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会宅斗啊》 1. 穿越这件破事 季澜发现宝相花纹转起圈圈来特别像飞碟,但今天这个抛靶机似乎吃坏了肚子,化身喷射战士噗噗噗一顿乱抛,眼瞅着就要往她脸上砸来。 “biubiubiu——” 季澜收“枪”,扔弹壳,给自己点赞,安详闭眼。 缓过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她勉强再睁眼,帐顶的宝相花纹已经规规矩矩地拘在四角,像刻薄的黄脸老太太,阴沉沉地瞪着她一言不发。 “啊啊啊啊——” 季澜一手捂脑门儿,一手摸后脑勺,蹬腿摆尾扑腾个不停,活像条刚被钓上来的大草鱼。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魇着了吗?您别吓奴婢啊!” 这一声如当头棒喝,敲得大草鱼一僵,片刻后勉强从被子里挖出自己刚归位的脑袋,有气无力对来人道:“没事,我就发下癫而已。对了谷雨,今天是四月初三对吧?” 谷雨上前拉开床帐,将季澜扶坐起来,絮絮道:“是啊姑娘,今儿个四月初三呢。方才松涛院过来传话,让您今日早些去老夫人那边,您既醒了就快起来醒醒神梳洗一下吧,省得去晚了又挨训。待会儿穿那件松绿色的蜀锦褙子可好?毕竟是老夫人赏的料子,您穿去松涛院过过眼,总归错不了……” 季澜只听进去四个字,四月初三。 她是十月初三撞死在定国公府大门前的,刚一咽气就回到半年前,穿越之后宅求生副本round5,gamestart! 没错,季澜已经死过四次了,死法分别是毒死、淹死、吊死、一头撞死。 死过的朋友都知道,这几种死法都是相当痛苦的,尤其是淹死,腥臭池水化作尖刀搅烂五脏六腑的感觉,季澜一想起来就浑身哆嗦恨不得发个千字长文——家人们朋友们,避雷淹死这个死法,避大雷! 吊死的痛苦仅次于淹死,脖子跟脑袋藕断丝连的感觉虽然很可怕,好在持续时间不算长,很快就能进入熟悉的眼前一黑环节。 毒死的痛苦程度取决于毒药质量高低,幸好在杀人这件大事上季家人没有坚持一贯的抠门作风,她走得挺快挺安详的,就是七窍流血稍微难看了点。 相对来说撞死算是最干脆利落的,也就是脑瓜嗡一下开了瓢,剧痛之后立马关机重启。 关于死这件事,季澜实践经验之丰富,足以立马手搓一篇SCI,这要是放在穿越前,说不定隔壁医学院院长都要哭着喊着收她入门,到时候她再谦虚婉拒,表示有空会去旁听一下院长的课,也会考虑修个医学双学位…… “……配这条象牙白的绡纱披帛可好?再梳个单螺髻,戴珍珠发箍,清清爽爽的。” 季澜从双学位的幻梦中醒过神来,已经被谷雨拉着坐在梳妆台前,从妆奁里挑拣搭配丑裙子的旧发钗。 说出去都没人敢信,三品大员礼部侍郎府二姑娘的首饰匣子贫瘠得堪比遭了十年大旱的盐碱地,拢共四支发钗、两副耳环,泛黄的米粒珍珠同暗沉的鎏金簪子交相辉映,一会儿映出个“穷”字,一会儿又映出个“抠”字。 她上幼儿园小班时给芭比娃娃买戒指都是一口气来二百个呢! 见谷雨煞有介事地拿着发箍在自己脑袋上比划,季澜忍不住翻了个比那破珍珠大得多白得多的白眼,小声蛐蛐:“待会儿可是大场面呢,也只有珠珠皇后这般庄重华贵的气度才撑得起,蝶妃、花贵人、鸟嫔,尔等先行退下吧,免礼平身——” 谷雨实在听不下去这些大逆不道之语,一把捂住她的嘴,把珠珠皇后,呃不是,把珍珠发箍往她脑袋上一按,虎着脸道:“姑娘赶紧起来换衣服吧,当心迟了又挨罚!”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怪就怪自己刚比赛完浪过头,接连熬夜肝游戏,一不小心熬嘎了,穿越了,成了高门庶女,过上死去活来的苦日子。 原身也叫季澜,乃当朝礼部侍郎季平璋庶出的二女儿,生母早逝,父亲不喜,祖母刻薄,嫡母嫌弃,兄弟姐妹排挤,乃言情文中烂大街的平平无奇庶女一个。 庶女这种身份,上限极高,但凡有个聪明的脑袋瓜或是会点医学化学建筑学刑侦学之类的技能,这个故事大概就能叫《庶女XX日常》《XX小医女》《穿成庶女后我在古代种田/破案/搞基建》之类的。 可惜季澜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体育生,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她的穿越故事目前只能叫《穿成庶女后我在古代被杀日常》,书名和剧情各有各的拉,而且还会被降权重。 虽然没有脑子没有系统也没有特长,但她还有门“好”亲事——其未婚夫乃靖北侯府二公子程昀。 程昀此人,按照季澜多年看的经验,这位的人设在言情界约莫能封个“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头,简单来说就是有钱有权有颜:他爹靖北侯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稳坐当朝武将头把交椅,他娘是齐王独女、皇帝堂妹嘉宁郡主,他哥靖北侯世子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他姑姑是皇后,表哥是太子,他自己去年高中探花,如今任户部员外郎,前途光明得闪瞎人眼。 至于颜值,季澜虽然没亲眼见过,但能在言情里被点为探花的,总归差不了。 这门亲事的好,就好在所有人都觉得好,既然这么好,那凭什么落到平平无奇的季澜头上? 有人只是背后蛐蛐几句“凭什么”,有人却是用实际行动拷问了当事人。 四月初十那日,季澜穿越过来的第七天,被毒死了,弥留之际听到有个刻毒含恨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你这样卑贱的身份,怎么敢玷污程二公子?” 穿过来七天连只公蚊子都没见过的季澜:“???” 回到四月初三这日,季澜一睁眼就支起耳朵到处听墙根,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怎么“玷污”了程二公子,顺便收获了一堆捧高踩低的言语暴力。 “去年程二公子打马游街那日你去瞧了吗?哎哟我这老腰啊,差点让那些姑娘们给挤断了!但是能亲眼见识许世子的风采,腰断了也值得啊!” “可惜程二公子这般人物,竟配了咱们家二姑娘,啧。” “谁说不是呢,若是托生在咱们夫人肚子里也还勉强堪配,啧啧……” “出身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说,这性情更是……若不是老夫人这些年拘着学规矩,还不知要在外面闹出多少笑话呢!” 季家下人都说得这么直白,外面的风言风语就更难听了,季澜不想回忆,总之程二公子这朵鲜花是插在了她这坨牛粪上。 季澜大概搞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无是处的侍郎府庶女,身份、才华、外貌、性格样样都配不上京城第一香饽饽程二公子,路边的狗都反对这门亲事。 那为什么不听听狗的意见呢! “是因为老爷当初救过靖北侯的命呀,恰好您的八字又跟二公子相合,所以才定下这门亲事的。” 谷雨如是说。 季澜:“???” 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勇冠三军的靖北侯竟然需要柔弱书生季平璋来救?救就救吧,也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是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儿子以身相许啊?以身相许就以身相许吧,又是为什么要许给 一无是处的庶出二姑娘啊?! 狗作者你自己看看这合理吗? 刻薄抠门的王扒皮老夫人,眼高于顶的涵涵妈姜夫人,还有那个擅长隐身的季平璋季六娃,都不提出反对意见吗? 当初定亲的时候不反对,如今眼看着季澜都快满十八,婚期拖不下去了,又到处传闲话诋毁这门婚事,甚至不惜害她性命,这又是图的什么? 还有程家和程二公子,若是不想履行婚约,那趁早退婚便是,非要这么拖着,任由流言蜚语中伤季澜,不解释也不完婚,这不是妥妥渣男吗? 后来因为四妹季滢捉弄,季澜丢了个大脸,骂她下贱不要脸配不上程二公子的话不绝于耳,她实在受不了,主动跟王老夫人提出退婚,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推湖里淹死了。 上次死得太惨烈,季澜怨气冲天,再也不想跟季家这窝毒蛇豺狼周旋,憋了个大的,直接在宫宴那日当众辱骂刺杀太后,打算给季家来个九族消消乐,结果刚扑上去骂了句“臭狗屎”就被捂嘴拖走,太医确诊其患了癫症,季平璋为证清白亲自动手吊死了这个大孝女。 第四次重开,季澜已经心如止水,大润发杀十年的鱼也不一定能做到如此冷静,这次的她,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对谁都是唯唯诺诺,也对谁都漠不关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脖子一折就断,比刚烤好的蛋挞皮还酥脆。 生命在于苟住,苟住就是胜利,苟到中途时,程昀意外坠崖身亡,后来靖北侯世子战死,靖北侯府一文一武双子星竟齐齐陨落。 那几日满城哀色,护城河的水位都暴涨了三尺,是兄弟俩死忠粉的眼泪给灌的。 季澜以为彻底摆脱这桩婚事,往后日子总归能好过点,结果没过几天就被拉去观刑。 靖北侯世子通敌叛国,鞭尸十日,七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须到场观刑。 艹…… 虽然季澜已经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了,但也还没冷血无情到可以看鞭尸的程度啊! 好在人多,以她丰富的混课经验,战战兢兢地缩在观刑队伍的最后面,闭着眼祈祷尽快混完了事,结果身后有人被吓晕了,直挺挺砸她身上,引起一连串骚动,推搡中不知是谁暗下黑手,一把将她攮在定国公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这次季澜又掌握了新知识:她的脑袋瓜也很酥脆。 濒死之际她听见有人惊呼:“季二姑娘殉情了!” 去他妈的殉情吧,老娘就是再被淹死一百遍也绝不可能给这龟孙殉情! 可惜没人听见她的辩解,再一睁眼,又回到故事的最初,命运的起始,无法摆脱的四月初三。 上一次成功苟过半年的经验告诉她,今天只需要按时去松涛院签个到,装半天聋哑人,就能顺利过关。 这戏都演第五回了,流程她熟得很。 趁着梳头的间隙匆匆吃了点早饭,季澜很快收拾停当,一看刻漏,辰时三刻,现在出发时间正好。 然而主仆两人刚出房门,就迎面撞上浩浩荡荡一群人。 走前面的微胖妇人季澜认识,正是姜夫人身边的头号狗腿子徐嬷嬷,那张平日里总是鼻孔朝天的脸堆满了褶子,远远瞧见季澜,她脸上的笑立马挂不住,急声道:“哎哟这还没大好呢,怎么就出来走动了,小姑娘家呀就是待不住,也不知道顾惜着点自个儿身子。” 季澜止步站定,目光落在徐嬷嬷身旁一脸和煦笑容的中年美妇人身上。 新人物?新剧情? 季澜一下子兴奋起来。 这一定是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2. 出门这件难事 谷雨有些不安,悄悄扯了扯季澜衣袖:“姑娘……” 季澜拍拍她的手,这时徐嬷嬷已经带着人来到面前,大喇喇道:“这位是嘉宁郡主身边的韦姑姑,听说二姑娘身子不爽利,特地过来瞧瞧。二姑娘怎地不在屋里好好歇着?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咱们赶紧进屋去吧,昨日瞧着还起不来身,这会儿又出来吹风,再有个反复的话夫人又得愁得睡不着觉。”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上来拉季澜,欲要将人推回房间,却被季澜侧身躲开了,她立马皱眉瞪过去,余光却瞥见那位韦姑姑微微蹙了眉,神色似有不愉,只好讪讪道:“咱们二姑娘性子倔——” 季澜懒得听她胡说八道,眼里只有新NPC:“韦姑姑?” 这位韦姑姑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颊微丰,眼神明亮,一身雪青色衣裙,一看就是个干练人。 韦姑姑上前行礼:“二姑娘安好,上月便听说二姑娘身子不大爽利,郡主遣人过来也没瞧见究竟如何,这不心里一直惦记着,想着也有十来天了,总归该有点起色了,若是还不对症,便得请宫里御医来看看才成,若是大好了,这便跟郡主往广济寺一趟,太妃娘娘冥诞在即,她老人家从前也极惦念二姑娘,知道您去了的话,定然是高兴的。” 季澜只听出四个字:约她出门。 出门好哇! 这季家跟监狱也差不离了,内外几重大门把守着,上头三座大山镇压着,天天不是说她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又病了,若非必须出席的宫宴或是庆典,季澜根本找不到任何出门的机会,曾经也不信邪试过半夜翻墙出逃,最佳战绩是翻到了外院围墙,然后就被抓回去领了个跪祠堂终极套餐,差点就解锁饿死这种新死法了。 新NPC居然是来发放出门任务的!季澜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管他什么郡主王妃的,就算是个拐子来了她也要去! 一把推开徐嬷嬷,季澜拉着韦姑姑高兴道“我没病,我好得很,我现在就可以走!” 韦姑姑显然是被季澜的热情震惊到了,上半身微微后仰,对上季澜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又跟着一软,笑意和煦了几分:“二姑娘瞧着是大好了,想来出门当是无碍的,辞过家中长辈就出发吧,郡主已经先行过去了,您正好跟咱们三姑娘一道,路上也有人说说话。” 季澜觉得韦姑姑简直是大好人,是踏着七彩祥云来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盖世英雄,她实在无以为报只能笑得再乖巧可爱一点,抬手一指月洞门:“这边,祖母的院子在这边,咱们快去辞行吧。” 眼看着季澜就要拉着韦姑姑往松涛院去了,徐嬷嬷急得拍大腿:“哎哟我的姑娘,可不兴这么冒冒失失就出门了啊,这,这马车,马车还没安排呢,衣裳细软也没收拾,还有您平日里吃的药……” 季澜全当耳旁风,只眨巴着眼去瞧韦姑姑,她觉得这位既然来接人了,肯定有办法搞定这些拦路小鬼。 果然,韦姑姑淡了神色,缓缓开口道:“不必麻烦,二姑娘一应用度都是备好的,这点小事莫非你家夫人和老夫人还信不过我们郡主?保管将二姑娘齐齐整整送回来。” 徐嬷嬷显然是有些畏惧这位韦姑姑的,听她语气强硬,也只得讪讪闭了嘴,又朝一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让人赶紧去给姜夫人和王老夫人传话。 季澜对徐嬷嬷的小动作浑然不觉,只拉着韦姑姑快步往松涛院去,心情之迫切,恨不能扛起人就跑。 韦姑姑也并未言语,只不动声色地将季澜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见她一身妆扮堪称寒酸,行止言语却没有半分瑟缩,脸上笑容格外灿烂,哪有半点传闻中的怯懦内向。 徐嬷嬷终究是不敢当着韦姑姑的面去拉扯季澜,只得咬牙跟在后面,碎碎念着“慢点慢点”“二姑娘仔细着身子”“二姑娘莫要吹了风”之类的废话,一路来到松涛院。 松涛院在正南方,是除了正房所在的澄心院外最大最好的一处院子,跟季澜那冷清得连个鸟影都见不到的院子不同,一跨入松涛院的大门就有机灵的小丫鬟上来行礼迎人,动作轻快地往里头传话。 一行人被引到正堂时,王老夫人正端坐上首,半阖着眼缓缓捻动一串佛珠,底下一群丫鬟婆子捧了各色绫罗绸缎,簇拥着一大一小两个衣着俏丽的姑娘在挑选布料。 季澜早在进门前就松开了韦姑姑的胳膊,脸上的笑容也尽数收了起来,塌着肩低着头,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对着上首行了个礼:“祖母安好。” 然后就跟个蚌壳似地往角落里一杵,再不吭声。 不能怪季澜怂,实在是这王老夫人太难缠,她想顺利出门,就只能尽量不要在其他事情上被挑错,但凡被抓住点把柄,别说出门了,今天剩下两顿饭都不一定能吃上。 王老夫人乃季平璋生母,季澜这个身体的亲祖母,虽然被尊称一声老夫人,但王氏实际年龄也才五十五岁而已,放到现代甚至还能被网友们调侃一句正是闯荡的年纪,如今这位嘛,却是个被规矩和教条埋了半截身子的老古董。 第一回合的时候,季澜啥也不懂,接到通知过来请安,她昂首挺胸就来了,还很认真地学了个古装剧里见长辈的福礼,结果因为步子迈得太大且直视长辈喜提跪祠堂初级套餐。 三天两头吃跪祠堂套餐,季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何况这具身体本来就挺虚的,后来就学乖了,一见王老夫人就学林黛玉初入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果然,她怂得很丝滑,王老夫人的目光便也很丝滑地略过了她,看向韦姑姑。 韦姑姑不卑不亢地行了礼,道明来意:“太妃娘娘病中时就常念叨二姑娘,可惜难得一见,这回托梦与郡主,对家中小辈也是惦念得紧,郡主想着二姑娘的病该是大好了,总归去一趟,也算告慰太妃娘娘在天之灵,让她老人家走得安心。” 王老夫人闻言总算睁开了眼,保养得宜的脸上其实没有太多纹路,但因为常年皱眉咬牙不苟言笑,眉心凹陷,嘴唇薄得几乎只剩一条线,就差没在额头上写“刻薄”二字了,好在当着外人的面,总归是要做点面子功夫,只缓缓道:“百善孝为先,是该去一趟。太妃娘娘菩萨心肠,家中小辈从前得了她老人家不少照拂,尤其是涵丫头,也该去上柱香尽一尽心意才是。” 被点了名的季涵立即起身行礼,柔声道:“谨遵祖母教诲。” 季澜差点翻白眼,但又不敢跳出来说不让季涵去,万一搞砸了都去不了,她还怎么开新副本,不开新副本又怎么达成别的结局? 好在这回的NPC极其给力,韦姑姑当即道:“都说季家家风严谨,姊妹和睦,今日奴婢瞧了果然如此,不仅钗环首饰一模一样,连祭拜姐妹未来婆家尊长的事也不落单。季三姑娘一片孝心可嘉,只是太妃娘娘向来喜静,一早就叮嘱过身后事从简,这次冥诞法事也只有家里人在场,实在不好平白领受季三姑娘的心意。” 这番话真是半点面子也没给人留,砸得季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下意识抬手去挡头上那根嵌红宝石的赤金蔓草蝶纹簪,冷不丁又被上首王老夫人一瞪,不敢再多话,只后退两步垂头不语,羞愤之下无处发泄,立马挑出了在场最软的柿子,狠狠剜了季澜一眼。 季澜浑然不觉,她从韦姑姑的长难句中挑出了重点:姐妹未来婆家尊长。 这个姐妹,应该是指她吧?她未来婆家?婆家? 她便宜未婚夫程饽饽家啊! 先前只听韦姑姑口口声声说什么郡主王妃的,她还以为是原主什么了不得的亲戚,敢情就是程饽饽的母亲嘉宁郡主和外祖母齐王太妃。 季澜一个时辰前刚撞死在靖北侯府门前,四辈子的仇恨值累积 下来,对这程饽饽正不待见呢,他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她这边暗地里磨牙,那边王老夫人已经再次开口:“二丫头年纪小行事莽撞,偏偏身子还不好,三天两头地病着,就怕到时坏了规矩扰了太妃娘娘安宁。” 韦姑姑又道:“郡主也担心二姑娘的身子,恰好这次广济寺的弘明大师云游归来,给二姑娘仔细瞧瞧,断了这病根才好。” 王老夫人哂笑:“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怎敢劳动弘明大师。” 韦姑姑:“二姑娘身子若能大好,往后老夫人您跟咱们太妃娘娘都能安心,这才是做小辈最大的孝心呢,您说是吧?” 一听到自己被拉去跟死人作比,王老夫人气得牙都快咬碎,但韦姑姑张口孝心闭口泉下有知的大帽子,她实在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了,于是凉凉的目光扫到角落里伶仃细瘦的身影,希望罪魁祸首识相点,自己把这事推了。 然而季澜跟瞎了眼的老龟似的,不动如山。 漫长的沉默过后,王老夫人冷声叱道:“既是要出门,如何作这般寒酸打扮?没得让人笑话我们府上不成体统!刘嬷嬷,带二姑娘下去换身得体的衣裳。” “是,奴婢这就去。” 季澜骤然回神,见刘嬷嬷那老货一脸不怀好意地朝自己过来,下意识往韦姑姑身旁挪了半步,正绞尽脑汁想拒绝换衣服的借口呢,韦姑姑立即道:“奴婢瞧着二姑娘这一身倒是刚好,毕竟是去寺里做法事,不必讲究排场,简素些为好,老夫人您说对吧?” 王老夫人沉着脸瞪了韦姑姑和季澜半晌,终究是松了口:“也罢,早去早回,莫要由着性子玩野了舍不得着家。” 饶是季澜常常迟钝得听不懂别人阴阳怪气,这会儿也觉得王老夫人说话十分难听,她得有多不着调才能在别人家长辈的法事上“玩野了舍不得着家”? 但她不知道怎么反驳,鼓了鼓腮帮子憋得脸颊泛红。 韦姑姑的体面微笑也差点维持不下去,眼角余光瞥见季澜一脸憋屈,想到季三姑娘头上的红宝簪子,那分明是去岁她亲自挑了作为二姑娘生辰贺礼送来季府的,结果却戴在三姑娘头上。 心中怜意更甚,但终究还是念着正事要紧,韦姑姑客客气气同王老夫人告了辞。 王老夫人又板着脸教训了几句出门在外须得循规蹈矩以免辱没季家门风之类的话,季澜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只恨不得插了翅膀赶紧飞出去。 出了松涛院又往姜夫人的澄心院去辞行,早有丫鬟来传过话,姜夫人知道这回拦不住,干脆见都懒得见了,随便打发人出来叮嘱了两句谨言慎行之类的套话便放了行。 就这样顺顺当当出了门,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 直到坐上国公府宽敞华丽的马车,季澜才恍然回神。 耳边传来马车碾压过石板路的嘎吱声,风里裹着不知名的食物香气,一阵阵从车窗钻进来,不时撩动发丝衣摆,快活得很。 她忽然一下难受得想哭。 前四次,整整四次,加起来将近一年的时间,季澜总共只出过两次门,一次去宫宴,当天就被吊死了,一次去观刑,当场就撞死了,中间数次试图翻墙偷跑无不以失败告终,吃尽苦头遍体鳞伤,她一度觉得季家的院墙高得堪比珠穆朗玛峰,可能自己死一百次都翻不出去。 可韦姑姑几句话的功夫就将她带了出来,简单得像是跨过一条小水沟而已。 人比人,气死人啊! 再想想那些可以自由自在逛街看电影吃火锅的日子,美好得像在天堂,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了,真是好惨啊! 没关系没关系,这次有了不同的开始不同的剧情,她肯定顺利通关好好活着的! 三两下哄好自己,季澜打起精神,打算撩开车帘透口气看看风景,结果还没碰到车帘手背上就挨了一下。 3. 见面 季澜吓得一缩脖子,对上了一张拉得老长的马脸。 刘嬷嬷语气不善:“出门在外,二姑娘当谨言慎行,矜持庄重,切勿做出探头探脑东张西望这等轻浮行径,自己失了体面不说,还要连累府中姑娘名声。” 啊啊啊啊就你马面刘会说成语是吧!她迟早要用八十年没洗过的裹脚布堵住这些封建糟老太的臭嘴! 见势不对,谷雨连忙扯了扯季澜的衣袖,她垂下眼,小声哼哼:“哦,好的。” 形势比人强,季澜老老实实坐好,继续扮演瞎眼老龟。 好在侯府的马车软和极了,跑起来也不颠簸,她坐得不算太累,还能抽空东想西想。 为什么嘉宁郡主忽然派人来接自己去参加那位太妃的法事呢?这件事之前从未发生过,就连活得最久的上一次她也始终没见过靖北侯府的活人,可是听韦姑姑的语气,靖北侯府那边对季澜这个未来儿媳并非全然无视。 揣摩人心的本事,季澜的最高水平也就勉强从蓝色窗帘体会到作者的思乡之情,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就别提了。 唉头疼,稍微一想就头疼,管他的,总归有变化就是好事。 季澜偷摸打瞌睡,但刘嬷嬷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刚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成语输出:“咱们季家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季家姑娘素有贞静守礼的美名,二姑娘平日里在自己家言行无状便也罢了,出门在外若敢行差踏错半步,老夫人定不会轻饶了去!别仗着郡主这次召见了你便轻狂起来,身为女子,须得自重自爱贞静恭顺……” 季澜听得两眼发直,渐渐快要喘不过气来,明明咫尺之隔的窗外就是广阔天地,她却快要溺毙在这小小的车厢里。 她死死盯着刘嬷嬷裙摆处,眼神渐渐发直,半晌后忽然大叫一声:“啊有虫子!” 刘嬷嬷被她吓得卡壳:“……什么虫?啊——” 季澜收回脚,一脸无辜:“抱歉,没踩到,让它跑了。” 刘嬷嬷被狠狠踩了一脚,又气又痛,一张马脸都快扭成麻绳,不管不顾就要扑过来拧季澜,季澜一个驴打滚就往谷雨身后躲,一边躲一边手脚并用对着刘嬷嬷又掐又踢,嘴里也没闲着:“救命啊!刘嬷嬷要杀人啦!快来救救我啊!” 这一下好比那年猪闷进了高压锅,吓得外面车夫连忙扯缰绳勒马,马车急停,刘嬷嬷没站稳一下扑倒在季澜腿上,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不要杀我刘嬷嬷我真的不是故意踩你的救命啊来人啊刘嬷嬷疯了要杀人啦……” 谷雨也吓得吱哇乱叫起来,车厢里乱成了一锅粥。 刘嬷嬷气得直哆嗦:“闭嘴!闭嘴!” 外面车夫着急忙慌地问季姑娘怎么了,车帘也很快被掀开,韦姑姑探身进来,见此情状立马动手拉偏架:“放肆!还不快放开二姑娘!” 刘嬷嬷被一把扯开,季澜趁机抱上韦姑姑这条大腿,哭唧唧道:“韦姑姑救我,刘嬷嬷要打死我。” 说完又觉得自己嗓门稍微大了点中气过于足了点,立马柔柔弱弱地补充道:“呜呜呜~” 季澜是假哭,刘嬷嬷是真的快被气哭了,指着季澜就嚷嚷:“二姑娘怎的平白污蔑奴婢——” 韦姑姑不想听她掰扯,打断道:“来人,刘嬷嬷犯了癔症神志不清,腾一辆马车出来让她歇着。” 立马有两个矫健的婆子上来拉着刘嬷嬷下马车,刘嬷嬷犟不过,还想再嚷嚷两句,被婆子一把捂住嘴,强行扶走了。 韦姑姑一转头就看到季澜缩在自己背后,嘴里呜呜呜,眼睛却笑弯弯的,演得实在不怎么走心,好笑之余又难免升起几分怜惜,换做是她家三姑娘,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造次,早被打一顿赶出侯府了,季二姑娘却只能用这种曲折的法子收拾刁奴,可见平日在府里受了多少委屈。 季澜可不知道自己的蹩脚演技早被看穿,还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赞呢,她真棒啊,宅斗小阴招也是能活学活用了呢! 温声安慰一番后,韦姑姑又吩咐人送来几盒点心蜜饯,用漂亮的小银壶装了果茶让她路上喝,又说待会儿在南源镇休息用午膳,届时会找大夫给刘嬷嬷看下,等程三姑娘一行赶到后,再一起启程去广济寺,约莫傍晚便能赶到。 季澜已经好久没被人这么温柔体贴地对待过了,恨不得抱着韦姑姑喊妈妈,依依不舍将人送下车后,她便美滋滋地吃着点心喝着茶,肆无忌惮地将头伸出车窗外,任由暖风跟脸颊贴贴。 一直像个透明人的谷雨终于忍不住小声念叨:“姑娘,刘嬷嬷回去跟老夫人告状可怎么办?” 季澜暂时从怂包形态转变为莽货形态,才不怕她告状呢,至于将来回季家会不会又吃上跪祠堂套餐,管他的,先爽了再说,她无所谓道:“怎么办,凉拌呗。” 谷雨都快哭了:“可是姑娘,老夫人肯定会生气的……” 呵,那王扒皮就没有不生气的时候,要是能一举气死她就好了,可惜那次她宫宴上发癫都没能气死这老太太,身体也忒好了点…… 见自家姑娘没心没肺的模样,谷雨真急了:“咱们迟早也是要回季家的呀姑娘!” 一语惊醒梦中人,嘴里的糕点顿时都不香了,季澜悻悻收回脑袋,生无可恋地重新瘫倒在座位上。 是啊,迟早要回季家那虎狼窝,想想就烦。 谷雨见她一下就焉巴了,又努力安慰道:“等嫁到侯府去就好了,郡主如此看重您,您嫁过去了肯定也不会苛待您的。” 季澜瞟她一眼,不忍心告诉她靖北侯府半年后就没了,程饽饽连个尸体都没找回来,侯府满门抄斩,程世子更是被拉出来当众鞭尸,死得不能再死。 季家和靖北侯府都是火坑,往哪里跳都难逃一死。 季澜也想过要逃跑,曾经不止一次付诸行动过,可惜从来没跑出过季家大门,被罚得最重那次跪了三天祠堂,差点就饿死了。 还有第三回合最后发癫那晚她也试图逃跑来着,结果逃跑失败被抓回去吊死了。 所以逃跑这件事不容易,失败多次之后她不敢轻易尝试了,而且她一没钱二没合法身份,逃出去之后如何谋生,会不会被当成黑户抓了,或是被抢劫拐卖甚至沦落烟花之地,这些后果可能比一死了之还可怕。 季澜也很有自知之明,别人穿越了可以靠现代医术救死扶伤,用厨艺征服古人味蕾,造火药肥皂香水赚得盆满钵满,可她一个飞碟射击体特生,光会打枪不会造枪,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啥也干不了,就算当个文抄公立才女人设都行不通,高中毕业三年了,她在诗词方面的造诣,只剩下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 她唯一想到的谋生技能是打猎,别的不说,她手上准头还是不错的,弹弓打小鸟百发百中,就是这小身板太弱了,万一碰上老虎豹子什么的,猎物就变成她了。 抛开这些都不说,就说穿越这件事本身,顶配的话带着系统,做任务拿奖励赚积分兑换道具什么的,完全碾压局,再不济穿个书,剧本在手走哪儿都不愁,再再不济穿到历史课本中学过的朝代,知道结局走向,好歹能抱对大腿,哪像她这么惨,孤零零穿来个架空世界,没系统没剧情甚至没有原身记忆,完全靠自己瞎蒙,唯一的金手指还是死了可以重来。 谁他妈没事喜欢死这么多次啊,还不如干脆死透了一了百了呢。 越想越郁闷,季澜丧得整个人都快冒黑气,谷雨见状,绞尽脑汁劝道:“难得出来一次,您就别想那么多了,先松快两天再说。” 季澜立马被安慰到了,颓气一扫而空,一把揽过谷雨肩膀,豪气干云道:“对啊,我都出来了!” 以前靠自己,连外院的墙都翻不过去,可今天她不仅离开了季家,还要去百里之外的寺庙! 出都出来了,她为什么还要回去?她要跑啊!外面的世界再险恶,那也比季家自由啊! 谷雨跟不上自家姑娘这大起大落的情绪,只愣愣跟着点头:“对,对啊……” 季澜鬼鬼祟祟跟谷雨咬耳朵:“谷雨啊,你觉得在季家过得好吗?开心吗?” 谷雨犹犹豫豫:“还行,还行吧……” 季澜恨铁不成钢:“什么还行,分明是受尽欺压暗无天日!我们一起离开季家吧!” 谷雨大惊,连忙伸手去捂季澜的嘴:“姑娘别胡说八道!季家,季家是您的家啊,怎么能离家出走呢!” 季澜哼哼两声,奈何嘴被捂住,见谷雨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终究放弃了继续劝说。 谷雨是她身边唯一的丫鬟,按照穿越常见设定,女主的贴身丫鬟是重要配角,不仅能照顾女主日常起居,还是女主的眼线耳目、嘴替助攻、最佳搭档,堪称女主事业线感情线头 号牵线人。 以上设定谷雨都没有。 但季澜也不嫌弃,毕竟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主仆俩菜得半斤八两,何况在季家这个狼窝,谷雨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一旦有机会离开,她便想拉着谷雨一起。 可惜谷雨一听要逃跑就吓破胆,季澜真怕她半路撂挑子坏了大事,只好哄道:“我就瞎说的,你别当真,我怎么可能离家出走呢。” 谷雨勉强被说服,这时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季澜打住话头,掀开车帘往外一瞧,原来已经到了南源镇,韦姑姑来请她下车休息。 四月天暑热初现,今日天气又好,太阳公公给了季澜一个热情贴面礼,她被刺得下意识抬手去挡,脚还没落地,一把绣面罗伞便赶忙撑开替她挡住了过分热情的阳光,另有一小丫头麻利摆好马凳,躬身去扶季澜。 作为一个安装了全自动讲礼貌程序的大学生,季澜脱口道:”谢谢!“ 说完她就连忙捂自己的嘴,脑袋一晕忘记自己身处万恶的封建社会,张口闭口给下人道谢,在季家是失了尊卑体统,要被打手心的。 扶她的小丫鬟听到这声谢谢,惊讶抬头,对上季澜澄澈的目光时,露出个腼腆的笑,小声道:”姑娘折煞奴婢了。“ 语气却明显是高兴的。 季澜松了口气,感觉靖北侯府的人都还不错。 穿过来这么久,季澜也是头一次有了点世家贵族小姐的实感,晕乎乎地被几个人伺候着下马车,根本没留意到自家正牌丫鬟已经被挤到犄角旮旯去了,她忙着东瞅西看,眼睛都不够用。 靖北侯府一行人浩浩荡荡,马车就有十来辆,自是选了镇上最大的客栈歇息用膳,刚好就在镇口官道旁,南源镇临近京城,交通便利商贸繁荣,官道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的农人商贩,也有骡车牛车辘辘而行,叫卖声笑语声此起彼伏,鲜活,又自由。 尤其是,独自在外行走的女子并不罕见。 不过片刻功夫,季澜已经看到一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一个摆摊卖糖水饮子的老妇人,一个背着筐杏子的年轻女子。 “这杏子看着真水灵,姑娘可要尝尝?” 季澜回过神来,见韦姑姑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语气带着点哄小孩的温柔。 季澜感动:“要!” 韦姑姑吩咐丫鬟去买杏子,这时忽有马蹄声从官道另一方向传来,路上行人纷纷驻足避让,一行十来骑疾驰而来,眨眼间已至客栈门外。 这动静着实不小,季澜也被吸引了目光,待看清队伍最前面那两匹通身乌黑油亮的骏马时,她更是被惊艳得挪不开眼。 那身皮毛浓黑似墨,光滑如缎,阳光下连一丝杂色也不见,鬃毛随风轻扬,肌肉筋骨线条流畅得宛若天成,亮如寒星的一双眸子更衬出几分凛然气势,也不知是何等风姿的主人才能配得上如此神骏宝马。 季澜正偷偷对着别人的宝马嘶哈嘶哈,忽听身旁韦姑姑高兴道:“是世子和二公子来了!” 呃…… 季澜这才舍得将目光往上挪了挪。 两骑并行而来,马上男子一个月白素衣,一个天青色长袍,都是玉冠束发,且宽肩细腰长腿,比例优越仪态从容。 要说区别的话,左侧那个身量要高上寸许,举手投足更显沉稳利落,再看那脸,头骨圆润饱满,鼻梁挺拔眉眼凌厉,脸型线条却又极其流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标准建模脸了。 右侧那个眉眼线条更柔和几分,下巴稍短,略微显出几分稚气,桃花眼含笑,见之可亲,一看就特别招姑娘喜欢。 不愧是京城第一香饽饽和第一香饽饽的哥哥。 可惜香饽饽兄弟都是早死的命,且死得一个比一个惨,唉。 哎不对,说起死,这俩加起来也没她死得惨啊,她可是死了足足四次,她也不是香饽饽,她是悲惨牛粪plusmax版! 季澜一下子就没了欣赏美男的心情,收回目光继续观察路上行人。 几乎在她收回目光的同时,香饽饽兄弟也正好朝她看过来。 程昀好奇问道:“大哥,那姑娘是谁啊?” 程昱面上平静无波,脑子里早已被吵得快爆炸。 “看到那个女主没?快,上去跟她相认啊!告诉她再也不用逞强了,因为她超——强的系统已经来了!” 4. 系统 程昱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跟脑子里这个疯疯癫癫自称系统的东西讲道理:“大庭广众之下,你要我怎么去跟她相认?先不说她会不会信,其他人恐怕会把我们当成疯子。” “你怎么办个事缩手缩脚的,行不行啊,怎么当上将军的呢!” “你不是说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吗?她已经失败四次,前世我也被害死了,再不谨慎行事的话,迟早重蹈覆辙。” “好吧……” 总算将脑子里这个自称系统的鬼东西安抚住,程昱悄悄松了口气,再看那季家姑娘,她似乎对路过的每个人都感兴趣,追逐嬉闹的小孩、昂昂直叫唤的驴、热情叫卖的小贩,她看完这个看那个,忙得很,就是不看自家二弟。 自家二弟呢,正一脸茫然地等着他解惑,这两人明明自幼定亲,却是见面不识,程昱头更痛了:“这是季家二姑娘。” 程昀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这位季家二姑娘是何人,更迷惑了:“她怎么会在这儿?旁边那是韦姑姑吧?” 程昱目光沉沉地扫了眼自家二弟,不知从何解释,也根本解释不了,毕竟两个时辰前他还是一缕孤魂,“亲眼”看着那姑娘一头撞死在靖北侯府大门前,一眨眼回到今日,脑子里冒出个诡异的“系统”,口口声声说什么剧情、女主、任务,软磨硬泡让他派人把季家姑娘接出来,这事儿实在没法细说。 程昱面上平静如水甚至有几分生无可恋,脑子里却吵得快炸了。 “愣着干嘛啊,快去跟女主打个招呼,第一印象很重要,可不能输给你弟了啊!” 程昱忍无可忍:“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派人将她接出来了,落星葵究竟在哪儿?再不老实交代的话,我现在就派人将她送回季家。” “四月十五晚上,广陵城博雅斋拍卖会上。” 程昱松了口气,对程昀道:“别傻站着了,去跟季姑娘见礼,她跟我们一起去广济寺。” “啊?”程昀一头雾水,愣神间被程昱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他只好别别扭扭地朝季澜走去。 程昱并不关心这对陌生的未婚夫妻要如何见面相处,将人打发走了便招手叫来亲随燕九,吩咐道:“去一趟广陵城,务必在四月十五博雅斋拍卖会上拿到落星葵,东西到手后即刻送去给侯爷,切记不得假手他人。” 燕九得了吩咐立即打马离去,程昱略松了口气。 前世六月十五这日,父亲靖北侯遇刺中毒,毒性极烈,军医勉强配出解药,唯独缺了一味落星葵遍寻不到,后来父亲虽保住性命,却落得个瘫痪在床的下场,北燕趁机南下,他独木难支,又遭亲信背叛,最终战死于乌曲谷。 或许是太不甘心,程昱死后并未入轮回,魂魄徘徊人世,亲眼目睹亲兵拼死抢回自己尸身,好不容易归葬故土,又闻靖北侯献城投敌,太子兵变失败自尽身亡,太后薨逝,皇后和嘉宁郡主被赐死,靖北侯府一夕覆灭。 甚至连只是跟二弟定亲的季家二姑娘,最后也惨死在靖北侯府门前。 滔天恨意几乎将这缕孤魂烧成灰烬,然而再一睁眼,竟又回到半年前,他代父亲回京述职,顺便养伤的时候。 灼烧魂魄的恨还在身体中叫嚣不休,却忽然有一道雌雄莫辨,语调僵硬怪异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您好,我是系统零二七号,您本次的任务是攻略男主——” “何人在说话!” “您——你怎么是个男的啊啊啊啊?!!!” 以程昱的武功,很快便确认房间里没有别人,当下更是惊骇无比,这声音竟然直接在自己脑子里响起的? 但马上就有让他更惊骇的,只听那声音絮絮道:“你是程昱?怎么会是你呢?哦你重生了啊,哎呀这坑爹的总局,修的什么霸哥越修越完蛋,我瞅瞅……啊啊啊啊啊卧槽能量要用完了!!!呜呜呜我才第一次出任务啊怎么就遇到这种破事……程昱,程昱对吧?咳咳,恭喜你获得了逆天改命的机会,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想救你的亲人吗?想保住靖北侯府满门三百八十九条性命吗?想的话,不如跟超——极强的系统零二七合作吧!我们的目标是:帮助女主,攻略男主!” 程昱:“……” 程昱怀疑自己脑子坏了。 他见过患了失心疯的人,常常自言自语说些无人能懂的胡话,仿佛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就跟他现在的症状差不多。 程昱一言不发地起身去外间写信,叫来亲卫严临吩咐他八百里加急送去北边,又请了大夫过来,上下里外检查半晌,老大夫勉强开出了两副降火汤药。 期间系统一直叽叽呱呱说些什么重生、女主、攻略之类的怪话,程昱一概不理,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事。 系统没招了,终于给他亮了点真本事,神神秘秘道:“你派严临送信给靖北侯,是想阻止六月十五那场暗杀吧?可惜啊,治标不治本,你阻止得了这一次,也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程昱岂会不知这个道理,他之所以没有亲自走一趟,便是打算留在京城,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系统见他还是不吭声,也没法继续卖关子了:“我知道落星葵的下落!” 程昱心念一动,若真能找到落星葵,至少不用担心父亲中毒了,他开门见山道:“你有什么条件?” 他没有浪费时间去质疑系统,这个系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脑子里,知道他重生,也知道父亲遇刺之事,必然有其神异之处,能找到落星葵当然最好,就算找不到也不会比前世损失更多,故而只要条件合适,他答应了也无妨。 系统听他语气,察觉有戏,立马高兴起来:“带我去找女主啊,我是女主的系统,她可不能没有我!” 程昱:“你说的女主,是谁?” 系统兴奋道:“就是你二弟的未婚妻,季家二姑娘季澜啊!你不知道我们家季澜有多惨,她都死了四回了,四回了啊!季侍郎、王老夫人、姜夫人、季三姑娘、季五姑娘、王表哥,全都害过她!赶紧送我去见她吧,没有我的帮助,她在季家那个泥潭两眼一抹黑迟早又是个死,我剩余的能量不多,她再死了的话,咱们都得跟着完蛋!” 程昱一时有点难以消化这么多信息,但季二姑娘血染长阶的一幕犹在眼前,他的重生,他脑子忽然出现的这个鬼东西,莫非都跟这姑娘有关? 若真是这样的话,的确有必要确保季二姑娘的安危。 他当即吩咐人唤来韦姑姑,让她立刻去一趟季家,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将季澜接出来。 韦姑姑是嘉宁郡主身边的管事姑姑,程昱十岁离京前,一应饮食起居都是她在照料,对自家这位少年老成的世子爷自是再了解不过,见他如此郑重,想必是有大事,虽然满心疑虑却还是马上着手安排,一面亲自登门以参加齐王太妃忌日的名义相请,一面还派了暗卫守在季家后门,若季二姑娘还像从前那般推三阻四,便索性将人打晕掳走。 好在季澜竟出乎意料的配合,只费了些口舌便将人顺利带出来了。 程昱交代燕九这几句话的功夫,那边程昀倒是已经跟季澜互相见了礼。 听大哥说这位就是自家未婚妻 季家二姑娘,程昀一时竟有些恍惚。 打从记事起,程昀就知道自己已经定了亲,未婚妻比自己小两岁,是个刚没了娘的,病恹恹的小姑娘,母亲曾带他去季家探望过几次,可惜那时季澜在病中,两人只隔着帘子说过几句话,连面都没见上。 后来年纪渐长,季澜性格愈发内向,几乎从不出门,一年中偶尔来侯府参加两回宴会,也只是跟着姜夫人去给嘉宁郡主请了安便回去,最近这两年甚至不再登门了,侯府这边倒是四时节庆都以程昀的名义备礼送去,季澜却从未回应过只言片语。 季澜不回应,程昀也不是什么上赶着的性子,这位未婚妻渐渐地销声匿迹,若没人刻意提起的话,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还定过亲。 此时骤然相见,程昀惊讶之余,便只觉生疏又茫然,被程昱支使过来见礼,他便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季姑娘安好,这一路可还顺利?” 季澜对程昀也是无话可说,同样干巴巴地回应:“程二公子安好,顺利,都顺利。” 打过招呼便再也找不出别的话说,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搞得旁边韦姑姑都跟着尴尬起来。 程昱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非静止画面。 两个时辰前才见过季澜流血披面的惨烈模样,又被系统叽叽呱呱念叨了一路,程昱的目光不由自主在这位“女主”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倒是比一般姑娘都高挑些,细细瘦瘦一长条,肤色极白,娇俏的瓜子脸配上圆圆的杏眼,稍显稚气,却又穿了一身老气横秋的松绿色,头上的珍珠也泛黄了,将她整个人衬得像棵被人踩了两脚的小白菜。 可怜兮兮的。 时至正午,太阳愈发毒辣了起来,这般杵着不动,小白菜恐怕要晒成白菜干了,程昱只得出声打破尴尬:“季姑娘这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先用饭吧。” 程昀闻言,也跟着抬手请季澜先行入内,只是却不说话。 季澜想吃饭,但不太想跟香饽饽兄弟吃饭,怪别扭的,然而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毕竟她身无分文,吃人嘴短,于是也跟着露出礼貌假笑:“好的。” 程昱程昀兄弟俩落后两步,韦姑姑这时上前低声说了刘嬷嬷的事,程昱蹙眉,吩咐道:“派人看好,别让她靠近季姑娘。” 顿了片刻,他压低了声音又补充道:“查下季家。” 韦姑姑飞快看了他一眼才道:“世子放心。” 韦姑姑自去安排了,程昀惊讶道:“大哥怎么忽然管起季家的事了?” 程昱瞥他一眼:“季家苛待季姑娘,这些年你竟丝毫未察觉?如今既知道了,后续便交给你来处理吧。” 程昀懵了:“啊?交给我?” “不然呢?你是她未婚夫婿,岂能袖手旁观?”程昱觉得自家二弟平日里还算稳重,怎么反倒自己的婚姻大事上竟是个没成算的模样。 程昀迟疑:“毕竟还未成婚……” “我会让母亲尽快安排你们完婚。” 程昱懒得跟他废话,迅速作出了决定,只要季澜尽快嫁入侯府,他就不信季家人还敢上门来谋害侯府二少夫人,这样也能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尽快解决这个系统的事。 然而他话刚出口,两道声音便异口同声道:“不行啊!” “为何不行?” 程昀道:“我还不想这么快成亲。” 系统说:“这是你老婆啊!你上赶着当什么绿王八呢!” 弓马娴熟、武艺高强、战场上可以一敌百的少将军程昱当即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平地摔跤。 5. 你才是男主啊 程昱是长子,十二岁便跟着靖北侯上战场,向来老成持重,何曾如此失态过,程昀又惊讶又想笑,赶紧伸手去扶,憋得腮帮子都发酸。 “说什么胡话呢!” 这话主要还是对系统吼的,但长兄威严之下,程昀下意识敛起笑意,谨慎道:“大哥你还不知道吧,章文朗上个月五十大寿,季侍郎也去了,他恐怕有些别的想法,还有季二姑娘,她也不见得想嫁我,何必着急?” 程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瓜子嗡嗡的,全是系统在大放厥词:“我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才冒险泄露剧情的!你才是男主啊,季澜的任务就是攻略你!趁他们没成亲赶紧把婚退了,你俩还算是个清水纯爱文,若是等他俩完婚了你才醒悟出手的话,那就是女非男处和离文,修罗场升级,背德感拉满,说不定还要搞点强制爱、出轨、一女二男,咳咳,虽然大家挺爱看的吧,但我们原本不是这个设定啊!再则,剧情严重跑歪的话恐怕会直接被判定为任务失败,那咱们就全完了,全完了你懂吗,嘭一下,这个世界就炸了,啥都没有了!” 叭叭叭地说什么倒反天罡的玩意儿呢! 程昱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前后拼凑再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也明白了七七八八,一时只觉三观遭遇巨大冲击、道德经受严峻考验、人品受到强烈质疑。 他就是死,再被鞭尸一百遍,也绝不可能跟弟妹通奸的!!! “人渣或是绿王八,你选一个当吧!” 程昱怒火冲天:“闭嘴!” 程昀觉得今天的兄长也过于霸道不讲理了些,但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让他窝窝囊囊闭了嘴,愈发不愿去跟那个被强塞来的未婚妻相处,一时便在门口踌躇起来。 程昱脚下也如同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人就是这样,没往那方面想的时候心思澄澈可鉴日月,一旦被带歪了,便能在短短几息之间浮想联翩,什么偷情通奸、捉奸在床、兄弟反目、强取豪夺各种戏码争相上演。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程昱对一脸憋屈的程昀道:“你去陪季姑娘用过饭再出发,我去接元元和阿满,待会儿直接去广济寺。” 他转身就走,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程昀没办法,总不能也跟着跑了,丢下季澜一个人在这儿吧?就算再不想承认,这也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何况以兄长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忽然将人接来,又提出尽快完婚,恐怕这婚事已经近在眼前了,既如此,他还是多跟季姑娘接触一下,也趁机探探季平璋的心思。 季澜倒并未怎么留意后面那兄弟二人的动静,她的注意力全在菜单上,兴致勃勃地问身边丫鬟:“我点菜吗?那我想要银鱼羹、姜醉虾、莲花鸭签、汤骨饭,可以吗?” 程昀这时也磨蹭过来了,在她对面的位置落座,顺口答道:“这家爆炒鳝丝和清蒸鲈鱼也不错,再加一份荔枝膏,两碗冰雪圆子。” 季澜放下菜单抬头看他,笑意微敛,圆圆的杏眼中满是惊讶,仿佛在说:“你也要一起吃?” 这个眼神太过直白,程昀立即读懂了,他顿了顿,想反问一句“难道不行吗”,又觉得这样说话有些无礼了,可被她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渐渐又升起几分恼意。 时下风气相比前朝已是颇为开放,未婚夫妻相约同游、互赠个香囊绣帕、写两句相思情诗都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偏偏这季二姑娘高冷得很,此前每有相邀,她不是病了就是有事,仿佛程二公子是什么洪水猛兽,她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兄长遣人去接倒是终于纡尊降贵露了面,结果他刚落座她就用眼神赶他走,什么意思,就这么看不上他? 程昀心中暗恼,愈发坐着不动,假装看不懂眼色,还故意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闲适自在的坐姿,冲季澜温柔一笑。 季澜不懂这人为何忽然开屏,莫非是要展示美貌让她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切,她也很漂亮的好不好! 原身长相跟自己有八分相似,就是瘦了点,气色稍差了点,但弱风扶柳也是很有韵味的,不折不扣的古风柔弱小美人呢! 于是季澜不动声色挺直了腰板,收回目光不去看对面那人,抬手轻轻捋了下耳畔发丝,若无其事继续研究菜谱,浑身上下写着六个字:老娘也美着呢!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争奇斗艳。 最后还是程昀受不了这古怪气氛,主动开口示好:“季姑娘喜欢河鲜?” 季澜是个有礼貌的人,被点名问了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于是回道:“是的。” 程昀:“这家客栈的大厨是湖州人,爆炒鳝丝做得极好,烹制各色河鲜也拿手,倒是有幸对了季姑娘的胃口,待会儿不妨多用些,此地离广济寺约莫还有八十里,我们赶到时恐怕已入夜了。” 季澜:“好的。” 程昀:“三妹带着四弟这几日在庄子上跑马,大哥去接他们了,待会儿我们直接到广济寺汇合便好。” 季澜:“好的。” 程昀:“这次要在广济寺待十日,如今虽已入夏,但山中早晚温差大,季姑娘可要记得添衣,莫要着凉了。” 季澜:“好的。” 程昀:“……” 搜肠刮肚找了这几个话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结果季澜一个也不接,像只高倨墙头的傲娇狸奴,他搭个梯子她就抬爪掀一个,他就是鲁班转世也生造不出这么多梯子来啊。 程昀是个好脾气的,但也绝不是没脾气,沉默片刻直接问道:“季姑娘是不想跟我说话吗?” 季澜这回有点惊讶了,她转头看向程昀,眨了眨眼。 她不是不想跟他说话,她是不想跟这个世界的每个人说话。 哦,韦姑姑除外,她现在最喜欢韦姑姑了! 季家这边,上至王老夫人下至刘嬷嬷徐嬷嬷,张口闭口就是规矩体统,车轱辘话又长又臭,她通常插不上嘴,偶尔被点名说两句,也往往是“开口即跪”——一开口就说错话然后被罚跪,私底下跟谷雨嘀咕两句都总被捂嘴,她索性懒得说了,还能勉强立个“娴静”的人设。 如果非要她开口的话,就尽量少说,少说少错,如方才这般句句有回应,已经她强忍着对程饽饽的不喜,最有礼貌的态度了。 臭男人真难伺候! 以季澜连死四次的心机水平,心里嘀嘀咕咕,脸上也在实况直播,就差在脑门上写“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几个字。 程昀这次是真被噎得没话说了。 幸好这时菜上来了,拯救了屋里尴尬的气氛。 这家大厨确实很有两把刷子,尤其是程昀推荐的爆炒鳝丝,鳝鱼新鲜肥嫩,软糯又带着点韧劲儿,葱姜爆炒后浓烈的香味完全祛除了河鲜那点土腥气,入口只剩鲜甜,季澜尝过一口便停不下来,她点的银鱼羹、姜醉虾、莲花鸭签也都色香味美,配着酸酸甜甜的荔枝膏,最后再来几勺冰冰凉凉的小圆子,就算吃完这顿便要赴死,她可能也不会有太重的怨气了。 自从上菜后程昀就没再开口,自己慢条斯理地吃着,却有一大半的注意力放在季澜身上。 这姑娘吃饭速度极快,动作倒是一点也不见粗鲁,只是怎么吃着吃着眼眶开始泛红,隐隐竟有几分泪意?这家菜色确实还算可以,但也不至于给人香哭了吧? 他见季澜放了筷子,回过神来,下意识将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冰雪小圆子推到她面前:“要不要再加几 道菜?我瞧你挺喜欢爆炒鳝丝和姜醉虾的。” 季澜勉强压下快要顶上来的饱嗝,连连摇头:“谢谢谢谢,不用不用。” 被美食治愈了,季澜的防御性语言系统也升级到四字模式。 季家厨子手艺一般菜色更是寡淡,偶尔跪祠堂再饿一饿,她确实很久没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了,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吃八个菜。 吃人嘴短,季澜拒绝了程昀加菜的提议,心情却很好,终于舍得给他个比较真诚的笑容。 程昀跟着松了口气,先前她态度冷淡,可能只是饿狠了的缘故?肯定是大哥一大早就将人接出来,还粗心大意没给准备吃食,让人姑娘饿了一路,心情自然不会好。 嗯,都怪大哥。 他这般说服了自己,又想着姑娘家面子薄,也没有强行加菜,只叫了小二来,让打包了几份卤味点心,满满装了七八个食盒,全送到季澜车上,还体贴地拉了自己尚未登场的妹妹做幌子:“我家三妹是个馋猫,她最喜欢这家的卤鹅和糟鸡脚,你给她留点就行。” 啊这,不是去广济寺给外祖母做法事吗,这么一路吃吃喝喝地过去,还把荤食带进寺庙,这真的好吗? 但他只说买给妹妹的,季澜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点头。 这大概就跟现代上坟提着贡品边走边吃差不多吧,外祖母在天有灵,见大家胃口这么好也会欣慰的。 小二上来收拾了碗碟,又重新上了清茶,两人喝着茶,一时又陷入沉默。 外祖母欣慰不欣慰暂且不知,程昀目前还算欣慰,他一直在暗暗留意季澜,见她吃饱喝足了就有些犯懒,原本还坐姿端正地捧着茶喝,喝着喝着肩膀塌了,腰也有点弯了,眼神也开始迷离了…… 像是刚被人捡回去的流浪猫,小心翼翼饱餐一顿,终于放下点戒心开始打盹儿了。 就是太瘦了点,瞧瞧那手,比白瓷茶杯还白,比鸡爪还细,以她的饭量来说,不至于瘦成这样啊?莫非在家竟吃不饱饭? 想到先前兄长说季家苛待季姑娘,程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季澜一天饿三顿,顿顿吃馊饭,饿得眼冒绿光躲在桌子底下偷偷抹眼泪的凄惨画面…… 天爷啊,这也太惨了! 程昀顿时同情心泛滥,建议道:“这家的樱桃乳酪糕也不错,要不要尝尝?” 季澜被他一句话唤回神,惊讶道:“你喂猪呢?”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若在王老夫人或姜夫人面前这么说话,恐怕立马就要被扣个“粗俗无礼”的帽子责罚一顿。 程昀也有点惊讶,他挑了挑眉,略显清冷的凤眼染上笑意,嘴角却努力绷着,语气满是不赞同:“季姑娘别这么说自己。” 季澜:“……” 算你厉害! 自己给自己挖的坑,闭着眼睛就是跳,季澜嘟哝道:“就算是猪,也没有两刻钟就吃一顿的啊……” 程昀赞同:“那打包几份路上吃吧。” 季澜:“啊?” 这个路,是去西天取经的路吗,需要带这么多干粮? 程昀吩咐丫鬟再去打包樱桃乳酪糕、藤萝饼、琥珀杏脯、玫瑰奶酥、松子酥等几样点心,又满满当当装了七八个食盒。 季澜拒绝不了,只好小声同他道谢,杵在旁边默默看着,看着看着就觉得程昀那张讨人厌的脸莫名散发出几分慈祥老奶的气息,她外婆也是这样,每次见面就说她又瘦了,恨不得给她脖子上挂大饼,一睁眼一低头就能啃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程饽饽皮下竟是程奶奶么…… 总之,这顿饭两人吃得都还算满意,又载着大包小包的吃食,不紧不慢地出发前往广济寺了。 6. 夜闯闺房 广济寺在翠微山脚下,乃前朝惠帝为生母祈福所建,前朝末年毁于战火,直至本朝高祖皇帝年间才重建起来,高祖晚年笃信佛教,后来更是禅位于太子,在广济寺遁入空门,此后百年间,广济寺一直香火鼎盛,经三次扩建,形成了如今占地数千亩的规模,乃当今最大的佛寺。 靖北侯府一行人到达时天色已暗,寺中各处已掌灯,光影迤逦,几乎点亮半座翠微山。 知客僧前来引路,一行人下马乘轿,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客院。 这一路过来,季澜琢磨了一下午的逃跑计划已经被狠狠泼了冷水。 这么大座寺庙,庙里小路弯弯绕绕,每走几步就能遇上僧人或是香客,别说跑出去了,若没人领着的话,她走不出五百米就要迷路。 太难了啊,逃跑真是太难了! 季澜悄悄摸了把自己柴火棒似的小胳膊,有点想哭,第四回合好不容易才练出来的一点肌肉,还没派上用场呢,嘎嘣一下又回到解放前,再想想自己原装的二头肌三头肌腹肌马甲线…… 啊不行了,真的好想哭。 程昀这时过来跟她道别:“季姑娘一路辛苦了,待会儿用过晚膳便早些歇息吧,法事三天后开始,明日见过母亲后可以让晞姐儿陪你在寺中逛逛,不必拘束。” 季澜又累又丧,更不想说话了,只对程昀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程昀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又指了指隔壁院子:“我跟大哥就住那边,有事也可遣人去寻我。” 程昀离开后,韦姑姑又派丫鬟来送了晚饭和热水,顺便告知季澜,刘嬷嬷身体不适,已经安排了大夫诊治,最近几日不方便来伺候她了,另给拨了两个小丫鬟在外间听她使唤。 韦姑姑一走,季澜立马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软趴趴往床上一瘫,开水壶成精似的拉长调子“呜——”了一声,吓得谷雨赶紧上前看她:“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季澜哼哼唧唧:“心里不舒服。” 谷雨不明所以:“姑娘是担心刘嬷嬷吗?要不奴婢去看看?” 季澜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她就是担心今天拉车的马也不会担心那老坏蛋,实在懒得跟谷雨解释此时的曲折心境,只能无力地挥挥手:“你想去就去吧。” 谷雨出去没多久,外面又有小丫鬟轻声唤她,季澜只好打起精神爬起来,却见小丫鬟提了一篮子黄澄澄的枇杷进来,喜滋滋道:“三姑娘到了,派人给您送些了枇杷来,说今日刚从庄子上摘的,可甜了呢!三姑娘还说您今日路上定然辛苦了,让您早些休息,她明早过来跟您一起去见郡主。” 先前程昀给买的那一大堆食盒,一路过来众人分了好几轮,荤食解决完了,点心却还剩下不少,晚饭也摆在桌上没动过,饭后水果又送来了,程家人莫非都有投喂人的癖好? 偏偏季澜还就是很吃这一套,原本低落的心情立马又好起来,坐到桌前兴致勃勃开始吃枇杷。 果然很甜! 送枇杷的定然也是个可爱的甜妹! 吃了枇杷又用晚膳,没想到这寺中斋菜竟也意外地可口,季澜吃饱喝足,觉得自己再练一练,一口气跑五公里,逃出广济寺根本不在话下,待她这两天找机会勘探好地形,做好充分准备,这次定能逃出生天! 怀着满腔壮志,季澜早早打发谷雨和两个小丫鬟下去歇着,关上门开始锻炼。 夜色渐深,一墙之隔的“甜妹”也睡不着。 “我说让你给季澜送点东西,关心一下,顺便拉点好感度上去,你就送几颗枇杷?她缺的是这几颗枇杷吗?送枇杷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假借你妹妹的名义!你可是男主啊,男主!就你这么缩手缩脚的,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啊!” 先前在客栈落荒而逃后,程昱已经被系统念叨了一路,他试图从宗族礼法、朝政局势、世俗压力、兄弟情谊、家庭和谐、个人喜好等方面阐述自己绝无半分跟弟媳□□的想法,可惜系统油盐不进,始终坚持以女主为中心,以改善女主处境和增进男女主彼此好感度为基本点,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为男女主的绝美爱情添砖加瓦。 送点枇杷,已经是系统提出的各种没羞没臊的建议中最体面的了,程昱若还不答应的话,恐怕今晚是没机会睡觉了。 程昱态度敷衍:“总之是按你的要求送了东西过去。” 系统沉默许久后,忽然道:“你若实在不想当这个男主,也不是没有办法。” 程昱精神一振:“什么办法?” 系统:“女主拥有最高权限,她才能决定最终由谁当这个男主,只要让我重新跟女主绑定,我定然会劝她踹了你,换个男主。” 程昱:“那你要怎么才能跟她重新绑定?” 系统:“我其实已经试过了,没办法凭空飞去她那里,恐怕需要实际接触到才行。” 程昱有种不妙的预感:“实际接触?” 系统:“总之先牵个手试试吧。” 程昱:“男女授受不亲!” 系统:“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亲嘴吧。” 程昱咬牙切齿:“绝无可能!” 系统:“那这样吧,也不让你白干活,我用一个大秘密跟你交换怎么样?” 程昱:“呵,休想。” 系统:“是你的好弟弟,咱们男二的秘密,关系到他一生的命运、姻缘、前途,你不想知道吗?” 程昱沉默了许久。 前世父亲出事后,为了稳住边关局势,他立即封锁了消息,只密信急报给京中,之后一力担下北境十三州军务,京中却迟迟没有回应,既未正式下旨让他执掌北境兵马,也未派其他将领前来接任或是协助,只命他一切照旧。 七月初收到母亲急信,道程昀外出游玩时遭遇山洪,生死不知,彼时靖北侯情况并未好转,北燕亦蠢蠢欲动,程昱分身乏术,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派出手下最得力的严临和燕九回京搜寻程昀下落,直至九月初时,北燕来犯战火连天,他才收到严临传信,得知程昀尸身已寻到,确系意外落水身亡。 如今想来,纵然严临并未从程昀尸身上查出任何异常,但 光是外出游玩遭遇山洪这一点便站不住脚。 父亲中毒之事虽然封锁了消息,但并未瞒着母亲,以程昀的聪慧,就算母亲没有说什么,必然也能猜出家中出了事,他平日里是有些侯府公子的骄奢脾气,可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有闲情逸致独自出门游玩。 彼时程昱究竟遭遇何事,他的死跟父亲遇袭,以及后来他战死、靖北侯府覆灭之间究竟有何关系,程昱一时间无法猜透。 他十岁离京北上,跟这个小两岁的弟弟相处不算多,感情固然深厚,却算不得交心。 程昱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沉默许久后闷声问系统:“碰一下手就可以对吧?” 系统一下子兴奋起来:“是牵手,牵手!光是碰一下可不行!嗐,死马当活马医吧,这我也不能保证。趁着夜黑风高,你去隔壁院牵一下试试呢。” 程昱深呼吸几次,实在有点接受不了:“你要我半夜三更闯自己未来弟妹的院子,还、还要牵她的手?!” 系统:“那你也可以等天亮了,当着你母亲你弟弟妹妹你舅舅舅母表兄表妹以及两家下人和寺中大小和尚们的面光明正大地牵。” 程昱从未想到“光明正大”四个字竟会如此不堪入耳。 但仔细想想,二弟头上那点不为人知的绿和他宝贵的性命相比,还是命比较重要。 而且说不定还能就此摆脱这个满肚子男盗女娼毫无道德底线的邪门系统。 就是无缘无故地冒犯别人姑娘,实在是过分了,只能事后想办法弥补一二。 程昱花了半个时辰说服自己后,换上一身夜行衣,蒙上面,揣着一大包安神香,鬼鬼祟祟翻进了隔壁院子。 院里住着女眷,侯府护卫们便只绕着院墙巡逻守夜,里面守院门的婆子也在打瞌睡,以程昱的身手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可惜程昱心情极差,一点也没有为自己的好身手感到开心,并且决定扣今晚所有当值之人的月钱。 待安神香燃尽,程昱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气味散了些才轻手轻脚翻进了屋。 外间没人,里间床上拱起一个人形轮廓,程昱站在床边松了口气,想着速战速决,抬手就要去拉,这时系统却忽然出声提醒:“喂,你都不确认一下这是不是女主就动手吗?万一弄错人岂不是白摸了?” “摸”这个词让程昱差点当场破防撂挑子,系统又劝道:“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实在太有说服力,程昱按下满肚子火气,勉强耐住性子探头去瞧床上那人的脸,结果某人将脑袋整个埋进被子里,藏得严丝合缝。 程昱没办法,只好伸出两根手指去拉被子。 手上还没用力,被子却忽然自己掀开了,一双溜圆杏眼骤然撞入视线。 那目光如钢针一般扎在程昱手上,扎得他下意识缩手,然后下一瞬却见那双杏眼一眨,嘴巴一张,他又疾如闪电般抬手捂了上去。 以上动作几乎出于本能,程昱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掌心已经被细腻柔软的触感填满。 他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7. 老乡见老乡 决定要逃跑后,季澜马不停蹄开始体能训练,正蒙在被子里做平板支撑呢,忽然感觉被子被人扯了一下,她以为是谷雨,结果掀开被子对上了个黑衣蒙面人。 不好,又有人来杀她了! 还没来得及张嘴,尖叫便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给捂在了喉咙里。 今天早上见到韦姑姑的时候,季澜满心欢喜,以为剧情走向发生变化,她总算有机会摆脱死亡命运,结果这次竟然死得更快了! 一时间悲愤交加,攒了五辈子的怨气化作力气,季澜铆足了劲儿狠狠咬在捂住自己口鼻的那只手上。 血腥味瞬间钻入口中,耳畔传来一声吃痛的轻嘶,那只手条件反射地缩了缩,却只松开了季澜的鼻子,仍旧牢牢捂在她嘴上,低沉的男声里满是懊恼,却仍旧尽量小声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对你没有恶意的。” 季澜差点气笑了,好一个没有恶意,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闯进姑娘家的卧室还捂人家的嘴,莫非还能算是友好地打个招呼? 越想越气,季澜嘴上继续用力,程昱也根本不敢松手,情急之下手指一弯探入季澜口中,强行抵住齿关不让她咬下来。 这个动作难免会碰到舌头,温热柔软的一片,烫得程昱几乎头皮发麻,为了将人控制住,他侧坐在床边,另一只手按在季澜肩上,姑娘家身形单薄,几乎整个被他拢在怀中。 伤风败德,不堪入目,寡廉鲜耻,无耻至极。 都是说他自己。 程昱此时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他真是脑子坏了竟然听信系统的鬼话半夜溜进季姑娘的寝房来摸人家的手! 若是动作干脆点摸一下就赶紧撤,也不至于演变成如今这般局面,可他偏偏继续听信系统的鬼话非要把人脑袋薅出来确认一下摸对人没有。 这下好了,不仅摸了手,还摸了肩,摸了嘴,摸了舌头,若照着礼法纲常来,他就该立刻去季家提亲娶了季澜才行,否则就是个人渣。 可这是他亲弟弟的未婚妻,他未来弟妹,他若真娶了,也是个人渣。 人渣这顶帽子是彻底焊死在他脑袋上了…… 虽然知道自己注定要当人渣了,但悄悄当人渣和大摇大摆当人渣还是有很大区别,何况他也不希望自己的鲁莽行径将季澜推上风口浪尖,他试图安抚:“你听我说,我数一二三,咱们同时松开行不?我真的不会伤害你,我发誓!你也不要大声喊叫,毕竟这种事声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是吧?” 季澜一听这话更气了,果然流氓不分古今中外,个个都喜欢拿捏女孩子脸皮薄不愿声张这点,她可不吃这一套,都死过四次的人了,还怕这点风言风语? 可惜男女力量差距摆在这儿,任季澜如何拼了命用牙咬,用指甲挠,抬脚踢,都没能真正摆脱钳制,反而逼得那人手脚并用,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越箍越紧。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下来,显然无法达成共识。 程昱已经悔青了肠子,忍不住破罐子破摔地想,将人打晕算了? 可这姑娘瘦伶伶一小只,在家被欺负死,好容易出来了吧,结果半夜三更又被陌生男人闯进卧房轻薄了,这一记手刀还没抬起,程昱的良心就在隐隐作痛了。 “恭喜宿主完成初级任务牵手、拥抱、亲吻手指,获得任务奖励六分,当前总积分负九十四分。” 又是恭喜又是奖励的,听上去真喜庆,程昱差点被气死,系统这时终于收敛几分,开始帮忙收拾烂摊子:“你问她,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这是我们的暗号,你尽管问,她肯定马上就信你了。” 程昱:“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系统已经熟练掌握说服程昱的技巧:“行叭,那你直接打晕她吧,反正季澜这十几年每天就吃一顿饭,瘦得一巴掌就能打晕,她也死过这么多回了,挨一巴掌不过小事罢了,就算明天醒了也不敢去告状,只能自己躲被子里哭哭鼻子抹点膏药,顶多再痛个五六七八十来天而已,这都不算什么,小姑娘嘛,多挨几回打她就习惯了,说不定下次连膏药都不用抹了。” 程昱:“……” 程昱:“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季澜蹙眉:“??” 什么玩意儿啊这,哪有捂着人嘴巴问问题的?神经病! 一气之下嘴上又使了点劲儿,程昱吃痛,愤怒质问系统:“你这什么破暗号,她根本听不懂!” 系统尴尬:“咳咳,忘了她年纪还小,估计是没听过这个梗,呃,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对了,你问她,知行院的凉皮要微辣行不行!快问快问!” 程昱只能选择继续相信系统:“知行院的凉皮要微辣行不行?” 季澜忽然怔住,知行院的凉皮是南大著名美食,凉皮阿姨每天晚上六点出摊,限量供应,卖完就收,凉皮代购代抢业务甚至形成了产业链,凉皮好吃,唯一的小缺点就是太辣了,微微辣都能给她辣哭,微辣更是不敢尝试的终极挑战。 能问出这话的,就算不是南大的校友,也肯定是来自现代的老乡,季澜嘴上的力道下意识放轻了,反应过来后连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唔,唔唔……” 她说不出句囫囵话来,只得使劲儿摇头,情绪仍激动着,但总算没继续对着程昱又咬又掐了。 程昱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跟她商量:“那我数三二一,你松嘴,我松手,别大喊大叫,可以的话你就点头。” 季澜点头。 “三,二,一……” 两人同时松了力道,程昱立马从床上弹起来退到三步外,又不放心地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季澜累得大口喘气,心情却是激动的,连忙压低了声音:“同学!你也是南大的同学吗?你是怎么穿过来的?现在是什么身份?知道怎么穿回去吗?” 程昱:“……” 季澜眼巴巴盯着床前僵立的男人,他个子极高,将窗外投来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下半张脸掩在面巾下,眉眼藏在黑暗中,可季澜觉得有点眼熟。 或许这就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切感? 这般想着,季澜当即便要起身下床,跟老乡兼同学来一场亲切友好的会晤,结果刚一动作就见那人连退三步,彻底藏进屏风的阴影中。 季澜疑惑:“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我,那个,我没恶意的,我是好人啊,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事对吧?咱俩合计合计,合作愉快行不?” 程昱觉得自己该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后再也不听信系统的鬼话了,可季澜那急切又期待的语气却像无形的绳子,轻飘飘套在他脚上,让他一时挪不动步。 手上伤口火辣辣的,仿佛还残留着姑娘家特有的温软气息,而她倾身往前的动作,刚好让脸颊落入了月光下,溜圆的杏眼顿时盛满辉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前世她死在侯府大门前时,也是这样努力睁大了眼睛,可惜眼中的光芒却渐渐黯淡。 快走吧,这是你未来弟妹,不要再牵扯更多了,以你的轻功,出了这间房门,她就是插上翅膀也追不上,这场意外到此结束,就当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不了,以后多关照她些,就当弥补今日的唐突。 这般想着,程昱却道:“有个叫系统的东西,让我来找你的。” 季澜蹭一下从床上坐起,一个箭步上前,鞋都忘了穿,吓得程昱连连后退:“别,别动!有话好好说!” “系统,你有系统?系统让你找我?是什么任务?有奖励吗?能奖励我们穿回去吗?” 如今已入夏,山里虽然比外面要冷一些,但季澜吭哧吭哧锻炼了一晚上,便只穿了件轻薄的棉纱中衣加短绸裤,里面一件松垮垮的茜色肚兜,月光下红得扎眼。 这身衣服放在现代的话,出去逛街都行,放在古代用来见外男的话,浸猪笼也行。 程昱现在就想把自己浸猪笼算了。 他几乎慌不择路地往后退,仓促间不小心撞到柜子,“嘭”一声脆响炸开,他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不知抓了个什么东西在手上。 恰在此时,卧室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谷雨的声音隐约传来:“姑娘?您醒了吗?” 季澜吓了一跳,嘴巴跟不上脑子,一紧张就胡说八道:“我没醒,没醒呢。” 说完她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好在谷雨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进来。 这片刻功夫间,原本藏在屏风后的不速之客已经一个飞身冲向半敞开的窗户,三两个纵跃便逃走了。 季澜目瞪口呆,喃喃自语:“哇,还真有轻功啊……” 但是为什么话说一半就跑了啊!什么毛病!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 来该追上去把话问清楚,可刚把脑袋探出窗户就被冷风吹得一哆嗦,夜色茫茫,她连那人消失的方向都没看清,能上哪儿找去? 季澜顿时难受得就像熬大夜看,受害人撑着最后一个口气说:“凶手就是——”,结果下一页就是让你投个地雷了,点开目录一看,哦豁,断更一年! 啊啊啊啊为什么忽然就跑了啊?莫非是跟灰姑娘一样,到了点就要变身吗?灰姑娘好歹还给王子留下水晶鞋当信物,这位“灰小伙”却只留了满脑袋的问号给季澜。 他说的系统到底是什么系统,谁的系统,找她又要干啥呢?做任务吗?攻略反派?炮灰逆袭?救赎美强惨? 天杀的! 季澜这下彻底睡不着,起来绕着屋子转圈圈,谷雨听到里面动静不断,这次轻轻推开了门:“姑娘怎么起来了?是渴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季澜将自己摔回床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没事,就是忽然醒了起来透口气,你快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谷雨见她似是累了,便上前掖好被角,收拾好床边摔碎的花瓶,提着灯轻手轻脚出去了。 季澜被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不仅嘴翘了,浑身都开始刺挠,躺了片刻又一骨碌爬起来转圈,眼看着已经有变成猴子的趋势了。 焦躁能将时间无限拉长,季澜已经刺挠到坐立难安无法忍受了,天色才开始蒙蒙亮,外间传来脚步声,似乎是谷雨起来了,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拉开房门兴冲冲道:“谷雨,快收拾收拾咱们出去转转。” 谷雨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道:“姑娘你,你怎么起这么早?要出去吗?那奴婢先去收拾床榻。哦对了,韦姑姑派人送了衣裳首饰过来,就在外间斗柜上放着,要不您先去看看合不合身?” 季澜挥挥手示意她去收拾,自己去外间拿衣服,这时外面守门的两个丫鬟听到动静进来点了灯,准备好热水伺候季澜洗脸,结果那丫鬟刚把拧好的热帕子递过去便惊呼一声:“姑娘,姑娘你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怎么了?是有点痒……” 季澜下意识抬手去挠,被小丫鬟阻止:“姑娘快别挠,都肿成这样了,得找大夫来看看才行。” 另一个小丫鬟也一脸紧张:“姑娘稍侯片刻,奴婢这就去禀了韦姑姑。” 季澜一心想着念着那位灰小伙,觉得他肯定还在广济寺中,只想出去到处转转看能否接上头,不想这么大费周章地折腾:“不用吧,可能是蚊子咬的,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两个小丫鬟紧张得不行,一直低声劝季澜看大夫,又找来镜子让她自己看,季澜这才发现自己的瓜子脸都肿成了小圆脸,脖子连着耳后一片密密麻麻的红斑,看上去是挺吓人的,就连肩膀上胳膊上也有轻微的瘙痒。 难怪这一晚上刺挠得坐立不安,她还以为是自己太激动了造成的,敢情是过敏了。 过敏这种事可大可小,死过很多次偏偏又死不彻底的季澜现在怕死得很,瞬间放下灰小伙,哭唧唧地跟两个小丫鬟道:“辛苦你跑一趟,帮忙找个大夫来看看吧,我还不想死。” 两人分出一个找韦姑姑,另一个扶着她坐下,轻声细语地安慰:“姑娘别急,广济寺的弘明大师医术高明,定不会有事的。” 这时谷雨也从里间出来了,看清季澜的模样,顿时惊得语无伦次:“姑娘你的脸!这可怎么办,疼不疼啊姑娘……” 季澜又反过来安慰谷雨:“没事没事,稍微有点过敏而已,可能是床单枕套上有尘螨,换一套就行。” 韦姑姑听说季澜病了,赶紧派人去请弘明大师,又过来陪着季澜说话,好一通安慰,搞得季澜怪不好意思的。 没多久弘明大师就来了,仔细替季澜看过后,道是外感风邪,不算太严重,开了几剂汤药,又叮嘱不得见风,贴身衣物、巾帕、寝具也都需重新清洗更换。 韦姑姑迅速安排下去,等季澜收拾妥帖坐在另一间全新的厢房中喝完药吃完早饭时,天才刚刚大亮。 季澜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可惜谷雨等人半点不敢松懈,严防死守坚决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出不了门,身上也痒,尤其是想那神出鬼没的老乡哥,想得浑身刺挠,季澜又要变身为猴了。 她不知道的是,老乡哥程昱已经在齐王太妃的灵堂中跪了两个时辰。 8. 一个大秘密 严风的哭嚎声差点把灵堂的屋顶给掀翻。 “您要罚就罚属下吧,都是属下的错,没仔细检查就把受潮的安神香拿给您了,耽误您的大事,您要打要杀属下都绝无二话,求您千万别伤了自己啊!呜呜呜少将军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啊怎么能又受罚,属下求您了……” 寺中长老弘安大师也在一旁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施主至诚至性,错不在本心,佛祖业已宽宥,还望施主切莫自困樊笼。” 系统却在煽风点火:“完了完了,你不仅摸了人家小姑娘的手,还摸了肩膀、嘴巴,有了肌肤之亲,挨几鞭子就能相抵吗?若是在我们那里,你这是强制猥亵罪,要被抓起来坐牢的!以你们这里的规矩来论,也该八抬大轿将人娶回家才行啊!” 程昱冷冷反驳:“做错事的是我,却要让她嫁给一个满嘴谎话还冒犯了她的人,这是用我的错处反过去惩罚受害者,哪门子的道理?绝无可能。” 见他这次态度非常坚决,系统不禁小声嘀咕:“不应该啊……” 但终究没再继续火上浇油。 回想刚刚过去的这一天一夜,程昱真心怀疑自己脑子坏了,否则怎么每次系统怂恿几句他就掉沟里去了,最后竟干出了夜闯香闺、轻薄弟妹的荒唐事。 偏偏这种事无法宣之于口,程昱只好来外祖母灵前自请家法,本来跪几个时辰挨几鞭子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守夜的小和尚见他半夜来灵堂便悄悄通知了执事长老弘安,弘安劝不住又去通知了他的亲卫严风。 “这又是怎么了?外祖母和佛祖都已宽宥你了,赶紧起来吧。” 好吧,严风又通知了嘉宁郡主。 话音落,只见一素衣高髻美妇人跨门而入,步伐又稳又快,三两步上前拉了程昱胳膊就要将人扶起来。 程昱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性,也不敢让她多费力气,就着力道起身,语气无奈道:“母亲怎么也来了,不是什么大事,您别担心。” 嘉宁郡主不到四十的年纪,虽然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但保养得宜,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瞧上去不过二十几岁,年华正好的模样,几个儿女中尤属程昱跟她长得最像,母子俩都是极其标准的美人,看第一眼便觉惊艳,多看几眼,那更是无一处不美的。 然而这母子俩虽然长得极像,性格却是天差地别,嘉宁郡主这么多年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是个跳脱不拘的性子,靖北侯年轻时也跟沉稳两字沾不上半点边,怎么偏偏这大儿子像是含着戒尺出生的,从小循规蹈矩到让她头疼的地步。 就说当年刚入宗学馆时,馆中有个老夫子忘性极大,有时一天能布置七八次课业,学生们也知道老夫子忘性大,提醒了也是白费事,索性敷衍过去,反正他也常常忘记检查课业,唯有程昱死守着规矩,老夫子布置再多的课业他都按时足量完成,五六岁的小孩上午学文下午习武晚上熬大夜写功课,嘉宁郡主跟靖北侯两个怎么劝都劝不住,连续几天下来小程昱直接给熬病了,嘉宁郡主为了儿子小命着想,厚着脸皮去太后跟前告了回黑状,硬是让老夫子告老回乡这事才算了结。 别人做父母的总在劝自家儿女少贪玩,多进学,嘉宁郡主却时不时要劝自家好大儿快别学了,别练武了,出去玩一玩吧,算母亲求你了。 好在之后的这几个孩子都很正常,否则她真要怀疑是不是靖北侯家祖坟出了问题。 这不今天早上刚睁眼就听底下人来报,说世子在太妃娘娘灵前跪了一晚上,要自请家法,她便火急火燎赶来替老母亲“原谅”儿子了。 “你腿伤还没养好,怎么能跪这么久?先前便说让你在家多养一养,后日再坐车过来的,偏不听,非得把你外祖母气得显灵来骂你是吧?” 嘉宁郡主被程昱扶着到了灵前,母子俩一起给太妃上了香,嘉宁郡主刚数落两句,见程昱右手裹缠的纱布上竟有血迹,一时又惊又急:“手怎么伤了?” 程昱含糊道:“被野猫咬了,没事,小伤而已。” 这家里谁被狗咬了猫挠了都很正常,嘉宁郡主唯独不信自己这大儿子会招猫逗狗,但孩子大了,总不好每件事都去刨根究底,她也只是深深叹口气,忧愁道:“赶紧回去让大夫好好上药包扎一下,野猫野狗都脏得很。唉,自打跟着你爹去了军中,你身上的伤就没断过,让他照顾好你,看他都照顾成什么样了!气死我了……” 眼看着母亲气得就要八百里加急传信去骂父亲,程昱赶忙劝道:“真的只是小伤而已,母亲别担心,两三日便好了,何况父亲远在边关,这如何怪得了他?对了母亲,我让人将季二姑娘接了出来,等外祖母的法事过后,您带着她去山上行宫陪太后娘娘住一段时日,尽快将她和二弟的婚期定下,最好是回去后就完婚。” 嘉宁郡主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转到这事上,她纳闷极了:“为何忽然将人接了出来?我看这桩婚事季家恐怕有别的想法,允徵那边也不冷不热的,怕是也不愿……” 程昱语气严肃了几分:“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他们自幼定亲,岂有轻易反悔的道理?您是允徵的母亲,您做主即可,容不得他愿不愿。” 嘉宁郡主一时哑然,终究是点头应了:“那正好这段时日让他们多相处些,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两情相悦总好过不情不愿,咱们家可不兴牛不喝水强按头那一套。你也别光操心允徵,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要多上点心啊,趁着这次回京养伤赶紧定下来吧。” 程昱的回答非常双标:“我的事不急。” 嘉宁郡主差点气笑:“允徵才十九,你都二十二了,到底谁更急?” 程昱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可侯府倾覆之危迫在眼前,更糟糕的是,无论是否出于本意,他终究或多或少介入到程昀跟季澜之间了,他不敢想若是再多一个人加入,这局面会乱成什么模样。 总之,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他根本不会考虑自己的婚事,于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才二十一,怎么就二十二了,您这算数也不好了。对了,这几日您拘着点元元和阿满,天干物燥的,前几日宣宁坊走水伤了不少人,夜间尤其要小心。” 之所以特地提到这一茬,是因前世广济寺也曾走过水,恰在四月初五晚上,火势不大,因发现及时只烧了藏经阁一处角落,只是程晞跟程晟姐弟俩半夜偷溜出去,恰好被困在火场,人没伤到却吓得不轻。 前世程昱觉得这俩皮猴子被吓一吓也是活该,谁知后来家破人亡,两个小孩也不知遭了多少磨难,重来一次,何必再多受罪。 嘉宁郡主成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没有继续深究他为何忽然这么关心程昀的婚事,母子俩出了灵堂一路往客院而去,边走边小声斗嘴,话题就这么越扯越远。 刚回到嘉宁郡主居住的客院,韦姑姑就来禀报,季二姑娘生病了。 程昱心里咯噔一下,语气下意识绷得紧了些:“她怎么样了?大夫瞧过了没?” 该不会是被他给吓病了吧?他就不该 鬼迷心窍半夜去找人家姑娘,这万一吓出个好歹来,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嘉宁郡主见儿子如临大敌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韦姑姑道:“请弘明大师看过了,说是外感风邪,好在不算严重,奴婢已经安排换了屋子及一应衣衫用具,季姑娘用过药了,好生歇着呢。” 程昱松了口气,吩咐道:“你去——” 话刚开了个头,就对上嘉宁郡主满是探究的眼神,原本要说的话当即转了个弯:“——去跟二公子说一声,让他去看看季姑娘。” 嘉宁郡主收回视线,叹道:“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仔细照顾着,别再出岔子了。” 韦姑姑领命离开后,嘉宁郡主见程昱眼底一片青黑,时不时揉一下太阳穴,赶紧打发他去休息:“你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点灯熬蜡折腾什么,身上的伤还越养越多,赶紧回去歇着吧。” 程昱确实累了,辞别母亲后回到住处,恰好遇到外出的程昀,程昀跟他打招呼:“大哥早啊,怎么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要说程昱现在最不想见谁,季澜排第一,程昀排第二,他恨不能将这两人一起打包丢出三千里开外。 他不愿多说:“我没事。” 程昱转身就走,程昀只好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待会儿我去舅舅那边看下还需要准备些什么,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程昱脚步顿住,回头对上程昀满是关切的眼神,顿了一下才道:“有什么事的话,我是说你,如果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就跟我说。” 程昀闻言一怔,继而笑道:“行,若有事的话肯定第一时间找大哥给我撑腰。” 程昱知道程昀并未将这话完全听进去,家中弟妹三个,二弟性格温和开朗,稳重懂事,但有时候又太懂事了,什么事都自己憋在心里,小时候在宗学馆被三皇子带着一帮宗室纨绔欺负了也不说,还是习武时程昱发现他动作不对才察觉端倪,直接告到宗政令去,又闹到太后跟前,最终狠狠罚了三皇子那帮纨绔才作罢。 这样的性格,也难怪前世出事时,家里竟没一个人知道前因后果。 程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弟弟,最后叹一声,挥挥手径直回了房。 回房了他也没休息,就着昨晚剩下的冷茶狠狠灌了两杯,这时严风过来通传,说锦心到了。 程昱让人进来。 碧衫女子步伐轻快,一进门就行了个利落的军礼,肃声道:“参见少将军,您吩咐的东西属下都带来了。” 程昱:“嗯,都送到季姑娘院子里去吧,这段时间你跟着她,好生照看着。” 锦心应声“是”,就要退下,又听程昱语气略有些不自在道:“东西就说是郡主送的,若季姑娘问起,你也说自己是郡主派过去伺候的,韦姑姑那边已经交代好了,你去吧。” 待人走了,程昱敲着桌子冷冷道:“说吧,大秘密是什么。” 安静了许久的系统:“啧,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程昱差点被气笑:“求?我认为我们之间是公平交易。” 系统也就随便过过嘴瘾,见他真生气了,连忙道:“咳咳,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绝对是个足以颠覆你三观的大秘密!” 程昱不耐烦:“赶紧的!” 系统:“那我可就说了啊——你的二弟,他是个给,是个断袖,他喜欢男的,他跟季澜绝无可能!” 程昱:“???!!!” 9. 探病 锦心领命退下,确认离开自家少将军的视线后才彻底放任嘴角飞扬起来。 她原本是少将军的暗卫,前两年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伤好之后便调去管武库,提前养老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平淡如水无聊透顶,结果昨晚忽然收到少将军飞鸽传书,让她从私库中挑些姑娘家喜欢的物件,立即送到广济寺来。 无聊到天天数箭羽的锦心一下就来劲儿了,火急火燎挑好东西快马加鞭赶来,果然,少将军指派了保护重要人物的任务! 连夜送礼!亲自指派人去保护!保护别人家的年轻姑娘! 很会抓重点的锦心已经在考虑少将军婚宴待客的酒该选哪种了,冷不丁撞上满面愁容的严风,她高兴地打招呼:“严队正早啊,您这是在愁什么呢?” 严风小声道:“还能愁什么,愁咱们少将军呗,唉,可劲儿又折腾自己呢。”他指了指手上提的药箱,一脸苦笑。 锦心了然,安慰道:“等成亲了就好了,有少夫人管着心疼着,可不就少折腾了。” 严风更愁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啊。” 锦心露出个高深的笑,用眼神指了指隔壁院子,小声道:“快了,快了。“ 严风吓了一跳,想起隔壁院子住了谁,连忙比划着让锦心住嘴:“姑奶奶您可别瞎说了啊,知道隔壁院子住的谁吗,那是季家二姑娘,咱们侯府未来的二少夫人!” 锦心连忙捂住嘴,眼神惊疑不定地飘过自己亲自带来的几大箱礼物,再回想少将军刚才的交代。 天爷啊,少将军的心上人竟是未来的弟媳! 难怪,难怪他一脸沉郁,还让她扯谎说自己是郡主派去的! 所以她去季姑娘身边,不仅是当护卫,还是卧底、红娘、月老? 好久没有接到这么有挑战性的任务了,好开心好激动啊! 她将誓死守护少将军的姻缘! 严风眼睁睁看着锦心脸上依次闪过震惊、不敢置信、恍然大悟,最后化作踌躇满志,迫不及待奔向了隔壁院子。 搞不懂,照顾娇滴滴的姑娘还能比照顾刀枪剑戟更有意思? 严风提着药箱,一头雾水地进了房门,然后接到个让他更加一头雾水的任务。 “你亲自跑一趟,安民坊上河街尽头,王家豆腐坊对面那座宅子,里面住了什么人,是何来历,尽快查清楚。” 程昱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严风连忙应下,刚放下药箱,一抬头竟看到自家少将军没骨头似地歪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表情麻木,鬓边甚至胡乱支棱着几根发丝。 怪了怪了,以少将军那蹲茅坑都得挺直了腰板的作风,这是遭九天玄雷劈散架了吗? 正疑惑着,程昱已经抬手赶人:“放着吧,我自己来。你先去办这件事,尽快,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二公子那边。” 严风闻言一凛,赶紧退下,马不停蹄办事去了。 与此同时,另有一队人马从京城出发,正赶往广济寺。 同样是在这个平凡但不平静的早上,季家正房所在的澄心院中,季平璋才刚起床。 当今天子永昌帝并不是个特别勤政的皇帝,逢五逢十才上朝,四月初四这日便没有早朝,季平璋昨晚跟同僚喝了点酒,一觉睡到了辰时末,姜夫人领着丫鬟伺候他梳洗过,夫妻两人便一道用早膳。 季平璋刚过不惑之年,年轻时便是名满京都的美男子,如今风采依旧,更添几分从容矜贵气度,衬得容貌只有几分清秀的姜夫人黯然失色。 长得好只是季平璋比较明显的一个优点,十八岁蟾宫折桂,四十岁官居三品,后宅清静洁身自好,再加上季家曾经也是累世公卿的名门望族,当年姜云栖若非仗着首辅爹,还不一定能嫁给季平璋,如今这京城里更是不知多少贵夫人暗暗艳羡姜夫人。 然而这对外人称颂的恩爱夫妻,同坐一桌用着早膳,却是半句话也懒得多说,只一味埋头各吃各的。 四月初胡瓜熟,今日早膳便有一道胡瓜鸡蛋虾仁蒸饺,姜夫人尝了觉得很是爽口,便吩咐人往秋山书院大公子季泓那里送些。 季平璋听了直蹙眉,等人离开后才不轻不重地道了句:“慈母多败儿。” 姜夫人听了这话也不高兴,手里筷子一放,怼回去:“若我也学你一味做个严母的话,泓儿哪天在书院被磋磨死了恐怕都不知道,你以为都跟那野丫头一样——” “行了!”季平璋出声打断,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缓和了语气才继续道:“二丫头如何了?” 姜夫人冷笑一声:“好得不得了!都能出门去广济寺了,她可不是要上天了吗!” 季平璋闻言忽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胡闹!谁允许她去广济寺的?” 姜夫人更气:“嘉宁郡主派人来接,还打着给齐王太妃做法事的名号,你敢拦着不让去?” 季平璋:“什么时候走的?为何没派人来告诉我?” 姜夫人:“昨日一早便走了。” 季平璋沉沉吐出一口气,冷声道:“马上派人去把二丫头接回来,就说她祖母病了,让她回来侍疾。” 季平璋吩咐完便起身去了书房,没有留意到姜夫人那阴沉得吓人的脸色。 沉默许久之后,姜夫人唤来徐嬷嬷,低声叮嘱了几句。 * 季澜还不知道季家人已经跟鬼似地撵来了,她被拘着不能出门,睡又睡不着,时间就变得难熬起来,好在也没熬多久,就听小丫鬟晴山进来传话,说宜和县主和程家二公子、三姑娘、四公子都来看她了。 一听这么多人,季澜头皮都麻了,原因无他,但凡季家兄弟姐妹齐聚一堂时,总少不了一项固定节目——欺负季澜,她人单力薄嘴还笨,次次都吃亏。 正在严肃考虑要不要装病躺床上糊弄过去的时候,一道旋风般的白影已经冲到了门口,惊呼声同时响起:“呀,季姐姐这是被蜜蜂蛰了吗?” 季澜摸摸自己的肿脸蛋,小声嘀咕:“什么被蜜蜂蛰了,说得我跟熊大熊二似的。” “快闭嘴吧程晟!” “阿满不得无礼!”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随后而至,然后季澜便被眼前这几人各有千秋的美貌晃花了眼。 程昀依然是芝兰玉树,望之如春风拂面,年纪稍小一点的姑娘小圆脸大眼睛,虎着脸的样子也可爱极了,年纪稍长的姑娘明媚秾丽,美得张扬夺目,就连莽撞小屁孩也是眉目如画,十分漂亮。 她不禁联想到昨日匆匆一瞥的程家大哥,那更是剑眉星目,妥妥的建模脸,加上那身材,那身高,那宽肩细腰大长腿,比眼前的程昀还更胜一筹,目测应该是不低于一米九的,跟老乡哥也差不多,哎,说起老乡哥,虽然光线太暗没看清楚脸,但是那身高,那宽肩细腰大长腿…… 目光游走一圈后又回到程昀身上,季澜下意识把他跟老乡哥对比,片刻后又暗自摇头,不对不对,老乡哥要稍微再高一点点,肩更宽一点点…… “季姐姐,你怎么光看二哥呀?”小屁孩的直白让人尴尬,也打断了季澜的思绪,她冲几人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程昀已经见识过季澜的寡言少语,主动替她做了引见,等大家都落座后,又问起季澜的病情:“听说是外感风邪,服过药了吗?脸上可还发痒发痛?” 昨天一起吃了顿饭,又同行半日,季澜对程昀的印象改观了些,但还是不怎么想跟他说话,于是继续保持惜字如金的风格:“吃药了,还好。” 程昀:“寺里的斋饭吃得惯吗?” 季澜:“嗯嗯。” 程昀:“整日闷在屋里恐怕无趣,我带了几本游记杂谈,你可以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季澜:“谢谢。” 程昀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季澜虽然话少,但跟人说话眼神不要乱飘也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貌,于是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一问一答,像老夫子在考教学生,还是个肚子里没货的混子学生。 一旁看热闹的宜和县主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昀表哥是个会疼人的,但咱们一道过来探病的,好歹也给当妹妹的一个表现机会啊。” 程晞也笑道:“是啊二哥,我给季姐姐带了昨天亲手摘的枇杷呢。” 程晟不甘落后:“还有我还有我,我给季姐姐带了泥叫叫!” 程昀故意叹气:“唉,你们都嫌我话多呢。” 嘴里说着你们,眼神却还落在季澜身上,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季澜只好回他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假笑。 接下来进入愉快的送礼物环节,宜和县主带了幅彩绘选仙图,当即铺开招呼大家开了一局,有程晞带来的枇杷做零嘴,还有程晟吹着泥叫叫作配乐,原本还有点生疏拘谨的氛围一下子就热络起来。 所谓选仙图,玩法类似于飞行棋,通过掷骰子判定“德才功过”,最终实现从散仙到大罗金仙的飞升。 季澜被带着玩了两次便弄懂了规则,渐渐玩出了乐趣,假笑也不知不觉换成了真笑,就是脸还肿着,一笑就把眼睛挤没了,又憨又可怜,惹得程昀频频看她。 玩兴正酣时,锦心领着几个护卫,抬着五口大箱子进来了。 10. 送礼 听小丫鬟说嘉宁郡主派了人来照顾她,季澜头皮麻了一下。 如今她身边加上谷雨已经有三个丫鬟了,韦姑姑也时常照应,她完全找不到机会溜出去找老乡哥,更别说最初的逃跑计划了,再来人的话,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当看到挤挤挨挨塞满整个前厅的大箱子时,季澜已经不是头皮麻了,她头都大了。 “这是?”她指着大箱子,一脸疑惑地看向领头的碧衫圆脸姑娘。 锦心不动声色扫过在场几人,虽然她没在内院当过差,但家中公子姑娘以及齐王府的宜和县主还是认识的,也看出这几位是来探病的,唉真可惜,她不能说出这几箱完全碾压在场诸位的探病礼物实际上是少将军送的。 尤其二公子也在。 唉,她挑得可认真了呢:“回姑娘的话,这些都是郡主特地吩咐奴婢挑了给您送来赏玩的。” 这个介绍太单薄,配不上她一路的辛苦和少将军的心意,于是她依次打开箱子,热情介绍道:“您瞧这红玉枕,触手生暖,山中夜凉枕着暖玉最舒服了,跟它一套的插屏和香炉正好可以放在寝屋,甜白釉的茶盏配雾山红茶,梅子青的配白水仙,粉彩的用来喝药,这几日住寺里,用这套白玉头面正合宜……” 她滔滔不绝介绍了半刻钟,把在座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约而同冒出一个疑问,郡主/母亲/姑姑这是疯了吗? 不是说嘉宁郡主抠门舍不得这些东西,也不是季澜的身份配不上这般重礼,而是此时此刻,在广济寺中,齐王太妃的法事在即的当口,仅仅因为季澜生了点小病,就送这么重的礼,实在不合时宜。 “……刚好这次少将军归京,带了不少北地土产,听郡主说是要送给季姑娘的,就让奴婢去挑了两件。”总结陈词的时候,锦心还是忍不住拐弯抹角替自家少将军稍微正了下名。 四个大人更沉默了,只有没眼色的小屁孩程晟哇哇叫:“这不是我想要的牙雕蝈蝈笼吗!大哥还骂我贪玩,结果他居然送给季姐姐了!” 程昀瞪他:“你才几岁,玩什么蝈蝈,大哥还是骂得轻了,该罚你抄十遍《千字文》。” 程晟哼哼唧唧,却没敢还嘴,程晞目光飘忽,几次落在最不起眼的几本书上,却始终没吭声,宜和县主笑道:“还是季姐姐招人疼,瞧姑姑这大手笔,哎呀不行,我好嫉妒啊,季姐姐这把让我多掷一次吧。” 她眼疾手快拿了骰子,掷出个绯四,连升三级,一下反超程晞跃居头名,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季澜哪里还管得了选仙图,从小家里就教育她,拿人手短,不能随便收别人的贵重礼物,何况如今她身无分文,吃住都在程家,暗地里还谋划跑路,将来也不可能嫁给程昀,没有还礼的机会,更是不能收:“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辛苦你送回去,改日我当面跟郡主道谢。” 少将军费尽周折隐姓埋名都要送的礼物,怎么可能退回去,锦心摇头苦笑:“姑娘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季澜态度坚决:“我真的不能收。” 锦心眼珠一转,拉人下水:“长者赐不可辞,二公子您说对吧?” 程昀见两人僵持,便跟着道:“母亲向来疼爱小辈,季姑娘安心收下便是。” 连程晟都语气酸酸地劝道:“季姐姐你就收下吧,收下借我玩一玩。” 季澜蹙眉:“这真不行——” 宜和县主连忙岔开话题:“该你了昀表哥,季姐姐可要当心了,昀表哥要是掷出三或六,这局你就输啦。” 程昀笑着拿过骰子:“那我可不能欺负伤患啊。” 没人帮腔,季澜显然也不可能自己把这几大箱子东西给嘉宁郡主扛回去,只能闭了嘴,被拉过去继续玩选仙图。 只是一想到那几口大箱子,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这次来广济寺是嘉宁郡主派韦姑姑去接的,她一生病,嘉宁郡主又送这么多贵重礼物,如此反常,但又始终没露面,这背后究竟有何隐情呢?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季澜觉得自己跟嘉宁郡主肯定有渊源。 她开始回忆穿越前看过的,尝试对号入座匹配剧情。 第一种可能,自己是嘉宁郡主的私生女,碍于世俗的原因无法母女相认,所以只好通过这种方式弥补自己。 但是这样一来她跟程昀岂不是成亲兄妹了? 不会吧,这竟然是本骨科文吗?! 不不不,肯定不是真骨科,真骨科过不了审,这样一来的话,程昀岂不是并非嘉宁郡主亲生的?这背后究竟有何秘密? 第二种可能,嘉宁郡主也是穿越来的老乡,特地照顾她这个小老妹儿的,要不是性别对不上,她都差点怀疑嘉宁郡主就是老乡哥了。 但问题是,一下来这么多穿越者合理吗?沙雕才这么设定吧,可这个世界太残酷了一点都不沙雕啊! 第三种可能…… 想出两种已经很费脑细胞了,季澜暂时想不出第三种可能,并且由于一心二用连输两局,本就肿得有点滑稽的脸上被贴了好几根纸条,彻底成搞笑角色了。 玩闹了小半日,程昀还要去舅舅那边看下法事准备得如何,顺便拎走了一心惦记着牙雕蝈蝈笼的程晟,宜和县主也要去找父亲,三人便一道离开。 将人送出门,季澜一回头就撞上程晞甜得过分的笑脸,她凑过来小声道:“季姐姐,就这么闷在屋里多无聊啊,想不想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麻酥酥的感觉瞬间从季澜后脑勺蹿到尾椎骨,她看着身旁笑眯眯的小姑娘,惊恐地退了一大步:“不了不了……” 淹死那一回,季澜的好妹妹季滢也是这样笑眯眯地招呼她去看点有意思的东西,那时她对人心险恶的认识还严重不足,傻不愣登凑过去,结果季滢一抬手就往她衣领里丢了只小拇指粗细的蚯蚓。 冰冷湿滑的触感顺着脖子一路往下蠕动,季澜瞬间脑子空白,直到蚯蚓顺着皮肤一路滑到小腹时,她才惊恐尖叫着,不顾一切扯掉衣服丢进湖里。 耳边嗡嗡作响,污言秽语像冬夜里落下的暴雨,狠狠往她身上砸。 “二姑娘疯了!” “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不知廉耻!” “姐姐你别这样,表哥还在呢……” “呵,不愧是婊子的种,为了勾搭男人连当众脱衣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真不要脸。” 从那天起,季家上下对季澜的言语暴力不再局限于背后嚼舌根当面阴阳怪气,她进门先迈左腿是故作娇柔,先迈右腿是卖弄风姿,最后再归结到她这种贱人怎么配得上程二公子。 活了二十年,连手机app都绿色得能自动把脏话变成口口和**,说过最脏的脏话是“你有 病”,受过最严厉的指责是“手残了还是眼瞎了,打成这样”,季澜从没想过污言秽语的种类竟如此丰富,而它们都变成了她生活的背景音。 退婚吧,她宁愿死也不愿嫁给那什么程二公子。 王老夫人听完她的退婚宣言,只是轻蔑一笑,不置可否。 第二天晚上,季澜被醉酒的王家表哥拦住,臭烘烘的酒气混着更加恶臭的言语直往她身上喷:“我的好表妹,表哥如今知道你的心意了,何必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呢,你亲一口表哥,表哥什么都依你……” 敢情这玩意儿觉得她不要香饽饽是为了吃他这口馊稀饭的? 季澜怒不可遏,一脚踹在王表哥腿上,王表哥反手一推,将她推进了湖里。 季澜淹死了,死在当初扔衣服的湖里。 所以,小姑娘嘴里“有意思的东西”可能会看出人命,季澜不想看。 程晞非要让她看:“茗露,你快去我房里,把酸枣木大衣箱子最底下的红漆盒子里用羊皮卷包着的东西拿过来。” 程晞的大丫鬟茗露得了吩咐,也露出了跟程晞如出一辙的甜笑,当即回去取东西了。 季澜拒绝无效,只好胡乱安慰自己:藏得这么深,应该不是蚯蚓毛毛虫四脚蛇之类的吧?程晞看着也是挺正常一甜妹,应该不会特地留下来欺负她吧?万一真欺负她的话,她还手会不会被群殴啊?大门敞开着,她应该能跑出去求救吧?求谁呢,疑似她亲妈的嘉宁郡主,似乎也是程晞的亲妈啊…… 脑海中的大戏已经唱到私生女大战亲生女,嘉宁郡主端水难,茗露终于带着“好东西”回来了。 不过是一本书嘛,看上去跟程昀送的那两本差不多。 程晞一手接过书,一手拉着季澜,软磨硬泡将人拉进内室,又打发锦心和茗露去准备点零嘴,房中只剩她和季澜两人时,才神神秘秘地将“好东西”摆在茶几上,郑重其事地翻开。 平平无奇的深蓝色绢面书衣下,书写着缠缠绵绵的三个字——鸳鸯会。 季澜吓得当场变结巴:“你你你,怎么,怎么公然看这种,这种书!” 程晞也被她的反应吓一跳:“这书怎么了?这可是正经话本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瞟了一眼屋中素净的青纱帐、墙上慈悲的观音菩萨、小佛龛里庄严的如来佛祖,程晞略有些心虚地放低了音量:“咳咳,毕竟是在佛门净地,不正经的那些我可都没带,这本也是打算烧给外祖母的,她老人家生前最爱看话本子了,我们先替她尝尝咸淡。” 季澜都听呆了:“原来还有喜欢看话本的古代老太太啊……不正经的,不正经的也可以看吗?” 程晞眨眨眼:“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是喜欢看话本子的小姑娘,后来就变成喜欢看话本子的老太太了呀,等我老了,也是喜欢看话本子的老太太。而且咱们都看话本子了,当然得看点不正经的呀!”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这已经是季澜第五次见到这本《鸳鸯会》了,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本正经话本子,是可以大大方方看,甚至当着佛祖的面看,看完还要烧给过世的老祖母。 一种名为悲凉的情绪从季澜心底缓缓升起,一点点掐紧了她的脖子。 穿越过来的第一回合,只活了七天就被毒死那次,季澜可以说是间接死于这本《鸳鸯会》。 11. 哦,是春宫图啊 季澜第一次死在四月初十,那天刘嬷嬷带人在她院子里一个洒扫丫鬟的房中搜出一本《鸳鸯会》,丫鬟被打得半死,重刑之下攀扯季澜,说话本是二姑娘的。 王老夫人怒骂季澜私藏禁书不检点,让人将她送去跪祠堂。 半夜饿得头昏眼花时,有个面生的小丫鬟偷偷从门缝中塞了两个包子进来,说是老爷让送来的。 季澜饿得狠了,想着毕竟是亲爹,总归不忍心饿死她,拿起包子就吃,然后就被毒死了。 吃了这个教训,第二回合一开始季澜就天天晚上去那小丫鬟房里寻摸一遍,直到四月初九这晚,终于让她蹲到了这本夺命禁书《鸳鸯会》。 她倒要看看,这上面是不是写了什么“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反动言论! 结果呢,结果这玩意儿就是本放在绿江都嫌太清水了的俗套言情! 啊,万恶的封建社会,看清水文都要被打死的封建社会! 季澜无语至极,但终究是牢牢记住了这次教训,每到四月初九就去毁灭罪证。 如今看到“罪证”被大喇喇摆到面前,难免惊讶,程晞招呼她:“快别发呆了,一起看呀!这本可是雪崖客亲题版,茗露排了一晚上才抢到的呢……” 见识过网络文学的繁荣后,这种富家小姐爱上落魄穷书生的俗套故事已经不太能吸引季澜了,但架不住小伙伴全情投入,才看了十几页,身旁人就把桌子拍得哐哐响。 “这继母太坏了,居然烧温姑娘的画,还打她!” 季澜:“太坏了!” 没多会儿又开始哽咽:“温姑娘也太惨了吧,怎么爹也病死了……” 季澜:“太惨了!” 很快又气上了:“姓顾的狗东西,竟敢逼温姑娘给他当妾!” 季澜:“狗东西!” 一直看到锦心过来询问两位姑娘午膳想吃什么,程晞才意犹未尽合上书,跟季澜感慨:“真好看啊,可惜不知道下一卷什么时候才出来。” 敢情还是个连载文,季澜理解追更的痛苦,跟着感慨:“是啊是啊。” 程晞眼珠一转,又换上甜腻腻的笑,拉着季澜咬耳朵:“季姐姐喜欢的话,这本就送你了!等下卷出来,我多派几个人去排队,第一时间送给季姐姐好不好?” 又来! 程家人热情得太反常了,季澜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程晞:“不麻烦不麻烦!季姐姐是不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季澜有点招架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说定了!季姐姐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不如咱们换着看怎么样?我瞧着方才送来的东西里就有两本游记。”说到后面,程晞心虚地瞟了眼季澜,生怕她拒绝。 季澜没听出程晞的心虚,反正她也不在乎几本书,程晞想要当然就给她,这会儿谷雨锦心等人都被打发到外面去了,她便要自己起身去拿。 “我去我去!季姐姐你坐着别动!”程晞腾一下跳起来,嗖地蹿到书桌前,魔爪伸向早已瞄准多时的猎物。 见她反应这么大,季澜难得被勾起了好奇心,跟着踱过去,伸手就要去翻那两本“游记”:“什么游记这么好看啊?” “没什么——”程晞大叫,下意识往后躲,被旁边椅子绊了个趔趄,刚到手的“游记”啪一下落地上,像只被惊飞的蝴蝶,颤巍巍抖开了书页。 嚯,原来是本连环画。 还是彩绘的,真高级! 哦哟,竟然是不穿衣服的那种画! 程晞手忙脚乱地去捡画,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这个不是母亲送的,是大哥,啊不是,也不是大哥的,好吧其实是我,我不小心放在大哥私库里的……” 眼见着小姑娘已经窘迫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季澜笑道:“这有什么,我会帮你保密的。” 网络时代的成年人谁还没看过点小黄书、小黄图、小黄视频什么的,这点小场面不值一提。 程晞却尴尬极了。 作为未出阁的姑娘,看点谈情说爱的话本子不算什么,但看春宫图就有点过了,她都是偷偷摸摸包装成正经闲书,藏在常年不在家也不看闲书的大哥那里,谁知竟被缺心眼的丫鬟当礼物送给未来二嫂了。 要是被季姑娘误会自己母亲,甚至是大哥送春宫图给她的话,那可真是天都塌了。 “这书确实是我的,你别误会……”说着说着程晞都想哭了。 季澜当然选择相信她了:“嗯,我相信,这书肯定是你的。” 程晞:“……” 被信任的感觉好像也不是特别好。 知道程晞是为了拿回这两本春宫图才要把《鸳鸯会》送自己的,季澜自然不会夺人所好,将话本子一起还给她:“这个你也拿回去吧,其实我之前就看过了。” 程晞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说好给你的。” “不是要烧给太妃娘娘吗?”提起这茬,季澜忽然灵光一闪,兴冲冲提议道:“要不我们一起去烧给太妃娘娘?” 趁机溜出去探探路,找找人。 程晞原本的确是这个打算,而且也只带了这一本,季澜这么说,她稍微想一想便高兴地应下了:“行,咱们今晚就去烧给外祖母。” “好啊好啊,去哪儿烧呢?” “去藏经阁那边吧,晚上人少,离外祖母的灵堂也近,原本该去灵堂烧的,但灵堂一直有人守着,要是被老古板舅舅知道我们烧话本子给外祖母,肯定要挨骂的……” 两人就这么商量好了晚上偷溜去藏经阁烧话本子的行程,中午一起用了午膳,下午继续挨在一处看话本子聊天,友情的小苗在共同秘密的浇灌之下,一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 徐嬷嬷一行人也赶在入夜之前到了广济寺,还没踏入寺门就先哭天抹泪地嚷嚷起来。 “哎哟这可怎么办啊,二姑娘前脚刚走,我家老夫人就病倒了!头痛得跟针扎似的,折腾一天水米未尽,一心只念着二姑娘哪。咱们家二姑娘三岁时就到老夫人身边了,辛辛苦苦拉扯到这么大,那可真是比心肝肉还疼得紧,这一病下就担心得不得了,生怕见不到二姑娘了,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啊……快快快,去跟郡主通传一声,求她千万宽宥一二,容我们二姑娘回去见见她祖母啊!” 后面跟着的丫鬟家丁也跟着哭哭啼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接二姑娘回去奔丧的。 知客僧被这阵仗唬住,忙不迭遣人往嘉宁郡主住的客院去通传。 程昱得知这事的时候,昨日派去打听季澜境况的暗卫刚来回过话,原本还有几分怀疑系统夸大其词,如今看来,季家还真是个甩不掉的烂泥坑。 人既然已经接出来了,就算心里恨不得请出王母娘娘划条银河来隔绝这段孽缘,程昱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季家又把人给接回去,他索性直接去了母亲院中。 刚一进门就听到那老婆子在聒噪个没完。 “郡主您一片慈心,想必也能体谅我们老夫人的心情,老人家在病中,免不了多思多虑了些,加上这些年二姑娘从未离开她老人家这么久,实在挂念得紧啊,您看这——” “老夫人病得这么严重,可请了太医?太医如何说的?”< /p>徐嬷嬷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被一道沉冷如剑的声音打断,一下哽在当场,转头往外一瞧,只见一身量极高的男人院门外走来,灯火明灭间,玄色衣摆轻拂而过,步子迈得大,行走速度却放得缓,像座山似的沉沉压来,将徐嬷嬷满肚子话都堵了回去。 直到那男人走进堂中,徐嬷嬷才看清他眉眼,相较于显而易见的俊美,更让人心惊的是其锋锐无匹的气势,如同饮了血的宝剑,眼风扫过时,冰冷剑锋已抵在了喉间。 嘉宁郡主见大儿子气势汹汹过来,已然知晓了他的态度,她原本也没打算让季家姑娘就这么拖着病体连夜赶回去,奈何这老嬷嬷话太多太密,左一个孝道,右一个祖孙情深的,她愣是没找到拒绝的机会。 “行了,少扯些别的,老夫人的病要紧,若没请太医的话,赶紧带着我的名帖去太医院让李院使去看看。”嘉宁郡主对身旁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名帖,作势就要将人送走了。 徐嬷嬷急了:“我家二姑娘——” 程昱在嘉宁郡主下首落了座,目光始终钉在徐嬷嬷身上,听她还要掰扯,毫不客气打断道:“你家二姑娘何时当了太医?还是说二姑娘乃灵丹妙药成了精,包治百病的?” 徐嬷嬷冷汗直冒,缩着脖子,不敢跟这位气势骇人的世子爷对视,讷讷道:“老夫人实在想念二姑娘,这才,这才遣了奴婢连夜来接,还请郡主和世子爷宽宥……” 嘉宁郡主也冷了脸色:“季姑娘染了风邪,不宜出门,老夫人既如此疼爱孙女,想必舍不得让她带病赶路,若是回去再将病传给老夫人了就更是添乱,老人家病糊涂了,你们大人和夫人也糊涂了吗?不赶紧请太医看诊,净跟着瞎胡闹!” 这是摆明了态度坚决不放人。 这位嘉宁郡主极得太后宠爱,就算自家老爷来了恐怕也不敢当面争锋,何况徐嬷嬷一个下人,又听说季澜病了,想到姜夫人的吩咐,或许不把人接回去还更好…… 于是徐嬷嬷转了态度,露出担忧神色:“我家二姑娘可还好?还请郡主容奴婢前去探望一二,回去也好跟老夫人和夫人交代。” 这个要求还算是合情合理,程昱没出声拒绝,嘉宁郡主便应了,让人带徐嬷嬷去见季澜。 待人走后,嘉宁郡主这才一脸狐疑地去瞧自家儿子,见他老神在在地喝茶,忍不住哼道:“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早上打着我的名头送了几大箱东西过去,晚上又急吼吼来拦人,莫非季家姑娘救过你的命不成?” 若不是大儿子人品过硬,她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对弟妹存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程昱闻言也纳闷:“什么几大箱礼物?” 他确实让锦心挑几件赔礼送去给季澜,但几件跟几大箱还是有天壤之别的,莫非那憨货挑了那套上古青铜编钟?这玩意儿倒是能装好几大箱子,但怎么能当赔礼送给小姑娘呢! “不是你让锦心连夜送来的吗,光是茶盏就送了三套,满满当当装了好几口大箱子,宜和还来跟我打听季姑娘是不是跟咱们家有别的渊源。” 就差没问季姑娘是她还是侯爷流落在外的女儿了! 程昱闻言捂额,强忍住把锦心提溜过来抽一顿的冲动,糊弄道:“季姑娘确实算是救过我一命,母亲,您就别问这么多了,总归她是我们侯府未来的二少夫人,您尽早安排——” 他想再提一提尽快安排季澜跟程昀的婚事,马上又想到程昀那个大秘密,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于是连忙起身同嘉宁郡主告辞,甩开大长腿火烧火燎地回了自己院子。 气得嘉宁郡主大骂不孝子。 12. 会咬人的小白菜 程昱原本打算把锦心叫过来敲打一番的,但一来东西都送出去了,多说无益,他也并非舍不得那点东西,二来如今锦心已经是季澜身边的人了,明面上他还是得避嫌。 之所以挑锦心去照顾季澜,主要也是看中她身手好,性格也活络,有她陪着,季澜想必能开怀一些。 就是没料到活络过头了点,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砸了也就砸了吧,家里人都不是喜欢刨根究底嚼舌根的,影响不大。 倒是季家的态度十分可疑…… 月影西沉,夜静更阑,程昱是被脑海中忽然响起的滴滴声给吵醒的。 “滴——您有新的支线任务:请抓住藏经阁纵火案凶手,救下程家三姑娘。任务截止时间,四月初五丑时末,任务奖励,二十积分。” 程昱一开始是懵的,系统用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重复了一遍,他才猛地坐起,迅速套好衣衫便往藏经阁的赶去。 * 昨晚睡到半夜被老乡哥吵醒,后来就再没有睡着,白日里又被程晞拉着看了一天的话本子,后半夜还安排了夜探藏经阁,话本祭太妃的活动,故而刚用过晚膳季澜便睡下了。 一觉睡到子时末,窗外传来“咕咕咕”的鸟叫声,季澜惊醒,一边“喵喵”回应,一边起床穿戴齐整,结果才打开窗户,腿还没迈过去,就对上两双幽亮的眼睛。 “咳咳,我来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程晞尴尬地挠挠头。 “带上奴婢吧!奴婢帮姑娘们望风。”锦心语气雀跃。 季澜:“你怎么发现的啊?” 锦心老实交代:“奴婢下午偷听到的。” 季澜:“……” 你可真实诚啊! 锦心拍了拍背上的包袱,继续毛遂自荐:“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走吧走吧!” 这丫鬟是个什么古怪路数啊! 季澜摸不清,但是能怎么办呢,当然只能答应她了。 于是烧话本子二人组变成了三人组,而锦心的加入明显大大提高了队伍整体实力,别的不说,就说避开巡逻护卫、单手抛人上墙、人形导航仪等功能,完全是夜半溜号必备之工具人啊。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藏经阁,锦心手法熟练地撬开窗,招呼季澜和程晞进去,她守在窗边,从背后包袱里拿出铜盆、水囊、火折子等物件,叮嘱道:“进去之后选个空旷的地方,就在这个铜盆里烧,一次最多丢个两三页,烧完后记得把火星子都浇灭,千万别直接用手去碰铜盆。” 好齐全的烧书装备,好详细的烧书指南!惊险刺激的夜探藏书阁活动一下子就变成小朋友过家家了! 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等进了藏经阁后,季澜抱着铜盆小声问程晞:“锦心真是你娘派来的吗?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程晞也是一头雾水:“以前没见过这丫头,估计是暗卫营的。没事,就算我娘知道了,也会帮我们打掩护的,这事主要防着我舅舅呢。” 季澜也看出来了,这靖北侯府的家风并不是特别严肃拘谨。 真让人羡慕。 两人按照锦心的吩咐,找了个空旷地,放下铜盆,开始给太妃娘娘烧话本子,一边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外祖母生平两大嗜好,一个是美酒,一个是话本子,可惜她老人家最后那几年身体不好,酒不得不戒了,眼睛也不好使,舅舅不让她长时间看话本子,只能让丫鬟给她念,她还嫌弃丫鬟念得不好,不如自己看有意思。” “太妃娘娘真是个妙人。” “是啊,我最喜欢外祖母了!她老人家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悄悄跟我说,话本子就是看个乐呵,等我将来真要嫁人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学话本子里那套,读书人大多负心,屠狗辈也未必仗义,姑娘家尤其得擦亮眼睛,最好就是比照着我大哥来找,他心思正品行佳,不会辜负任何人。哦对了,她还提到过你母亲。” 季澜微怔:“我母亲?姜夫人吗?” “不是姜夫人,是你亲娘,外祖母说那位温娘子虽命薄,却是个心有成算的,还让娘亲多关照你。” 这还是季澜第一次知道原身生母的姓氏,也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她的正面评价,季澜有心多打听一点:“她老人家还说过什么没有?我都不大记得娘亲了。” 程晞努力回想了片刻,摇头:“我也只听过这两句,别的确实不知道了。而且你以前几乎从不出门,也不跟我们一处玩,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二哥,也不乐意跟我们家来往呢。” 季澜张了张嘴,想反驳,她又确实不喜欢程昀,想承认,可事实是季家长辈一直以各种借口阻止她跟靖北侯府往来,还污蔑她贬低她说她配不上程昀。 程晞见她欲言又止,笑道:“没想到这次你竟出来了,而且也不像传闻那样不好相处。” 季澜也只好跟着笑笑,对季家的态度行事愈发感到迷惑了。 话本子不算厚,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烧完了,待火星子全熄灭,季澜又往铜盆里浇了水,温度降下去后,她小心将盆收了起来。 两人正打算原路离开,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从藏经阁里面飘来,伴随着轻微的哔剥声,让季澜心头一凛,拉起程晞就往窗边跑:“快走,着火了!” 刚跑到窗边,就见锦心一脚踹开窗户,抓住两人胳膊往外一扔,自己也立马跟着跳了出来。 火势刚起,尚未蔓延开,藏经阁晚上也有僧人守夜,此时已经有匆忙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惊呼叫嚷从四面八方传来,锦心推着两个姑娘赶紧跑,季澜却忽地停下脚步,指着角门处大喊道:“快抓住那两个人!” 走廊烛火映照下,一胖一瘦两个身影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往门外跑,听见季澜这声大喊,两人吓得慌不择路撞到一处,锦心二话不说几个纵跃过去,一脚踢翻一个,结果另一个趁机跳到游廊外,径直逃向角门。 情急之下,季澜掂了掂手里的铜盆,眯起一只眼大概估算了下距离,抡起胳膊便将盆狠狠砸了出去。 人随盆动,出手的同时她也飞奔而去,路过花坛时顺手捞了两颗鸡蛋大小的石头,邦邦两下也扔了出去。 铜盆砸在人脑袋上的声音特别清脆,被砸了脑袋之后的尖叫声也十分悦耳,季澜在心里为自己的准头点了个大大的赞,同时一个飞扑跳到那人身上,手脚并用将人死死锁住,挣扎中那人面巾掉了,季澜一看,不禁冷笑:“果然是你这老坏蛋!” 这人正是徐嬷嬷,被揭穿身份也没怂,当即破口大骂:“死丫头还不赶紧放开,你想丢尽季家的脸面吗!” 季澜也被气得不轻,再加上这具身体本就孱弱,一套连招下来已是气喘吁吁,而徐嬷嬷有点胖,情急之下疯狂挣扎,那简直比过年的猪还难按,两人就这样在花坛里开始近身肉搏。 程昱赶到的时候,恰好撞见激斗正酣的一幕,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恭喜完成支线任务抓住藏经阁纵火案凶手,救下程家三姑娘,获得任务奖励二十分,当前总积分负七十四分。” 程昱:“……” 他上前将两人撕扯开,行迹败露还被抓,徐嬷嬷几近疯魔,还试图去抓季澜,他索性一掌将人劈晕,丢给后面赶来的护卫,这才去看季澜。 刚经过一场大战,季澜头发乱成了鸡窝,衣裳被扯得七歪八扭,但整个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忙不迭告状:“这两人在藏经阁纵火,想烧死我!” 程昱见她狼狈摸样,蹙眉道:“可有受伤?” 季澜太兴奋感觉不到疼,连连摇头,这时锦心也拎着另一个人过来了,巧得很,正是该在“养病”的刘嬷嬷。 听到季澜告状,刘嬷嬷大声含冤:“二姑娘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老奴分明是看到藏经阁走水,前来报信救人的!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季澜其实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两人放火,只是在俩老货手底下 吃过许多亏,但凡自己有事,她俩一准有嫌疑,见刘嬷嬷撒泼喊冤,她气得大骂:“放屁!” 再多的脏话一时也想不出来了。 程昱被吵得耳朵疼,对锦心使了个眼色,锦心当即一脚将人踹翻,上上下下一搜,从两人怀中搜出火折子、瘪了的水囊、绳子等物件,再打开水囊一闻,一股菜籽油味。 人赃俱获,程昱懒得继续浪费口舌,让人堵了刘嬷嬷的嘴,直接送去京兆府。 刘嬷嬷被带走时,拼命朝季澜扑,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神中的怨毒有如实质,刺得季澜心里一阵发毛。 “季姐姐你没事吧!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一下就把那老东西砸倒了!” 程晞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抱着季澜一顿猛夸,一边帮她整理头发衣裳,一边推着人就要走。 早上才提醒过嘉宁郡主多看着点程晞程晟两个,结果还是没避开这场火,程昱瞧着自家妹妹不仅没被吓到,还一脸兴奋的模样,糟心得很:“半夜三更不睡觉,你们跑藏经阁来做什么?” 程晞老早就看到自家大哥了,原本想溜的,但是见季澜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实在不好意思丢下她一个人面对大哥的责问,现在是想溜也没辙了。 见自家妹妹支支吾吾不说话,程昱顺势看向季澜。 这姑娘似乎被吓到了,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程昱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炸毛的头顶,一身月白素裙,伶仃细弱,像棵被人踩扁了的小白菜。 而就是这么丁点的小身板,刚才竟然擒住了足有她两个那么大的徐嬷嬷。 程昱下意识捏了捏虎口,轻微的痛感提醒他,这棵小白菜瞧着可怜兮兮,惹急了是真会咬人的。 “锦心,送两位姑娘回去。” 有了程昱早先的提醒,藏经阁这边白日里便添了几口储水的大缸,这场火虽起得快,但灭得也及时,这会儿功夫就已经没再见着火星子了,守夜的僧人跟程昱带来的护卫正一起收拾残局。 这边暂时没有别的事,加上又对这三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不放心,程昱便跟着一起将人送回院中。 一回到院子程晞就要溜,被程昱眼疾手快拎住,提溜到季澜这边厢房,等锦心带着季澜进屋换衣服检查伤势了,程昱才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座,屈指敲了敲桌面:“问你话呢程晞,去藏经阁干什么了?” 程晞小声道:“去祭拜外祖母的。” 程昱被她气得脑仁儿疼:“白天不能祭拜吗?灵堂不能祭拜吗?你自己乱跑就算了,季姑娘还病着,你还敢把人哄出去,今日若是有个万一,我看你怎么交代!” 程晞被训得不敢吱声,季澜终于换好衣服出来,目光撞上铁青着脸教训人的男人。 离得近了,这人气势更是慑人,冷着脸教训人时,让季澜有种被教练抓包的熟悉感,教练是个退伍军人,这位程世子是将军,可能行伍出身的都有这种相似的气质,还有他这个身高,这个身材,也很眼熟啊…… 季澜的目光太过专注,落在人身上时如有实质,何况本来就在悄悄关注她的程昱,很快他就说不下去了。 季澜这时忽然开口:“你好像——” 程昱忽然心头一紧,连忙打断:“季姑娘可有受伤?” 这话是问的锦心,锦心连忙道:“有点擦伤抓伤,手腕也有点扭了,都已经上过药了。” 程昱点点头,仍是对着锦心道:“好好照顾季姑娘,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去请弘明大师。” 他吩咐完了便大步离开,风驰电掣的,像被鬼撵了,季澜只好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程晞终于松了口气,抱着季澜的胳膊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这场已经被扑灭的火,还是在说她那凶神恶煞的大哥。 季澜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直到背影彻底被夜色吞没,心中疑虑愈盛。 这背影,这个身高身材,真的好像老乡哥啊! 13. 背叛 季澜心里怀疑,可仔细回想跟程昱两次见面的情形,言语行事、神态动作,哪哪儿都像个土著,声音也跟老乡哥不一样,而且那副连眼神都不想跟自己多接触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他能干出夜闯闺房这种事。 程昱一走,程晞整个人松懈下来,顿时累得眼皮打架,赶紧跟季澜告辞:“季姐姐,你今晚受累了,早些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送走程晞后,锦心伺候季澜梳洗,顺口问道:“徐嬷嬷什么时候来广济寺了?” 锦心:“说是王老夫人病了,特地遣人来接您回府的,但少将军说姑娘也病着,不便出行,只让她过来看看您,您当时已经睡下了,奴婢便自作主张没叫醒您,只让谷雨姑娘去见了人,谁知竟闹出这等事来。” 季澜闻言一口气堵到了嗓子眼,只觉老妖婆的魔爪已经绕着自己脖子打转,恨恨揪了把衣带,担忧道:“那徐嬷嬷跟刘嬷嬷会被判刑吗?嗯,我是说会不会被抓起来,下狱?” 锦心安慰道:“姑娘您放心,奴仆谋杀主家,无论成事与否,一律斩刑,今晚人赃并获,这两人死定了。” 这两个人固然死不足惜,可季澜知道,这件事肯定不是她们自作主张,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若她们只是从犯,那指使的人会怎样?” 奴仆杀人,多半是受主家指使,刘嬷嬷徐嬷嬷一个是王老夫人的人,一个是姜夫人的人,祖母和嫡母杀一个庶女,若没闹出来的话,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就算闹大了见官了,谋杀未成的情况下,顶多判徒刑三年,若再给季澜扣个忤逆不孝的罪名,那顶多就判个一年半,季家亦属八议减罪之列,最后的结果估计也就是交点银子赎了罪而已。 再使人到外面传些季澜的坏话,恐怕这件事落到最后,是受害者季澜名声尽毁,行凶的王老夫人和姜夫人毫发无伤。 锦心看着眼前姑娘伶仃清瘦的身影,烛光落在她一双杏眼上,仿佛蒙了一层水雾,瞧着这么柔弱一个人,刚才却像是发疯的豹子一样冲过去,硬是将那么胖个老太婆给打倒了。 “姑娘别担心,今晚不只是您差点被害,我们家三姑娘也在呢,藏经阁里还有许多前朝古籍,这件事无论靖北侯府还是广济寺,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季澜闻言,眼睛一下就亮了,连连点头,锦心心中怜意更甚,忍不住替她顺了顺鬓边散落的发丝,柔声劝道:“姑娘放心,既然少将军直接把人送去了京兆府,这件事他肯定会管到底的,您安心睡吧。” 这一晚上确实是累得够呛,季澜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昨天喝过两次药后,脸上身上的疹子就基本消退了,又好好睡了一晚上,季澜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再抓十个徐嬷嬷也不成问题,但韦姑姑还是不让她出门。 理由是她本就病着,昨夜又受了惊吓,加上藏经阁开始清理整修,齐王太妃的法事明日也要开始了,寺中人多眼杂的,最好不要乱跑。 不过韦姑姑还带来一个好消息,嘉宁郡主打算在法事结束后带她一起去行宫陪太后娘娘小住几日。 如此一来,季澜暂时不必担心回季家的事,就算季家再派人来接她,程家这边现在也不会轻易放人的。 程晞被禁了足,今日过来探病的便只有程昀,季澜跟他没什么话说,两人客客气气聊了几句便罢,下午睡了一会儿起来,又跟锦心几个学会了打叶子牌,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晚饭后,院子里忽然传来吵嚷声,季澜刚从正经闲书里抬起头,就看到谷雨披头散发地冲进了屋里。 “姑娘!救救奴婢啊姑娘!求姑娘救奴婢一命啊!” “这是怎么了?”季澜看向随后进屋的锦心。 锦心上前欲要拉起谷雨,却被她闪身避开,膝行至季澜面前,声泪俱下地求道:“看在奴婢尽心尽力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救救奴婢吧姑娘……” 季澜无奈:“你不说什么事,我怎么救呢?” “京兆府的差役过来抓奴婢,说奴婢涉嫌纵火杀人!奴婢冤枉啊,奴婢什么都没做过!姑娘您要相信奴婢啊,奴婢怎么可能害您呢!” 谷雨哭得眼睛红肿,死死抓住季澜的手腕,满脸凄惶。 季澜仍是问锦心:“这么快就定罪了吗?” 锦心道:“尚未定罪呢,京兆府来找谷雨姑娘,是有些话需要问清楚,谷雨姑娘如实说便是了。” 谷雨根本听不进去:“那京兆府衙门就是吃人的地儿啊,奴婢这一去,哪里还有命回来见姑娘!求求您了,救救奴婢吧,奴婢知道程家二公子三姑娘都对姑娘您照顾有加,连郡主都对您另眼相待,您的话他们肯定愿意听的。” 沉默片刻后,季澜才道:“既然只是传你问话,你去一趟又何妨?你确实没有害过人的话,不是更应该去澄清事实吗?” 见她态度坚决,谷雨几乎崩溃:“您怎么这么狠心啊!从前您病了,老夫人不让请大夫,是奴婢偷偷跑出去给您抓药的,您被罚跪祠堂,是奴婢熬到半夜给您送吃的,如今您竟然一句话都不愿意帮奴婢说吗?” “你对我这么好,这么忠心耿耿,那为什么要把我晚上去藏经阁的事告诉徐嬷嬷?又为什么要在我床头放栀子花,害我过敏?你知道所谓风邪入体,严重了是会死人的吗?”季澜盯着谷雨,语气笃定,声音却隐隐发飘。 谷雨愣住,马上又摇头:“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所以是别人做的吗?要不要把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人叫过来,当面对质一下,看昨晚到底有谁单独见过徐嬷嬷,又是谁放走了刘嬷嬷,还有前天晚上放在我房间的栀子花,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放进我房间的,打碎的花瓶最后又扔到哪儿去了,都一件一件问清楚。” 前天晚上季澜的注意力确实全在老乡哥身上,早上起来发现过敏了,她当时便想起睡觉时闻到过栀子花的香味,后来花瓶不见了,她也只以为是谷雨或其他两个小丫鬟无心之失,毕竟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对花粉过敏,于是并未声张。 昨晚又发生了纵火的事,而唯一单独见过徐嬷嬷,并且有可能将她晚上要去藏经阁的事泄露的,只有谷雨。 但她还是没有声张。 今天一整天,谷雨只在早上露了个面,后面就说身体不适一直在休息,直到晚上,京兆府来人传唤,谷雨过于心虚,甚至指责季澜。 季澜确实没什么心眼,脑子不灵活,但死过这么多次了,就算猪脑子也该稍微长进点了。 后来是锦心把谷雨强行带出去,交给了京兆府的差役。 季澜心情不好,吃过晚饭后早早洗漱上床睡下了。 睡得不太好,一晚上都在做梦,先是梦见自己顺利通关回到现代,抱着爸爸妈妈嚎啕大哭:“封建社会太可怕了,穿越太可怕了!呜呜呜我要改个名,改个绝不会跟任何角色重名的名字,就叫爨靐龘龘吧……” 季爸爸也跟着闺女哭:“好好好,明天就上派出所改名去!”季妈妈忧心忡忡:“咱家祖上十八代都没有姓爨的,这不符合法律规定啊,要不还是姓季,就叫季爨靐龘龘!” 得了爸妈改名的承诺,季澜又高兴起来,第二天一大早拉着爸妈去派出所,户政窗口的民警长得特别帅,他递了张表格给季澜,好看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了一段非常可怕的话:“季澜对吧?恭喜通过了穿书局的考核,即将成为一名光荣的穿书者,这是您的穿越任务,你需要在以下几位男嘉宾中选一位进行攻略,在世界中完成恋爱、结婚、生子,幸福一生的任务。” 季澜接过表格 ,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只见那表格上列出了几位面目模糊的古装男,旁边白纸黑字写着: 1.高冷拽王,霸道王爷狠狠爱(生子任务:2个) 2.邪魅暴君,惊心动魄宠后之路(生子任务:3个) 3.禁欲侯爷,先婚后爱日久生情(生子任务:2个) 4.疯批反派,强取豪夺带球跑(生子任务:1个) 5.威严家主,兄夺弟妻修罗场(生子任务:8个) 6.黑化兄长,禁忌之恋真骨科(生子任务:1个) 7.玉面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生子任务:9个) …… 一想到要在没有无痛没有剖腹产没有全方位消毒手术间的古代生2321819个孩子,照片里的古装帅哥顿时不帅了,一个个变成了猪头,她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似地鼓了起来,耳边吵吵嚷嚷传来“生了生了”“不好了夫人难产了”“保大还是保小”“完了完了夫人死了”“太好了夫人又活了,可以继续生”之类的言语。 季澜崩溃大哭:“爸爸妈妈救命啊!我被拐卖了,快来救我!我不要男主,不要做攻略任务,我不结婚不生孩子,我要回家!!” 从噩梦中挣扎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季澜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发了许久呆。 梦境固然有很多夸张的成分,但也让季澜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声称有系统的老乡哥,他来找她真的是好事吗? 还有她穿来的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设定呢,该不会真的那么倒霉是个言情吧? 如果真的是言情的话,希望作者有良心一点,写到男女主成亲就马上完结吧,少整些没营养的婚后番外,谁爱看这个啊! 如果是无CP文那就更好了,她想搞事业,想上班,想当一辈子牛马! 或者干脆给她个不起眼的配角炮灰角色,无CP,她一定奉献出毕生精力为主角的爱情事业添砖加瓦。 之后的几天,季澜都沉浸在这种焦虑忐忑的情绪中,每天早晚跟着程晞一起去齐王太妃灵堂那边上香、念几段佛经,其余时候几乎都不怎么出门,寻找老乡哥的热情降到了最低点。 季澜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百里之外的京城却正经历着疾风骤雨。 程昱将徐嬷嬷和刘嬷嬷送去京兆府后,并未状告她二人谋害主家姑娘,而是告她们勾结北蛮细作,意图偷盗军械图纸,谋害边境将领,也就是他本人。 一并呈上的证据中,还有半张用北燕语标注的刑天□□。 这当然是程昱栽赃的,但他也绝非无的放矢。 刑天弩是军器监今年年初刚打造出来的最新重型踏张连弩,是用来对抗北燕重甲骑兵的神兵利器,如今整个北境军中都只装备了五架,还没有真正参与过实战,算是军中最高机密了。 前世程昱便是被刑天弩一箭穿心而死。 刑天弩是由军器监耗费近十年,经过无数能工巧匠呕心沥血反复改良研制而成,战场上收割的第一条性命,却是大夏自己的将军。 无论多少次想起那一箭,比身体被洞穿的剧痛更难忍受的,是同僚同胞的背叛。 北燕就算拿到完整的图纸,做出一架刑天弩,也至少需要半年以上,那么算算时间,此时图纸必然已经泄露了。 如今军器监监丞姜云升是姜夫人族弟,前任首辅姜文叙的侄子,负责刑天弩制作的是军器监少监胡禹,现任首辅周从谨的学生,刑天□□泄露,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 至于究竟是谁泄密通敌,总得让他们撕扯一番,才能露出破绽来。 所以图纸是假的,两个老嬷嬷偷盗图纸是假的,但图纸泄露的事却是真的,程昱搭好了台子,闹得满城皆知,就是为了拖这些人上台好好唱一场大戏。 14. 好戏开场 京兆府管着京畿三县的民政、治安、刑狱事务,在随便丢块板砖都能砸到三个官老爷的京城,京兆府衙门每天都能接到诸如某侍郎家管事跟某伯府上护卫抢道打架,某尚书家公子花楼里斗殴伤人,某将军家马车失控撞人之类的破事,因此魏瓒听到底下人来报说季侍郎府中婆子意图谋害靖北侯世子的时候,并没有很惊讶。 估计是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世子爷,来报案嘛,崴个脚都得先嚷嚷出已经截肢的架势,这很正常。 魏瓒的母亲是先帝唯一胞妹惠安大长公主,父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魏懋林,皇帝让他来当这个京兆尹,至少有一半是因为他出身显赫,不怕得罪人,如今当了四年京兆尹,他处理这类权贵之间纠纷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 魏瓒不慌不忙拿过状纸,抿了口今天才刚得的绿雾,还没来得及细细品鉴这林间轻雾般朦胧幽远的香气,一口茶水便猛地呛在喉间。 这下咳得惊天动地,他捂住嘴瞪圆了眼睛仔仔细细将状纸和那半张图纸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眼花,状纸上的确写着“偷盗刑天□□、疑似通敌”的字眼。 手里的茶顿时不香了,屁股也坐不住了,魏瓒火急火燎地往宫里递了折子请求即刻面圣。 通敌叛国啊,将近二十年没出过这等大案了,若最后查实定罪,这京城恐怕得血流成河了。 魏瓒在宣德殿廊下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却并未等到皇帝召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黄信亲自过来传口谕:“辛苦魏大人跑这一趟了,状纸陛下看过了,这事的确蹊跷,又涉及军政边防,更得谨慎,还需劳魏大人再仔细审查一番,好歹理个头绪出来再上奏。” 魏瓒:“……” 魏瓒被狠狠地噎住了,让他查?他提着脑袋查吗? 通敌卖国可是十恶重罪啊,他京兆府有个狗屁的权限查! 见魏瓒一脸为难,黄信凑过去小声道:“太后娘娘圣寿节马上到了,这节骨眼上,陛下可不想多生事端,何况靖北侯跟季侍郎府上原本有亲的,何故闹成这样?魏大人还是先查证一二,有个章程了再上奏给陛下。” 魏瓒实在无话可说,总不能当场辞官了吧,只好垂头丧气回了衙门,战战兢兢开始查。 这案子怎么查?军器监那边都是不能随便沾的军政机密,不敢查,那只好从犯人查起。 刘嬷嬷跟徐嬷嬷两个自然是大声喊冤,还指望主子来捞她们,毕竟这罪名坐实了的话,大大有损季家颜面。 然而刚喊两声,就被大刑伺候了。 上完夹棍,两个老货便吐露了实情,是姜夫人指使徐嬷嬷杀季家二姑娘季澜,刘嬷嬷搭了把手。 上头指示过要低调行事,魏瓒便没有直接让人传唤姜夫人,而是亲自去见了季平璋。 季平璋听完来龙去脉,冷汗已经湿透内衫,连连向魏瓒拱手:“魏大人明察,此事定有误会,内子不过一深宅妇人,绝无可能沾惹上通敌之事啊!还劳烦魏大人随下官回府,当面问清事情来龙去脉。” 魏瓒自是应下,随季平璋回府见了姜夫人。 姜夫人一听靖北侯世子竟然状告徐嬷嬷盗取图纸通敌卖国,吓得差点当场晕厥,好不容易缓过来,只一迭声地说自己不知情,也不曾指使徐嬷嬷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遣人去广济寺只是为了接回二姑娘,这其中必然是有误会。 魏瓒听了这番说辞,不置可否,客客气气跟季平璋辞别,回了府衙。 他这一走,季家却是立马炸开了锅。 季平璋强忍着怒火将下人全都打发走,一脚踹在博古架上。 花瓶摆件叮铃哐啷砸了一地,惊醒了呆滞坐在椅子上的姜夫人。 “你他妈疯了是吧?敢在广济寺里,程家人眼皮子底下动手!现在好了,人家直接一顶通敌的大帽子扣下来,一个不好全家老小人头落地!”季平璋拿手指着姜夫人,恨不得直接将人掐死算了。 姜夫人脸色惨白,嗫嚅半晌才小声分辩道:“徐嬷嬷怎么可能通敌,那程昱胡乱泼脏水,陛下英明,那位魏大人也不是好糊弄的,肯定会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季平璋一把扯住姜夫人领口,咬牙切齿:“清白?你哪里清白?你敢说你没有指使那老婆子对二丫头下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忍一忍,等她过了十八岁,另择一户远离京城的普通人家嫁了,眼不见为净,你怎么就这么容不下她?” 姜夫人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我容不下她?哈哈哈……我当然容不下她!我的泠儿,我的泠儿,还没满月呢,就被那毒妇害死了!我容她的女儿活了十七年,我比西天的佛祖都大度了!季平璋你也少假惺惺的,你难道不想她死?你娘不想她死?不然为什么刘嬷嬷也跟着动手?她不死的话,可是要带着你季家九成家产嫁去靖北侯府做少夫人呢!呵,你瞧瞧你,当初买支像样的笔都抠搜半天,如今多阔绰啊,一脚就能踢碎价值千两的官窑白瓷,还有你的亲亲好娘,八头的辽参、安南雪燕、吕宋黄翅,她一天都断不得!你们能舍得她嫁出去?骗鬼呢!” “胡言乱语!”季平璋一把推开姜夫人,姜夫人跌坐在地,却继续嗤笑道:“哦,也不对,你还是舍不得她死,毕竟她死了的话,你那心肝恐怕就恨毒了你,再不肯回来了呢。” 她晃晃悠悠站起,理了理裙摆,凑到季平璋耳边:“那个女人还活着对吧,季大人?” 季平璋喉头滚动几次,缓缓开口:“你都知道些什么?” 姜夫人轻笑:“我能知道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 季平璋瞪着她,眼睛里似有团火在烧,半晌后却道:“你老实在家待着,再敢轻举妄动的话,我亲手勒死你。” 说完他一把推开姜夫人,转身大步离开,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姜夫人像个泥塑木雕般,怔怔僵立半晌才扶着椅背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口,看着阳光缓缓爬上门槛又静静黯淡消失,始终不曾照到她所在的方寸天地。 * 四月初五在这种有限的震动中勉强安稳度过了,四月初六一大早,一封弹劾京兆府瞒报谋叛大案,越权调查的折子递到了文渊阁。 时任首辅周从谨,出身寒门,十八岁高中状元,三十几年宦海浮沉,两次被罢官,却仍在五十出头的岁数坐上了首辅之位。 这样才华心机手段样样顶尖的人,手握重权却仍旧谦逊持重,朝中上下少有不服的,故而几位阁老看过那封弹劾折子后,始终没人出声,都等着周从谨发话。 周从谨撑着太阳穴,几不可察地轻咳一声,缓声道:“此事确实不该交由京兆府查办,这样吧,诸位同我一道面圣,恭请圣裁。” 另外几人自然没有意见,内阁集体出动请求面圣,这次当然顺利见到了皇帝。 宣德殿中君臣如何谈的外人无从得知,两个时辰后,皇帝下旨,申斥魏瓒 渎职越权,同时要求京兆府将刑天□□泄露一案的人犯、证物、勘验记录及案卷全部移交大理寺狱,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共同审理此案。 程昱是当天下午收到三司会审的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传唤靖北侯世子回京协助调查的文书。 “就说我伤情严重,无法挪动,让大理寺派人过来调查。”程昱坐在书桌前有条不紊地执笔写信,头都没抬。 严风应下,继续禀报道:“安民坊那处宅子里的人也查到了。” 程昱闻言停了笔,抬头看向严风。 严风长了张娃娃脸,明明已经二十三了,看上去还像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被程昱眼风一扫,居然还红了脸,看上去更小了。 程昱感觉莫名其妙的,有些不悦道:“支支吾吾干嘛呢,回京才几天,话都回不利索了吗。” 严风连忙挺直了腰背,大声道:“回少将军,安民坊宅子里住了一对主仆,半年前搬进来的,主家名叫朝月,十九岁,男,此前是流风馆的头牌,小厮名叫柳生,十五岁。宅子如今在一个名叫胡广生的绸缎商人名下,胡广生一年前买下这座宅子,半年前出了大价钱为朝月赎身,让他搬进了安民坊的宅子。豆腐坊的王老板以及相邻两户人家证实,每月月初及月中,都有一年轻公子上门,期间宅子里偶有争吵哭泣声传出。咳,不是胡广生,胡广生四十了,还是个大胖子。经查,柳生乃府上庄嬷嬷的远房表侄,胡广生是庄嬷嬷的侄女婿。” 而庄嬷嬷,是程昀的奶娘。 程昱觉得脑瓜子又开始嗡嗡响了。 “你的二弟,他是个给,是个断袖,他喜欢男的,他跟季澜绝无可能!” 系统的话像句魔咒,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响,反复提醒着他,他那才华横溢玉树临风前途无量的二弟,是个逛南风馆、玩小倌、养外室的狗屎玩意儿。 这事若是被母亲知道的话,恐怕要气出个好歹来,还有跟季澜的婚约,他一直极力促成这桩婚事,除了想彻底摆脱系统说的那什么狗屁男主身份之外,也是真心觉得二弟人品前途都是上佳,足以为季澜遮风挡雨,这桩婚事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还有季家这边,无论这次案子最终是否牵扯到季平璋,都得尽快让季澜彻底脱离季家,而嫁人,是最好的离家方式。 可二弟若真是个断袖,那他无疑是在把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了。 “你先下去吧,安民坊那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这件事也务必保密。” 严风退下后,程昱继续坐在书桌前,直到笔尖都干了,一封信也没能写完。 安静了两天的系统忽然出声:“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你现在还要继续撮合季澜跟程昀吗?我跟你说啊,骗人当同妻可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程昱喃喃道:“或许,断袖只是一种病,能治好的吧……” 系统发出尖锐爆鸣:“快闭嘴啊混蛋!你要是敢给我整什么给子掰直的雷霆剧情,我就向总局申请把你炸了彻底换个男主!” 程昱无视系统炸了自己的威胁,继续喃喃道:“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还是要找机会亲自问问允徵。” 系统忽然气弱下来:“这,这还能,还能有什么误会啊,没有误会,他就是断袖!赶紧让他们退亲吧别磨磨蹭蹭的。” 程昱曲指敲敲桌面,忽地冷哼一声,不搭理系统了。 15. 温令和 程昱没有直接去找程昀对质,他觉得有必要先了解一下这桩婚事定下的始末。 毕竟按照嘉宁郡主和靖北侯一惯的行事风格,不太像是会给子女定娃娃亲的,何况十几年前的季家,跟靖北侯府怎么也算不上门当户对,更何况季澜还是个生母早亡的庶女。 嘉宁郡主听大儿子再次提起二儿子和季家姑娘的婚事,心里的那点狐疑怎么都消不下去了,她将程昱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就是不开口。 程昱被她盯得不自在,轻咳一声,不经意解释道:“刑天□□泄露的事,想必母亲也听说了吧?我们跟季家毕竟有层姻亲关系,怕影响到他们的婚事。” 嘉宁郡主闻言更纳闷儿了:“你先前口口声声让我安排他们尽早完婚,结果一转头给季家扣顶搞不好就抄家灭族的大帽子,现在又来说婚事,是要跟季家退婚吗?既是要退婚,继续留人家姑娘,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程昱没办法解释,只好道:“季家是季家,季姑娘是季姑娘。” 这话其实很没道理,季澜姓季,季平璋是她亲爹,两人无论如何都斩不断这父女亲缘关系。 然而嘉宁郡主听了这话,却没有马上反驳,她看向窗外丛生的萱草花,明艳张扬,令人忘忧,就像十五年前孤身携女入京的温令和。 “允徵和季姑娘的婚事,是因季姑娘的母亲才定下的……” 嘉宁郡主第一次见到温令和就觉得这女子身上有股野草般的韧劲儿,毕竟一般人谁敢抱着才两岁的女儿,直接在大街上拦下靖北侯府的马车。 “郡主,民女有法子能救靖北侯,救困守塔南城的十万边军。” 嘉宁郡主第一反应是这女人疯了,什么大话胡话都敢往外蹦。 可当时边关战事吃紧,靖北侯已经被困在塔南城整整两个月,朝廷却因连年旱灾洪灾拿不出粮草,户部、兵部、度支司跟地方官员吵成一团,互相推卸责任,拖了半个月都没定下个章程来,再拖下去,塔南城必定失守。 到了这种时候,嘉宁郡主连跳大神的都愿意信一信了,所以强压下满心怀疑,让人将那胆大包天的女子带了过来。 温令和是个极其爽利的人,见了嘉宁郡主后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说了。 原来这位竟是姜首辅女婿季状元的“二房夫人”。 这事说来也是桩奇闻了,那位季状元季平璋三年前高中,被首辅姜叙家小女儿一眼相中,榜下捉婿成了婚,当时也算是段佳话了,可惜好景不长,成婚刚半年,季平璋因公务南下,途中遭遇水匪遇害,姜夫人年纪轻轻守了寡。 姜家自然舍不得让女儿蹉跎岁月,将人接了回去,结果刚回去就诊出喜脉,姜夫人已有两月身孕了。 少年夫妻正是情浓之时,姜夫人如何舍得腹中这点仅剩的骨血,坚持要生下来,姜家拗不过她,只得允了。 八个月后,姜夫人顺利剩下一个男孩,取名季泓。 两年后,“遇害”的季平璋也化名江忘归,再次进京赶考。 季平璋虽然官职不高,只是个翰林院修撰,但因长得极好,高中状元,又娶了首辅的女儿,在京城还是相当有名的。 顶着这么张脸,去贡院递交保状那天,吏员就认出了这位季状元。 接下来自然是奔走相告,将季修撰死而复生的消息通知了姜、季两家。 季平璋被带回姜家,见到了面目陌生的“妻子、儿子、岳父岳母”,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姓名,满心茫然。 自三年前落水被救起后,他失去了所有记忆,改名江忘归,娶了救命恩人的独女温令和,如今成亲才不过半年,妻子刚怀孕。 他把这些经历告知母亲和姜家人,王老夫人自然不在意,只要儿子活着就行,姜夫人心中酸楚,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勉强抚平了心里的皱褶,她只有一个要求,温家女只能为妾。 季平璋觉得这样安排也算合理,姜夫人毕竟先进门的,还是首辅之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妾,而温家只是商户,做妾也不算委屈了她。 就这样,在温令和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夫君成了首辅女婿,她被安排给堂堂季状元做妾。 姜夫人请了太医院院使为季平璋诊治,同时派人南下接温令和入京。 两个月后,姜家派去的人接回了一纸和离书。 姜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季平璋接过和离书阴着脸一言不发,但最终还是签了,如此结局,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这便是嘉宁郡主茶余饭后听来的版本。 但在温令和口中,这个故事并未在签下和离书时结束。 季平璋怎么可能就此放手呢,温家没有姜家的权势,却有一百个姜家都不及的财富,温家家主温泊舟也只有温令和这一个女儿,作为温家女婿,只要温泊舟一死,这泼天的富贵就都是他季平璋的了。 和离了又怎样,温令和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温家的一切也必定是他的,谁也休想夺走。 季平璋派人南下,时时盯着温令和母女,又给当地官府打了招呼,温家的生意要好好照顾,温家的人,听话的不听话的,也都要好好照顾。 和离第一年,温令和的母亲张聆雪病故。 和离第二年,温泊舟去查账的路上被滚石砸中,不治身亡。 和离的第三年,温令和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很快,温家就将只剩一个两岁孤女了,族人虎视眈眈,生父野心勃勃,两岁的孩子守着偌大家业,恐怕连死都死不痛快。 温令和熬干心血,再三权衡之后,带着女儿躲过季平璋的眼线,悄悄入京,用性命和家财,来为女儿搏一个未来。 “……我手里有五万石粮,两万件棉衣,以及几十车白芷、当归、海螵蛸、川穹等外伤药材,已经分批往北边运送了,最快的一批应该已经到了青州,后面的路需要有军队押送,但只要来人可靠,五天内就能送到塔南城附近。 再则,由我温家出面主动捐出家财支援北境战事,江南一带想必会有不少商贾愿意跟随,这样既不会造成江南民心动荡,也能以最快速度筹集到军饷。 但我需要有人为我担保,温家捐出的钱和粮食都必须送到北境军中,我还要以正妻的身份嫁入季家,我的女儿要跟府上二公子定下婚事,十八岁出嫁,嫁妆单子一式三份,靖北侯府、季家以及朝廷各留一份。” 嘉宁郡主震撼于温家的财大气粗,佩服温令和的行动力,情势危急, 她只考虑了五息时间便点头应下。 但她也不理解温令和牺牲这么多竟然只求一个季平璋正妻的名分和自家二儿子的婚事:“如今的时局,就算让皇兄封你或是你女儿为县主也是可以的,何必再去淌季家的浑水。” 温令和苦笑:“县主的封号固然风光,可也挡不住别人的明刀暗箭,我最多还能再活半年,澜儿才两岁,我不在了的话,光是一个县主的名头,能护得住她吗?不过是跟温家这些钱财一样,多一个被欺凌掠夺的理由罢了。或者季平璋索性不认这个女儿,届时要杀要剐,连名声都不必顾及了。可若是将她季家女儿的身份昭告天下,再有靖北侯未来少夫人的身份,有朝廷的见证,季平璋总归是要忌惮几分。” 温令和有一张明媚俏丽的脸,语调温和又笃定,明亮的杏眼里仿佛燃着一团熊熊烈火,像孟夏时节漫山遍野的萱草花,热烈却又短暂,只绽放一日便要枯萎了。 看着缩在母亲怀里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与温令和如出一辙的漂亮杏眼,嘉宁郡主心里微微泛起了酸,忽然道:“我大儿子,今年刚七岁,是个稳重善良有担当的好孩子,不如将令嫒定给昱儿——” 温令和打断她:“多谢郡主抬爱,世子乃栋梁之才,将来担起的也是整个靖北侯府乃至大夏边境的安稳,我家澜儿养在季家,能长大已是万幸,恐怕担不起世子夫人之职,我也只希望她平安活着便好。” 嘉宁郡主见她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多劝,温令和又补充道:“还有个不情之请,望郡主能答应。” 嘉宁郡主:“你尽管说。” “若将来两个孩子大了,对这桩婚事有别的想法的话,还请郡主千万成全。” 一个母亲的苦心,嘉宁郡主又怎会不理解,当即应下,带着温令和母女进宫面见了皇帝。 富可敌国的温家主动站出来捐出大半家财充为军资,皇帝又怎么可能不应,这件事很快定下,赐婚温令和与季平璋的圣旨,连同季澜和程昀的婚书一并送去了季家,这便是程、季两家亲事的由来。 程昱听到这里却紧紧蹙眉:“可我从未听闻季家还曾有位温夫人,对外也只说季二姑娘是庶女,季平璋总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抗旨吧?” 嘉宁郡主长长叹了口气,疲惫道:“因为这世上有很多事,叫人算不如天算,温令和百般筹谋,却抵不过天灾人祸。在她周旋之下,第一批第二批物资都顺利送到塔南城,解了你父亲燃眉之急,第三批物资是由江南百家商贾共同筹措,若能及时送到的话,便有极大把握能扭转战局。 这条路温家走过两次了,第三次当然还是由他们带队,可惜这支队伍却在青州遭遇溃堤,十万石粮食、数不清的棉衣药材甲胄、用来沿途收购物资的八十万两白银,连同运送物资的千余民夫,通通被卷入江底,没了踪影。 这件事闹得太大,青州知府被满门抄斩,温家也被人告发,说领队临时更改线路、为争功排挤别家领队、谎报途中损耗公饱私囊等,总之什么罪名都能往头上扣,再加上当时姜夫人的女儿意外身亡,姜家状告温令和谋害继女,重重压力之下,皇兄下旨申斥温令和,季平璋趁机将她降为妾室,一个月后,温令和病故,季家从此再不提这位温夫人了。” 16. 季澜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程昱脸色沉得像是暴雨将至:“荒唐!陛下赐婚,还不曾降罪季平璋就敢贬妻为妾,如此小人,温娘子怎能放心让女儿留在季家。母亲,您当时应该直接提出把季姑娘接回府中抚养的。” 嘉宁郡主无奈叹气:“我何曾没想过把季姑娘接回来,温令和刚过世我就亲自上门去接了,可惜那姑娘病得厉害,被吓坏了,一见到我就大哭大闹,怎么也不肯跟我走,季家姜家也处处阻拦,那时姜叙势大,父王又过世了,你爹也不在京中,我还能上门抢人不成?何况这事在礼法上也站不住脚,季姑娘毕竟是季家女儿。后来这些年,季姑娘被他们养得愈发怯懦,不肯亲近我们侯府,我也难得见她一面,只好从财帛上多贴补她些,好叫季家知道,无论如何侯府是重视这门亲事的,好好养这个女儿,总归不叫他们吃亏。” 可对贪得无厌的人来说,赚得不够多就是吃大亏了,母亲显然低估了季家的险恶,季澜最终还是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足足四次。 “允徵和季姑娘的婚事,母亲有何想法?”温令和当初苦心筹谋散尽家财,救过靖北侯和塔南城十万将士的性命,光凭这点,程昱便自觉有责任护季澜一世平安,何况还有系统叨咕的那一堆利害关系,程昱并非全然不信。 可季家是虎狼窝,程昀似乎也非良人。 嘉宁郡主道:“只要他们两个愿意,我当然赞成了,这也是我当初答应温令和的。” 罢了,若程昀果然是个靠不住的,那就尽快退婚,嘉宁郡主认季澜为义女,再为她另寻一门妥当的婚事。 反正系统也说只要季澜愿意,男主是可以换的。 * 从嘉宁郡主那儿离开后,程昱直接去找程昀。 程昀正好也想问下程昱刑天□□泄露的事,兄弟两在放生池边遇见,便一道去了茶室详谈。 落座后,没等程昀开口问,程昱便先把图纸的事大概跟程昀说了,让他不必多虑,对外也只说当时不在场,不清楚内情。 程昀了然,不再多问,亲自动手为兄长添了茶,笑问道:“大哥找我是有何事?” 程昱看着对面的弟弟,清风朗月般的少年郎,怎么就…… 糟心,实在糟心。 程昱连喝三口茶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语气淡淡:“安民坊宅子里的人,你有何打算。” 执壶的手颤了颤,茶水洒了些在桌上,程昀放下茶壶,转头拿过一旁的布巾擦拭水迹,一边擦一边低声道:“什么安民坊的宅子,我没听懂大哥的意思——” 见他狡辩,程昱没心情跟他绕弯子,直接把严风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跟程昀说了,末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季姑娘多难堪,有没有想过父亲母亲知道了该多难过?” 程昀像是蚌壳精化了原形,任由程昱数落,嘴闭得死紧。 见他这样程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忍着将人揍一顿醒醒脑子的冲动,又提起他的婚事:“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季家苛待季姑娘,这次图纸泄露的事,若最终查到确实与季家有关,那季姑娘也会受牵连,若跟季家无关,季家必然更不待见她,所以最好是你们尽快完婚,让季姑娘脱离季家这个泥潭。” 程昀眉头越皱越紧,不解道:“此前我便跟大哥说过,季平璋最近跟章文朗频繁来往,章文朗可是成王的亲舅舅!我以为这次大哥对季家出手,便是已有决断了,为何还要执着于这桩婚事?” 程昱看着他,目光沉沉:“你想退婚?” 程昀只道:“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这种拖泥带水的态度让程昱心头火起,他忍了忍,把从嘉宁郡主那儿听来的,这桩婚事的由来跟他说了一遍。 程昀只是安静听着,没有插嘴半句,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在听别人的故事,若不是面上偶有惊讶神色闪过,程昱都怀疑他早就知道其中内情。 “……所以,季平璋的立场如何,都不影响我们靖北侯府有责任照料好季姑娘,你还要继续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吗?若确实不想娶季姑娘,你便直说,尽早退了婚,让母亲收季姑娘为义女,侯府为她另觅良缘。” 这次程昀的沉默格外漫长,程昱最终不耐烦地屈指敲敲桌面,程昀才道:“好,我愿意娶季姑娘。” 程昱觉得二弟还不算无药可救:“既然应下婚事,那安民坊的人你尽早处理干净,往后也绝不可再犯。” “大哥,朝月他,他是个苦命人,我们之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放过他吧……” 程昱简直要被气死了,从前只觉得二弟有点优柔寡断,怎么也没想到面对婚姻大事竟然还如此拎不清! 系统也掐准了时机火上浇油:“看吧看吧,不要脸的死断袖就是这样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锅里还是个男的,噫,比养外室还恶心!你说你是不是跟季澜有仇啊,让她嫁给这么个东西,人家母亲可是救过你爹,你能有机会重来一次,还有幸绑定到我这么强的系统,也是托了她的福,你就这么恩将仇报的?唉,这破里全是些不要脸的狗东西,干脆我把你们全炸了,送季澜回家算了吧……” 程昱脑瓜子嗡嗡的,等系统终于骂完了,他才疲惫道:“算了,你们退婚吧,别耽误人家姑娘。” 程昀一愣:“现在就退吗?” 程昱被他气得翻白眼:“当然不是现在就退!等图纸泄露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形势明朗的时候再说,季姑娘现在不能回季家。” 程昀不吭声,低头喝茶,脸上神色晦暗,程昱踹他:“赶紧滚!以后少去招惹季姑娘。” 程昀滚后,程昱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系统继续吵他:“算你小子识相!我就说你二弟绝对当不了男主吧,他可是反,咳,反正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还有啊,季澜的婚事你可得抓紧了,这样吧,先去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你好好学一学知道吗……” 程昱不知道的是,季澜已经在来见他的路上了。< /p>季澜被噩梦吓蔫巴了两天,锦心以为她是担心季家那边再派人来接她回去,于是每天竖起耳朵帮她留意京城那边的动静。 得知案子由三司会审的消息时,锦心第一时间告诉了季澜。 季澜没想到还能这样搞,高兴得多干了一碗饭,锦心抓紧时机明幌幌夸程昱:“奴婢就说少将军肯定有办法,也肯定会管到底的吧!您别看他平时一板一眼地话也不多,其实人很好,也很关心姑娘呢,连韦姑姑都派来照顾您了,您的事他肯定是放在心上的。” “韦姑姑是少将军派来的?” “对啊,少将军出生后到离京前,都是韦姑姑照顾的,后来这些年少将军不在京城,他院子里的事也都是韦姑姑在管。” 韦姑姑来季家接人的时候,只提了嘉宁郡主,季澜便以为韦姑姑是郡主的人,她一直没想明白,这回合一开始嘉宁郡主就改变了行动轨迹,按理来说她就不是NPC了,可老乡哥又是个男的,总不至于一下子来了三个穿越者吧? 如果真正改变行动轨迹的人是程昱,程昱就是老乡哥,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两天季澜去灵堂上香时也见到了齐王府的三位公子,平时有事没事还在观察两家的护卫以及广济寺里的和尚,看来看去,还是程昱的身高体型最像老乡哥,季澜对自己的眼力可远比智力更有信心。 所以,经过她抽丝剥茧层层推理,老乡哥就是程昱! 天哪,季澜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季澜兴奋极了,迫不及待就要去揭露真凶,呃不,揭露真相,于是便央求锦心:“我的锦心姐姐,可爱的锦心,能不能帮我问下你家少将军,方便见一面吗,我想当面感谢他。” 那当然是没问题了! 锦心心里已经替她家少将军答应了,面上还是要把该走的流程走完的:“那奴婢这就去帮姑娘传个话。” 季澜干脆跟着一起出门,若程昱有空的话,也省得锦心来回跑了。 程昱确实有空,也无法拒绝季澜的见面要求,因为系统一听季澜来了,就吵得跟程晟那条栓不住的傻狗一样,敢不见的话,他怕自己脑袋都要被拆了。 锦心引着季澜去了茶室,将人送到她便要告退,程昱连忙阻止:“你留下,给季姑娘重新沏茶。” 季澜连忙拒绝:“不不不,我有事跟少将军说,锦心你先下去吧,麻烦关下门。” “是,奴婢告退。” 不愧是暗卫营中轻功顶尖的好手,话音落下时,门已经关好了,程昱根本来不及反对,再看向对面激动得眼睛冒绿光的小白菜,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同学!是你吧同学!那天溜进我房里,说有系统的同学!” 程昱怀疑锦心是不是偷偷教小白菜练轻功了,不然她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冲过来抓自己胳膊这套动作的? 而被姑娘家柔软的手抓住的地方,像是着了火,呼啦一下就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了。 17. “相认” 程昱不好强行将人甩开,只能努力将身子往后仰:“季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有话好好说。” 季澜讪笑,却没有放手,一脸诚恳道:“我就是怕你像上次那样直接跑了。” 明明是个柔柔弱弱毫无威胁力的小姑娘,但每次见面都让程昱有落荒而逃的冲动,这杀伤力,可比北燕人的铁骑强大多了。 但事已至此,逃避无法解决问题,程昱无奈保证:“我不会跑的,你坐下说。” 见他确实没打算跑也没否认身份,季澜高兴极了,在对面落了座,笑盈盈道:“果然是你!哎同学,你什么时候穿来的?你有系统?是什么系统啊?你知道咱们这是穿到哪儿来了吗?有办法回去吗?” 程昱实在招架不住这姑娘的热情,整个人贴在椅背上不敢动,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他也只能挑了个答得上来的回答:“确实有个叫系统的东西,但它是你的不是我的。” 季澜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我的?我的系统?那怎么在你那儿?” 程昱:“这中间出了点差错,总之是你的系统,但暂时无法回到你那边。” 季澜恍恍惚惚:“那它是什么系统?该不会是最烂大街的那种攻略系统吧?” 系统闻言大怒:“攻略系统怎么了!我们攻略系统可是应用最广泛、最受读者欢迎、业绩最好的系统!” 程昱默了默,替系统翻译:“是的,它就是攻略系统。” 此话一出,季澜当即嘴角一撇,小脸一垮,成了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攻略谁啊?千万别说是攻略反派啊,我胆小怕死我不敢……” 系统:“当然是攻略男主啊!可惜某个山猪吃不了细糠的家伙不乐意,没关系,咱换一个就是了!” 程山猪:“……” “你有权选择攻略之人。” 季澜眼睛一下又亮了:“真的吗?真的可以让我选?” 想到之前的噩梦,季澜立马高兴不起来了,就算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个愿意丁克的有识之士,也没有避孕套没有现代医疗技术,意外怀孕怎么办?得病了怎么办? 一个搞不好就要死人啊! 安全起见,季澜觉得或许可以掰弯自己:“那可以选女孩子吗?我其实是拉子来着~” 说到最后时,她眼神乱飘,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心虚。 程昱没听懂什么是拉子,可她说要选女孩子…… 再联想某个刚离开此间茶室的糟心老弟,他似乎懂了。 这俩糟心玩意儿! 系统:“她胡说八道的,我们选人的时候都做过严格的性取向调查,错频可是要受重罚的。” 程昱无情拒绝:“不可以。” 季澜也就是随便那么一试,不行就算了,她继续问:“那怎么才算攻略成功呢?好感度刷到百分百吗?成功了就能回去了吗?” 系统:“好感度刷满且达成HE结局,就算攻略成功,成功后可以选择回去或是留下。” 程昱如实说了,季澜听完又高兴起来:“好好好,只要能回去就行,我一定努力完成任务!对了,男主选什么样的都可以吗?只要是男的就可以?” 这话说的,她好歹是江南首富、大夏功臣温令和的女儿,就算季家将来败落了,也还有靖北侯府为她撑腰,她择婿怎么可能是男的就行,太过妄自菲薄了。 程昱替系统承诺:“你放心,整个大夏的青年才俊都可以挑选。” 就算是想当太子妃,他也会替她周旋筹谋。 季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勾勾手指示意程昱靠近些,程昱不情不愿地往前靠了点,就听她兴奋道:“那这个世界有鬼吗?我可以选男鬼吗?或者男妖精也行。” 程昱:“???”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聒噪的系统都被她堵得没话说了。 程昱喝了满满一杯茶才压下胸中翻滚的情绪,平静道:“我们这里只能跟活着的男人成婚,活人结阴婚是极少数蛮荒未开化之地才有的陋习,朝廷明令禁止的。” 攻略对象被限定为活着的人类男性,季澜很失望。 万恶的封建社会,毫无XP包容性! 对面那棵小白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吧下去,程昱无奈道:“你就不能挑个正常人吗?” 季澜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喃喃道:“那我要三十岁以下、身高一米八八以上、八块腹肌、容貌俊美、权倾朝野的——” 好不容易说了点能听懂的东西,程昱强忍下让她坐端正的冲动,认真听着,她却忽然停下,他便以为就这些要求了,正要点头应下,结果那姑娘噌一下坐直了,激动道:“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哦就是御前总管、东厂督主、司礼监掌印之类的,少了个零件绝对生不了孩子的那种?” “咳咳咳——” “哎你别激动嘛,太监文学也是很火的题材好不好,有的是人爱看呢!你们男的真是少见多怪……” 程昱咳得更厉害了,季澜手忙脚乱要给他拍背,被他连连摇头拒绝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张俊脸已憋得通红,细密的汗水沾湿鬓角,原本松竹般挺拔的人,竟显出几分病弱美来。 季澜看得几乎失神,喃喃道:“太监也不行的话,那可以选你吗?嫁给前任他哥,这个题材很火呢!” 程昱:“……” 咳不动了,只能有气无力地喘两口。 长长吐出一口胸间郁气,程昱感觉比急行军三天三夜后立马上战场厮杀还要累,虽然在这场跟女子、男鬼、男妖精以及太监的对战中取得了最终胜利,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叫什么,胜之不武。 还不如从头到尾都别考虑他这个选项。 现在要他怎么回答呢?太监不行,我也不行? 这种鬼话他说不出口。 要不你还是选太监算了吧。 怎么,变相承认自己还不如太监了? 这种鬼话他更说不出口。 见他捂着胸口说不出话,眼尾都泛起微微的红,一副被调戏了羞愤欲绝的模样,季澜也从色迷心窍的状态清醒过来,讪笑道:“不愿意就算了嘛,我就是想着咱们都是老乡,有事好商量,一起刷刷分打个配合什么的,尽快完成任务好一起回家,没有要占你便宜的意思。” 程昱头痛:“婚姻乃终身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你又是女子,若所托非人,便是半生煎熬苦楚,更要慎之又慎。” 季澜:“师父别念了!我再好好考虑一下行吧?” 但现在也没有太多时间让她慢慢考虑,程昱只好又把季家以及季澜母亲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季澜听完泪流满面。 “竟然是这样吗……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坏啊,还说她,说母亲是贱人、勾引男人、不要脸,明明是他们逼她,他们不要脸,还害死我,他们怎么能这样,太坏了……” 或许是母女连心,原本的季澜没有留下丝毫记忆,可得知母亲过世的真相,那些早已刻进这具身体肌骨血脉中的悲恸苏醒过来,撕扯着五脏六腑,挤压着眼泪汹涌落下,一遍遍无声悲鸣。 程昱默默地换了一条又一条帕子,看着那个几句话就让他头痛不已的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情沉重又复杂。 口口声声要回去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季澜,或许并不是跟这个世界毫无关联。 至少这一刻,她确实是温令和的女儿。 等她终于缓过来些,程昱才 道:“你要离开季家,拿回温娘子留给季姑娘的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嫁人,罪不及出嫁女,此后季家再有任何波折,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了。” 季澜抽噎着问他:“古代不是有那什么,断亲吗?我能不能直接跟季家断绝关系啊?” 程昱:“律法上并无断亲一说,季平璋倒是可以开宗祠将你逐出季家,但从律法上说,你们之间的血缘仍在,他一样可以告你忤逆不孝,只有你出嫁,成了外姓人,才能真正拿回温娘子留给你的嫁妆,将来也不必承担赡养之责。” 季澜:“我讨厌封建社会。” 封建社会人·程昱:“……” 季澜:“那我不是还有个现成的便宜未婚夫吗,他,要不就他?” 程昱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也不行啊?” 答对了,他还真不行。 但这话有点难以启齿,程昱还是想稍微维护一下亲弟弟的形象。 犹豫的这片刻,季澜又想出了好办法:“那先成亲,再和离怎么样?和离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啊,再加上‘大伯哥’你的支持,肯定能顺利和离的!” 程昱真的很想把季澜脑瓜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甚至有点想破罐子破摔干脆让他俩成亲得了,反正一个是娶也能娶,但外面的小倌得继续养着,一个是嫁也可以嫁,反正将来和离就行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绝配呢? “你的婚事,我会跟母亲说,让她帮忙多留意,我也会帮你把关的。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有事可以让锦心传话。”程昱端起茶盏,语气冷淡地送客。 季澜看看窗外高高挂着的太阳,再看看对面低头喝茶的男人,不想走。 “同学,大哥,咱们再聊聊嘛!好不容易见到老乡,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不热情呢?哎你跟我说说嘛,你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呀?是前世程世子战死的时候吗?你叫什么名字呢?你也是南大的对吧?什么专业的呢?你……” 程昱想假装听不见,让她知难而退,但季澜根本看不懂眼色,问题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姓程,单名一个昱,日昱乎尽,容光必照的昱。” 季澜:“你跟程世子同名同姓哎!同名穿越魔咒果然可怕!真诚建议你回去之后改个生僻一点的名字,免得再穿了。那你知道程家后来出事了吧?哎你怎么都不说话啊,你该不会是个高冷霸总吧?” 程昱:“……” 季澜:“对了,你还会武功!是你本来就会,还是这个身体的原主留给你的啊?能不能教教我呢?我好想学轻功啊。” 程昱:“程家的事我都知道,我会处理好,你不必担心。武功就让锦心教你。” 程昱忙不迭拉响了铜铃,茶室外很快传来脚步声,还想再多聊两句的季澜只好先闭嘴。 “送季姑娘回去,没事的时候教她些防身的功夫,什么都可以教,别伤着就行。” 像是生怕季澜还要找借口留下聊天,锦心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程昱就连忙将任务布置了下去,挥挥手示意她赶紧将人领走。 锦心应了声“是”,抬头去看季澜,见她慢腾腾地起身,顶着两个硕大的肿眼泡,小声对那个冷着脸的男人道:“好吧,那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见。对了,我今天很开心,真的,特别特别开心,谢谢你。” 哎哟喂,这是被欺负了还强颜欢笑,还跟罪魁祸首道谢? 某个罪魁祸首头也没抬,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锦心差点翻白眼,少将军这根木头哟,就这态度,怕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季澜却完全没在意程昱的态度,挥挥手跟他告别,带着锦心回了自己院中。 18. 陆为舟 能在这个吃人的陌生时空跟家乡人相认,季澜心情好极了,根本不在乎老乡哥态度如何冷淡。 他知道她的来历,还帮了她,就算骂她都没关系,何况只是有点冷淡,她恨不得天天见他,跟他聊天。 可惜没能如愿,此后连着三天,她都没见到程昱。 每次让锦心过去传话,都只得到他在忙的消息,还让她有事就让锦心转告。 她也没什么正事,只是想跟他说说话而已,这要如何转告? 因在法事期间,程晞跟宜和郡主每天除了早晚上香祭拜之外,其余时间都在为太妃抄经祈福,也没再过来找季澜玩耍,她愈发无精打采了。 锦心看着着实不忍,绞尽脑汁给她出主意:“要不,您给少将军写封信?” 写信?季澜略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 但提起笔才发现,这毛笔字也太难写了吧! 而且她想说的全是关于任务、系统以及穿越重生的各种事,就这么写在纸上传来传去的感觉很不安全啊。 季澜捏着笔圈圈画画半晌,想出个绝妙主意:用英语写信。 她下笔如飞: Dearg, Howareyou?I’mfine(删掉)I’mmissingyousomuch…… missing的具体内容已经超过体特生的词汇量,季澜正考虑是否要用拼音代替的时候,锦心进来传话:“姑娘,大理寺的大人过来询问案情,少将军让您去茶室一趟。” 季澜一惊,墨汁滴到纸上,把much晕染成一个黑疙瘩,她点点头,匆忙将信纸揉成一团:“好的,现在吗?我自己去吗?” 锦心连忙安慰道:“您别担心,少将军也在的。” 听到程昱也在,季澜松了口气,换了双轻便的绣鞋,跟着锦心一起往茶室去。 严风守在门口,见到季澜先朝她行礼,笑眯眯地问了好,接替锦心带着她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跟她说:“陆少卿问什么您如实说就行,有少将军在,他们不会为难您。” 有了严风和锦心的接力安抚,季澜确实不那么紧张了,甚至还因为将要见到程昱而有点高兴。 然而刚跨过门槛,抬头看见坐在最靠外那个人影时,她刚挂上嘴角的三分笑意陡然落了下去,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好久不见啊二表妹。” 男人的声音像浸着湿淋淋的水气,黏腻地贴着耳朵往里钻,钻进胸腔肺腑,一点点夺走空气,夺走眼前的光明。 季澜浑身冰冷,僵在门口忘了要如何动作。 王家表哥,就是这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人,在第二回合把她推进湖里淹死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门口风大,季姑娘进来坐吧。” 熟悉的声音唤回季澜的神智,她目光上移,撞上了程昱的视线。 那双眼睛平静从容,将她拉回了岸上。 季澜深吸一口气,鼓励自己:这已经是第五回合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季澜,你有同伴了,不要害怕。 对程昱轻轻点了点头,她抬步越过王表哥,在程昱身旁的位置落了座。 被无视的王表哥觉得很没面子,阴阳怪气道:“二表妹这是不认识表哥了吗?表哥听说姑祖母病中尤为想念表妹,特地请缨跑这一趟来接表妹呢。” 面对不喜欢的人,季澜自动开启省话模式,面无表情道:“哦。” 此时系统正在跟程昱做人物背景介绍:“就是这个臭流氓,醉酒后轻薄我家季澜,还把她推湖里淹死了,千万不要放过他!” 难怪她一进门就脸色大变,这倒霉系统也不早说,不然他肯定不让这人见季澜了。 “表妹这是何意——”王表哥还要再说,却被“哐”地一声闷响打断。 “陆大人这是知法犯法吗?三司会审的大案,竟还敢带着嫌犯亲眷来询问苦主。” 程昱将手中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却连一丝眼风都没往王表哥身上扫,径直对坐在对面的大理寺少卿陆为舟发难。 季澜这才想起,王表哥乃同进士出身,靠着季平璋的关系才在大理寺谋了个九品录事的职缺,他跟着大理寺少卿过来应该是为了公务。 至于那位陆少卿…… 她目光转动,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狗狗眼。 不得不说,这人长了张极有亲和力的脸,五官轮廓柔和却并没有阴柔气,轻轻一笑便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跟程昀有点像,但程昀的亲和中带着明显的矜贵疏离,这位陆大人却仿佛完全没有架子,谁来了都能揉搓两下。 难怪能放任王表哥在那儿大放厥词,被程昱斥责也毫不介意,笑呵呵道:“程将军误会了,王录事可不是来查案的,只是来接表妹的,对吧王录事?” 王表哥听到上峰在替自己说话,刚被程昱吓飞的胆儿又回来了,讪讪道:“对,对,下官是来接二表妹的,是私事,私事,呵呵呵。” 天地可鉴啊,他真的是得了王老夫人的吩咐,来接季澜回去的,只是半路遇上陆为舟,三言两语地就稀里糊涂跟着一道过来了,刚在这里坐了老半天也没听他们提半个字的案情。 程昱嗤笑:“王录事既不是来办正事的,话却没少说,当着我的面就敢言语威胁季姑娘,若我不提,是不是就这么让你们蒙混过去了?看来季平璋确实心虚,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都用上了,陆少卿亦有包庇之嫌,还是换个人来查吧。” 王表哥觉得很冤枉,他哪里威胁季澜了,他就是随便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话而已,但他也不敢继续跟程昱犟嘴,只讷讷道:“程将军恕罪,恕罪。” 陆为舟脸上笑容也稍微收敛了点,对王表哥道:“程将军都发话了,王录事还不回避,是等着一起用午膳吗?” 王表哥脸色涨红,再不敢提接季澜回去的事了,慌忙起身告退。 碍眼的人走了,季澜也放松下来,悄悄对程昱露出个感激的笑。 程昱假装没看到,绷着脸喝茶。 陆为舟视线在对面两人间来回扫过,又恢复了笑呵呵的语气:“季姑娘跟程将军倒是熟稔,比跟王录事更像一家人呢。” 程昱瞥他一眼,冷声道:“再使些不入流的试探手段,你就赶紧滚回京城去换个能办事的过来。” 陆为舟一点也不恼,仍是笑道:“这不是怕吓着季姑娘,想先套个近乎吗, 咳咳,那陆某就长话短说了,敢问季姑娘四月初四晚上在何处?” 季澜下意识侧头去看程昱,见他微微对自己点了下头,这才轻声道:“我入夜后就睡下了,大概子时末起床,跟程三姑娘和锦心一起去了藏经阁。” 陆为舟:“半夜三更的,季姑娘去藏经阁做什么?” 季澜:“我跟程三姑娘约好的,去烧本话本子给太妃娘娘。” 陆为舟:“藏经阁起火的时候,季姑娘跟程三姑娘正在烧话本子?” 季澜:“我们烧完才发现起火了。” 陆为舟:“据嫌犯所言,是季姑娘最先认出她二人,并出手擒获了其中一人?” 季澜:“是的。” 陆为舟:“季姑娘习过武?” 季澜:“没有。” 陆为舟:“多谢季姑娘配合查案,今日叨扰了,还请季姑娘见谅。” 季澜:“啊?” 这就完了?会不会太敷衍了点?古代的警察叔叔查案这么草率吗? 季澜满头问号,陆为舟却笑眯眯端起了茶,她又侧头去看程昱,用眼神询问他是什么情况。 程昱只道:“辛苦季姑娘过来一趟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季澜只好起身告辞。 等人走远了,陆为舟才收起他那不要钱的笑容,肃然道:“程将军,你为何要栽赃季家那两个婆子?” 程昱没有丝毫被拆穿的心虚尴尬,他看着这位昔日同门,目光幽深。 两人其实没什么私交,一个出身文臣世家,一个是将门之后,陆为舟还比程昱大两岁,就连所谓同门,也不过是幼时曾先后师从同一位启蒙老师。 可就是这般浅薄得甚至算不上交情的交情,这位看上去不太靠谱大理寺少卿,在前世程昱被定罪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最终被牵连死在了狱中。 程昱知道,事涉谋叛通敌的大案必然会由三司会审,前期大理寺负责案件勘察,而这位风头最盛的少卿陆为舟,则是最有可能接下这桩差事的人选。 如果不是陆为舟,他也会想办法换成陆为舟。 陆为舟已经用性命为自己的品行和忠诚担保过,所以程昱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刑天□□确实已经泄露了,北燕那边已经造出了至少一架刑天弩,季家是否牵涉其中尚无定论,陆大人,这桩案子该往哪里查,想必你心里已经有数了。” 闻言,陆为舟面色更为凝重:“你有什么证据?别说是那半张图纸。” 程昱:“想必陆大人已经查证过了,这半张图纸与北境军中装备的刑天弩有明显差异,是新改的对吧?尚未实测之物,也不该出现在军器监之外的任何地方,这足以证明图纸已经泄露了吧?再则,距离事发已过五日,心虚之人必然已经有所行动,雁过留痕,陆大人肯定能查到的。” 合着这人纯粹空手套白狼来了? 陆为舟心梗,勉强扯出个僵硬的笑:“能否请程将军明示一二?” 程昱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递过去,陆为舟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酒楼茶肆钱庄妓院镖局等近百家以及官吏名单数十人。 “鱼就在这里面了,还要劳烦陆大人亲自动手捞一捞。” 19. 天真 离开茶室后,季澜心不在焉地往回溜达。 她一会儿想那位陆少卿会不会查出这案子背后有猫腻,抓她坐牢,一会儿又想王表哥那只癞蛤蟆会不会躲哪个犄角旮旯偷袭她,十分忐忑。 一个不留神踏空了台阶,幸好锦心及时扶了一把,避免了一场狗啃屎的悲剧。 锦心嘟哝道:“姑娘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季澜已经知道,锦心是个消息非常灵通的厉害丫鬟,于是跟她打听道:“你知道大理寺少卿陆大人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锦心摸着下巴想了想才道:“唔,年轻有为,栋梁之材!才二十四岁便是四品京官,还是在大理寺这种紧要衙门,放眼整个朝廷也找不出几个来,这可不仅仅是靠家世出身就能做到的,而且据说他性情温和,人缘极好,啧啧啧,大理寺又不是户部吏部,想混个好人缘可不容易,所以说,这人极有手段。” 季澜头皮一紧,小心翼翼道:“那他,跟你们少将军交情如何?” “没什么交情吧,咱们府上是勋贵宗亲,跟文官那边向来没什么交集,何况少将军少时离京,待在京城的时间很少的。” 见季澜脸色凝重,锦心连忙安慰道:“您别担心,案子的事少将军会处理好的。” 季澜想到方才程昱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确实胸有成竹,也不知道他为何敢当着警察叔叔的面撒谎还面不改色,莫非是惯犯? 哎她怎么能怀疑队友呢,说不定人家原本也是警察叔叔来着,或者是公务员,搞政斗手拿把掐的那种? 得找机会问问他。 暂且放下对陆少卿的担忧,季澜又问起王表哥:“在我前面出来的那个穿蓝衣服的男人往哪个方向去了你知道吗?” 锦心:“您是说王家那位公子吧,他去见郡主了。” 季澜一听就知道这癞蛤蟆不死心,想找郡主要人呢,幸好郡主也是己方队友了,肯定不会搭理癞蛤蟆,但她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在季家轮回挣扎的这段时日,季澜已经学会忍气吞声这项生存必备技能了,但也不是任何时候对任何人她都能忍,比如对这个癞蛤蟆表哥,她就不太想忍了。 “我的好锦心,咱们去干件坏事好不好?” “什么事什么事?”锦心兴奋得眼睛都在放光,季澜示意她附耳过来,小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听完具体内容的锦心:行叭:) * 嘉宁郡主住的客院出来只有一条游廊,穿过游廊便是放生池,过了放生池,才能通往其他院落,锦心也打探好了,王表哥此时还嘉宁郡主那边没出来。 所以季澜要在放生池边埋伏王表哥。 她挑挑拣拣,收集了一大兜拇指大小的石头,锦心还用芭蕉叶给她编了个可以遮住脑袋和半个身子的“吉利服”,她带着这些装备埋伏在池边假山上,远远看去像条大绿虫子。 假山乃此处制高点,总览全池,可以保证无死角打击到目标人物,锦心则把守在唯一的出口垂花门处,防止目标逃脱。 万事俱备,只欠癞蛤蟆。 然而只趴了约莫一刻钟季澜就有点后悔了,原因无他,天气太热了。 虽然是在山里,可这会儿已近午时,阳光直照在人身上跟火烤似的,她还好死不死裹了件密不透风的“吉利服”,哦不,被太阳这一烤,更像是包荷叶鸡的荷叶了。 意识到这个主意有点馊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煎熬的时间越长越让人无法收手,季澜只好鼓励自己,学学革命前辈们勇于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吧,想要打倒犯罪分子就必须坚持到底! 程昱找到季澜的时候,她正眯着眼睛碎碎念着“加油”“再坚持一下”之类的话,白皙的脸颊闷得通红,发丝被汗水浸湿,胡乱耷拉在两颊,披着一身滑稽的芭蕉叶,像只野猴子。 “你在干什么?” 季澜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假山上掉下去,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托了一下,重新趴稳了,她才看清站在底下那人,松了口气道:“我准备埋伏王表哥呢,你怎么过来了?有没有看到他啊?” 程昱原本是要去跟嘉宁郡主一起用午膳的,路过这里时看到锦心鬼鬼祟祟躲在垂花门边的花丛里,四下一搜寻,果然在假山顶上找到只大绿虫子。 他无视了锦心注意隐蔽的暗号,直接过来抓人。 “你先下来。” “嘘——人来了!” 季澜一把按住程昱的脑袋,将人推进假山里,自己则全神贯注盯着从游廊那边走来的蓝衣身影。 这个距离超过了五十米,以她现在的力道,就算打中了也没什么杀伤力,得等他走到放生池中段的位置,距离在三十米以内时,才能确保一击必中,痛打落水狗。 季澜慢慢转动右手腕,左手摩挲石子,唇角轻抿着,下巴绷出利落的弧度,她脸上常有的那些总是在快速切换着的情绪全部消失了,整个人淡漠得像山石、芭蕉叶亦或是路边随便一根杂草,没有呼吸,心跳也极慢。 原本以为只是小姑娘无聊的恶作剧,程昱觉得大可不必,他有千百种办法能收拾那恶徒,何苦脏了她的手,此时他却收起了轻视的心态,想看看这姑娘究竟有何本事。 王表哥对此一无所觉,他边走边跟身后小厮骂骂咧咧:“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个下贱奴婢也敢对爷甩脸子,等我表妹将来嫁进侯府,爷就去把那贱奴讨来,玩够了卖去西市最便宜的暗娼寮子,看她还敢跟爷嚣张……” 小厮附和着:“是是,公子说的是,等咱们表小姐成了侯府少夫人,公子想收拾那几个贱婢还不是张张嘴的事。” 主仆俩净顾着过嘴瘾了,哪里还能注意到细微的破空声,直到腿弯处传来剧痛,王表哥那张臭嘴才被迫停止污言秽语输出,“哎哟”一声惨叫,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下跌进放生池里。 池水很浅,才到他膝盖位置而已,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石子像雨点似地密密麻麻往他身上落,又狠又准,他护了头就护不住屁股,张嘴想叫又立马被灌了一大口腥臭的池水,一时间竟根本无法从这汪浅水里起身。 小厮见状就要去拉人,结果刚一靠近王表哥就挨了好几下,痛得他哀嚎连连只顾往后躲,徒劳地大喊:“救命!有刺客!救命啊!”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只持续了短短一盏茶的时间,这还是在程昱中途补给过“弹药”的情况下。 但季澜准头极好,说打头就绝不打腿,每一颗精心挑选的石头都落在了痛点上,打得王表哥根本没机会起身,差点就永远留在放生池里跟王八们做伴了。 看着小厮背着奄奄一息的王表哥连滚带爬消失在垂花门外后,季澜得意地吹了声口哨,示意锦心收工了。 她刚起身准备往下跳,胳膊就被人扶了一把,一抬头对上程昱复杂的眼神,她不禁得意道:“厉害吧?我可是今年的射击世界杯女子多向飞碟冠军,要是咱俩没穿越的话,再过两年你就能看到我参加奥运会了。” 程昱没听懂,但看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猜测应该是很厉害的意思,对于有本事的人,他从来不吝于夸奖:“非常厉害,准头极佳。” 将近十丈远的距离,徒手扔石子能做到如此精准快速有力,对于一个刚习武几天的姑娘来说,绝对是天赋异禀了。 若能好好练练,提升力量,再配上角弓,甚至重型弩机,她绝不逊色于军中最好的神射手。 “你会射箭吗?”程昱问道,顺手摘下她头上的芭蕉叶,见她热得满头汗,又顺手用叶子替她扇了起来。 “玩过两次,但我还是喜欢枪!唉,早知道会穿越,我当初就改练射箭了,好歹也算是一技之长,至少当个猎户没问题。”季澜跟着程昱走到凉亭坐下,顺手扯了身上披着的芭蕉叶,一边扇一边笑呵呵地跟程昱聊天。 “现在练也可以,山上行宫有演武场,到时候你可以跟元元一起去,弓箭我会让人替你准备好,让锦心先教你入门。” 程家以军功封侯,世代从武,无论男女皆从小习武,程晞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她是个半吊子,强身健体而已,所以程昱骨子里就认为姑娘家习武是件好事,季澜愿意练,他当然无条件支持。 季澜大喜:“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程昱,你人真好呀!” 得了好处,季澜立马投桃报李,屁股往程昱身边一挪,十分狗腿地用芭蕉叶给他扇风,好听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你说你脸长得帅就算了,还有这宽肩窄腰大长腿,还这么好说话,大方,大气,充满智慧!我肯定是把前几次轮回的运气都攒来换成遇到你了!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咱一起回家,我请你吃饭!不不不,区区一顿饭已经不能表达我对你的感激之情,要不咱俩结拜吧?” 程昱的脸色可以说是精彩纷呈了。 夸他的脸就算了,反正脸长在外面就是让人看的,但好好一个姑娘家,毫不矜持地说什么腰啊腿啊的,她是没有半点羞耻心吗? 啊他差点忘了,她确实没有什么羞耻心来着,毕竟她连找个缺零件的太监这样的疯话都敢说。 但结拜又是什么意思,还亲哥,他们那里的人都这么跟亲哥胡说八道的吗?若换成程晞敢跟他说这些,他定要当场打断她的腿。 而且她这嘴怎么这么能说啊,是八辈子没说过话了非得赶在今天说完吗? “你坐好,别说了。” 程昱的脸色实在称不上是高兴,季澜老实闭嘴了 ,手上的芭蕉叶还勤快地扇个不停。 “那个姓王的,你打算如何处置?” 话题转得很生硬,季澜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已经处置了吗?” 程昱皱眉:“他曾害死过你,以后也可能对你不利。不用你动手,交给我就行。” 季澜一愣:“动、动手?你是说,杀,杀了吗?” 程昱:“你不杀他,他就可能会杀你,何况他已经杀过你一次了不是吗?” 其实刚才季澜再多坚持一会儿,王表哥很有可能会淹死在池子里,或者石头专往脑袋上招呼,也能要了他的命,就算她不敢下死手,只要跟他说一声,他也可以轻而易举杀了那姓王的。 但季澜没有这么做,她把人狠狠打了一顿就算了,程昱觉得这种斩草不除根的做法不妥。 季澜的芭蕉扇也不扇了,沉默许久之后才郑重道:“王表哥确实该死,但我觉得不该由我或者你动私刑杀了他。他这样的人,背地里肯定犯过事,你看能不能派人去查一下,将罪证交给衙门,让律法审判他呢?” 程昱看着她,一时没能言语。 季澜继续道:“我知道这样做比较麻烦,以你现在的地位和能力,直接把人杀了更方便快捷,但是程昱,我觉得这样做不好。 我第一次拿枪的时候,教练就跟我说,枪是杀器,无法克制自己的人只会沦为枪的奴隶,他还让我自学刑法课,哈哈刑法真的有点难啊,但我还是坚持学完了。 我文化课成绩一般,可能表达得不够准确,但我想说的是,私刑的正义并非真正的正义,因为动用私刑的这个人也可能犯错、被蒙蔽、偏听偏信,没有人是永远英明不会犯错的。 前世被他推进湖里淹死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想杀了他,刚才打他我也很爽很解气,可是你说要杀了他的时候,我有点害怕。虽然死过四次了,但我连鸡都没杀过,我确实不敢,也担心一旦动手杀人了,我会依赖上这种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毕竟这不是在法治社会了,杀个人什么的,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不想变成这样,我知道这听上去很窝囊很没用,但是,但是我确实不想这样,就算我真的有这种能力了,我还是希望审判罪恶的是法律,而不是我自己。” 说到最后,季澜已经泪流满面,看上去又狼狈又窝囊,程昱扯扯嘴角,想嗤笑她的天真,却又笑不出来。 这个一看就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姑娘,独自在陌生的世界被害死了一次又一次,却在有机会报复仇人的时候,选择了克制仇恨,将人交给律法处置。 而他呢,在父母师长眼中古板守礼的端方君子,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沉默递过一方帕子,示意她擦擦眼泪。 季澜很尴尬,难得说一次大道理竟然还把自己给说哭了,幸好没让她穿进女扮男装科举文之类的,不然舌战群儒的时候边说边哭,恐怕要沦为千古笑柄了。 匆匆擦过泪,她小声道:“你要是想笑的话,就直接笑吧,我脸皮厚人还怂,不会恼羞成怒。” 程昱笑了,却不是嘲笑,他难得放软了语调,柔声道:“我不会笑你,你很勇敢,也很厉害,姓王的我会派人去查,若他有罪,会交由衙门处置,这样的人不值得脏了你我的手,你也不用担心,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季家那边也是。” 季澜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谢谢你啊程昱!这粗大腿也是让我给抱上了,真好啊!” 怕她又胡言乱语说些让人尴尬的话,程昱起身:“打了场胜仗,还不饿吗?快回去用膳吧。” 季澜摸摸肚子:“饿了,要不要一起吃呀?顺便讨论一下咱们的主线任务,我这几天有了点新想法。” 这饭还没端上桌,程昱就觉得有点噎了。 上次那一连串惊世骇俗的想法他还没消化完,这就有“新想法”了,能不噎吗? “此事暂且不急,我须得去趟母亲那边,有事可让锦心传话与我。” “好叭。那你去忙吧,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季澜跟程昱告别,忽然感觉像在送结婚十年貌合神离的老公去加班。 说是加班,实际上是躲在地下停车场抽烟玩手机,借此逃避跟她相处。 啧,男人啊。 打住打住! 季澜你莫不是疯了吧,怎能如此玷污纯洁的战友同胞情呢?! 你要赶紧学会独立行走啊,不能因为一个人吃饭太孤独了就缠着人家不放,要有边界感懂不懂,不然怎么对得起将来的攻略对象? 季澜疯狂反思自己,夺路而逃,搞得程昱一头雾水,他只好叮嘱锦心:“回去帮季姑娘揉揉胳膊,再去挑两把适合她用的弓。” 20. 这才是真正的女主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锦心一脸坏笑着跟季澜咬耳朵,说那王表哥跑去找方丈闹,要求封锁寺门严查行凶之人,结果方丈说山里常有野猴子出没,喜欢恶作剧拿果核石子砸人,若王录事实在气不过,可以自行带人入山惩处野猴,广济寺不会干涉的。 王表哥气得当场厥过去,被好心的上司陆方舟顺路捎回京城了。 野猴本猴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太妃的法事结束了,两家人分成两拨,要上值或是上学的,比如齐王、齐王世子、程昀、程晟等人回京,嘉宁郡主则带着季澜、程晞、宜和县主以及养伤的程昱往山上行宫拜见太后娘娘。 季澜这两天除了习武之外,也跟着韦姑姑学了入宫觐见的礼仪,顺道听了一耳朵这位太后娘娘的八卦。 要说这位严太后,那可是妥妥的传奇人物。 严太后原名严贞娘,父亲是个演杂耍的百戏人,母亲生下她就难产而亡,十二岁时父亲也病故,严贞娘女承父业,十五岁就是杂戏班的头牌了。 十六岁时,严贞娘被一乡绅看中,入府为妾;十七岁时乡绅意外亡故,严贞娘又被上门吊唁的县令公子看中,嫁给县令公子做了续弦;三年后,县令公子也暴病而亡,严贞娘本就为夫家不喜,又无娘家撑腰,丈夫一死,夫家就骂她克夫,逼她殉葬。 她自是不肯,连夜出逃,一纸诉状将夫家告了。 巧的是,接下状纸的正是奉旨南巡的先帝。 彼时先帝年方十八,刚封了秦王,又代天子巡狩,正是风头无两之时,接了严贞娘状告夫家贪赃枉法谋害亲子的状子,亲自督查,这一查竟查出了一桩差点掀翻整个江南官场的贪腐大案。 最终案子告破,秦王立下大功获封太子,严贞娘也被悄然接入东宫,改名严铮,成了太子侍妾。 此后二十余年,严铮盛宠不衰,一路从最低阶的奉仪升至良娣,太子登基后,更是力排众议封其为后。 严铮出身不高,却极其聪慧果敢,当年的江南贪腐案中就对秦王多有助力,为后之时,先帝每有疑难,常问皇后意见,先帝晚年病重,奏折几乎都是皇后代为批阅,最后两年甚至直接上朝代先帝听政。 终先帝一生,三子二女皆是严太后所出,后宫亦无他人,先帝过世后,严太后垂帘听政十载,直至十五年前还政于当今皇帝,迁居翠微山行宫。 消息特别灵通的锦心还偷偷告诉季澜,若不是十五年前严太后一手提拔的定国公秦啸兵败,其长子被俘后投敌,北境十三州差点尽数落入北燕人之手,如今的大夏江山指不定是姓严还是姓李呢。 季澜听完,对太后娘娘的崇拜简直快要溢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女主啊! 她居然还曾妄想刺杀人家,还骂人是臭狗屎! 可真是屎壳郎推泰山,不自量力啊。 那次宫宴上,直到被拖下去季澜都只瞥见严太后一片衣角,根本没机会看清这位传奇女主的相貌,她想象中的严太后是位明艳无双的绝世佳人,一个眼风过去就能让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那种,可真正见到本人,却发现完全不是这样的。 季澜跟在嘉宁郡主后面,刚行完礼,就听一道柔和带笑的声音传来:“都快起来吧。知道你们今日过来,颂琴亲自去找山户买了不少新鲜野菌子,一大早就炖了山鸡,给你们好好补补。” 好亲切好质朴的开场白啊! 她一下就联想到自家那位喜欢投喂小孩的外婆,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端坐上首的严太后一身雾蓝窄袖裙衫,花白头发挽成简单的低髻,配了几支素净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首饰,她眉眼带笑,气色极好,可以看出年轻时定然是极美的,但却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美,而是柔和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美,岁月沉淀过后,又化作如春风细雨般的安定慈祥。 总之跟季澜想象中杀伐果决气势灼人的女帝不太一样。 行过礼后,嘉宁郡主便坐到严太后旁边,亲亲热热挽了她的胳膊笑道:“还是婶婶疼我。” 严太后笑着戳她脑门:“起开起开,我给几个孩子做的,可不关你的事。” 程晞是个活泼爱凑趣的,跟着挤到严太后另一侧,撒娇道:“娘娘最好了,我天天盼着来行宫见您呢,都熬瘦了好多。” 严太后捏捏她的小圆脸,嗔道:“我瞧你分明是嫌寺里伙食不好,想上来骗吃骗喝吧。” 向来八面玲珑的宜和县主今日却比较拘谨,跟季澜一起站在程昱身后,微微笑着没说话。 程昱更不是个会讨喜卖乖的,往那儿一站跟棵白杨树似的,但严太后并未忽略这三个不吱声的小辈,一一过问:“君飏的伤如何了?这次回京可得多待些时日,年纪轻轻的不能落下病根啊。” 程昱道:“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了。” 严太后点点头,又问宜和县主:“宜和今年九月就该满十六了吧,上次听你母亲抱怨,说你跟谈尚书家小儿子相看时把人绊了一跤,把她给愁的呀,要不你跟叔祖母说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儿郎?” 宜和县主臊得满脸通红:“您可别听我母亲编排我!我,我都不喜欢,要不您管管大表哥吧。” 严太后哈哈笑:“我可管不了他。好了好了,不说你了,这小姑娘是季家的对吧?允徵没过门的媳妇儿?” 季澜没想到严太后竟然知道自己,上前乖乖回了话:“臣女季澜,参见太后娘娘。” 至于什么允徵没过门的媳妇儿,她心道,很快就不是了。 见季澜拘谨,嘉宁郡主便道:“这孩子自小体弱,性子也内敛,乖巧懂事,可比这些皮猴子乖多了,瞧着就让人心疼,我想着天天拘在家里也不利于养身子,这不打着您的幌子将人带出来,好叫她多松快些时日。” 严太后显然是赞同嘉宁郡主的,温和笑道:“是这个理,孩子就不该老拘在家里,正好我这山上地方宽敞,也没那些规矩,叫他们放开了玩。” 程晞立马欢呼:“娘娘最好了!那我待会儿要去摘野果子,还要去河里捉鱼。” 严太后一口应下:“去去去,你们都去,带足人手别摔了伤了就行。” 季澜也跟着雀跃起来,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暗暗感慨,离了季家,哪里都是天堂啊。 众人陪着严太后说了会儿话,转眼就到了午时,传膳的宫人还没进门,季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鲜香,野菌子山鸡汤果然名不虚传,舌头差点给人鲜掉,还有一大桌季澜根本叫不上名的各色美味,茹素近十日的几人个个吃得心满意足。 程晞坐不住,刚用完午膳就闹着要出去玩,嘉宁郡主瞪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严太后拦下:“去吧去吧,你们小孩子坐不住,都去玩,嘉宁陪我说说话就行。君飏你也去,看着几个妹妹,别叫她们磕了碰了。” 程昱一抬头,对上季澜兴奋又期盼的眼神。 两天不见,这小白菜恐怕攒了一箩筐的话要说,程昱头痛,避开她的眼神淡淡道:“让严风跟着就行,我下午还有事。” 严太后哪里会信他的:“人都到这山上来了,最大的事就是出去撒欢,松快松快,少废话了, 赶紧把这三只野猴儿给我牵出去,不遛够了不准回来。” 程晞欢呼:“走啦大哥!快别在这儿吵娘娘了。” 宜和县主也跟着撒娇:“求你了大表哥,后山那棵枇杷树可高了,今天能不能吃到枇杷可全靠你了。” 程昱一脸无奈地被两个妹妹推搡着出了门,等她们换好方便行动的衣裳,四人领着一群仆从,浩浩荡荡去了后山。 先前听程晞又是摘野果又是捉鱼的,季澜还以为后山是什么神秘又危险的原始丛林,去了才知道其实是一大片圈起来的果园,里面种着桃子李子橘子枇杷等各色果木,青石板铺路,干净整洁,既不神秘也不危险,难怪严太后放他们随便玩。 程晞一路黏着季澜,叽叽喳喳跟她介绍哪棵树结的果子甜,哪棵树上有大毛虫,走着走着,两人就到了园子深处,一回头,身后只有锦心、茗露以及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了,程昱和宜和县主不见了身影。 “要不要等等他们啊?”季澜犹豫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并没有打算跟程昱单独说话,刚才高兴纯粹是因为要出来玩了,现在问要不要等,也是出于礼貌。 程晞却一把拉过季澜,笑嘻嘻道:“他们可不想让我们等呢,快点季姐姐,我带你去看那棵长得特别丑的桃树。” 季澜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为什么不想让我们等啊?” 程晞将人拉到一处山石后面,挥挥手示意丫鬟婆子们别跟过来,这才小声跟季澜道:“宜和想单独跟大哥说话呢,咱们别去碍事。” 季澜恍然大悟:“哦,哦哦,这样啊……” 表哥表妹,古言标配啊,难怪。 只是可惜了,表哥换了个瓤儿,作为现代人恐怕无法接受跟亲表妹成婚,宜和县主要伤心了。 这些念头也只能憋在心里,季澜不好说什么,程晞却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宜和从小就喜欢大哥,但是两人差了些年岁,从前就玩不到一块去,最近这几年更是一年都见不到两回,这不宜和年纪也到了,舅母着急了,探过母亲口风,却被母亲回绝了,舅母气不过,接二连三替宜和相看了不少人家,宜和一个也看不上,惹急了甚至直接跟人动手。但这事也不能一直拖下去,难得这次大哥陪着我们来行宫小住,宜和当然要抓紧机会了,咱们也帮帮她,要是你俩都成了我嫂嫂,我们三个就能天天一起玩了。” 季澜心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俩可能谁都当不了你嫂嫂,啧。 嘴上却说:“好的好的。” 程晞接着道:“其实我觉得这事主要难在我母亲,就我大哥那死板性子,母亲同意了,他多半也不会反对。” 季澜不解:“可我瞧着,郡主挺喜欢宜和呀,为什么不同意呢?” 程晞:“宜和是个好的,可舅舅舅母跟母亲不对付呀。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外祖父外祖母膝下只我母亲一个女儿,母亲出嫁后,陛下下旨从宗室里过继了个儿子给外祖父,也就是我舅舅。 那时舅舅已经十四岁了,肯定是跟自己亲生父母更有感情,后来舅舅成亲,娶的也是他亲生母亲的侄女,外祖父过世后,舅舅舅母还曾把那边的父母接到府上住下,就是因为这事,母亲回去大闹一场,后来虽然把人送走了,隔阂却始终在,幸好舅舅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最后那几年照顾外祖母还算尽心,两家关系缓和了不少,宜和跟我从小也玩得不错,但要亲上加亲的话,母亲肯定是不愿意的。” 季澜很快从这出家庭伦理剧中捋出了重点:原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跟表妹呢,那这有戏! 21. 我们的目标一致 季澜脑补了各种青梅竹马、女追男、冷面将军俏表妹的戏码,可惜两位主角始终没再现身。 这恋爱啊,就是要看别人谈才有意思。 但是程昱如果在这个世界谈上恋爱了的话,会不会不想回去了呀? 毕竟系统逼她谈恋爱,可没有逼程昱谈恋爱,他谈了的话,那恐怕是真爱呀。 看来得找机会跟穿越搭子沟通一下个人感情问题对两人共同目标的影响。 季澜跟在程晞后头,凡是瞧着顺眼的果子都逃不过她的魔爪,很快就摘了两筐,待玩累了,丫鬟婆子们便在草坪上铺了厚厚的毛毯,摆上零嘴点心,让两人休息喝茶。 程晞自告奋勇要展示刀法,挑挑拣拣选了颗最大最红的桃子,煞有介事道:“我们程家祖传的刀法,讲究一个手稳,但凡程家子弟,三岁就开始练刀,这第一步就是削果皮,季姐姐瞧好了。” 她手腕一翻,桃子被高高抛起,季澜瞧这起手式,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绝技,眼珠子差点黏上去,只见这桃子炮弹似的冲进头顶枝叶间,“嘭”一声闷响,似乎砸到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树下几人齐刷刷仰头,却没瞧见桃子的踪影。 “咳咳,我先试试手,接下来才是真正开始了。”程晞连忙替自己找补,正要换颗桃继续表演时,锦心忽然打断道:“等等,这什么声音——” 细微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季澜还在愣神,脑袋上忽然飞来一片黑云,只听锦心骇然大喊:“快蹲下盖住头脸,是马蜂!” “啊!快跑!马蜂来了!” “三姑娘快跑!” “闭嘴!别乱跑!” 季澜被锦心用外袍罩住护在怀里,整个人都是懵的,透过缝隙看到茗露抱着程晞埋头乱窜,另外几个丫鬟婆子跑的跑哭的哭,根本没人听锦心的话,乱成了一锅粥。 耳边嗡嗡声越发密集,季澜暗道这次莫非是要被马蜂蛰死? 被害死算她技不如人,被蛰死只能算她倒霉,这破剧情可真够窝囊的,难道因为没人看,连女主的死亡待遇都跟着降级了? 季澜越想越气,而就在这片刻功夫,已经有两个婆子吓得慌不择路跑了,马蜂最喜欢追着人蛰,这一跑反而吸引走了大部分火力,锦心趁此机会一把抄起地上的厚毯子扑向程晞和茗露主仆俩,将人兜头罩住,往地上一趴。 幸好这毯子够大,盖住四个体型纤细的姑娘绰绰有余,季澜和程晞被护在中间,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头顶缭绕的嗡嗡声渐渐消失,匆忙的脚步声伴着呼喝声由远及近,程晞轻轻拍了拍季澜后背,示意她可以松开点,哽咽道:“有人,有人来救我们了,季姐姐别怕。” “元元你怎么样?有没有被蛰到?没事了,马蜂都烧死了,快过来让表哥看看。” 这声音很陌生,季澜没听过,程晞闻言却一把掀开身上毯子,朝来人哭道:“珩表哥你怎么来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呜呜呜。” “没事了没事了。父皇命我将圣寿节宫宴安排呈与皇祖母过目,听说你们在此,我便过来了,还好你们没乱跑,马蜂最喜追着人蛰。” 季澜这才看清,来人一身绛色团龙纹织金长袍,金冠束发,剑眉星目英姿勃勃,身后跟着好几十个玄衣护卫,正拿着火把四处清理马蜂,救治伤患。 锦心和茗露连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季澜跟着胡乱行了个礼,偷偷再瞟一眼太子,心中暗赞,又是一个帅哥。 太子忙道:“免礼。” 季澜起身踉跄了一下,这才发现脚腕有点痛,可能是刚才情急扭到了,程晞连忙伸手去扶,结果跟锦心撞在一起,两人刚一挨到就痛得同时嘶了一声,季澜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脸肿了,一个手肿了,显然是被马蜂给蛰了。 程晞这下绷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手,好痛,呜呜呜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还不想死啊……” 太子李珩年方十八,乃当今皇后程宛霈独子,程皇后跟靖北侯程景霖是同胞兄妹,嘉宁郡主跟当今皇帝又是堂兄妹,故而李珩跟程家兄妹也比普通表兄弟表兄妹间更亲厚几分,见表妹哭成这样他也急了:“元元别怕,表哥带你去找太医。” 李珩将人胡乱往背上一扛,急匆匆就走了。 季澜连忙推锦心:“你也跟着元元和太子殿下去看看,快,马蜂有毒,不能耽搁。” 锦心自认为刀山火海里都蹚过,哪里在乎这点小伤:“没事的,姑娘你可有被蛰到?奴婢背姑娘回去吧。” “我就是脚扭了一下,哪里要你背了,快别啰嗦了,赶紧去上药啊!”季澜急得不行。 这时有人上前来行礼:“小人柳书,见过季姑娘,若姑娘不介意的话,小人扶姑娘回去可好?” 见有人帮忙,季澜连忙应下,催着锦心快走,锦心看柳书穿着宫中内侍的衣裳,勉强同意:“那就劳烦柳常侍将我家姑娘送回望云居。” 柳书笑应下:“姑娘客气。” 等锦心走了,季澜才放下心,转头对柳书道:“柳——” 柳字后面都卡壳了,因为她又被美貌晃了眼。 若单论眉眼五官,柳书并不算十分出众,但他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清灵气质,像一汪清泉,一朵白云,亦或是一缕晨雾,干净通透,不染尘埃,见之令人忘俗。 可他偏偏又是个太监,是连贩夫走卒都鄙夷的残缺下贱之人。 这可真是,白璧微瑕,明珠蒙尘啊。 她的赞叹和惋惜都太过明显,柳书一眼便瞧得分明。 这种目光他见惯不怪了,只温和一笑:“季姑娘可还能走?若不方便的话,小人遣人去安排肩舆来接,只是要劳烦姑娘稍待片刻了。” “没事没事,我能走的,不用麻烦了。” 脚腕只是轻微扭伤,慢点走就行,季澜觉得没必要劳师动众的,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迈步就走,只是这脚才刚抬起来,胳膊就被人轻轻扶住。 柳书柔声解释:“季姑娘不必担心,小人是净了身的内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不会有人敢说闲话。”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动作仍是十分克制守礼,只用指尖轻轻搭了一下季澜手臂,见她果然自己能走,又立刻不动声色地后撤两分,改为虚扶。 季澜哪里在意这些,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劳烦这位小仙男罢了,小仙男非要帮忙,她只好诚恳道谢:“谢谢你啊柳书。” 柳书一怔,笑得更温柔了:“季姑娘太客气了,都是小人分内之事。” 他自幼入宫,因容貌出众头脑机灵被选入皇后宫中,后来又被派去太子身边伺候,无论宫里的娘娘公主还是世家贵族的夫人小姐,对他这种残缺之人,或多或少都有轻视鄙夷。 这位季姑娘眼中却满是惋惜,还特别真诚,特别欣赏他的容貌。 真是有趣。 两人一路无话,慢腾腾走出果园时,恰好遇到匆匆赶来的程昱。 季澜高兴地打招呼:“程,世子,你来了呀!” 一激动差点直呼程昱大名,季澜赶紧掐了自己一把,换了个矜持版的假笑。 程昱蹙眉看看她的腿,又看了眼一旁的柳书,问道:“伤哪儿了?” 季澜道:“就扭了一下,我没事的,你快去看下元元吧,她被马蜂蛰了手。” 程昱道:“她没事,已经上过药了,我送你回去,让太医看看。” 季澜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折腾这一通,要说不怕那肯定是假的,先前顾着受伤的锦心和程晞,又要面对突然出现的李珩和柳书,季澜的情绪都压着,终于见到家乡人了,一下有点没绷住,鼻子酸酸的。 她低着头,程昱并未看出异样,目光再次扫过柳书,从两人虚扶着的手一路往上滑,落到那张过分出挑的脸上。 他心里泛起丝不可言说的古怪。 柳书跟在太子身边多年,他当然认识,宫中内侍服侍女眷也再正常不过。 但这事放在季澜身上,就让人不得不担心了。 担心她看上人家柳书。 那天之后程昱问过系统他们那里是不是真能嫁给太监,系统很肯定地告诉他,可以的,很多人喜欢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程昱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面无表情道:“那就不劳烦柳常侍了,太子殿下那边还需柳常侍照看着。” 季澜也笑着对柳书道:“你先回去吧柳书,程世子送我就行,今天谢谢你啦。” 柳书行礼告退,都走出老远了,程昱见她眼睛还黏在人家背影上,当即上前一步挡住她视 线,催促道:“快回去吧。” 他带了肩舆过来,很快就将人送回了望云居,太医检查过后,说只是轻微扭伤,擦点药油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见人确实无碍,程昱便打算跟太医一起告辞了,结果刚站起来就被人扯住了衣袖,季澜眨眨眼,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碍于有外人在场又不能说什么,但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别走。 他只好又坐了回去,吩咐严风去送太医,顺便将院子里的人都遣了出去。 待人都走干净了,季澜立马切换到话痨模式:“刚才好多马蜂啊,太吓人了!我以为我又要死了呢,还好锦心厉害,知道不能乱跑,一直护着我。对了,你见过锦心吗,她也被蛰了,有没有找太医看下啊?马蜂可是有毒的。” 想到刚才的凶险,程昱也不忍心对她冷脸,耐心回道:“锦心没事,你别担心。刚才可是吓到了?” 季澜点头:“确实有点吓人。哎对了,刚才你是跟宜和县主单独说话去了吗?怎么样啊你们?” 程昱:“……” 他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下来听她废话。 哪有人这么光明正大毫无铺垫地打听别人私事的? 何况宜和刚才跟他说的那些不着调的鬼话怎么可能拿出来跟这个更不着调的家伙说。 见出他不愿意说,似乎还有点被冒犯到的恼怒,季澜连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啊,主要是咱俩如今是同一本里的战友,之前也忘了问你拿的是什么剧本,是言情还是朝堂政斗之类的?需要我帮忙吗?虽然我对什么政斗宅斗一窍不通,但我特别会给人当恋爱军师。” 程昱:“……” 程昱:“系统没跟我说还有其他任务。” 感觉遭受了不公平待遇的季澜闷闷道:“哦。” 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毕竟他俩现在等于是一个团队了,少做一个任务总归是好事,不过有些原则性问题还是要提前说好:“那你的目标也是回家对吧?会不会因为遇到真爱、找到人生目标之类的原因,选择留在这个世界?” 程昱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季澜,其实他根本不是她口中的“同学”“战友”,她挂在嘴边那些古里古怪的词,他也是连蒙带猜的,至于她所谓的“回家”,他的家就在这里,他还能回哪儿去? 系统忽然道:“季澜在这里无依无靠,没有亲人朋友,也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来自一个自由平等繁荣的世界,父母疼爱,家境优渥,三岁启蒙入学,七岁开始练射击,十七岁就在专业领域中获得世界第一的成绩,同年考入了她们那里最好的大学,相当于你们这里的国子监。她忽然一下穿来这个世界,就相当于把人扔进山里的猴子群,她不会爬树捕猎,还被欺凌迫害,现在好不容易发现一只会说人话的猴子,你忍心告诉她真相?如果知道唯一的同类也是猴子假扮的,她可能会崩溃。” 程昱冷笑:“那你是什么,人贩子吗?为何要把她扔进我们这群猴子里?” 系统:“她突发心梗,不穿越的话就真死了。” 程昱:“所以干脆让她过来再多死几次吗?” 系统被噎住了,半晌才吭哧道:“那谁知道她这么菜?何况她要是精神崩溃自暴自弃的话,你们这群猴子也要跟着完蛋!你能重活一世是因她之故,你爹当初能守住塔南城多亏了她母亲倾力相助,你就算不以身相许,也该知恩图报照顾好她吧?善意的欺骗也是一种照顾。” 不得不说,这个系统虽然歪理一大堆,但也并非全无道理,程昱一时无言以对。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怜惜、同情、一点可耻的庆幸、助纣为虐的愧疚、身为“猴子”的迷茫不甘轮番滚过程昱心口,压得他微微低了头。 见他半晌不说话,季澜忐忑道:“你要是想留下也没关系,麻烦提前跟我说一声,人各有志,这也是很正常的,不影响任务就行。” 季澜有双极漂亮的杏眼,一眨不眨看着人时,总是饱含着十二分的真诚,这份真诚太过耀眼,程昱几乎不敢直视,他沉声道:“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竭尽全力,护你平安,送你回家。 季澜高兴道:“好!那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尽快开始做任务吧!我决定了,就攻略柳书!” 程昱眼前一黑,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