。若头几天也没有消息,那多半就是不会有了。何况又过去了那么久。 她问道:“那四公子可曾给你留下什么信物?” 流珠沮丧摇头,很是懊悔。 郭女王反倒放下心来。 她承诺了曹丕帮忙打点,确信侯府上下都没留下证据。但若是曹植自己给了流珠什么信物,她还要再费些多余的心思销毁。 …… 提到“信物”,郭女王蓦地想起那晚花前月下,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 年轻公子眉目凛然,独立中宵。现在回想起男人掠夺的举止,脑海中却记得他清逸的风姿。想着想着,她竟然都不生气了。 流珠见她若有所思,还以为她有什么主意,连忙讨教:“郭姊姊,你说该怎么办?” 郭女王双目回神,一眼望穿少女心思,想说: 这个烽火连年的时岁,人人朝不保夕,及时行乐罢了,谁也无可指摘。事已至此,幸而是与那样年轻俊朗的公子做一夜夫妻,干脆当作偶然放纵,一响贪欢吧。 但这样的话,开解得了她,开解不了流珠。 于是,她顺着少女心思说:“流珠那么可人,那位公子一定念念不忘。想必不久,就会来迎你到府上去了。” 千言万语两个字:“等吧。” 流珠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如何等得。郭女王语焉不详,无异于见死不救。少女心中不平,到底沉不住气,跑去跟铜鞮侯和夫人说了此事。 北方已经平定,曹氏开始给府上的四公子议婚,仿若天下又回到了歌舞升平的日子。铜鞮侯趁着曹操还未班师回来,很快找到机会,递出了些许风声。 曹操不在都城,家中主事的自然是年纪最长的公子曹丕。正巧,曹植要娶的对象是他老师的侄女,因此双方的颜面也需要他来维护。 又逢良辰月夜,这位矜持清贵的二公子再次造访铜鞮侯府。 今日是私宴,郭女王露不了脸。她照旧在后面主持传餐行菜,留意着酒宴中的进程。 铜鞮侯一早吩咐了流珠盛装打扮,但这次却舍不得让她作陪。他见曹丕纡尊前来,大喜过望,料定纨绔公子上了钩,煞有介事地安排了几名婢女簇拥着流珠前来拜见,谎称这是他新认的义女…… 但曹丕仅仅随口称赞了一句,别的只字不提。 无凭无据的露水姻缘,本就得心照不宣、顺手推舟才能成事。现在侯府一厢情愿,自然下不来台。 郭女王在厅外窥见里面的光景,嘱咐婢女入内添上一轮新酒,适时缓解了席间的尴尬。 主宾再度把酒言欢,她也离开廊下,反复思量近日的所见所闻。 铜鞮侯自以为奇货可居,将流珠装扮成侯府半个女公子,抬高了她的身份。如此一来,丞相府面上有光,自当花费重金将人聘走。 他只瞧见曹丕过分年轻,以为能借机讨些便宜,却不曾想过——这位公子官至副相,难道靠的只是他那权势滔天的父亲? 曹丕如今不只掌管着禁军,还在曹操出征之际坐镇后方,将朝中国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非但豫中一时太平,北方也无诸侯来犯。 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不乏城府手腕,不喜欢让人要挟。曹氏父子更不是只能煊赫一时的董、吕之辈。 郭女王思及至此,不由站定。 以小窥大,一家之主如此不明时势,都到了趋炎附势这一步,还不肯彻底放下身段,早晚自绝。侯府不是长久栖身的良木。 郭女王仰起头,又只看见头顶方寸大的天穹。 …… 庭中的石榴花在枝头待放,原来春秋早已更换了一轮。 她在夜幕下踱步,不知不觉又来到那棵橘柚树下。 算算时辰,宴席上的贵客也该出来醒酒更衣了。只要他肯出来,就有可能路过此处。 郭女王站在树影之间,已然起了等待曹丕的心思。 请罪?谈不上。她本就不是丞相府的婢女,无需听命于他。她承诺的事,已经悉数做到。流珠要去找铜鞮侯做主,与她无关…… 献计?丞相府已摆明态度,跟一个侯府婢女撇清关系而已,还需要什么计谋。这时候凑上去,只会显得自己不聪明罢了…… …… 郭女王左思右想,善于明辨是非的脑袋突然不灵光了。她思前想后,也不知自己等曹丕做什么,只是闲来无事,没有马上离去。 她更不知道,自己的踌躇无心营造出了一幅佳人在树下徘徊苦等的春景。 “你们退下吧。” 男人低缓而冷厉的声音在月夜中倏然响起。 郭 女王抬头,如愿迎上了曹丕似潭水深沉的眼眸。 他挥退了身后的两名婢女,直直地朝她走来,显然还是记得她这个人的。 “带我去更衣。”他说。 曹丕如期而至,她也跟着他步入身后的房中。一切都朝着最顺利的方向发展,甚至顺利到出人意料。可是,郭女王的心口反倒开始惴惴不安。 室内只燃着两盏油灯,朦胧的幽光正在古旧的墙壁上轻轻游跃,也将青年冷峻的五官描出了更为深混的轮廓。 郭女王合上房门,心跳得更快了。 曹丕并不急着更衣,进门后就定住没动。他好像就站在她身后,冷不丁问: “姊姊在等我?” 郭女王转过身,仰头望去,心中那股气愈发在胸口凝结。 和曹植不同,曹丕已经是个颇具气概的成年男子。他唤她姊姊时总是不苟言笑,令她更加深刻认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这时,郭女王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她不愿承认的懊丧。 “妾姓郭,小字娆。” 郭女王鬼使神差地报上了姓名,心中那口气也随之畅快而出。至此,她干脆说道:“又字女王。” “嗯。” 她的勇敢自荐并未激起一丝涟漪。曹丕只是淡淡地颔首,然后说: “我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的呢?郭女王下意识想问,但甫一启唇,又觉得这问题太傻。 她的铿锵被曹丕的三个字轻易化解了。隔着咫尺的朦胧灯影,一男一女脉脉无言。片刻的沉默中间,是一抹似曾相识的暧昧。 少顷,曹丕再度开口,问得更加暧昧: “可曾嫁过人?” 郭女王一怔,随即悄然移开目光。那股不愿承认的懊丧又重新出现了。 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多半嫁过人。 郭女王在紧张时,脑子转得飞快。不知怎么,她就想到有流言说,曹氏父子偏爱并非初婚的妇人。人们口中曹丕盛宠的甄夫人,不也曾是袁绍的儿媳吗。 婚否?未婚否? 郭女王突然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让曹丕毫不客气地点破了。 “郭女王,你的心思太重了。” 他淡淡地陈述,不喜不怒。 一个心思重的人说另一个人心思重,只怕他们是高山流水,伯牙遇上子期。 不论曹丕识破她心中所想也好,未看穿也罢。郭女王释然一笑,大有孤注一掷的坦荡。 “出身乱世本不由人,为奴为婢只为死里求生。如今只要公子一句话,侯府上下悉听尊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妾心思重,是因为输不起。” 郭女王自认这番话说得妥帖,总能挽回一些局面。因为曹丕听她说完,目光也变得不似方才清凌,而是望着某处出神。 若是他没有被她打动,就不会流出初这样的神情。 郭女王不禁又开始了毫无依据的猜测,思索他透过她看到了什么。 曹丕又问道:“你想赢来的是什么?” “乱世之中,妾之所求无外乎苟全性命。可是良禽择木而栖,如今看见梧桐,也没有无动于衷的道理。若蒙公子不弃,妾甘为奴婢,侍奉左右。” 鹓鶵非梧桐不止。郭女王有心奉承,将他誉为凤凰青睐的梧桐。当然,她一口一个奴婢,也不曾真正作践了自己。若他真是梧桐,定能听懂她话中的凤鸣。 可是,曹丕听完这段高山流水,始终不为所动: “丞相府仆从如云,无需再添。中馈有甄氏操持,我也不缺婢女。” 他,不愿意当她的梧桐。 3. 君为羽翼 第3章君为羽翼 郭女王很少被拒绝。 一来,她不怎么张口;二来自诩有些计谋,出手就是势在必得。 今夜本来也是如此,可是曹丕回绝得干脆,简直一点情面不留。 他撇下她,自行去屏风后更衣了。 郭女王留在原地,固然难堪,但还不至于展示些清高的气节。她依旧本着侍婢的身份,默不作声地准备了清水和澡豆。 不多时,曹丕从里面出来,也心安理得地由她服侍。 郭女王垂目为他挽起衣袖,闻见了男人身上更为浓郁的熏香。她谨慎地把握着分寸,不愿碰他的裸肌一下。 两人各干各的,各琢磨各的,默契地没有再发生一句对话,更勿论调风弄月。 郭女王从一腔热血中冷静下来,愈发明白这是好一通误会。 曹丕一提“甄氏”,她就想起来了。 当年曹氏大破邺城,袁府被曹军围得水泄不通,袁绍留下的一干亲眷危在旦夕。而那位甄夫人冰雪聪明,本就是名门贵女,定是能柔能刚的性子。什么“死里求生”,什么“悉听尊便”,她在绝境之下,一定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郭女王认定曹丕刚才触景生情,知道自己恐怕东施效颦了。 她带着气帮曹丕净手,动作是一贯的轻柔,但目光却冷下来,落进了盆中浑浊的漩涡。 罢了罢了。 丞相府的贵公子见过花团锦簇无数,遑论甄夫人珠玉在前,又怎会被她一棵蒲草打动。是她被几声“姊姊”叫昏了头脑,以为那夜的剑光不只在她一个人的心上留下了划痕。就算曹丕知道她的名字又如何? 是她太不自量力了。 郭女王心中抱屈不平,甚至有些恼怒。可是她清楚知道,像曹丕这样高高在上、又年轻英俊的公子,本就有玩弄女子的权利和自由。 他也姓曹,和曹氏其他几位公子分明没有什么不同。 郭女王已经在一次宴会中听闻三公子曹彰以妾换马,又亲眼见识了四公子曹植的风流。曹丕年长几岁,比起十几岁的少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手段更为老练,表面不显罢了。 她自认聪慧,哪怕没入风月场,也从没在男女之事上吃过亏,今朝却败给了一个比自己年少的男人。现在她终于清醒过来,焉能不恼。 郭女王再没去留心曹丕的神色举止,专注手上的活计。她的动作一板一眼,好像在做事,但其实只是盯着流水发怔。 或许,今晚令她失意的不是曹丕的无情,而是她看错了自己。 郭女王木然地为曹丕拭去手上的水珠,再也无心留意他的指腹是冷是热。幸好,多年来奴颜婢膝,她早就练就了刀枪不入的脸皮,现在也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妾送公子回宴厅。” …… 夜阑人静时,郭女王清点着从宴席上撤下来的酒肉,听说曹丕走了。 他是一个人走的,临走只说贵府的酒不错,想必主持肴馔之人费了许多心思。 单这一句话,就足以令铜鞮侯重赏郭女王。何况,曹丕指名要她单独服侍,已经在下人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郭女王当夜就察觉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郭姊都这个岁数了,居然还想当夫人吗?” “贵人的喜好还真和我们不一样呢。” 众人议论纷纷,怎么瞒得过主人。 不久,铜鞮侯夫妇就先后把郭女王叫去试探。 郭女王的神色静如止水。 “并非妾妄自菲薄,而是妾年长公子丕几岁,颜色早已不堪提。况且天下谁人不知,曹丞相的二公子文采斐然,能诗能赋,又精通音律。少年起便随丞相鞍前马后,出将入相,武功更不再话下。文武并论,江山多少英雄豪杰,竟无人与他争锋。妾又能拿什么降服他呢。” 铜鞮侯自然答不上来。铜鞮侯夫人倒是赞赏她有自知之明,但也舍不得放弃这个进献的机会,一再敦促。 “阿娆,这公子丕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你再想想呢?” 铜鞮侯夫人点到即止。位高权重的男子,怎会嫌身后美人太多。何况曹丕一样生性喜新厌旧,私纳甄夫人在先,宠妾灭妻、驱逐原配任夫人在后,绝不是个对美色无动于衷的男人。 这一番话将郭女王的心说得更冷了。 她再也无心招惹曹丕,更不想又一次自取其辱。不过两位主人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无法忤逆,只有含糊退让道: “既然那位公子喜爱美酒,妾便再去准备一些好酒,好让君侯宴客。” “对,对,”铜鞮侯道,“听闻公子丕最喜欢葡萄,那大宛人还会用葡萄酿酒,奈何不可多得。若是咱们家有可以媲美西域葡萄酒的佳酿,我就好请他过府品尝了。阿娆,你向来多才,快去想想怎么把这葡萄酒酿出来吧。” 葡萄酿酒? 西域的种种异草珍宝,只存在于世人的道听途说。郭女王甚至连记载它们的书册都从未见过,更不要提照猫画虎了。 一个葡萄酒让她意识到了自己才识鄙薄,但也激发了她考求的心思。郭女王原本只想对曹丕敷衍了事,最后却认真钻研了酿酒之法。 她没喝过大宛人酿的葡萄酒,却也知道自己一知半解的技法并不娴熟,成品不能与其相提并论。可是铜鞮侯也没喝过。 铜鞮侯见她酿的葡萄酒状似绿缥,尝之甜美甘醇,便相信这酒与真品相去不远,趁热打铁给曹丕递了请帖,也轻易将人请到了。 这回,侯府上下投其所好,铜鞮侯也不敢托大,直接命郭女王上来侍酒。 郭女王再次换上了罗裳,在酒案前候着。 曹丕来时,依旧一身华贵锦衣,入座时,腰间环佩发出了一阵脆耳的轻响。 他看了看郭女王,又看了看席间的阵仗,似笑非笑道: “当年张让许下整个凉州,才换来孟佗一斛葡萄酒。君侯今夜设宴,准备的恐怕不只一斛酒吧?曹某可断不敢受。” 此言一出,四座变色。 或许没人听说过孟佗,但人人都知道张让。那是祸乱朝纲的阉党,恶贯满盈,人人唾骂。曹操年轻时还刺杀过他。 传闻孟佗曾用一斛葡萄酒贿赂张让,于是得到了凉州刺史一职。曹丕扯出这件政治丑闻,分明是又看出了铜鞮侯的心思,先行威吓一番。 铜鞮侯又惊又惧,张口欲辩,又恐欲盖弥彰,哪里有影射曹丕是张让的胆量。 主人尚且战战兢兢,乐伎的头则越来越低。厅中回荡着枯燥无味的琴曲,再无别的声音。 郭女王跪坐到曹丕身侧,抬袖斟酒。 她问:“公子,那葡萄酒是什么样的?” 曹丕瞥了一眼杯中绿液,道:“赤若丹霞,色如玫瑰。初尝时酸涩,但它香气悠长,略作回味便能品到无比甘甜。” 郭女王笑道:“那妾这杯中物就不能称之为葡萄酒了。虽同为葡萄酿制而成,却远不比公子所言名贵。” “嗯,太甜了。”曹丕浅尝一口,问:“怎么做的?” “先将葡萄果皮剥去,捣酿成汁,再加入酒曲和一些米粉……”郭女王娓娓道来,最后还说:“封存后等待了月余,就是公子今日喝的酒了。” 为了今日哄他开心,她和侯府花费上月的时光,可谓用尽了心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曹丕不置可否,话锋一转,却道:“大宛人酿葡萄酒,并不去皮,也不用酒曲。” 他指出她在酿酒技巧上的“失误”,又耐心地道出汉宫典籍中记载的西域酿酒法,倒为郭女王打开不少眼界。 她豁然开朗,虽不知这些东西以后用得用不上,但却听得十分认真。 铜鞮侯见他二人聊得“投机”,大喜过望,忙找机会插话道: “公子不知,其实我府上这阿娆曾是南郡太守的女公子,自幼好学博识,因为战乱才与家人失散,流落到我府上当婢女。” 说罢,他又开始感慨初见郭女王时,少女是怎样的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也是多亏了他和夫人心善,见她实在可怜,收留下来精心照顾。 “您看,她现在多么聪明能干。” 曹丕闻言,看向郭女王。她从容地斟酒布菜,任他打量,对铜鞮侯的连连哀叹更是浑然不觉。 他收回目光,不经意道:“这么一说,父亲回邺后新起西园,正有酬宴将士、延揽天下名士之意。我有心为父分任,释其劳苦,正需要这样八面玲珑的女使。” “丞相为了朝廷南征北战,劳苦功高,我也正想出出力呢!”铜鞮侯大喜:“若公子赏识阿娆,那可是我等求之不得的好事!” 主宾之间心领神会,三言两语就决定了郭女王的命运。 铜鞮侯一提,曹丕就欣然笑纳,甚至当夜就要将她带走。 众人始料未及,一时仓促不已。郭女王连夜收拾了行囊,辞别寄居了十年的侯府。侯夫人与她匆忙话别,叮嘱的却是要她去求曹丕一并带上流珠。 郭女王心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倒不介意趁这个机会要挟曹丕。她以为 他会无情拒绝,甚至当场反悔,将她还给铜鞮侯。可是他居然一口答应了。 相府的宝马香车停在月下。临行前,曹丕不再掩饰自己的满意,几乎是一路拥着她出了门,又和她一同上了车。 车壁四面悬挂的重帷落下,罩住一室昏幽,偶尔才有几缕月光从缝隙中漂荡进来。 郭女王已经被吻得透不过气了。 曹丕上车时便就势俯身,压住她亲吻厮磨,到现在也没有半分停止的迹象。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更是从出门时就没离开过。 侯夫人说的不错,他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喜新厌旧,会被美色所迷的男人。 郭女王顺从地躺着,但也只是认命地任他轻薄。 曹丕似乎察觉了她的冷淡,湿热的双唇又贴到她的腮颊流连,哑着声音说道: “你种的果子很苦。” “妾酿的酒不好喝,种的果子也苦,那公子又为什么将妾要走?” 郭女王仰望着上方华丽的车顶,不知他怎么会突然在这种时候和她攀谈。她不无自嘲地回应着,暗讽郭女王此女一无所长,所以此刻才会躺在男人身下承欢。 曹丕伏在她身上,低声笑起来。 “橘柚垂华实,乃在深山侧。闻君好我甘,窃独自雕饰。” 男人念起诗歌时,声调婉转清扬,有别于他平时的语气。霎时间,山间清新的果木香气仿佛在呼啸而来。 “我初见那棵橘柚,就知道这一方天地困不住你。姊姊半生颠沛流离,无非时运不济。得遇贵人相助,不过早晚之间。” 曹丕说着,一把将她拉起来,摁到了他的膝上。方才那骤然而来的山林的气息,又在瞬间呼啸而去了。 郭女王反应不及,忽地正对上男人年轻而冷峻的脸庞。 夜幕之下,他抛却了素来的隐忍,嗓音愈发低沉,呼吸愈来愈急促: “而这个人,只能是我。” “唔……公子!” 郭女王拧着身子,好不容易才汲取到一丝空气。她已经愈发无力阻止曹丕,却还是抓住一切机会说道: “橘柚垂华实,乃在深山侧。闻君好我甘,窃独自雕饰……” 曹丕钳住她的下颌扳回来,仍然不为所动。 可她不只是在背诵他才念过的诗。那两句仅仅是上半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委身玉盘中,历年冀见食。芳菲不相投,青黄忽改色!” 郭女王锲而不舍地接下去,也终于道出了结尾: “人倘欲我知,因君为羽翼。” 曹丕停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他都知道。 郭女王的前胸微微起伏,甚至十指也在微微颤抖。自曹丕道出橘柚之句,她的心中就起了波澜,乃至翻江倒海,始终不能平复。 她十六岁时来到邺城,以为自己得以在侯府立足,就离天阙近在咫尺。可是十年过去了。她屈身十年之久,始终不见天日。 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有时候人就差了最后这口气,终生不得志。 郭女王隐隐哽咽。晚间铜鞮侯对曹丕卖弄她的凄惨时,她不曾感到委屈。现在,这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倒全部奔腾而来。 曾经她也生于诗书礼乐之家,是父母兄姊呵护的掌上明珠啊。 郭女王从未想过自己这些心思会被读懂。曹丕与她,本是声色犬马中匆匆一晤,可是,他竟已有些懂她了。 她压制住喷薄而出的浓烈的感情,神色如常地望向面前的男人,然后抚平了他凌乱的衣襟。 如果不是此景此景过于糜乱,只怕她会更加动容吧。 “公子说妾种的果子苦,是因为您知道妾的心中有多么不甘。”郭女王缓缓说道:“您还没忘记那晚品尝的橘柚有多酸多涩,对不对?” 曹丕已经平静下来,呼吸均匀而沉稳。他没答话,清明的目光倒是一直追随着她,像月夜下的池水一样沁凉。 她也目光盈盈,却并未沾染一丝情欲,“郭女王流离半生也没有辱身嫁人,正是因为没有一天不在期待遇见明主。若君为羽翼,妾自长相随。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曹丕可以逞一时雄风,和她尽情燕好,反正她不会拒绝。可是他若想当她口中的明主,就不得不尊重她在先。 郭女王没报什么期望,只想倾吐衷肠。但是曹丕比她想象的更知廉耻。 他听完她的话,默默正襟危坐,不再直视她的凄惨模样。端方有余,甚至略显尴尬。 “我知道了。” 4. 浮瓜沉李 第4章浮瓜沉李 邺城很大,不过两人在车里纠缠了太长时间,已经耗去了大半路程。郭女王穿好衣裙后不久,丞相府就到了。 曹丕很快恢复了清贵冷淡的姿态,回府后就将她交给了自己的婢女。她也很快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反正喜新厌旧的男人大多薄幸无情。 前来迎她的婢女是两个甚是貌美的女子,容姿出众,足以被混淆成曹丕的姬妾。 她们刚刚才披衣起身,不成想深夜还来了差事,一齐看着郭女王,表情各有各的奇怪。 曹丕当夜就带了郭女王回府,原本一定是想和她共度良宵的,没有想过马上就得安置她。郭女王也知道唐突,当下客气道:“叨扰两位了。” 两名女子收起探究的眼神,公事公办地给她安排了就寝的地方。 三人宿在一间屋子里,一夜相安无事。 到了翌日,郭女王和她们一同起身,跟着她们梳洗打饭,依次把相府的起居琐事弄明白了。天光一亮,不难看出两名女子皆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不过行事都十分老练。 两人很快出门当值,只有郭女王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曹丕一直没有遣人来唤她,她也不敢随意走动,就这么在房中蹉跎到了日暮。 快到点灯的时候,同屋的婢女之一南椒回来了。郭女王忙起身上前问候,并婉转请求她代为引荐。 南椒瞧出郭女王已经在原地发了一天的呆,也很惊奇:“公子带你回来,居然什么都没吩咐?” 郭女王苦笑:“是。” 昨夜事发突然,想必曹丕的计划全被打乱,没有心思“吩咐”。她见不见他不要紧,但不能一直在这屋里空等下去。 南椒说:“等会儿文瑶回来了,你找她吧。她在公子的书房侍候,每日都能见到公子。” “文瑶是另一位姑娘?” “嗯,公子取的。” “那你呢?” “我?我本来就有名字,生下来便叫南椒。公子也没有雅兴到处给人取名字。” 南椒掌管曹丕佩戴的首饰和珍玩,显然比在书房做事的文瑶清闲许多。郭女王很快从她的话中获取到两点暗示: 一,曹丕的赏识并不易得。二,虽然文瑶被曹丕重用,但她入府时还没有名字,之前未必是什么出身。南椒生来就有名有姓,说明她的出身更高些,并不比文瑶低一头。 郭女王索性道:“我叫郭娆。” 至于表字女王之类的,都按下不提了。 南椒点点头,“看你年长些,我还是叫你郭姊吧。” 郭女王也点点头,一切又回到了侯府时的样子。 两人夜里一起吃了东西,文瑶才回来。郭女王又将自己的请求表达了一遍,对方倒是答应了,将她的名字反复念了几遍默记。 郭女王见状,便要解释自己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文瑶却笑道:“不必了,我不识字的。” 郭女王怔住。 不识字,却能在曹丕的书房里侍奉文墨? 直到入睡前,郭女王还想着这事。来到相府的第一天,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她却已经开始累了。 …… 郭女王又等了一天,终于在第三天见到了曹丕。 他将她唤到书房,问: “识字吗?” 郭女王想到了文瑶,但却不敢犹豫,立即应道:“识。” 她会对诗,知道当朝最时兴的诗歌,也说得出史书中的典故,怎么可能不识字。 曹丕又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他今日没有公干,乌发用犀簪随意束起,宽袍大袖地坐在案前给爱筝调弦。即使身在家中,曹丕的衣着也极为讲究,衣袂间好像散发着与熏炉中不同的香气。 郭女王趁机暗中一瞥。成山的卷犊堆在书案边,还有一些在地上,看似杂乱,实则错落有致。书房里面的墙壁上还有一幅地图,标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收回目光,重新望着面前的青铜香炉等待曹丕发话。 他时不时拨弄一下琴弦,发出震耳又浮躁的闷声。 半晌过去,他多半是想不出个去处,不豫道:“我说过我不缺婢女。” “妾也可以不当婢女。” 曹丕的目光直射过来:“那你想当什么?” “妾不只识字,也会写,读过一些经史和文章,并非完全不懂世故。”郭女王道,“朝中事务繁忙,公子回来还要埋首案牍之中,但身边却无从官侍应。那么,何不让妾充当您的’尚书’呢。” “我这里杂事虽多,但离霸府不过咫尺之遥,往来函件也牵涉戎务机要,因此用人反而越少越好。你可明白。” 霸府是曹氏父子及其属官每日理政的场所,也是丞相府的一部分。曹丕这话说得婉转阴晦,但解释已格外详尽。他的拒绝无关信任,而是他的身份和职守使然。郭女王尊重他的城府,意会地称了声“是”。 “再回去想想吧。想好了再来找我。” 曹丕说完,又漫不经心地摆弄起他的筝。 郭女王准备的说辞都用完了,可谓再而衰、三而竭。她那夜拒绝了曹丕求欢,以致今日受此冷落,其实无话可说。 她走出曹丕的书房,只见丞相府处处广庑高轩,庭园也风雅堂隍。抬首仰望,如云的绿树像华盖一样遮天蔽日,珍木繁多,自己甚至不能一一辨认。 不远方飘来仙乐般的歌声,是她从未听过的美妙嗓音。南椒说:“那是丞相的歌女,名为绛树,一人可以发出两种歌声。和她齐名的还有黄华,一手能行,一手能楷。是为:绛树两歌,黄华二牍。” 郭女王驻足聆听了许久,久久不能出神。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在这里居然只是供人消遣的侍婢。她终于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却从未发觉自己如此平凡。 素来引以为傲的学识也成了阻碍,再这样下去,她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后悔那晚拒绝了曹丕。 …… 夏日炎炎,园中的李子愈发肥胖,石榴也从树上掉下,撒落了满地的红色宝石。 曹丕几乎每月都会邀请文人雅士宴饮,而夏季也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节。一行衣冠风流的年轻男人结伴步入园中,循着清凉的泉水之声走去。 为了消暑,曹丕提议去凉亭中饮酒弹棋。众人都说好,公子技痒,理应奉陪。 不远的池边,若干色彩美丽的水鸟在池中游凫。水畔生满了浓绿的苜蓿,苜蓿之中还有伊人。 曹丕刹住脚步,他身后的一众掾官也接连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都被郭女王吸引了去,随侍左右的男人们自然也跟着看。 她挽着玉色的衣袖,露出比白玉更莹润的小臂,正不辞辛苦地将冰凉的泉水浇到盛满 瓜果的石盆中,连水波弄湿了裙摆也不曾发觉。 以夏侯尚为首的世家子弟看一眼也就罢了,倒是王粲频频看去,想起了铜鞮侯府上的夜宴。应玚见他失态,有心提醒,但打眼色无果,朱铄干脆踩了他一脚。 曹丕察觉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他们拉拉扯扯,更为不悦。 但他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撩开风帏,在亭中坐下。 吴质紧跟其后,笑道:“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世上多了一个佳人会解公子的心思。” 他说的是曹丕风雅的小习惯,效仿之人甚多。在座有许多很早就追随他的,都知道这个典故。 曹丕不置可否,直到郭女王端着冰盘步入亭中,他才收回目光。 众人已经依序落座,纵然好奇,也不敢多问。摆棋的摆棋,追忆往昔的追忆。 郭女王多年游走于王公贵族之间,侍奉的礼节已经信手拈来。她从容地走到最下首的宾客身边,即将跪坐下来摆盘。 坐在最下首的正是最晚来邺城的王粲。 曹丕出声打断道:“放这边来。” 郭女王不得不直起刚刚弯曲的双膝,绕过众人走到他身侧去。 吴质几人一看,曹丕这是又不要玩棋了,赶快把地方收拾出来,水果先紧着他吃。 郭女王屈膝在曹丕身侧坐下。她另一边的夏侯尚往妻兄曹真身边挪了挪,不着痕迹地让出一块位置,衬得她如曹丕的爱妾一般。 曹真与夏侯尚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这两人是曹氏宗族子弟,和曹丕情同手足。其他人得了他俩的暗示,更不敢插嘴了。 曹丕正盯着郭女王问道:“怎么是你?” “听闻公子今日宴饮要瓜果解暑,所以妾前来准备。” “这是婢女的事,我说过我不缺婢女。”他皱起眉来,犹为不悦:“她们人呢。” 众人一听,不是婢女,果然是曹丕新纳的妾室。 但谁知郭女王又说道:“公子对妾有知遇之恩,自然不能无任而禄。冰些瓜果而已,也是妾的分内之事。” 众人只得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接着揣摩她的身份。 曹丕没再吭声,沉着气从郭女王手上夺来一个李子。紫红果皮上的白霜已经被细心除尽,变得分外的剔透。 今日是艳阳天,摘果这种苦力活没人愿做,郭女王轻易就得到了。她在日头下忙碌了一天,现在仍然香汗淋漓。鬓边的垂髾黏连在腮旁,脸上虽未着脂粉,但早已在朝阳下浸出了艳色。 曹丕又瞥了瞥她被池水濡湿的裙裾,一句“去把衣裳换了”,就将她赶走了。 郭女王气不过,确信曹丕就是要冷落她,连宴饮上的杂事都不愿意让她做了。 她又一连赋闲几日,期间还去探望了流珠,听听她那里有什么值得利用的消息。 流珠晚她几天被送来曹府,如今是曹植院中的珠姬,还称不上是“夫人”。少女得偿所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见到真正的琼楼金阙,勃勃的野心也被泼了一盆冷水,开始念起侯府的好来。流珠见了郭女王,拉着她嘘寒问暖,也全都是真心的。 “听公子身边的丁先生和杨先生说,二公子素来虚伪,阴晴不定,脾性不如我们公子随和。姊姊在他身边侍候,一定比在侯府辛苦。”流珠说着,主动提到:“不如我求公子把姊姊要来我身边吧。” 5. 神女赋 第5章神女赋 郭女王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流珠夸耀:“先生们都说,丞相和夫人最宠爱的就是我们公子,他开口跟兄长要个婢女,有什么不成呢。” 郭女王反驳不来,因为流珠自己当初就是这样被要去的。于是,她岔开话题,问:“你说的丁先生和杨先生,莫非是丁仪和杨修?” “对,对。两位先生在丞相面前十分说得上话,也最欣赏公子。” “他们还说过什么呢?” “说二公子这个人心术险鸷呀,还说他诡计多端,甚至敢背着丞相笼络人心。” 郭女王斟酌道:“二公子的确博延英儒,善交名士,不过在府上设宴,也不能说是背着丞相笼络人心。” “岂止是设宴!”流珠俨然知道得多些,“丁先生说他常常在私下里与外府的官员密会。” 丁仪和杨修两人都是当朝名士,不过和曹丕有些私怨。特别是丁仪早年曾经求娶曹丕的姊妹,却被曹丕以“貌丑”为由从中阻挠,一直怀恨在心,私下里没少议论。 郭女王一听,不由觉得曹植的从官太过口无遮拦,而他本人又年轻随性,恐怕治下宽宏有余,难免遭受蒙蔽。 她辞别流珠,见暮色已至,料想曹丕已经从前朝回来,便踌躇来到他书房所在的院落。 曹丕的贴身侍从朱铄正指挥着几个仆役抬着一只木桶往书房里去。那桶里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居然要四个成年男人才抬得动。 郭女王停下看了一会儿,等他们离开才现身。 文瑶与她迎面而来,笑着问候:“姊姊有事找公子?” 她望了望文瑶身后紧闭的房门,问:“现在是否不太方便?” 文瑶点点头,“公子刚吩咐了我回去,今夜不让任何人打扰。”说罢,挽起她的手,暗示道:“这么晚了,还是回去吧。” 郭女王想想刚才被抬进去的木桶,心下明白这又是达官贵人幽会的手段。于是,她点点头,决定和文瑶一同离开,也不好奇曹丕在和什么人物偷情。 但她刚转过身,书房的门又开了。 曹丕刚换下官服,穿着轻薄的绡衣站在门口。他的视线对上她的,言简意赅道:“进来。”然后又对文瑶说:“把朱铄叫回来。” 郭女王跟着他走进书房,行了一礼:“公子——” 但曹丕却抬了抬手,不急着让她开口。他转身向内室走去,指了指案上的卷犊:“先来看看这些。” 郭女王起身,一眼瞧见正堂中有个木桶。她若无其事地绕开它,好奇地走到案牍之前,不知曹丕怎么突然又不让她避嫌了。 案上散落着许多木牍,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尚不敢看,问:“这是?” “这是那日我让他们写的文章,你看看有没有好的。” 曹丕垂目说着,闲适地在一旁坐下,身边还留出一块位置给她。 郭女王知道他这是要考一考她的才学了,于是没有推辞,跪坐下来拿起一片竹简。 “咚!” 突然,不远处的木桶发出了一声闷响。 郭女王下意识抬头一看,注意力全被打乱了。她困惑地看向曹丕,他仿佛没有听见那声异响,依然沉着地倚靠在她身后,还督促道:“你看你的。” 她重新读了一行,又放下说道:“其实妾那日见您在亭中宴请诸君,也听到杯酒中时有佳句,若是无人摘录,岂不是有些可惜——” 曹丕的眼神乜斜过来,在灯下透出一缕幽怨。郭女王一顿,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合他心意,但总归感受到了他的不满,于是只好咽下了后面要说的话。 门外响起脚步声,朱铄进来问:“公子,可有什么不妥?” 他说完,就看见曹丕几乎和郭女王搂在一起。片刻,朱铄回过神来,知道两人这是欲成好事,于是直接走向木桶,准备将这碍事的东西撤了。 但木桶如同长了眼睛似的,猛然咳嗽了一声,已是急得不行。 朱铄停住脚步,再度望向曹丕。 郭女王这时也明白过来了,马上起身告辞:“公子这里还有事要忙,妾今日就不叨扰了。” 曹丕还能说什么,只得默许她离去。 郭女王走了几步,犹疑片刻,还是转身说道: “公子那日所言,妾回去想了想,深以为然。府上是朝廷枢要所在,最忌人多眼杂。”她的目光飘向木桶,意味深长地说:“您身边人来客去,是要小心走漏风声。” 说完这些,郭女王才如释重负,走出门去。 离开书房,她追上文瑶,悄声问道:“那桶里是不是有人?” 文瑶果然讳莫如深,“公子最近有了新宠,每隔几日就要这样呢。” 郭女王目露疑惑。 她听着里面分明是个男的,而且声音有点耳熟。 回到房中,南椒一听说此事,就让文瑶找机会去看看“新宠”是谁,好把消息卖给哪位夫人,赚上一笔。 “我可不敢。”文瑶让她别闹,“现在后宅是甄夫人主事了,又不是任夫人那时候。你这些坏主意可行不通。” 郭女王刚找了一些邺下文集来看,闻言不由得放下竹简,问道:“任夫人是怎样的人?” 来到相府以后,她也听说了曹丕曾有个元配夫人,不过被他休了。 南椒和文瑶对视一眼。一说这个,她们话就多了,因为两人从小跟着曹丕,没少在任夫人手下吃苦头,直到来了邺城才好些。 而曹丕就是来到邺城之后,才纳了甄夫人。 “那个任衡,见甄夫人样样比她强,便开始到处针对。”南椒说到激愤处,连尊称也不用了,“甄夫人呢,也是心善,从来不和她计较,受了欺负只是忍气吞声。” “那她是怎么被休的呢?” 任衡的叔伯任峻家大业大,早在曹操刚刚起兵时,就率领上百名亲族前来投奔,提供了丰足的粮草。曹操与任峻非亲非故却得此恩情,想必相当地珍重,须结秦晋之好。 于是,在曹丕还极为年少的时候,曹操就将他许给了任家。这桩婚事不由曹丕自己做主,他一直心存不满,而任衡也矜功恃宠,乃至无法无天。 “任衡还以为公子拿她没有办法,反而变本加厉,哪知道公子只是忍着,顾念谯沛旧部的功勋和情分。”南椒努了努嘴,“这不,前两年任峻一病逝,公子就把她赶回老家去了。” 郭女王点点头,确信曹丕是个精明又冷漠的男人,从年少起就不喜妻族势大,受人要挟。 书房里,吴质顶开桶盖,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冒出来,趴在桶沿上呼哧喘气。 “公子,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听郭女使的意思,恐怕我们这样会面的事情已经让人知道了。” “那你说怎么办!” 曹丕沉着脸,颜色很不好看。 吴质一哂。 他刚才在桶里待了半天,当然听出了曹丕的急切,于是顺坡下驴道:“您身边的那位郭女使才思敏捷,做事缜密。既然公子看重,何不有劳她来传话呢。这样您和她朝夕相处,倒也方便。” 曹丕避而不答,只说:“先把你的话传了。” “是是是。”吴质道:“四公子也去跟丞相讨了邯郸淳,丞相答应了。” 曹丕沉默地整理着散乱的文牍,过了片刻才说:“子建刚刚成家,也到了可以理政的时候,比我这里更需要用人。” 话虽如此,可曹植并无一官半职,随侍再多,也只是聚在一起作些文章,能用到什么人呢。 吴质也知道曹丕这些日子不太顺心——欣赏的人才都被曹操许了曹植,自己却只能闷在房中,开始频繁地写一些怨气颇重的情诗。 曹丕不光自己写,还叫大家和他一起写。这几天,他让王粲写《神女赋》,还要写出爱而不得的心思,说是要验一验人家的文采。结果呢,促成了王粲和曹植一见如故,他心里更加不顺了。 吴质宽慰道:“其实邯郸淳看似才艺卓绝,却华而不实,不堪公子器重。丞相此举,也是暗示公子’文学’一职定额有限,应该留给真正的经国之才。” 曹丕面色好转,语气也缓和了:“季重又有人选了?” “丞相近来又有征辟司马懿的意思。” 曹丕不语。 司马懿的长兄司马朗一早就追随了曹操,三弟司马孚如今也随侍曹植,他是个好人选。可是司马懿迟迟不肯出山,不仅曹操不悦,曹丕的心中也颇有微词。现在丞相府就是朝廷,司马懿这个态度,是觉得他们父子二人都不足以令他效忠,还是根本就不认这个朝廷? 现在他们司马一门兄弟都已入仕 ,凭什么他老二司马懿可以置身事外呢。 吴质道:“自从郭祭酒病逝,丞相就一直如鲠在喉。军师祭酒的后任一直空着,丞相又在这个时候有了看重的人才,怎能不说是意义非凡呢。” 曹丕略一沉思,点了点头。 论郭嘉之于曹操的意义,朝中无人不知。若司马懿能填补郭嘉的空缺,争取他可比得到十个邯郸淳更有意义。 再说王粲。他奉曹丕之命写《神女赋》,一直不能下笔,唯有最后几句是写好了的。 “彼佳人之难遇,真一遇而长别。”曹植吟完这句,笑道,“情深之至,的确像二兄会有的绮思。这前面还要你写佳人言诗明志,吐露真情,仿佛亲眼所见,想必是因为他身边之人有感而发吧。” 王粲问:“二公子身边的佳人……四公子可知会是谁?” 曹植不假思索:“除了甄嫂嫂,还能有谁?” “可若是甄夫人,二公子已经与其成婚多年,何故突然’心中交战’,产生’一遇而长别’、’回意而自绝’的情感呢。” “家兄的心思向来如此神鬼难测,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你只管写。” 正说着,二人瞥见一名柔曼丰盈的女子款款而来,正如文中所写的那样目若澜波,悬藐流离。婉约绮媚,举动多宜。 曹植当即扬声招徕:“郭姊姊!” 郭女王独自走着,不巧遇到他们两个在园中谈论文章,只好上来见礼。 “四公子安好。” 说完,她又面向王粲,略一停顿,显然不知如何称呼。 王粲道:“在下山阳王粲,字仲宣。” 光天化日之下,又在曹氏府中,王粲的言行不像夜宴那天恣意,仿若初见一样报上姓名,但见郭女王果然不记得自己,还是不禁低下头来,对着面前的诗赋哑然。 曹植不觉得尴尬,一面互相引见,一面邀郭女王一起作乐。 “仲宣博识多才,蔡邕蔡中郎当年曾有万卷书,就是留给了他。” 郭女王忙作出受教的姿态。 她推辞不了曹植的热情,无奈地坐下应付,好在借机丰富了一些见闻,顺便等待机会离席。 曹植比曹丕更为好客,不一会儿,又招来一个华服男子。 此人衣着富贵,穿戴犹为讲究,远看也是个风流人物。不过待他走近了,郭女王发现这人眼珠生得歪斜,细看有碍观瞻。 他行色匆匆,近前朝曹植一拜,却是告罪:“在下刚刚得了个消息,急着去丞相那里禀告。” 郭女王思忖片刻,猜到他就是丁仪。一想到他口中的消息或许与曹丕有关,她也坐不住了,紧随其后自罚数杯,才算从曹植这里脱身。 自从离开侯府,她就再也没有饮过酒。曹植喝的酒烈,几盏下去,她竟有些脑热。 午后,艳阳正炽,日光将池波照得像水晶一样刺目。 郭女王顶着头昏的不适,在前往书房的小路上徘徊了一会儿,果然等到到朱铄推车运送木桶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不顾朱铄的诧讶,径直掀开桶盖。 桶里果然有个人。 吴质大骇,抬起头来,与郭女王初次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两人竟有些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省去了一番虚礼。 他就问了三个字:“出事了?” 郭女王点头:“以防万一,先生先回去吧。” 她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吴质略一沉吟,也觉得她的判断在理,忙扣上桶盖躲起来。 朱铄还没反应过来:“那公子那里——” 吴质在桶中骂道:“朱彦才你傻啊!公子那里,郭女使自会说明!快快快,赶紧回去!” 二友连人带桶马不停蹄地走了。 郭女王来到书房,曹丕正在里面等着。她见了他,自是从头到尾如实相告。 “子建?” 曹丕听完,不喜不怒地从木案之后走到她面前停住,冷峭的目光自上而下地瞥了过来。 他问:“酒也是在他那里喝的?” 郭女王没提到酒的事情,当即一愣,不知怎么让他闻出了酒味。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离得他远了些。 “四公子盛情,妾难以推却。” “以后不许去子建那里。” 曹丕冷声下了命令。 6. 郭女王 第6章郭女王 郭女王低着头,眉心一蹙,没想到自己前来报信,非但无功,反而遭受斥责。 她没应,心中一寒,也知道曹丕是不可能放她走了。 酒劲还没下去,郭女王头昏脑涨,一再思索着曹氏兄弟之间的利益关系。 曹丕没等到她的回答,声音更加森冷:“不乐意?” 郭女王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气,只说: “妾对公子没有二心。” 她的避而不答显然招致了曹丕更深的不满。他继续责问: “我要怎么相信你。” “丞相主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公子呢。您从来不屑委任半个事目,必然没有机会验证我的忠心。” “我从没许诺过你一官半职。” 郭女王沉默,兀自平息。 这是曹丕的老练之处。他是个天生的掌权者,哪怕两人的地位悬殊至此,也从不轻易做出许诺。 曹丕负手立在她身前,久久未动。眼下的僵持令他烦闷不已,摁着指节在身后不住地捻转。 他极力沉着气,放缓了语气问: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身边找些事做?” “这要问公子了。” 数月来,郭女王在相府遭受了多久的冷遇,就经历了多少的不安。今日虽被曹植劝了几杯酒,可是烈酒入喉,亦消解了许多积攒已久的孤单和苦闷。但是曹丕怎么会明白这些呢。 郭女王抬起头来,强忍着不快道: “离开侯府时,您言之凿凿要当我的贵人。公子口中的赏识,只是一时怜悯的哄骗之词吗?” “当然不是。” 曹丕见她动怒,淡漠的黑眸中也起了波澜。 他微微俯首,惑人的迷迭香在二人之间无声蔓延,即便酒不醉人,这时也该心神恍惚。 郭女王有一瞬失神,目光一动,投向了男人清贵的眉眼。 曹丕眼芒眈眈,却对她曼声低语:“我之所以带你离开,就是不想让你继续屈身为婢。” 他的话中含着似有若无的缱绻,还欲伸手抚上她发热的脸颊,隐忍的情意呼之欲出。言下之意,正是气恼她怎么还不明白。 郭女王猛然后退一步,明白了。 她胡乱垂下眼,不再与曹丕对视。他的念头好像在她的意料之中,但也令她大失所望。 原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如果公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得到我的人,尽管取用便是。我不是也没有拒绝吗……”郭女王说着,神色冷了下来,“何须编出那些话来,让我相信您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也跟其他人不一样。” “编?”曹丕的逼问则是文人的自负:“那些话需要我编?” “是啊,以公子的手段,那些话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东西罢了。妾自叹弗如。” 曹丕眼中本就淡薄的情意倏然褪去。千恩万爱再次落空,他只好将手背回身后,也转身走远了一些,权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郭女王僵立片刻,冷静了一些。她自知失态,俯身谢罪: “妾失言了。公子恕罪。” “无妨。你若没有饮酒,恐怕也说不出心里话。”曹丕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端出审问的态度:“跟子建都聊了什么?” “没什么。” 曹丕直直盯视着她,眼神冷厉而阴沉。 郭女王几次三番遭他质疑,愈发耐不住性子,“妾与四公子素昧平生,几盏酒的功夫,能聊什么呢。无非谈论了些蔡氏父女的文学。” “蔡邕、蔡琰父女?” “是。” “我这里有一些他们的文章,是父亲给我的。你若喜欢,可以拿去看。” 曹丕说完,竟又起身在他的书架中翻找起来,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对话不曾存在。不一会儿,他也当真找出两卷文牍,回身等着郭女王上前来接。 郭女王沉默地走过去,接下竹简时才说了句:“多谢公子。” 但曹丕却不肯轻易松手,两人又莫名在书架前僵持起来。 “你好像很喜欢诗文,”他找回些许脉脉温情,问:“想在我身边做事,是因为想当蔡昭姬那样的才女,不负女中之王的期许?” 郭女王笑了笑,也问:“可是公子倒是告诉我,就算成为才女又如何呢。连昭姬自己也没入胡人之手,沦为男人的掌中之物。在这天下乱世,女子再有学识,于公子这样的英雄而言,也只是美色之外的奖赏,愈发地吸引男人冲上来争夺罢了。我远不如昭姬,最多当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小妾,白识些字而已。” 曹丕抿唇听着,眉头紧蹙。 “昭姬之不幸,根源是百官荒乱,诸侯并侵。而国颓邦危,亦非我之过。我随父亲南征北讨,为的正是拨乱反正,以宁天下。女王,并非世间所有男子都是好色之徒,你又何必迁怒于我。” “我迁怒公子?”郭女王又是淡淡一笑,反问:“昭姬辱身非君之过,那么府上的甄夫人呢?” 曹丕倏地变了脸色。 “她是一样的身负才名,却被迫辗转于曹袁公子之间,这难道不是因为公子一时贪图美色,强人所难?” “你住口!” 竹简重重砸向地面,哗啦散了一地。 曹丕勃然大怒,眼神前所未有的阴郁骇人。 他大步转身,“喀嚓”一声提起了悬挂于木架之上的长剑,转眼就要冲上来杀她。 一切快得郭女王反应不及。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一道沉稳雄浑的声音: “住手。” 曹丕一下定住身形,然后迅速放下剑,匆匆冲到门前,挡在郭女王面前行礼: “父亲。” 曹操挥了挥手,让他到一边去。 曹丕顿了顿,到底违抗不得,只能缓缓地移开。他攥着配剑,目光紧紧地跟随着曹操的脚步。 果然,曹操走到郭女王面前问: “你是何人?” 郭女王先是让曹丕的骇人举动吓住,又马上在曹操眼前暴露无遗,她全身一凛,酒醒了大半。 顾不得去看曹丕使来的眼色,郭女王匆忙收敛了情绪,伏地叩首:“妾郭氏女王,拜见丞相。” “起身。” 郭女王起身,退到一边站着。 曹操行至曹丕的案前,随意坐下,目光粗粗掠过曹丕堆叠的公文,又看向郭女王。 “郭女王,”他稍作沉吟,“哪个郭氏?” “巨鹿郭氏。家父郭永,曾任南郡太守。” 群雄并起的世道仍未彻底摒弃出身。太原郭氏、颍川郭氏、中山郭氏都是当朝郡望,郭女王这一支并非名门,曹操听后态度平平。 “那你是怎么到子桓这儿来的?” 郭女王没有从幼时的经历开始讲起,而是先将在铜鞮侯府与曹丕相遇的故事说了,结果倒勾起了曹操的兴趣。 “先是太守之女,又沦为奴婢。”他说,“从南郡到这里,快马加鞭也要十天,于你一个小女子而言,算得上是山水万重了吧。” 郭女王称是,“妾落难后,先后在襄阳、南阳辗转数年,才随流民北上。” “既然在南郡长大,又何故北上,荆州不好吗?”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曹操刚刚平定半壁江山,北方再无他的敌手。长江以南又数荆襄九郡犹为富庶,若曹操有一统之意,就不可能弃之不理。 不只郭女王,曹丕也警惕地动了动,但却只是横插进来给曹操倒水。他的殷勤侍奉显然不足以打断曹操的好奇。郭女王头脑发懵,没有余力去瞥他的身影。她动了动唇舌,口中已经又干又麻了。 “……妾祖籍冀州,故北上寻亲。”姑且应付了一个问题,下面却难以编造了,“荆楚之地,的确沃野千里……” 郭女王缓缓说着自己的见闻,取舍无比谨慎。 延熹以降,海内几十年来生灵涂炭,她却在荆州感受过可贵的太平。这一切不能不说刺史刘表礼贤下士,治世有功。到了侯府以后,她再没怎么听说过南边的事,仅隐约记得席间有贵客提过刘表与曹操几次兵戎相见,曾有降意。 郭女王拿捏了分寸,没说许多刘表的好话。不只曹操听得兴味盎然,曹丕也频频看来,惊异中还有怄气。 “……荆州虽沃野千里,在天下面前不过是区区一隅。偏安一时尚可,但绝非立命之所。” “你身上倒有昭姬的刚韧。”曹操点点头,疑似赞许,“你如何看她?” 郭女王垂着头,陡然一惊。方才她和曹丕的对话,果然被听去不少。 曹操耐着性子和她兜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警示一二。 郭女王刚刚对曹丕发表高见,畅快淋漓,现在却打死她也不敢再说一遍。 她答完荆州一问已经力竭,眼下不过硬着头皮说:“久闻昭姬《胡笳曲》之名,却可惜从未听过。若有一日她回归故国,妾定会与邺中士民一同城下相迎。” “记得我年少时四处游荡,不治行业,蔡伯喈却赏识我,与我结下 管鲍之好。如今竟已过去了那么多年——”曹操矍铄的双眼映出暮色,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沿感叹:“至于昭姬,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大概也是你这般年纪吧。” 闻言,曹丕的眼神先是一变。 曹操余光未动,仍像在感今怀昔,另一面却是沉声哼了哼,知子莫若父。 “子桓,你来。” 他唤了曹丕一声,起身时随手抄起一卷竹简,向书房内侧走去。曹丕认得,那是他近日所作的行军策论。 曹操心中对天下的谋划向来深不可测,即使跟一同起兵的叔伯和他们这些亲生儿子,也未必多透露一句。很多时候,曹丕只是猜测。但如今,曹操却要与他单独商讨,难说不是命他参与南征。 曹丕一时大振,望向郭女王的神色也更加复杂。 但他不敢耽搁,紧随曹操而去,唯有一只手放到身后摆动几下,示意她赶紧离开。 郭女王领情,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外,幸好没再招来他们父子二人的留意。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才发觉手心濡湿一片,无疑后怕不已。可是她今日来见曹丕,本就有破釜沉舟的心思。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再走侯府的老路,每天莳花弄草得过且过。 话已出口,她不后悔。 郭女王回到房中梳洗一番,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独坐在窗前反思了今日所言,一一想好应对之策,直到南椒和文瑶回来,才动弹了一下发麻的双腿。 文瑶说:“公子叫姊姊过去。” 郭女王泰然地点点头,心中却忐忑不已。 曹丕估计才将曹操送走。但他这么晚也要找她,一定是大动肝火,过去了半天都没消气。现在等着她的,还不知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郭女王慢腾腾地向书房走去,而曹丕久等不来,越等越恼火。思来想去,都是郭女王上来就在曹操面前锋芒毕露,知无不言的模样。她说的许多事,甚至连他都不曾告诉。 于是,他见到她时,愠色比午后更甚,甚至怒不可遏地喝道: “郭女王,郭女王。你的学识呢?你的心机呢?!你怎么敢!” 郭女王迎上他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不卑不亢。 “是妾狂妄了。” 曹丕冷冷地怒视着她,最后还是说:“幸好父亲走时没说什么,今天这事大概就这么揭过了。” “多谢公子周全。” 郭女王垂眉顺眼,曹丕也再三压抑了火气,到底有些成效。 良久,他缓缓开口,已经平复不少:“十岁那年,我随父南征。荆州北面有张绣据守,所以我们不得不先攻下宛城。那一夜,长兄牺牲在乱刀之下,我也死里逃生。” 曹丕肃容低诉,讲起他童年随军出征的惨痛。许多人都知道曹操那次吃了败仗,但未必知道此战影响之深远,更不知道军中还有个孩子亲眼目睹至亲被残忍杀害,自己也险些命丧黄泉。 郭女王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开始流亡,知道九死一生是什么滋味。她同样难以摆脱来自幼年回忆的恐惧。 这时她也明白了,曹氏父子跟刘表的仇怨,恐怕比其他诸侯还要深些。而刘表恐怕也这么认为,所以迟迟未降。 “你可知南征对我和父亲意味着什么了?” 郭女王垂首屈膝道:“妾今日口无遮拦,对公子和丞相多有冒犯,请公子责罚。” 曹丕走近,将她扶起,然后便握着她的手说:“你不知这些旧事,我只是想说给你听。当年父亲与袁绍交战,刘表非但摇摆不定,事后还给袁谭袁尚修书,欲联合对抗父亲。郭嘉郭祭酒生前也说他只会些座谈的表面功夫,不足成事。以后不要再说错话了。” 这些内情只有曹营中坚和曹操身边的亲信才有所耳闻。曹丕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意在不知者无罪。郭女王茅塞顿开,虽无缘参与这些诡谲,听完也受益匪浅。 她反握住曹丕的手,悄悄捏了捏,语调也软了下来:“公子,我没有攀附丞相的心思。你要信我。” 今日,她被曹操的急袭和气魄震住,难免慌张莽撞,不敢有所隐瞒。“郭女王”之名或许锋芒太盛,可若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有意,就不会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闺名。 曹丕虽是男子,但他时常写一些闺怨的文章,并非全然不懂女人的心思,思绪转个弯就想明白了。 他低下头,专心地摩挲起她的双手,在她的指间勾弄,若即若离,刮起了阵阵瘙痒。 “阿娆。” “今天,害怕了没有?” 7. 心战 第7章心战 郭女王见曹丕要提剑杀她,怎能不怕。但后来曹操一出现,她就明白曹丕在做戏,剑都没有出鞘,哪里像动了杀心。今晚他东拉西扯讲了一通故事,都是为了解释下午的行径而已。 他如此耐心,她不禁流露轻柔的笑意,说:“怕,妾还以为要死在公子剑下了。” 曹丕见她笑了,自己也轻轻一笑,笑自己关心则乱,举止夸张。他们执手对望,相视一笑,心中是无需言说的相契。 须臾,曹丕敛起温情,丢下郭女王的手,责问: “怕还那么大的气性。” “饮酒误事。”郭女王轻叹,承诺时含着一丝央求似的讨好:“妾知错了,以后都不会去跟四公子喝酒了。” 她双手置于身前,袖间依然萦绕着曹丕身上淡淡的迷迭香,令人有些贪恋。 曹丕得了她的应允,犹不满意,沉着面容在榻上坐下。过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来,要她走近。 她依他的意思坐在旁边,被他理所当然地拥入怀中。 一时间,万籁俱静。 郭女王一手轻轻抵在曹丕的胸前,脑袋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不上不下地搁在他的肩头,没再乱动。 他低头问:“想听《胡笳曲》吗?”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曹丕精通音律,她是知道的,不过没想到他会亲自为她抚琴。 他放开她,将琴取来搁在膝上,专注地抚起乐曲。青年持剑执笔的手在丝弦之间依旧有力而灵巧,曹丕指下的琴曲漫出了胡笳独有的哀婉悠长。 郭女王坐在一旁听,一下就被他感染出几分痴醉。 曹丕凝神抚琴,低声吟唱:“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 就在下午,郭女王还笃定曹丕是王侯显贵,一定不懂蔡琰的悲苦。音律于他,只是风雅的消遣。可他此时和着琴乐歌唱,流露的哀愁或许与蔡琰所写的不同,但他的伤感一样真挚,毫无造作之情。 一曲终了,她由衷地赞叹:“还有什么是公子不会的么?” 曹丕发出了阵阵愉悦的笑声,望向她时朗目疏眉,风姿奕奕。他把琴摆到一边,不多时,两人又顺理成章地搂抱在了一起。 郭女王听了琴乐,身心渐渐放松,软软地靠在曹丕身上。曹丕也爱不释手,温热的手掌在她腰际来回流连。 矜贵的男人身上香气馥郁,对郭女王来说是养尊处优的味道。他的怀抱过于安逸,她甚至忍不住开始贪懒。迷蒙中,她想,难怪酒宴上的男女喜欢靠在一起厮磨,的确惬意。 郭女王抵挡不住困倦,眼皮黏连,而曹丕似乎也无心让她回去。 今夜气氛正好,不谈些什么未免虚度良辰。 “公子,”她强打了精神,忍住呵欠说:“再教妾一些世情可好。” 曹丕心不在焉地应了:“想听什么?” “那要看公子想讲什么了。” 曹丕轻哼一声,笑她狡猾得有点谄媚。 可是他很享受她这番献媚,另一只手臂也抱上她的腰肢,用力拉近到跟前。他支起一条腿,铜墙铁壁将她整个禁锢在怀中,面对着面好生盘问: “父亲和蔡氏的渊源,也是听子建说的?你还跟他说什么了。” 郭女王让他吓醒了,忙道:“真的没有了。” 曹丕目光睥睨着,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恫吓,无声地警告她最好别想骗他。 她真挚地向上觑着他,柔声说:“妾今日都被吓坏了,当时见着丞相哪里想上许多。只是见他隐约怀念故交旧情,便顺着说了几句。” “姊姊这随便几句倒是管用。”曹丕收起危险骇人的眼神,抚慰道:“父亲说近日就着人去南匈奴,将蔡昭姬要回来,满足你城下相迎的心愿。” “真的?” 郭女王双瞳一亮,都忘了自己身在曹丕怀中,姿态是如何的暧昧。 她盈盈一笑,却记得说:“多谢公子相告。” 曹丕唇角一勾,也让她哄得开朗了,恢复了耐心,讲起故事:“那日我在园中宴请的宾客当中有一人叫陈琳,姊姊可知道?” 郭女王摇摇头。 曹丕遂娓娓道来:“他原本在袁绍手下做事,当年还专门写了檄文,骂父亲是阉宦之后,豺狼野心、残暴无道。可是父亲非但没有怪罪,还格外欣赏他的才华。” 后面的事就不必多说了,灭袁之后,曹操重用了陈琳,并且让曹丕曹植这些儿子同他以文会友。 曹丕轻抚着郭女王的腰背,说:“我和父亲都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不会因言废人,以后有什么看法,直言便是,无需像今日一样话里带刺。嗯?” 郭女王迟疑地问道:“公子真的不生气?” 要知道她今日不光议论了曹操,还评判了他横刀夺爱、荒淫无耻。 曹丕也记起她铿锵的言辞,脸上的温情倏地褪去,肃杀寒凉之色卷土重来。 “生气。” 可是他又道:“但你可以说。” 曹丕紧抿着嘴唇,目光幽寂地看着郭女王,意思是他会忍着。 郭女王瞧他不像装的,便问:“那妾要说了?” 他错愕地瞪了她一眼,仿佛在质问“你还说”。少顷,他泄气般挤出了两个字: “说吧。”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郭女王心中莞尔,但面上却伺机敛了衣袂,从曹丕怀中退出些许,正色道: “正所谓事不再三,若公子依然不允,我日后便绝了出格的心思,再也不提了。将来做妾也好,为婢也罢,但凭公子心愿,郭女王认命。” 她端得这般严肃,曹丕也不由得松了松手,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公子身边要用人。”郭女王先下了结论,然后说:“公子也知道妾 下午拦住了吴先生,妾就不再隐瞒了。您的处境,妾这些日子多少窥见了一些。您需要一个谋士,而这个人既能传话,又能时常伴君左右,还不会招来丞相的猜忌。相府掾官都是丞相的属臣,如何为您办事?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署衙一关,想见公子还要避人耳目,不如我一个女子方便。” 她说着,话锋一转:“可是妾也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来历不明,一时不能取信于人。所以妾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办法?” “听闻河内司马懿以风病为由托辞不仕,丞相派了使者前去查探无果,正拿他没有办法。妾想去他府上一探究竟。” “吴质跟你说的?” “是妾向先生讨教了一二。” 曹操招揽天下人才,司马懿不是第一个称病不来的人。先前和陈琳一起共事的阮瑀也装过病,曹操屡次请不到他,干脆让人在他屋子后面放了把火,将人逼了出来。 不过,河内司马氏乃名门望族,与曹氏还是故交,长公子司马朗和三公子司马孚都在曹操父子手下为官。就算曹操对司马懿装病一事心知肚明,也得暂时顾及司马氏的颜面和司马朗的情面,不能像对阮瑀那样对他。 郭女王忖度着说:“司马懿知道丞相有心试探,使者到临之前必有防范。可他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妾想以婢女之身潜入司马府,长此以往,一定能等到他的破绽。” “司马懿这是席珍待聘的把戏,我看得出,父亲自然也看得出。”曹丕始终很冷静,“早晚有他坐不住的时候,现在不至于对他如此上心。” “可现在公子身边少我一个不少,若事成,公子一举两得。若不成,天下人才济济,再寻一个便是,对公子也没什么损失。” 曹丕撑着额陷入沉思。 吴质早前也提过,曹操身边走了个郭奉孝,他身边却来了个郭女王,说不定是上天促成“大小曹郭”的美谈。但要郭女王和吴质、王粲等人一起共事?他难以答应。 良久,他放下手来,算是采纳了她的提议。 “可以,但无需你去。我再寻个人便是。” 郭女王不解:“经过今天,公子还不信我吗?” 曹操今日造访显然不像巧合。如果被抓的不是她,就是吴质了。 曹丕也心知肚明,由是更加不耐。如今郭女王在相府,他尚且不忍她在自己身边侍奉,又怎么舍得让她去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司马懿端汤倒水。 但如果这么开口,两人就又要回到下午的争论上去了。 “这不是信不信——” 曹丕蹙眉说到一半,怨言戛然而止。 郭女王不知何时主动潜回他的怀中,眼波微扬,一言不发地解起了衣裳。颈前胜雪香肌,已在美人指间若隐若现。 男人快速获取一个女人忠心的办法,便是得到她的身体。让他相信坦诚相见,才能毫无保留。曹丕也是男人,一定不会例外。 8. 三日之约 第8章三日之约 沦为奴婢的十年间,郭女王见过不少酒池肉林,并非完全不懂男女之事。 可是她屏息解开腰带,手指还是不住地发颤。幸好曹丕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逐渐有了动情的模样,没有留意这些细节。 不等她脱完全部的衣裙,年轻公子挺俏的鼻梁已经拨开她的衣领,埋进她的身前,一路向更深处嗅去。他赞叹她的柔软,她于是更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堕落成一滩春泥。 郭女王闭上眼睛受着,双臂无力,不防曹丕从她怀里钻出来,猛然贴在她耳畔又亲又咬。 他制住她的双手,同时压抑着喘息说:“曹某向来克己复礼,已经被姊姊称为好色之徒。若今夜就这么受用,将来又要怎么想我?” 郭女王疑惑地睁眼,只看到他肩头柔软的紫绡像波浪一样剧烈起伏。 难得他还记得两人午后的争论。 郭女王咬住唇,眼前的紫色浪涛逐渐平缓下来,时起时落地慢慢波动。 “公子好记仇……妾那是一时气话。” “你气什么?”曹丕哼笑一声,哑着嗓音道:“我将姊姊要来,就是因为在那橘树下尝到一些相知之情,绝无强迫之意。” 他说着将她抱起,也退开些许,漆黑的眼中仍含着流光溢彩的情欲,热烈得灼人。 “下次。”曹丕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她滚烫的面颊,“我要等你心甘情愿地给我。” 郭女王以退为进又被看破,再次甘拜下风。 她错开曹丕炽热而粘稠的目光,随他高风亮节。但他追上来,气息火热翩跹,像一头穿花蝴蝶,在她的颈侧身前四处撩拨。 这一整夜,两人皆衣衫不整,无时不刻不是抱作一团。曹丕说得冠冕堂皇,但何曾松开已经到嘴的肉,举止没有半分的克己复礼,贪婪地留了她一夜。 幸好郭女王已经深谙政客的习性,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而曹丕尝到了好处,也就准了她去司马府上的念头。后来多半是她在说,他几乎不再提出异议,顺利得出奇。 天明之际,郭女王才回到自己房中。南椒和文瑶刚刚起身,见她彻夜未归,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 郭女王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在酒仓给公子酿葡萄酒呢。” 二女忍俊不禁。 “郭姊姊就是公子的新宠吧。”南椒偏偏多提了一嘴,“你就招了吧,我是不会告诉那些夫人的。” 郭女王面不改色:“当真不是我。” 她和曹丕前半夜虽做了些淫邪之事,但在她眼里,那和酒宴上的逢场作戏相差无几。后来就是说司马懿如何如何了,谈的都是正事。 再者,她知道曹丕“偷”的是吴质,不能说而已。 “我这一个月才见了公子几回呀。”郭女王只得将祸水东引,开起玩笑:“为何不能是文瑶呢?” 文瑶笑道:“姊姊明知,是谁都不可能是我。” 郭女王也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南椒不知其故,还道:“姊姊以为文瑶早出晚归是侍奉公子,其实她是去玄武池私会情郎呢。” 这些日子,郭女王和她们朝夕相处,也隐约知道文瑶有个心上人。玄武池是曹操操练水军的地方,那人多半是个有头有脸的军官,文瑶才始终守口如瓶,没有透露过对方的身份。 郭女王当下佯装不知,讶异道:“原来文瑶喜欢武将。” 三人一同在房中用了些简单的餐食,笑闹着说了些闲话。 南椒道:“其实府上哪个公子不是文武全才,文瑶就是没出息罢了。” 文瑶冷笑:“就你有出息,所以公子才从来都不用你。” 郭女王听到这,不得不放下碗,从中调和。 原来文瑶之前有个姊妹,原本负责曹丕的衣履,后来倒是被他纳为妾室,如今过得还算不错。但她正是因为如此,才从来没有生出攀龙附凤的心思。 文瑶道:“我是看夫人们成日里勾心斗角,实在太累了,我学不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郭女王遂知自己的根基还是太浅,仍没见过几个曹丕的亲近之人,有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这时,她倒庆幸曹丕一时的“克己复礼”,没有冒然将她收入房中。 再过几日就是去司马府的日子,郭女王潜心筹划,谁也没再招惹。 曹丕与她约好每三日一见,地点就在司马府附近的古寺。寺里有一株百年桂树,曹丕特意带她去认了认,才将她送到司马府的后门。 郭女王一身青绿麻裙,单单绾了一个粗朴的发髻,正是不起眼的下等人装束。曹丕坐在车上,几次皱着眉欲言又止。 司马氏宅邸位于戚里之中,在林立的华轩中间不算显赫,但较之侯府却称得上高雅气派。 郭女王一路默不作声,没有主动接下曹丕的眼神,临下车时才看了他一眼。他早就不再瞄她,端坐着闭目养神,如同她不存在。 “公子,”郭女王顿了顿,“我按你说的方法新酿了几斛葡萄酒,再有三日左右就能喝了。” 说完,她不等曹丕反应,转身下了车。 这三日相当漫长。 郭女王的新管事艾女和她年纪相仿,是司马懿夫人的左膀右臂。艾女年纪略长,和她一样的世故,不似文瑶和南椒那般好说话。 她一连几日都没有探听到有用的消息,只知夫人名为春华,故而将她的贴身侍婢唤作芳草。 郭女王格外在意这位张夫人,因为男主人未必分得清家中婢女,但家仆的一举一动却难以瞒过女主人的眼睛。不过张春华现在有孕在身,膝下还有两个活泼好动的小公子,府中诸事都要依赖艾女。艾女分身不暇,这才有了郭女王入府的机会。 “牙婆说你有些年岁,也成了婚,”艾女看看她,问:“养过孩子吗?” 郭女王知道这是曹丕给她编排的身份了,摇了摇头,如实道:“没有。不过侍奉过富贵人家的公子。” 艾女诧讶:“那怎会到我们家来?” “我给人做妾,年纪大了,恩爱岂会长久。” 艾女似是想到了什么,恨恨地叹了口气。她道:“罢了。如今长君卧床,夫人又怀着身子侍奉,你随我好生照看两位小公子便是。” 说完,艾女便满脸疲惫地去灶房做饭了。 司马懿有七个兄弟,大多都追随长兄司马朗来到邺下谋事。他们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但这府邸不大,只有已经成家的兄弟各占一院。其中,唯独司马懿没有官职在身,家用相对拮据,院中没有许多仆役,勉强够他一家四口差遣而已。 郭女王随艾女做了些粗茶淡饭,低着头送入了夫妇二人房中。司马懿躺在里间,她是如何也看不到。 张春华正出来招呼两个儿子吃饭,露出了刚刚显怀的肚子。 郭女王早就听说张春华比她年长一些,如今一看,只见她生得素洁清雅,实在看不出年纪。不过脸上疲态尽显,想是操劳所致。 次子司马昭刚闻见饭味就跑进了房中。郭女王离开时,听见长子司马师在门外小声说:“阿母,我是不是写得不好看……” “我来看看,”张春华温柔又耐心的声音传来:“阿师才刚开始习字,居然已经写得一笔不差了。” 郭女王走远了一些,依稀听到男孩子好像在撒娇。 一路从灶房走到主院只用几步路的功夫,她以为靠近司马懿夫妇的卧房不难。午后,张春华随妯娌们一同分理老家送来的帛物,郭女王匿于门外,孰料司马师就在廊下习字,像个小护卫一样挡在父亲的院门前,多半是张春华的安排。 明日清晨就是与曹丕会面的日子,她不得不先去哄骗更小的司马昭。可惜他只会说些简单的句子,问不出什么话来。 “我们去找阿兄玩,好不好?” “好!” 郭女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司马昭就欢声大叫着奔向了司马师。 司马师正因写字 不顺闷闷不乐,被弟弟一搅,更是心浮气躁。 “阿昭!起开!” “我不!不!” “到一边去!” “不!” 司马昭不乐意了,直接上手搅乱了兄长写字的沙盘,弄得沙子哗啦啦到处都是。 “阿昭!”司马师丢下木管怒喝:“是不是想挨打!” 司马昭巴巴地看了他一眼,放声嚎啕大哭:“哇——” 郭女王躲在暗处看着。 她模糊的记忆里还有家中兄弟幼时打架的身影,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挑拨起来很是容易。两个儿子闹成这样,当父亲的会不闻不问吗。 司马昭一哭,司马师更气了,端出长兄的架子呵斥不止,结果更是火上浇油。 郭女王就这样放任司马昭哭了一会儿,可是房中始终没有动静。司马师小小年纪却很有主意,视管教幼弟为己任,这个时候也不去找父亲求助。 过了一会儿,郭女王到底于心不忍,况且再拖下去,她也该受罚了。 她佯作匆忙赶来,蹲下抱住司马昭,给他擦起眼泪。 “二公子,不哭不哭。” 郭女王很快就熟练地唤起了另一个男孩“二公子”。从未当过母亲的她,眼神和语气中都充满了莫名爱怜和疼宠。 幸好这位也是个顺毛驴,司马昭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郭女王拿帕子给他擦着脸,不禁用余光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试图辨认门后是否藏着一个人影。 然而就是这一眼,招来了司马师的注意。美玉雕琢似的小小少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敌意分明。 他问:“你是新来的婢子?叫什么?” “是,妾名叫阿娆。” “你看我父亲的房里做什么?” 郭女王心中惊异,诚惶诚恐道:“妾只是担心没有照顾好二公子,惊扰了长君,怕被夫人责罚。妾知错了,求长公子不要告诉夫人。” 司马师却警告道:“最好是如此。” 郭女王垂着头唯唯诺诺。这孩子如此敏锐多疑,不禁让她想到了曹丕。 翌日,晨曦未出之时,她如约来到古寺,远远地看见曹丕等在桂树下,英英玉立。 她踌躇上前,仍不知如何交差。曹丕耐心地等她走来,一言不发地将她纳入了自己的外氅之中。 “冷不冷?” “……公子?” “夜里露重。现在沾湿了,司马家可还有衣裳给你换?” 郭女王被迫伏在曹丕怀中,知道他嫌弃这衣裳,叹道:“公子,这就是刚浆洗过的。” “我知道。” 他低下头,埋进她衣间轻嗅,汲取着比丹桂更浓的芳香。 “昨夜喝了姊姊的酒,”他又深入几许,像是还醉着,“清冽甘醇,回味无穷。” 郭女王听他不像上次那么挑剔了,欣喜道:“那几斛应当足够公子享用一段时日。” 曹丕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问:“那饮尽之日,可是姊姊归府之时?” 郭女王无言。 这话怎么说的。不是她在为他做事,而是他纵容她出门游玩一般。 果然,曹丕对司马懿的家事不怎么关心,更谈不上怪罪她行事的进展,亲昵到天亮时分才肯罢手。 郭女王回到司马府,司马师已经坐在庭中念书了。 她忙去生火煮饭,匆匆端来。这次,她没有多加窥视房中的情形,反而又被司马师唤住。 他习字的沙盘摆在外面,一朵澄黄的桂花落在了他写下的一道横之间。 “这是什么?”司马师捡起它问,“我家没有桂树。” 郭女王回来得匆忙,不知自己和曹丕在树下卿卿我我时粘了桂花,还夹在身上带了回来。 不仅如此,司马师说着走近,眉头一皱:“你一个婢女,怎么会用熏香?” 郭女王一愣。 熏香也是从曹丕身上粘来的。 9. 共犯 第9章共犯 郭女王暗道大意,幸好只是被司马师发觉,没有惊动了司马夫妇。 她小声道:“熏香是什么香?妾只是听闻寺中桂树盛开,捡了些回来和香草捣在一起擦身……” 这些时日,郭女王跟在曹丕身边耳濡目染,大抵了解了熏香是门学问,绝非三五日就能习得的雅好。曹丕所用的香方是他们兄弟一同琢磨出来的,其中有一味雀头香很是名贵,在北方并不易得,就算是大族出身的司马朗也未必见过。 司马师尚在稚龄,最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郭女王毫不慌张,只怕让张春华和司马懿也发现破绽,速速回房换了衣裳。 离开曹丕之后,她第一次意识到他身上的香气如此独特而浓烈。他在她那身衣裳里留下的香味,一连三日都没有消散,和他的人一样缠绵。 赶上一日天气转晴,阳光又不暴烈,张春华吩咐她们去司马懿的书房,将藏书、字画全部搬至院中,说是趁司马懿卧病在床,用不到这些书牍,抓紧摊开晒一晒。 郭女王初次见识世家之妻的生活,道是与侯夫人不同。张春华无疑妇功过人,她在不自知中就学了一二。 世家所藏书籍繁多,侯府同样不能比拟。艾女忙着照看两个小公子,力气活大多落在郭女王身上。张春华身子重,不宜弯腰下力,故而站在一旁清点书卷的顺序,谨防她们排错。 一个晌午过去,院子里多了一座书山。郭女王看过一些经籍,没看过的则听过一些。有些虽然闻所未闻,但还不至于排放错乱。可惜张春华就在旁边,她不敢多看就是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书牍已尽数摆放整齐,在日光下散着潮湿的竹香。郭女王没出任何差错,张春华淡泊的目光却落在了她身上,“阿娆,我有话问你。”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进了书房。 房门一关,张春华问道:“阿师说你不是寻常婢女,今日看来,是读过书的了?” “会识些字。”郭女王避重就轻:“妾知道这些书对长君和夫人而言极为重要,不敢马虎而已。” 司马师到底和母亲无话不谈,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护母的男孩子。不过,乖觉的少年终究打草惊蛇,让她提前有了准备。 张春华走近了,目光绕着她细细打量,并没有抓出任何把柄。 午后的天色渐渐阴暗下来,房中晦暗不明。阴影加深了张春华的憔悴,秀美的容颜忽然变得沟壑纵横。 “等会儿我支你一些银钱,你走吧。” 郭女王暗暗一惊:“夫人,可是妾犯了什么错?” “你没有错,但是我不能出一点错。如今府上这个情形,我却因为想歇一歇而多雇个人。”张春华累了一天,神思恍惚,自言自语地强调了一遍:“我不能出一点错。” 她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外来的奸细,但若她是,就一定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 “夫人,您就是太累了。”郭女王装听不懂,上前扶她,“您又要给长君侍疾,又要教导长公子念书、陪伴二公子玩乐,中馈也要事事亲为,更不说府上还有这么多应酬。您怎能把身子养好,怎能不雇人呢。” 张春华到底是个孕妇,又站了一天,让她一扶就有了倚靠,半推半地坐了下来。 郭女王实在同情她,由衷劝道:“夫人,您先歇一歇吧。现在艾姊照看着两位小公子——” 话说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艾女的叫唤。 “不好了!下雨了!阿娆?阿娆?!快来收书!”艾女喊着喊着,发出一道骇然的尖叫:“啊!长君您怎么——?!” 张春华陡然一惊,如梦初醒般站起来。她辞严色厉地对郭女王喝到:“不许踏出房门!” 说罢,立即冲出了书房。 郭女王岂会听她的,几乎转眼跟了出去。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濛濛细雨。雨雾落在地上没有声响,但却足够毁去书上的墨迹。 院中,一个高大的男人狼狈地捡着被淋湿的竹简,身形灵活,动作麻利。司马师也闻声跑了出来,但是四处都没有张春华和艾女的身影。 郭女王顾不上惊讶司马懿装病的事实,或打量他的外表。她忙退回房中藏起来,没有让那父子二人发现。 张春华久去不归,郭女王听到司马父子囫囵收完了书籍,担心他们随时入内,于是翻窗绕到了书房背面。 未几,司马师寻找母亲的呼唤传遍了院落。 郭女王闻声望去,但见张春华走出一间屋子,而她刚才还穿着的外裳却不见了。趁她安抚司马师进屋的功夫,郭女王潜入了那间厢房。 屋内晦暝一片。 昏黑的光线遮不住鲜红的血迹,郭女王险些惊呼出声。 艾女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殷红的血液从她黢黑的头顶溢出,顺着凹凸不平的地砖一路蜿蜒,缓缓浸湿了张春华脱在地上的血衣。 郭女王蠕蠕上前摸去。艾女的身体依旧温热,但已经没了气息。 在她尸身不远处,有一只沾满了血的鸟头铜灯座。郭女王几乎是扑倒在地,用怀中的巾帕将它包起来,收进了袖中。 司马府已不宜久留。她撑起僵硬的四肢,从地上爬起来。但张春华这次回来得极快。 门开了,郭女王后退一步,惊慌失措道:“……夫人,艾姊她怎么了?”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张春华发鬓微湿,双目沉静而麻木,“我不是让你不要离开书房吗?” “……妾担心夫人。” 郭女王又后退了半步,袖中的双手攥紧了灯座。粘稠的血液似乎透过巾帕渗出,黏了她一手。 她谨慎扮演着忠诚的奴仆,一昧地求饶,只字不提那不该知道的事:“夫人,现下该怎么办?不能让两位小公子看见这些呀!” 张春华逼近的身形顿住了。 司马师最关心他的母亲,想必察觉到蹊跷,不多时就去而复返,在外面唤起了:“阿母,您在哪儿?” 郭女王欣慰不已,趁张春华慌乱之际,一把将房中屏风推倒。 一声巨响,屏风压在艾女的尸身上,亦盖住了血迹。 司马师闻声而至,眨眼闯了进来。 郭女王仓促间又扯下一面帷幄遮掩,自己也跪在地上低呼:“夫人恕罪!” “阿母!您没事吧?”司马师紧张地跑来,横眉瞪向她:“你又做了什么?!” “妾手笨,欲擦屏风上面的灰尘,却被木几绊倒了。” 张春华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宽慰着他们,再度将司马师哄了出去,并让他看管好弟弟。 艾女的血又从屏风下漫了出来。 郭女王跪坐在地,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血迹。她用帷幄裹住了艾女的创口,也覆上了她的遗容。 张春华不堪重负地回到房中,望见这一幕,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夫人所想,我从丞相府来。” “你要报官?还是告诉曹操?” “依照《汉律》,主人杀奴婢,若奴婢有过,则罪不论诛。”郭女王继续收拾着,沉静道:“可是活罪难逃。夫人现在是双身子,无论鞭笞还是劳役,一样都受不住。我如何忍心看您为了帮尊夫圆谎,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张春华沉默。 少顷,她问:“女使欲如何?” “司马先生应当知道此事。” “不必让他知道。”张春华听出她的要挟之意,明明心力交瘁,却还在坚称:“……若不是我今日要晒书,也不会变成这个局面。是我一时失手,酿成大错。此事当我自己来善后。” 她的面容惨白,神色支离破碎,言辞却坚不可摧。 郭女王蹙眉。 逞强矫饰,莫非也是世家妇功的一部分。 …… 郭女王再次见到曹丕,距离上次已经过了五日。 秋日渐深,天亮得越来越迟。寺里桂花与秋风纷纷落下,遍地是金沙漫舞。郭女王这次的脚步明显急切了些,竟然比曹丕早到一点。 日月交辉时,他穿着深色衣裳,外罩薄氅,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出现了。 曹丕多有不悦地觑着她,指责她上次爽约:“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 郭女王理亏,讷讷不言。 他走近,借着晨曦的霞光,终于看清她憔悴的面容,登时收起了悒悒不欢,皱眉问: “怎么了?” 郭女王稍一屈膝,本想道歉,但谁知再也直不起来了。她沉闷地跪在了地上,低声道:“……上次让公子空等,是妾的错。” 曹丕拉起她,俯身细看。 他凌厉的眼神拂下来,她便跟着垂眼,由是更显心虚。曹丕的手抓着她不放,甚至捏紧了几许。 “司马家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对我做什么。” 曹丕无声地哼了一下,扫来一阵阴冷的风。他毫不迟疑地命令道:“走,现在回府。” 他今日是骑马来的,郭女王拧不过他,几乎是被他连拉带抱地送上了马背。 朱铄另乘一骑等在古寺外面,甚至来不及开口提议备车。 曹丕旋风似的翻身上马,抱起她直奔相府。 天色未亮,行人稀少,他们两人一骑的风流模样并未惹来许多目光。尽管如此,曹丕还是 将她扣在身前,藏得严严实实。 郭女王初次坐上马背,因剧烈颠簸将他的腰越抱越紧。曹丕于是快马加鞭,飞驰回到曹府。 这个时辰,府中只有做粗话的杂役醒着。曹丕的院中尚且无人,他让朱铄断后,径直将人带到自己的卧房。 郭女王第一次走进他的独居之所,却垂着头无心打量。 曹丕自行解了外氅外衣,将她拉至榻上,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这几日在他们家发生了何事?那天为何没来见我?” 房中灯火幽然,郭女王忽觉刺目,这才留意榻边有一座精美的连枝铜树灯。 她目光一闪,别开视线脉脉望了曹丕一眼,轻声唤:“公子……” 曹丕让她叫得一愣。 郭女王双膝磨蹭,像方才在马上一样偎抱进他怀中,有心乞怜蒙混。 “公子还在怪我?” 美人计并不总是奏效,又或者她这几日筋疲力尽,已经毫无姿色可言。曹丕无情地将她拉出来,横眉冷竖: “说。” “……”郭女王动了动手臂,碰到怀中的鸟头灯,深知瞒不过去了。 她本该三日前就见曹丕一次,但因张春华杀婢绊住手脚。等她们草草毁尸灭迹,已经过去了一个日夜。 之后的几日,无非是将活做得再精细些。而这些事,贤身贵体的张春华做不来,基本都是她亲力亲为。 郭女王如此尽心竭力,朝夕都在斟酌该告诉曹丕多少,她又能隐瞒多少、然后将这些隐瞒的部分为自己所用。 “公子,我……” 她望向曹丕,双唇嗫嚅。经过这些天,她已足够明白,遮盖一个谎言又须付出多少个谎言作为代价。 曹丕耐心地等着。 郭女王从他怀中撤出来,恢复谨遵尊卑之势,并取出贴身放置的布袋。她解开绳结,露出里面满是血污的铜灯。 血迹渗入铜纹,早已干涸,像一道道烙在上面的黑漆,极其可怖。 她敛衽垂首,将这几日的始末道明。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曹丕。 他的眼神从头至尾都充满不可置信。她的所作所为和一系列结果显然超出了他的预判。 “为什么要做这些?” “……妾不知道。”郭女王怅然道:“不,妾知道,从看见张春华行凶时就知道。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司马懿。若此事告到丞相那里,他夫妇二人罪加一等,张春华定会一尸两命。” 长久的辛劳和孕中的敏感压垮了那个看似温良恬淡的夫人。她这几日看到的端庄淡雅的世家妇,根本就是一只惊弓之鸟。 曹丕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良久才开口。 “既然怕她败露,又为什么告诉我?” 郭女王抬起头来,说:“因为妾始终是公子的人。而您得知了原委,也不会那么无情,对不对。” “你要我在父亲那里遮掩?” “若司马懿真如公子所言,早晚都会出山,那么现在多个把柄,岂非锦上添花。”她凝眸望着榻上的铜灯,道:“此人内里奸猾,不得不防。但只要他对他夫人有一分一毫的在乎,就会永远受制于此。” 她怎么不知和盘托出的凶险。 灯火摇曳,斑驳的血迹暴露在空气中,慢慢溢出腥甜和辛辣的味道。她缓缓吸气,胸中擂鼓似的心跳愈加震耳。 郭女王不知经过今夜,曹丕会如何看她,更不知他能否接受身边有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可不管她是谁,他都是她的君。 这个男人手持汉律,口含天宪,形同天下的主宰,更是权力本身,于公于私都有权裁决她。 她顿首再起身,眼中已泛起红润的水光。 “这几日妾寝食难安,心心念念只想见到公子,每天都在反躬自责。妾当然是怕的,怕得每晚都睡不着,甚至直到刚才还不敢说实话。可是现在全部告之公子,心中总算解脱了。” 曹丕闻言捧起她的双手,温和地包住,然后紧紧攥着。 一片水雾朦胧中,郭女王好像在他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自责。她落下一滴泪,却同时抽出了自己的手,身子又后退一寸。 她既视曹丕为君,便需要给他一个把柄。而这个把柄,已经不会令他刺向自己了。 “妾犯下包庇之罪,恳请公子责罚。” 郭女王伏在榻上,总算感受到了真正的如释重负。 曹丕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再度怜惜地握住了她那双沾过血的双手,一点一点搓磨捂热。 没有一丝猜疑或嫌恶地。 天将破晓,他也选择了成为她的共犯。 10. 葡萄锦 第10章葡萄锦 郭女王倚在曹丕怀中,低声说道:“公子带我回来的那天,我就说过,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他身上的香味好像有安神之效。她倏然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连曹丕是如何回应的也没有印象。 她太累了。 郭女王长长地睡了一觉。 她平生从未睡过这么宽敞舒适的床榻,也从未盖过那么柔软暖和的棉被。记忆中,她甚至从来没有那么自由地翻过一个身—— 郭女王朦胧中埋入了香味沁人心脾的锦被,舒服得呻吟了一声。不知谁家的被褥会用绫罗绸缎缝制,摸起来竟比长姊曾穿过的襦裙还要精细…… 她在睡梦中想起了幼时的景象。 父亲从上官那里得了一匹赤红蜀锦,母亲用它给长姊做了一条彩霞一样的襦裙,说等过几年阿娆长大了,就能从长姊那里继承这条裙子。 很可惜,她一直没能穿上那么漂亮的衣裙。女王还未长到期待中的少女模样,郭氏便已家破人亡。 近二十年的居安思危强迫郭女王睁开了眼睛。 柔滑的白玉丝罗映入眼帘,目光上移,是成年男性独有的强壮的锁骨和喉结。她方才抱着厮磨了半天的,是一具男人的胸膛。 郭女王猛然惊醒。 曹丕的衣襟让她蹭开了些许,软罗之下结实的肌理若隐若现。 她惶惶坐起身,转头撞上一面轻软的纱帷,不待下床,就听曹丕在后面半梦半醒地抱怨了一声“冷”。 他的动作更为迅捷。曹丕伸手扯过被子,皱着眉将她连人一同裹了回来。 郭女王顿觉地转天旋,终于没忍住低呼一声。她重新躺回他怀中,身体又热又僵。 这时,她察觉自己的外衣已被除去,仅仅穿着一件里衣和曹丕同衾而眠。 曹丕身上也只有一件单衣。温热的迷迭香从他胸前透出来,衾帷中热得像一座逼仄的蒸炉。 郭女王无措地动了动睡得酥软的手指,不小心摸到了他滚烫的身体。锦被之下,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她知道曹丕也睡不着了。 他早已睁开了点漆的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睡好了?” “公子……” 郭女王张了张口,声音同样沙哑,蕴含挑动之情。 她鬼使神差想到,曹丕之前说过等她心甘情愿,而此刻大概就是心甘情愿之时。不过……引诱主君白日宣淫是佞幸所为。 郭女王一动不动,欲言又止。 她感受到曹丕沉重的呼吸像热浪一样掠过她的额发。他僵了片刻,蓦地掀开被子,飞快下了榻。 重重床帏之外,曹丕匆促卷起衣裳,自行穿戴得差不多了,才扬声喊了朱铄。 朱铄和几个侍从入内,险些调侃公子罕见晏起。但见帷幔之后还有个伊人的身影,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闭口不言,本本分分地给曹丕梳洗打理。 这些人一进来,郭女王不好现身,一时困在卧榻之中。 过了一会儿,曹丕忽然若无其事转向她这边,隔空说道: “我还有公务在身。”他解释完,又转回身说:“歇够了再回房吧。” “是。” 郭女王攥着他的锦被,轻轻地应了,但岂敢真的在他榻上久留。 他们回来后统共躺了两三个时辰,现在已是差不多晌午了。 待曹丕带着人离开,房内重归寂静,郭女王掀开帷幔,将床帏之内一一妥善整理了一遍。 偌大的房中只余她一人。这个时候,她才有些好奇地窥探起曹丕的居所。他的卧房一如曹子桓其人,壁饰陈设精致不落流俗,漫溢着盎然的古雅之风。 郭女王走到镜前粗粗整理仪容,却意外发现镜台上还有妆奁。 绘着草木花纹的漆具玉器中盛满了缤纷的香脂、珠粉和兰泽。她料定是曹丕的妻妾在此留宿时所用,于是原封不动地合上了。 至此,郭女王已无心在曹丕房中逗留,趁外面没有什么人声时回到了自己屋里。 南椒和文瑶都不在。她躺回自己的榻上,仰面望着陈旧的房梁,忽觉恍然如梦。 不久,门前有了响动。 郭女王起身开门,迎上一个面生的婢女。 “郭姊姊。”对方倒是认识她,一见面很是客气,“甄夫人请。” “甄夫人?” 府上只有一位甄夫人。 郭女王来不及推辞,跟着那婢女绕来绕去行至一园中,远远地便望见一位梳着别样发髻的美人坐在茵席上,悉心教导着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念诗。郭女王知道她就是甄夫人了,于是恭谨地行了礼。 甄灵打发了一双儿女去玩,抬起头来望她,温和地问: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郭女王稍稍顿住。 曹丕不承认她是婢女,但也没说她是什么身份。甄灵如此发问显然出自谨慎,将定义的权利交给了她自己。 未几,她道:“妾表字女王。” 郭女王欲问甄灵找她所为何事,甄灵却转而提起了一段不相干的往事:“建安九年,也是在这城中,我从袁府嫁到了曹府。北海孔融称此事是’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 她淡淡地自嘲,“女王,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女王看着她的绝色容颜,想了一想,道:“百闻不如一见。” 甄灵笑了。 “早知夫君身边有个郭女王口吐珠玑,几句话劝得丞相将昭姬赎回,今日也是百闻不如一见。” 郭女王略微变色。 她以为自己在府上只是默默无闻之辈,原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是曹丕将她护得太过严密。不过,他并没有告诉她蔡琰即将归朝的事。此刻知道了,也没有余兴欣喜。 园中秋景明瑟,甄灵与郭女王一坐一立。 “这么多年了,你好像是第一个想到我情不情愿的人。”甄灵道,“袁家的人没有,曹家的人没有。自然,他也没有。” 她轻轻地长叹:“甚至我的前夫有没有,我也不知道了。” 郭女王缄默片刻。 看来,她那天对曹丕说的话,甄灵已经全部知悉。 她没见过袁熙,但想必远不如曹丕。而甄灵与袁熙的旧情如何、如今又与曹丕如何,她无权过问,更不便评说。 不过,她稍作斟酌,还是说道:“往事已矣。夫人膝下儿女成双,可称完满,还请您务必珍惜眼前。” 甄灵不置可否,“女王,你初来府上,不得不知道一些’往事’。昔日袁氏兵败,袁谭之女——论辈分……应该是我的侄女,被许给夫君的弟弟公子整。可是曹袁两家都不容她,十几岁的孩子,竟然只能身赴黄泉。这时再论我情愿与否,实属不该。” 她点到即止:“有些话,切莫再说。” 因为府上不仅有甄夫人,还有曹操的杜夫人、尹夫人。每逢兵败,被俘的女眷何其之多,她们只是其中寥寥的几个。 生死关头,勿论是非。 郭女王敛容,敬重地拜道:“多谢夫人提点。” 过了几日,南椒抱回一匹蜀锦,说是甄夫人清点积存的织物,把穿不着的分给了府上诸婢。 郭女王本在 窗下读邺下最新的文集,闻言不禁和文瑶一起凑上去看了一眼。 月白色的织锦泛着珠光,摸上去温润细腻,触感和她那日在曹丕榻上盖过的一样。 南椒看她们爱不释手,便道:“你们喜欢就都分了吧。” 郭女王笑问:“怎么了,这也不入你的眼?” “横直是夫人嫌弃的东西才给我们。我也不喜欢这么淡的颜色。” 郭女王想起甄灵的模样,道:“我看这料子很衬甄夫人,未必是她嫌弃的。” 月华似的锦缎正配那样冷艳的美人,说不准是曹丕的品位。 文瑶也说:“夫人不要的也是好的呀!” 她问郭女王拿来做什么衣裳,郭女王道:“马上冬天了,做一床被褥吧。” 文瑶量了量,说够做一件上襦,喜道:“既是衬夫人的,那我穿了也能美上三分吧。” 南椒嘲讽:“东施效颦。” 她用了典故,文瑶反倒不懂,当即连夜赶制,穿着去见心上人了。 是日,文瑶穿着新衣,却喜忧掺半地回来,道:“让郭姊姊说准了,这料子好像是公子先前送给甄夫人的。今日见我穿了,抓住好一番训斥,还问我为什么穿夫人的。” 郭女王讶然。南椒轻笑出声。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就说,怎么解释完了公子反而更生气了。”文瑶气道,“还好我想起郭姊姊说的,奉承了公子一通,才没有挨罚。” 南椒笑得更大声了,郭女王叹了口气。 “阿姊,”南椒瞄过来,“怎么你去了西园之后,回来就变了个人?每日窝在房中,愈发地懒散。” 郭女王回来后对她们解释,去司马家的日子是去西园给曹丕做事了。 她知道南椒眼毒,缝着棉被的动作不停,只道懒散是天冷的缘故。 自郭女王那日从曹丕的卧房回来,就再没去找过他,想来他也没有地方用得到她。两不相见,一晃半月就过去了。 重阳前后,郭女王酿了新酒回房,看到南椒和文瑶各抱着一匹华美的锦缎说悄悄话。 二女见她回来,皆直勾勾地盯着她。 “郭姊姊,公子赏了我们一人一匹葡萄锦。” “公子还说,葡萄锦是比蜀锦上乘的佳品。” 郭女王看了看,朱红的是南椒的,粉绿的是文瑶的。属于她的那匹色如紫霞,锦绣绚丽,一瞧便知极为名贵。 她抚上像葡萄藤叶一样繁美的织纹,神情复杂:“听说织一匹葡萄锦需花费两月功夫,昭、宣帝时可值万钱,有诸侯献上鲛鱼和荔枝才得此赏赐。今日算是眼见为实了。” 南椒和文瑶一直在嘀咕曹丕的用意。 “那公子就更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们这个了。” “肯定是想送郭姊姊,又不好意思,才捎上我们。” 郭女王被这声打断了思绪,道:“什么?” 南椒以为她不信,道:“公子是怕只送你一个,招来我们两个的不平,让你不好做人。” “公子往日是吝啬赏赐的人?” “那倒不是。” 但南椒和文瑶跟了曹丕那么多年,还不清楚他的习性? 连文瑶都说道:“这么用心的是第一次。”她说着,又取出之前那件衣裳,放在一起比量:“跟上次甄夫人给的正好凑做一身,公子的眼光果然好。” 郭女王却累得躺下,闻见身侧的葡萄锦好像熏了曹丕所用的香。浓郁的味道霸道地侵袭了她的枕衾,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睛,不去管它。 她已经不愿再想,不愿再察言观色了。 11. 铜雀台 第11章铜雀台 郭女王又躲了曹丕一个晚上。但次日醒来,她依然得直面这个男人。他以主人的姿态分发了赏赐,她就不得不去谢恩。 书房比上次来时杂乱了一点,几乎每一张案几上都堆放了竹简。郭女王进门时,曹丕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翻找。他每翻开一卷文牍,迅速扫一眼,便遗弃在某一处。 竹片成堆相撞,房中时不时冒出一声或轻或重的脆响。 郭女王听出曹丕的情绪不佳,道过谢后就不再多言。 他回身,问道:“这些日子休息好了?” “多谢公子体恤,妾已无碍。” 郭女王不想他误会自己一直赋闲,又道:“妾新酿了不少葡萄酒,应当足够公子饮到明年夏天。” 曹丕闻言,脸色并未转霁。 他放开手头的文牍,瞥了瞥她身上穿的旧衣裳,道:“司马懿已经应了征辟,不日到任。之后你就过来整理诗文,不必和他们打交道了。” 司马府的经历出乎意料的凶险,再来几次可消受不了。但在曹丕书房翻检文书,却是郭女王之前求都不求不来的差事。 她再次道了谢,语调荣辱不惊。曹丕的态度亦很冷漠,他不再开口,径自坐下写起文章。 博山炉里的熏香燃尽了,文瑶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块,看见郭女王坐在一旁翻书也没反应,做完事便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郭女王发了一会儿的呆,也知道没有主人来讨奴婢欢心的道理,于是收起不该有的情绪,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随手捡起一卷竹简,见是一首情诗,题曰《秋胡行》,不过没有落款,通篇看不出作者的身份。 其他竹简上零零散散写了名字,譬如吴质、王粲、应玚……皆耳熟能详。他们时常共赋一物,想是聚在一起时所作,题目也有许多重叠的。 郭女王不得不请示曹丕:“公子,这些诗文是以题分、以体分,还是以作者分?” 曹丕头也没抬,只给出两个字:“皆可。” 皆可最是难办。 郭女王姑且按作者分开摆放,再一一粗读一遍。那些没有署名的诗文字迹一致,又以抒情为主,应当是一人所作。 而这个人多半就是曹丕自己。 郭女王心知肚明,却无心品味他写下的相思。她读不进去,也就欣赏不了他的文采,只是沉默寡言地整理归类而已。 又过了一日,她取来许多不同颜色的丝绦,分门别类系在捆绑竹简的绳结上,粗分了一遍体裁。 曹丕大多时候坐在案前写写停停,不动笔的时候都在沉思默想。她不问他话,他也不主动招惹她。 过了两日,郭女王堪堪理完了他扒拉出来的旧文,朱铄又拉来了一车新的。邺下的才子们日夜文思泉涌,滔滔不绝。 她以为这些不足为奇,继续心平气和地做事。 曹丕今日换上了白色的朝服,刚过晌午便回来了。秋阳耀眼,莹白的衣袂熠熠发光,映得其人如白鹭高洁清雅。 当朝讲究五时服色,即随着季节变换更替青红黄白黑五种颜色的朝服。曹丕素来喜爱深色,郭女王是第一次见他穿白,不免多看了一眼。 他与她打了个照面,脚步略滞,道:“父亲派去接蔡夫人回朝的车马已在路上,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她了。” “多谢公子相告。” 她既不惊喜,也不意外,曹丕蹙眉问:“怎么,你已经知道了?” “是。” 郭女王想起那日在甄灵处并不算愉快的对话,没说是甄灵告诉她的。 “若你当日想到城门迎她,让朱铄陪你去。”曹丕又道:“不过,父亲届时也会备下家宴,府中女眷都会出席。城门那里,倒不去也罢。” 但郭女王并非曹府女眷,以什么身份出席他们的家宴有待商榷。 她垂目道:“听公子安排。” 话已至此,无如之何。曹丕遂入内更衣,换回了玄色的衣裳。之后的一整天,他都坐在案前没动。郭女王坐在外间,时不时听见他或烦闷地摔笔,或带着怒气翻动竹简,弄出不大不小的震响。 她受他感染,莫名心事重重,无形的千钧之气压迫而来。 过了半晌,郭女王出门去问文瑶曹丕是否有食用细点的习惯,毫不费力要来了一碗醴酪。滑嫩的甜酪色如霜雪,上面淋了一层昂贵的天水白蜜,像极了小孩子吃的东西。 郭女王端着走进内间,轻轻将朱红的漆碗搁在案上,强顶着曹丕的目光说道:“公子是否有些烦心?” 他沉沉“嗯”了一声,倒是赏光端起醴酪品尝。 天赐良机,郭女王问道:“可否说给妾听?” 曹丕放下勺子,不咸不淡地瞥着她,不答反问:“这几日看那些诗文,有何感想?” 郭女王不解其意,但有心藏拙,便道:“妾才疏学浅,尚做不到出口成章,读诗只为感受文中’情’之一字。若您令妾说个所以然,便有些词不成句了。” “依你所见,如何读出文中有情?” 郭女王闻言凝眉,几番欲言又止。 过去,她为了谋生蝇营狗苟,没有许多机会精进学问。真要在曹丕面前褒贬文学,不免捉襟见肘,唯恐班门弄斧。偏偏曹丕自幼浸淫诗词锦绣,习以为常,一时想不到她的窘迫。 “……妾空有记问之学,只会看,做不出文章。但每每读至动人的诗赋,便觉得有人替自己道出了心声。”她挖空心思道:“就好比与公子初见时,我不必多言,您也无需多问,仅仅一句’橘柚垂华实’,公子就洞悉了我的心思。” 言下之意,莫再继续考问她了。 曹丕静静听着,最后竟似有若无地牵了牵嘴角,淡淡笑了笑。 须臾,他道:“既如此,今晚就留下,陪我想一想明日父亲要出的题。” “是丞相出的题令公子如此烦忧?” 曹丕没有否认,又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醴酪。不过,房中气氛无声沉郁了下来。 良久,他放下空碗,才道:“今日父亲单独留下我,临走前似有暗示——明日西园一行,百官登台,理应做些文章记下这一盛事。” 前朝之事不易获悉,郭女王往往要等上几天甚至更久才能听到一点风声。她第一次听闻将要发生的事,不由得一阵新奇。 曹丕和她一样恍惚,所以才早早归来,独自在房中枯坐,谁也不敢去见,以免招致曹操的怀疑。 郭女王问:“公子今日可是要提前准备?” 曹丕的脸色蓦然变了,不悦道:“你倒是直白。” “妾只知道有备无患 。” 郭女王不是文人,不懂他们文人的自负,所以相当坦然。 但她此言恰恰好好戳中了曹丕的痛处。 明日登台之人不乏陈琳等文采斐然的官员,他的一众兄弟也包括在内。 可是曹操唯独提醒了他。 曹丕自知他写诗作赋比不上曹植下笔成章,常常思前想后,仔细斟酌,并非看见一物就能马上有感而发。因为他的感情或许来得突然,但却不总是来得汹涌澎湃。所以他文中的情往往难以名状,也得之不易。 突如其来的考验于曹植而言是阵前助威,足以一鼓作气,笔走龙蛇。但于他而言,却更多是凌乱的思绪和无尽的彷徨。 曹丕面色阴晦地对郭女王说:“我并非怕输。” 她马上应下:“我知道。” 曹丕依然看着空无一字的绢帛忧悒不乐,并不相信她真的知道。 他不是怕输,是不能输。他是长子,又形同副相。若世人怀疑他,就是怀疑曹操的选择。若世人怀疑曹操的选择,他们对曹氏的忠诚就会变得不再坚固,好不容易平定的江山也将会再次动荡。 曹操多半也在担忧这点,才特意给出暗示,命他仔细准备。 曹丕心中百味杂陈。 不过这些关节不足为外人道,亦无从说起。 郭女王也看了一眼空白的绢帛,劝慰道:“离明日还有好些个时辰,妾帮公子寻些典籍可好?温故知新,说不定看一看,公子就自出机杼了。” 曹丕过去写文章有些妙句,常常是前人所作中时偶然得之。他深知她的建言可行,于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为了避嫌,曹丕到明日为止都不能找吴质几人出谋划策,能倚赖的只有郭女王一人而已。 郭女王虽不懂许多前朝的诡谲,但至少懂得这一道理,当下不敢磨蹭,起身去他的书架中翻找。成败同样在此一举。 这一开始,两人皆打起精神,废寝忘食。晚上一同在书房潦草地吃了些汤食,便开始了彻夜的忙碌。 郭女王每翻到一些或许切题的论述,就摘出来放在一侧。曹丕时而捡出来看看,时而沉思,然后下笔写些短句。 “不教之教,无言之诏。”他又看了一叶,“卿倒很喜欢《吕氏春秋》,这是第几句了?” 郭女王从困倦中警醒,怕他不以为然,试探问:“公子不喜欢?” “并非。” 曹丕,放下那叶竹简,提笔记下,然后貌似无意说道: “困了就去后面睡会。” “妾不困。” 郭女王知道后面是他的卧房,可她总睡在他屋里算怎么回事。 曹丕冷然道:“不睡就算了。” 兰膏明烛一下子暗了些许。郭女王默不作声地添了些,忽然道: “甄夫人满腹诗书,公子何不将她请来?” “不行。”曹丕不假思索,“她生性执傲,偏好哀丽激烈之词,文风与我相去甚远,我怕父亲起疑。” 郭女王停下挑灯的动作,惭然羞愧。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她不想当曹丕和她人的谈资,又何必在这里自讨没趣,提什么甄夫人。 她瞥向曹丕,万幸他正单手撑着头,一心一意盯着案上的文章冥想,没有发觉她在置气。 12. 君子一言 第12章君子一言 铜灯里的兰膏不知何时燃尽了。 翌日清晨,朱铄和文瑶入内,一进来就看见郭女王和曹丕靠在案前打盹。两人熬了个通宵固然疲惫,但对响动还是异常警觉。 他们几乎同时醒过来,谁也没发觉彼此互相靠着睡着了。方才那幅温馨又暧昧的景象,只有朱铄和文瑶收进了眼底。 事不宜迟,曹丕的侍从们匆匆服侍他更衣洗漱,赶往西园铜雀台。 郭女王和文瑶留下来收拾昨晚的残局。她将散落各处的竹简重新绑好,放回原处。文瑶清洗笔墨砚台,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还不小心洒了许多墨。 后来,两人擦拭挂在铜灯上的油污,文瑶也心不在焉,弄倒了一座灯枝。 “咣铛”一声,郭女王的困倦被巨响惊得烟消云散,不得不问:“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书房乃至整个院中都只有她们两人,文瑶当即放下活计,道:“姊姊你帮帮我吧。” “好,这些我来。你去打些水把抹布洗了可好?” “不,不是这个……” 文瑶嗫嚅了一会儿,方道:“是我和……他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他?”郭女王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些,须臾才想到这个“他”是文瑶的情郎,“如何瞒不住了?” “就是前几日,他说我们总是这样不能长久,所以想纳我为妾,回去探一探他夫人的口风……然后就让他夫人知道了。” 纳妾,夫人。 郭女王缄口了片刻,道:“若他夫人不同意,也该他去周旋,不应当是你来想办法。” “不是的!姊姊,你不知道……”文瑶说着,急红了眼睛,“如今能不能嫁他倒不要紧,是他夫人吵着要掘地三尺把我找出来。若真让她找到了,我怕是连命都没了。” “你到底是公子身边有名有姓的侍从。他夫人是何人?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杀了你。” “问题就在这儿。”文瑶说着快哭了:“他夫人是曹真将军的亲妹妹,亦是公子的妹妹。” 郭女王听得头都痛了。 曹真曹欢兄妹本不姓曹。他们的生父曾为保护曹操丢了性命,两人才被曹操收为养子养女,由卞夫人亲自抚养。兄妹两个和曹丕一同长大,和骨肉至亲并无分别。现在曹真不仅是曹丕的手足兄弟,还跟随许褚在赫赫有名的虎豹骑中的“虎骑”领兵,更是曹操的得力干将。 郭女王对这位曹夫人的夫婿亦很熟悉,正是与曹丕私交甚密的夏侯尚。 她总算明白文瑶为何一直遮遮掩掩。齐大非偶,对方的门第,她们的确高攀不起。曹夫人在曹家也的确有掘地三尺的本事,文瑶没有夸大其词。 至于那夏侯尚出身高贵,也算得上能文善武,还是当世一等一的美男子。只要他略献殷勤,恐怕没有几个年轻女子能无动于衷。 郭女王见得多了,甚至连她自己虚长几岁,都深陷其中,此刻无法责怪文瑶糊涂,但是对高门贵胄招蜂引蝶的反感又加深了一层。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不如对公子坦言。他看在你那么多年任劳任怨的份上,总会保你的。” “绝不能告诉公子。我跟着公子再多年,又岂比得上他们兄妹在公子心中的分量。都怪我轻信他的话,以为曹夫人是个好商量的。”文瑶脸色惨白,“如今能帮我的,只有姊姊你了。” 郭女王不解:“我到公子身边的时日更短,和他们宗亲也无交情,如何帮你呢?” 文瑶的办法很简单,只要一招移花接木,教郭女王去自投罗网,让曹家人相信是误会就行了。不然,曹欢大张旗鼓地查下去,早晚查到她头上。 “不行。”郭女王没有犹豫便回绝了:“我不能答应你。” 说罢,她不禁觉得自己的一番话太过生硬,道:“并非我冷血无情,不想帮你,而是万一公子怀疑我和夏侯公子有染,又会如何处置我呢。” “求求你了姊姊。公子喜欢姊姊,若你代我去,他绝对不会罚你的。”文瑶甚至跪了下来苦苦哀求:“若他们查到是我,不光曹真将军和曹夫人,公子也会打死我的。你忍心看我丧命吗?” “他不会的,公子并非绝情之人,怎么会滥杀无辜。”郭女王拉文瑶起来,道:“我也会为你说话的。” 话虽如此,她也不确信自己的话能说动他多少,更不敢保证曹丕一定不会惩治文瑶。 这些天,她和曹丕朝夕相处都被文瑶看在眼里,到底让文瑶有所误会。她无从解释,但也不愿松口答应。 谁知文瑶擦了眼泪,道:“即便公子免我一死,但是活罪难逃。他把我打一顿丢出府去,我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呢。姊姊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活不下去的。” 郭女王沉默。 片刻过去,她问:“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文瑶向来单纯,虽通晓人情世故,但绝不会有那么多的心思。 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是吴质先生。” 郭女王讶然,随即苦笑道:“连吴先生都不敢出面劝说公子,我又何德何能。” 可文瑶相信亲眼所见。她既然已经目睹今晨那一幕,便笃定郭女王有力无心,当即说道: “姊姊是决意见死不救了。可当日你来到府中,是我帮姊姊引见的,平日也没少帮姊姊呀!如今你得到了公子的喜爱,就把这些都忘了吗?” 再说下去,就是她郭女王不仁不义了。 她长叹一声,头痛得厉害,也情愿早些还了这个人情。 “你放心,我不会见死不救。” 文瑶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曹欢已经回到娘家,在卞夫人那里告状,口口声声称:“伯仁和阿兄的婢女私通。” 卞夫人名鸿光,为曹操诞下了数个孩子,不过只有曹丕、曹彰、曹植三个活到了成年。幸好这三个亦是曹氏子弟中最争气的三个,她也从卑微的姬妾被扶成了正妻。 因卞鸿光没有女儿,便一直把曹欢当亲生的看待。唯一的掌上明珠受了委屈,少不得把曹丕叫来要个说法。 曹丕没换朝服就匆匆赶来,听闻是这事,不由笑道:“阿欢就是疑神疑鬼,这事可有证据?” “他都要纳妾了!还不算证据?”曹欢悲愤道:“我就知道,你们男人自然是串通一气了。伯仁充其量就是阿兄的帮闲,另一个不过是婢女,可阿兄却包庇他们,让我这个最亲的妹妹吃亏忍让。” 卞鸿光看向曹丕,也有责怪他不知亲疏远近之意。 他只好退让道:“好,如果真是我的婢女,我一定给你出气。我也给你出气。” “阿兄不是一时哄我吧?” “君子一言,还能作假。” 曹欢比曹丕更加信誓旦旦,且道:“那阿兄可要等着,我非要揪出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说完又对卞鸿光央求道:“阿母要帮我做这个见证呀。” 母子二人素来宠溺这个娇女,皆连连应声说好。 薄暮时分,郭女王如约来到西园。 铜雀园毗邻相府,看似只有一墙之隔,实则进出需绕一大段远路。文瑶说府中有通往园中的便门,不过她也不知位于何处。即便知道了,那里的门吏盘查也相当森严,不是给她们用的。 郭女王对外声称在这里做了半月的杂事,却是第一次步入这座园林。她只知道玄武池位于西北角,引豫水灌溉,是一座巨大的人造湖泊。夏侯尚平日就在那里练兵。玄武池附近还有冰井、铜雀、金虎三台甚是壮阔瑰丽,比昔日的洛阳皇宫还要宏伟。 但此刻可不是游玩的时候,她手挽圆篮,低头走路,不想惹来啬夫们的注意。 郭女王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采摘了些野菜,终于走到豫水畔的杨柳侧。这才知道,文瑶每天与夏侯尚私会,要走这么多的路。这段孽缘不成,对文瑶来说或许还是因祸得福。 她默默走着,思绪百转千回,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于是更加没有闲情赏景了。 豫水由西北至东南横穿整个园林,不过只有此处栽满了柳树。若是春日,水面映着粼粼的霞光和绿影,定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光景,所以旁边还有一座攒尖的水榭凉亭,供人在月下黄昏时幽会。 郭女王步入亭中坐下,只为歇脚,意外地发现水中还有不少乌龟和各色龙鱼浮游。 她看了一会儿,彤云渐渐褪色,染上蓝色的珠晖,园里愔翳宁静下来,只余流水潺潺。 一阵轻缓的脚步徐徐迫近,略惊了郭女王一下。她在那片琐琐屑屑里听见了曹丕的环佩随风响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匆匆起身,提着竹篮浸了些水。那一行人也恰好走到了水榭前,抓着她在洗菜。 曹丕走在最后,他前面是两名气度不凡的女子,一个已到中年,另一个青春年少。 郭女王动作审慎,掠了一眼,即使素未谋面,也确信她们是卞夫人和曹夫人了。 俗话说燕赵多佳人,郭女王初见卞鸿光,就知道曹丕冰霜一样清丽的容貌是来自母亲的优待。哪怕人到中年,她依旧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卞鸿光缥素衣裳,没有一丝穿金戴银的痕迹,简朴得像民间妇女,却冶艳非常。 另一边,曹欢脸色极为难看,若非自幼的教养,怕是早就冲上来破口大骂了。 曹丕见到郭女王,神色比曹欢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第一个开口,甚至抢在郭女王问安之前出声: “你在这儿做什么?” 郭女王稍稍觑了觑脚边滴水的圆篮,道:“真定梨刚下,妾想起门冬也到了收成的时节,便来园中采上一些,回去一同煮个甜粥,让公子吃了清心除烦。” 说罢,才佯装不知卞鸿光和曹欢的身份,含糊着给两位夫人请了安。 今日母子女三人来此捉贼拿赃,没带任何随从。故而曹丕走到母亲和妹妹面前,从容直言: “我就说是误会。这是我新纳的夫人,还没来得及跟母亲禀明而已。” 曹欢急了:“阿兄又唬我,怎么可能是误会?!” 她手里还攥着夏侯尚和情人往来的字条,拼命给曹丕打着眼色。 曹丕谅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暂时没有理会她的叫屈,而是抬手招来一个园厮,吩咐:“把送郭夫人回沉园。” 他说完看向郭女王,冷冷的眼神压得她不敢直视分毫。 郭女王这些时日已经摸清了曹丕的起居。居所曰沉,书房曰燃,取尧帝在位时,西海奇景所含的“沉燃”之意,以应汉家兴旺的火德之运和曹丕暗藏的宏愿。 她第一次知道沉园之名,就是从司马府回来当天,在那里睡了一觉。 郭女王提起篮子,规规矩矩地告了辞,行事依旧像个婢女。 她哪里当过什么“郭夫人”。 曹欢见状更是悲愤,待郭女王一走,眼泪便藏不住了,说来说去都是曹丕成心偏袒。 卞鸿光也问:“子桓,究竟怎么回事?” 曹丕见妹妹气苦到掉泪,当然心疼,软下声音来说:“母亲,阿欢,你们真的是误会她了。女王已经跟了我许久,不可能和伯仁有情。” 卞鸿光也从曹操那里听过郭女王的名字,一切倒是都对上了。 但曹欢不信:“既然跟了阿兄许久,为何现在才有名份?” “因为她不寻常,跟我并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曹欢冷笑一声:“哪个女人那么蠢,才会连到手的名份都不要。” “阿欢!”曹丕渐渐收了温情,警告道: “你这嫂嫂性情很好,并非世间那些肤浅的女子,你不信,就多跟她来往。” 曹欢看似娇纵,但从小在曹府寄人篱下,又怎么不会看人脸色。说到这里,不管郭女王与夏侯尚是否有情,但至少是曹丕的心肝肉没错了,不是她一个出了嫁的养女惹得起的人。 曹丕好说歹说,将母女二人骗了回去。但他一回到自己的居所,脸色就阴沉得骇人。 郭女王已经独自在房中等了许久,圆篮的竹篾都干透了。 房门一开,她便立即起身,轻轻唤了声:“公子。” “清心除烦。”曹丕冷笑,“你倒是知道我烦得很了。” 郭女王已经听说曹植又在铜雀台上拔得头筹,被曹操当着文武百官大肆赞扬。于曹丕而言,曹操提前透底已经是奇耻大辱,结果更是输得暗淡无光,甚至没有人在意他那天做的文章怎么样。 她知道他心里有气,所以一直不敢提,但这时候不能装聋作哑了。 “是妾才疏学浅,不足以辅佐公子,误了大事,难辞其咎。妾甘愿领罚,从此不再踏入书房。” 郭女王将曹丕在铜雀台上的惨败归咎于自己失职。若当时换作吴质在场,说不定就能帮上他的忙。 她惭愧地低着头,亦字字真切,没有半分故作姿态。 但她说东,他说西。郭女王的诚恳又怎么能缓解曹丕的火气。 曹丕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吐息愈重,显然忿愠更盛,走远了不再看她。 片刻,他还是转过身来问: “今日到西园做什么?为什么又偏偏在那个时候跑到亭子里去?” 曹丕人前问她一次,人后又问她一次,显然不信她最开始的解释。可郭女王还是心存侥幸,照早前说的,又重复了一遍理由。 他果然无动于衷,居高临下地睃着她: “继续编。” 郭女王一时无言,然后道:“公子为何不信我?” “因为你采的是敌木,不是门冬!” 她再而三的欺骗和隐瞒终于让曹丕忍无可忍了。 他一脚踢翻了她身侧的圆篮,篮中圆胖的木根骨碌碌滚了一地,郭女王也跟着一抖。 上次曹丕动怒是为了在曹操面前保她,但这回,他的雷霆是完完全全冲着她来的。 今日时间仓促,郭女王一路途径西园各处,只找到敌木可用。此物亦是野菜,可以用药,但具有毒性,不可多食,只能贱价售出。不过它和麦门冬十分相似,奸商时常滥竽充数,将敌木当作门冬兜售,只有暗练草药的内行才能分辨区别。 郭女王以为矜贵公子目下无尘,不懂这些。等日后煮粥时,再去找门冬就是了。 原来这些民间小技根本骗不过他。 她投机取巧,只好认输。 正待屈膝下跪时,曹丕猛地将曹欢手里的字条掷到了她面前。 “解释。” 郭女王看了一眼字条,只有两个字:柳亭。 文瑶不识字,这两字是她逼她现学的。依吴质之计,曹欢欲引蛇出洞,却不知她才是那条蛇。 郭女王面色不改:“不知公子这是何意。您与两位夫人出现在柳亭,又有什么要妾解释的呢。” “你私下里见过季重,是不是也见过伯仁?”他火冒三丈,声色俱厉:“你见过他几次?!” 郭女王从未见曹丕生过那么大的气,他喝骂不止,惊得她的心砰砰直跳,胸口发麻。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惧怕,声音稳中带颤: “妾不知’伯仁’是谁。” 曹丕的眼神牢牢地锁着她的脸,目光巡回审视,神情纹丝不动。 半晌过去,他才开了尊口:“夏侯尚,字伯仁。” 说完,那滔天的怒气已经灭下去了一半。 曹丕多半留意到了自己的失态,遂走至熏炉前停了一会儿,背对着她收拾情绪。然后沉着地在榻上坐下来,没有再说一个字。 郭女王僵立了片刻,等他认为自己足够分析了因由,才说: “您认识妾的字迹,这不是妾写的。” “字迹可以伪造。” 曹丕开始不讲道理了,郭女王只能再三克制。 “在公子眼里,妾会为了夏侯公子费这种心思吗?” “这么说,不是我救你一命,倒是我多管闲事,趁人之危了。”他问:“若我今天没有跟去,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妾没有此意。” 按说郭女王非但没有受罚,反而一步登天,本该窃喜才是。但她生生憋着口气,除了先前那点怯,面对曹丕始终不卑不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面上漠然,却句句夹枪带棒。 直到曹丕失了耐心,寒声命令道: “过来。” 郭女王过去,倏地被他一把拉到了腿上坐着,动弹不能。 他捏着她腰,五指都用了劲,逼视着她的双眸说:“刚一当上夫人,就恃宠生骄,开始跟我顶嘴了,日后是不是还要骑到我头上来。” 郭女王目露惊疑,愕然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口,却只是干巴巴地否认。还没决定先从哪句开始澄清,曹丕已经自说自话,不徐不疾道: “君子一言,从此你就是我的夫人,这件事已经不可能更改。明白吗?” 男人素来喜怒无常。这声威胁比起刚才的雷霆之火,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小意。 郭女王平静地点了点头,毫无抗拒之色。 矜傲的贵公子方才有些满意,盯着她越凑越近,目光打转,贴着她的滚烫掌心也在缓缓游移,像是在寻找从哪里下口。 少顷,曹丕搂着她的腰,轻轻拍了怕,吩咐道:“今晚先在此歇下,明日我再命人给你置办起居之物。” 13. 趁人之危 第13章趁人之危 曹丕给郭女王指了指浴室和净室之处,她也没有忸怩,要了热水沐浴。 他闻言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唤人着手准备。 心照不宣的事,郭女王早在第二次见他就想明白了。 以她这个年纪,已经不用想着找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了。就这样被曹丕收进府中,不能说稀里糊涂错误托付了终生。 她自我说服着褪了衣裳,沉进偌大的桶中。木桶内外涂着艳丽的朱漆,描金彩绘,像与春池中的鱼花共浴。在这样名贵的浴器中泡澡,亦是从未体验过的奢华。 郭女王低头嗅了嗅,热汤居然带着香草的芬芳。 这时,她才想起,这浴桶是曹丕日常洗沐用的,当然也沾了他身上的香味。 室内热气氤氲,蒸得她身上起了燥火,肌肤红透,底下充血得厉害。 侈靡的享受慢慢成了酷刑。郭女王没有耽搁许久,便热气腾腾地逃出了浴室,仅裹了一层寝衣回到卧房。 但曹丕却不见了。 原来他听她在里面梳洗听得心烦,遂到庭院中练剑。不过明月高悬,皎白的蟾光始终照耀着青琐窗棂,直到藕色的纱罗映出了伊人出浴的身影。 曹丕收了剑,带着沸热的气息回至房中。他见她衣着单薄地坐在围床一侧半遮半掩,喉头迅速一滚,一声不吭就去了浴室,眼神晦涩不明。 郭女王当然看不懂他这一番折腾,或坐或躺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浴室,隔着墙听见了洗浴的声音。可自她洗完了,中途哪有人进来换过水。 郭女王刚降下去的燥热又陡然升腾起来。她知道曹丕在里面干什么好事了,身上生平第一次臊得发烫。 既然曹丕有了主意,今晚大概已经不便圆房。她自行躺上了床榻,没有放下帷幔,给他留着一块位置。 郭女王虽不是第一次睡曹丕的大床,却是第一次仔细触摸他的寝具。八尺宽的木床周身漆彩,她躺到织锦为面的软枕上,不意外地嗅到了淡淡的香气。枕中柔软结实,一定填充了贵公子最喜欢的香草。 ——君子一言。 曹丕说过,下次要等她心甘情愿,也不喜欢强要她。可是郭女王躺在这榻上,愈发想不明白。他知道她不会拒绝,算不得强取,又为何非要故作姿态呢。 她想来想去,还是不懂男人的心思。只能当曹丕自证他不是趁人之危,才装腔作势,一再拖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省得为今晚忧心。 郭女王终于又躺进了这么舒服的被衾,没有困扰许久,竟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察觉那个男人钻进了她的身侧,并轻声试着叫她:“女王?” 郭女王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带着绵长的鼻音,似呓语般的哼唧。 半梦半醒间,曹丕好像欺在她上面胡作非为。虽跟想象的不同,但一切大致在她的预计之中,所以不至于马上惊醒。 曹丕大概也不想她彻底睁开眼睛,于是动作格外暧昧轻柔。 两人就这么含糊过了一夜。 郭女王睡了,但又好像没睡。次日醒来困倦得厉害,双腿更是无力发麻。 可到了该睁眼的时候,总不能接着装睡。 从前她不得不早起,是给主人家做差,但现在一样有夫君要侍候。 她新得的夫君还没醒。 曹丕穿着齐整的寝衣平躺在另一侧,不像她衣衫散乱。他呼吸均匀,没有一点要起的迹象。 时辰到了,郭女王无奈地唤了几声“公子”,顺便轻轻地推了推他。 幸好他睡得沉,醒得也快,不多时就睁了眼,一双黑眸不盈不枯地对上她,如同昨夜无事发生。 郭女王又不得已提醒:“该起了。” 曹丕不置一词,漠然起身下床。郭女王也终于不用被他困在这围床之中,拢起半散的衣襟跟着走出帐外。 她当了那么多年婢女,无论主人男女,伺候起居都得心应手。这时为曹丕洗漱穿衣,也权当分内之事。 但曹丕不要。 他擒住她伸向他衣襟的手,问:“还记得我昨晚怎么说的?” 郭女王不解:“记得。” “既然记得,就收起以前逢迎的习惯,你不是我房里的婢女。”他撒开她的手,发号施令:“什么时候知道用夫人的姿态伺候了,再来碰我。” “……同样是侍奉公子晨起,侍婢和夫人能有何分别呢?” “自己想。” 又不讲道理了。她又没有当过夫人,难道还要为了这事去跟甄灵她们请教。 郭女王不语,不想同他“顶嘴”。曹丕便踏出内间,又把朱铄叫了进来。 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房中有那么多人,而朱铄从小就是他的贴身侍从,一个便够用了。但现在郭女王住进来,朱铄就不再方便进屋,还是不得不添个女婢。 郭女王说不必这么麻烦,她自小亲力亲为,和他一样不习惯身边有人。哪怕幼年还是官家女公子的时候,身边也只有一个傅母。 曹丕却道:“哪个夫人没有侍婢。” 一句话,又给她否了。 按理说,曹丕昨夜如愿以偿,克制已久的感情泄洪似的,总算全发了出来,但他今日却没个好声气。到了府衙,还是一肚子邪火。 等他见到吴质,就更有没好脸色了。 吴质已从文瑶那里得知东窗事发,但好在他们集体功成身退。因此事后只是跟在曹丕身后回到燃园,象征性地投案自首,老实供认。当然,也不忘提醒自己已经将功补过。 “公子啊,”吴质苦笑道,“您看伯仁纳妾不成,公子却得了郭夫人,我也跟文瑶终成眷属。皆大欢喜的事,这些细枝末节就不要追究了吧?” 依吴质的谋算,曹丕就算赶不上当场英雄救美,有他通风报信,也能及时保下郭女王。 届时,那孤苦无依的佳人哪有不千恩万谢的道理。曹丕要个名份,还不是顺理成章。 但吴质千算万算,还是看轻了郭女王的心智。曹丕尝了甜头不假,但佳人哪里对他感激涕零以身相许,还觉得他用了令人不齿的手段呢! “你当她和文瑶一样好骗?”他恼怒说道:“今天就把你的’佳人’给我带走,当你的朝歌令去!” 吴质赔了官职又折兵,但总算得了夫人。巴巴地领命,夹紧尾巴跑了。 同样不好糊弄的,还有曹欢。 经此一事,她和夏侯尚闹着冷战,日日相看两厌,故而频繁回到娘家,跟母亲撒娇。 她幼年吃过苦,后来一心当娇生惯养的掌珠,对旁的都没兴趣。每每和卞鸿光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 “阿母,要我说子桓阿兄那所谓的郭夫人很奇怪。年纪那么大 了,也看不出姿色,大晚上的去西园,居然是为了摘菜,怎么就是阿兄念念不忘的夫人了。” 卞鸿光道:“你没听你父亲说,那女子号称’女中之王’,颇有见地。若不是她多说了几句话,你父亲又怎么突然想起蔡琰,还把她买了回来。” “这就又是一奇怪之处了,女儿那日听得分明。郭氏喊阿兄时,叫的可是’公子’,不是’夫君’。若她真那么有本事,说不定早就蛊惑了阿兄,哄得阿兄对她唯命是从,怎么可能一直没名没分地跟在阿兄身边。” 依曹欢看,夏侯尚本就风姿貌美,在她眼里,更胜过曹丕数倍。将心比心,郭女王肯定心仪夏侯尚,才迟迟没有答应曹丕的追求,两厢吊着,择优而选。 卞鸿光对郭女王的印象当然称不上是好,于是答应曹欢,再好好探察这个横空出世的无名婢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晚间,她和曹操宿在一处,谈起长子又自作主张,新纳了个夫人。 曹操知道曹丕干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因此并不在意,还道:“那女子我见过,无愧女王之名。子桓交运才得此内助。虽是纳妾,不兴三书六礼,但咱家也不宜薄待。你回头选些不俗之物送去,就当作聘礼吧。” 如此,这事就算盖棺定论了。 卞鸿光心里有数。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夜之间被抬进曹府,从一个卑微的舞姬飞上枝头。而新婚伊始的窘迫,她到现在还记得。摧眉折腰二十年,人生骤变,翌日到了拜见主母的时候,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来。 …… 郭女王的身份已经确凿无疑,又在曹操和卞鸿光那里过了明路,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被曹丕藏着。现在到了公之于众的时候,也到了面对后宅诸事的时候。 曹丕说一不二,很快命人送来了妇人起居必需之物。原本还要连夜赶制新衣,但好在卞鸿光那里送来了一套罗衣。衣品和颜色虽比不上曹丕要的,却解了一个燃眉之急。而且裙裾又是曳地的款式,尺寸不贴身也不要紧了。 郭女王从没穿过曳地的衣裳,拖拖拉拉地走到镜前。 她和曹丕昨晚又不清不楚地过了一夜,但早上却照他的意思,各自梳洗穿衣。就是睡梦之中一直和他藕断丝连,起来了并不精神。 曹丕倒是若无其事,坐在妆台前擦了些润肤的面脂,从容闲适。郭女王瞥见他摆弄的各色漆盒似曾相识,方知妆奁里那些脂粉都是他自己用的。 未几,曹丕招她过去,揽起她的腰肢一并坐着。镜台虽然宽敞,但两人坐在一张锦席上实在局促,姿势也不清白。 曹丕没说话,腾出手拉开一屉香奁,里面摆满了崭新的胭脂,由着她挑。 但郭女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上妆的动作缓慢而迟疑。 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那个侯府里等着贵人挑选的侍婢了。况且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在一众夫人姬妾中绝不算年轻,还有必要像以前一样争妍斗艳吗。 或许她的不情愿和沉默都太过明显,也出乎了曹丕的预料。他手上使了劲,几乎将她贴身摁近了,不悦挂在脸上,问:“之前送你的锦缎,你不喜欢,不肯做了衣裳。今日这些胭脂,也不满意?” 郭女王闻言放下香粉,哪敢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她主动靠上了曹丕,双臂搂着,也不知算不算犯了“别来碰他”的忌讳,总之辩白道:“公子误会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