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的弹幕能救你》 1. 快跑!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仲裁所里全是等待办事开庭的人。 其中一个法庭里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苏晚荧,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机灵?” “你上班除了摸鱼就是睡觉,有这么点本事全都使在怎么坑公司上了。” “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可能给你!” 法官敲了敲锤子:“肃静,肃静!被告,你如果再这么喧哗,我只能让法警架你出去了。” 穿着整洁合体西装的被告捋了捋刚才因为太过激动而露出的地中海头型,刚想再说两句,对面的苏晚荧就笑盈盈地来了句: “没事,你不给,咱们就强制执行呗。” “你想拖,我就跟你一起拖。” “苏晚荧你!” “肃静!” 法官又敲了敲锤子:“判决已经下达,被告你如果持续执迷不悟,那就只能等着法院强制执行。” 苏晚荧站起身,把撸到手肘的运动服袖子放了下来,理了理身上的褶皱:“那我就等着强制执行吧。” 被告又指着她骂了两句,转过身来对法官说:“法官,她这一切都是下的套,她就是故意的,她从没入职的时候就开始布局,就是为了让我……” “你说的这些全都没有证据,判决已经下达,请你现在离开法庭。” 苏晚荧微笑着走出了法庭,掠过那些好奇的目光,到了仲裁所外面,面对着暖融融的阳光,抻了个懒腰。 税后大概能有12万,够她潇洒很久了。 其实那个被告说的也没错,她确实一直在布局。 可是布局的开始不是没入职前,而是入职后。 她入职不过三个月,就承包了整个公司七成的业绩,剩下所有员工加在一块儿都不如她一个人的业绩。 然而不过半年,苏晚荧就感觉到了些不同,公司明显是在有意边缘化她,明显是公司市值上升,不想给她当初答应的股份分红了。 那苏晚荧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直接撤身,面上留点儿够交差的业绩,把搭建好的销售体系全都拆了个七零八落。 成天不是摸鱼就是睡觉,终于等到开除这一天了。 如今公司业绩跌到谷底,销售团队一个比一个懒,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框架都没有,再加上苏晚荧长久以来对上下游供应商和客户的布局,整个公司可以说现在腹背受敌,鸡飞狗跳。 “才十二万,真是便宜你们了。” 苏晚荧看了眼自己账户上的余额,完全足够拖到强制执行了。 而且她还有后手,只要老板还想在这行待,就不可能拖到强制执行。 “啧啧啧,先歇一年再说。” 苏晚荧打了个网约车,回了家。 在路上就订了一堆的卤鸭货,还有薯片、辣条。 等到家的时候,外卖也刚好送到。 她拎着袋子进了屋,换了衣服,一头栽在沙发上,拿出平板就开始追剧。 她最近在追一个剧,就是现下大火的AI短剧而已,只不过质量非常高,里面没有奇奇怪怪的六个指头,也没有奇奇怪怪的景色,画面完整度非常好,每个场景都衔接得很流畅,看起来和真人演的一样。 苏晚荧一开始甚至还以为是真人演的,看了十几集才发现这竟然是AI。 这剧挺扣人心弦的,虽说前面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虐男主,但是男主偶尔流露出的隐忍表情,明显就是有后招。 苏晚荧一直没舍得看,就想等着彻底放松可以休息了,再一次性看到男主复仇崛起。 她点开短剧,接着上次的内容继续看,戴上手套开始嗦鸭掌。 一集接着一集,越看越上头。 只是看了一会儿之后,苏晚荧就感觉有点不对。 这都已经七十多集了,眼看着不到十集就全剧终了,这男主怎么还没崛起啊? 恶毒亲戚霸占房产,把他扫地出门。 他凭着过硬的才能在公司逆袭成功,占股分红,结果项目功劳被抢了。 同时好朋友以多年恩情为由,要他拿出仅有的积蓄投资公司,然后公司失利,赔得血本无归。 男主向以前的朋友讨要债务渡过难关,结果被朋友记恨上,想要杀他灭口…… 苏晚荧停下嗦鸭掌的动作,快进了几倍。 剧里男主杭越毫无防备地背着背包,穿梭在阴暗的小巷中。 他满脸疲色,低着头走路,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越来越近的人影。 那人几步上前,掏出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就捅在了他的后心上,好似还怕他死不透一样,转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拔出匕首,推开他就跑了。 苏晚荧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如果没看错的话,现在应该是正好第八十集,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全剧终了。 这十分钟再怎么爽,再怎么绝地翻盘,能爽到哪去? 这还是短剧吗? 不对不对,不可能是这样的。 苏晚荧又调慢了倍速,仔细地看接下来发生的事儿。 男主杭越面朝下趴在地上,汩汩的鲜血将旁边本就黑褐色的地面染得更加暗了些。 他那张白净干净的面庞也沾上了点儿鲜血,他疲惫又释怀地笑了下,随后闭上了眼睛。 警察很快就到了,将小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之前霸凌欺负过男主的人一个个被抓到,得到了报应。 全剧终。 苏晚荧张大了嘴,嘴里的鸭掌都掉了下去。 这什么? 这是什么鬼? 坏人得到报应了,所以就可以了? 那前面翻来覆去把男主杭越虐成那样是为了啥? 就单纯想虐他? 她这几个小时看了个啥? 看了个寂寞! 最后结尾的弹幕明显和苏晚荧是一样的想法,铺天盖地的弹幕全都是在骂: 【老子追了小一个月,你就给我看这?】 【编剧是拿脚写的剧本吗?】 【每次给我们一点希望,让男主被虐完之后稍微崛起那么一小下,然后马上被摁下去。】 【对啊,我每次都等着男主崛起呢,结果就这?】 最后冒出来一条红色加粗字体的弹幕,这是作者才能发的弹幕体: 【很抱歉,由于此剧制作实在太过精良,工作室已经没钱烧下去了,只能虎头蛇尾地结束,在此向追更的粉丝们道歉。】 苏晚荧也忍不住摘了手套,开始跟着一起骂。 【稍微有点责任心好不好!】 【我们都追更这么久了!】 她把平板屏幕摁得噼啪作响,发了十几条弹幕,还是不解气, 直接拉回进度条,跑到男主杭越即将被杀之前。 【别看了别看了,他马上就要嘎了。】 【看了这么久也有点感情了,看他被嘎太难受了。】 画面里,杭越正背着背包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那条小巷。 刚迈出一步,他的脚就突然顿住了,视线望向了半空。 苏晚荧打字的手一顿,视线追随着画面中杭越的视线,看向了上方飘过去的弹幕。 那上面有许多叠加着的和她一样的弹幕,都在说“别看了,这个剧在骗人”之类的,而男主杭越的视线好像也确实在追着这些弹幕看。 苏晚荧感觉有些不对。 刚才他是这么做的吗? 他有停下来抬头看吗? 她记得没有啊。 她想着把那条打了一半的弹幕补完,又发了上去。 她是充过钱的,可以选择弹幕颜色,她特意选了个金色,在一众白色字体当中很显眼。 画面里,男主杭越又往前走了两步,等那条金色的弹幕飘到他头顶时,他又抬起了头。 苏晚荧这回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了,刚才绝对没有这样的画面,刚才就只是男主低着头走,一脸疲色,完全没抬过头,更没抬过两次头。 而且……这杭越的眼睛,怎么好像是跟着那个金色字幕在动呢? 苏晚荧不确定地又打了一条:【你该不会能看见我说话吧?】 打完这条之后,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她在想什么呢?只不过打都打了,她就顺手点了发送。 杭越刚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这一次苏晚荧非常清楚地看见,自从那条金色的弹幕从屏幕右边出现开始,杭越的眼睛就在跟着那条金色弹幕向左移动。 随后杭越的眉毛蹙了起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苏晚荧震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她缓缓捂住了嘴,试图稳住自己失控的表情,随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字: 【跑跑跑!快跑!往前跑!】 【有杀人犯从后面来了,快跑啊!】 杭越的视线又挪向了右上角,在看清之后明显瞳孔收缩了一下,没怎么犹豫,拔腿就开跑。 屏幕上的弹幕刷疯了,铺天盖地的,全都在说:【这情景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苏晚荧甚至都看不见杭越的身影了。 她赶紧点开弹幕设置,关掉了其他人的弹幕,只对自己的弹幕可见,这一下屏幕上可算清静了。 小巷子后,那个黑影拿着尖刀逐步靠近,一看见杭越跑起来,也跟着跑了起来。 杭越一开始还是有点半信半疑,但是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后,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是真的。 他加快了脚步跑得非常快,转头就要跑去另一边的胡同。 【别别别右转!往左转!】 【右转有接应他的车辆!】 苏晚荧的视角比杭越大得多,这视角像是仰拍的一样,可以看见几百米开外,胡同口那辆停着的面包车,而那辆车就是之前歹徒下来的地方。 杭越立刻调转方向向左跑,苏晚荧的视角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 左边的这个巷子要比右边的深很多,仰拍的视角一点点覆盖到整条巷子,苏晚荧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瞬。 【不行,左边也有人!】 2. 我穿越时空不远万里,只为拯救你 这个巷子是一个丁字形的,除了有人追来的那条路,就只有左右两条路通向外面。 而现在这些路,全都被堵死了。 后面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杭越僵持在中间,明显有些慌张。 苏晚荧也急得冒出了冷汗,她三指放大画面,搜寻着可以破局的点,上下扫了两遍之后,终于找到了。 【左边那条巷子那几个垃圾桶看见没有?】 杭越看向那几个垃圾桶:“可是这墙这么高,我踩垃圾桶也上不去。” 这还是苏晚荧第一次和杭越真正对话,可她来不及感受这奇妙的感觉,噼里啪啦地打字: 【你不用上去。】 【把鞋脱了,把鞋印摁在垃圾桶上面,然后你钻进垃圾桶里。】 杭越立刻照做,一个翻身跳进了垃圾桶,脱了鞋将鞋印摁在垃圾桶上方,又瞬间蹲了下去。 在他的头顶没入垃圾桶的一瞬间,后面追来的人就到了。 苏晚荧不确定她的弹幕剧里的其他人能不能看见,想打字却又有些犹豫。 最后她选择了用纯黑色的字体,如果能看见的话,也会没那么显眼。 【别伸手去拽垃圾桶盖子,他已经接近了。】 【你把垃圾往身上盖。】 纯黑色的字体飘在漆黑的小巷里,看起来丝毫不显眼。 可杭越的视线还是非常精准地落在了上面。 而那个逐步接近的身影,明显在四处搜寻,没有看见半空中的弹幕。 苏晚荧放心了点,继续打字: 【快快快,这个距离他应该听不见,快往身上盖。】 杭越一开始动作小心翼翼,看见这句话后,动作大了一些。 他扒开脚底下的垃圾就往下钻,将那些肮脏的垃圾全都埋在了肩膀,将一包大垃圾撕开,把里面散落的垃圾盖在了头顶。 那个拿着尖刀的黑影走到了垃圾桶附近,注意到了垃圾桶上方那个蹬墙的脚印,骂了句:“操,让他跑了!” 他转身就想朝着巷子外面跑,又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那几个垃圾箱。 苏晚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咬着嘴唇,想着对策又打了几个字上去: 【你动作稍微轻点儿,摸一摸手边有没有尖锐的东西。】 【万一被发现,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画面中,漆黑的小巷和那人搜寻的身影,变成了黏腻杂乱的垃圾堆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那手正在悄悄地四处摸索,最后摸到了一块尖锐的三角形玻璃,死死握在了手中。 紧接着画面又切换回了小巷,那个握着尖刀的身影逐步接近。 苏晚荧咽了口唾沫,眼看着那人举着尖刀靠近第一个垃圾桶,掀开盖子,随后嫌弃地甩开了手,又翻开了第二个盖子。 等到第三个盖子的时候,那人扫了一眼里面,只见到了杂乱的垃圾,顿时失去兴趣,转头朝着小巷外跑了。 苏晚荧狠狠地松了口气,喘了几口之后才打字: 【先别出来,还没走远。】 垃圾堆稍微动了一下,便没再动了。 仰拍的视角照着那歹徒的身影逐渐走远,汇合了左边巷子口的人后,朝着巷子后面跑了过去,应该是过去检查人跑到哪去了。 【快出来,往左跑。】 几乎是弹幕出现的瞬间,杭越就从垃圾堆里站了起来,手中还拿着那个三角形的玻璃。 他没松手,握着玻璃翻出垃圾箱,闷头朝着左侧的巷子跑了出去。 身上沾到的苹果皮和脏纸巾随着他跑步的动作掉了一路。 苏晚荧看着他跑出小巷,一直到上了大路后,才彻底放心。 这才有功夫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试探着问:【你只能看见我的弹幕吗?】 杭越在路边弯着腰大口喘着气,随手把玻璃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肩膀和身上的脏污,看见那条弹幕后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我面前就这么一条,还有其他的吗?” 苏晚荧又把设置打开,放出了其他的弹幕,满屏都在飘着: 【什么情况?男主怎么死里逃生了?】 【他刚才是看见弹幕了吗?】 【这怎么一下变成了脑洞剧本了?】 【哦我懂了,这是工作室要给我们的惊喜,先给我们一个冲击然后再……】 苏晚荧立刻掏出了手机,查了一下这个工作室的消息,这工作室半个月前就黄了。 再说了,这么玄之又玄的事,一个工作室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又打了几个字:【那些其他的你都看不见?】 她用的还是黑色字体,混在一众白色字体里面一点儿都不显眼,杭越的眼睛却非常精准地盯在了上面。 “我现在眼前就你这一条。” 苏晚荧又把弹幕切换成了白色,这样的话混在里面不显眼。 【不管怎么样,你先报个警?】 杭越用还算干净的衣领擦了擦脸上的汗,叹了口气:“那地方没有监控,报警……” 苏晚荧不服气了:【你能不能稍微争一争?】 杭越看见那条弹幕后有些迟疑:“我……我也不知道是谁,而且他毕竟没真对我做什么,警察应该不会管吧。” 苏晚荧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没报警呢,你怎么知道不行啊?】 杭越蹲在了路边,他一身的脏污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很是狼狈,偏生又长得不错,眉眼中的郁色挥之不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世家少爷。 “我……我试试看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朝着警局的方向走。 苏晚荧笑着打字:【这就对了。】 杭越握着背包带子,看向那条弹幕,小声问了句:“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说这个叫弹幕,那我……” 苏晚荧卡壳了。 她要怎么说? 她难道要直接说你所在的世界是个虐文世界,或者是个脑残短剧世界? 你不是个真人,你生来就是被虐的? 我的天哪,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吧。 【我是来自于未来的人。】 这是苏晚荧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了。 开了个头,后面的就好说了,她接着打: 【你的事件在未来非常……火爆。】 【所有人都在惋惜你的境遇,你的事件被编成了书,用来提醒人防范身边人。】 【我从未来来,专门回来拯救你。】 杭越过马路的动作停了一下,对面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刺耳的鸣笛声响了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间,小跑了几步到了对面后,他又看向了左上角那条即将消失的弹幕。 【专门回来拯救你。】 杭 越握着背带的手缓缓攥紧了,青白的颜色从指节泛了出来,眼周渐渐红了起来。 他低下了头,细碎的刘海挡在眼前,让人看不清神色。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下巴滑落到了地面。 苏晚荧的心跟着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了一样。 杭越的人生不管怎么想,都是悲剧的范本。 小时丧父,长大丧母,亲戚全都是豺狼虎豹,以照顾为名,侵吞他父母给他留下的仅剩的那点儿财产。 身边的朋友也没有一个真心待他,曾经有过好感的女孩,也会因为没面子,故意在旁人面前贬低他。 甚至他曾经掏出所有积蓄倾囊去相救的朋友,转过头来却能因为那些钱对他痛下杀手。 杭越这辈子真的太苦了,可以说人生中值得高兴的事儿都凑不出三件。 如今有人对他说“我不远万里穿越时空,只为来拯救你”,这话对于他来说,分量得多重。 苏晚荧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来来回回删了几遍,最后才确定好发出去: 【从今以后你有我。】 说真的,苏晚荧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管这个事儿。 可是当画面里的杭越可以隔着屏幕和她对话的那一刻起,杭越就不再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人物了,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况且,既然只有她的话能被看见,那也算是天意注定了。 杭越是在那行字即将消失的时候才抬起了头。 他盯着左上角逐渐消失的那几个字,哭着笑着说了句:“谢谢。” 苏晚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丰富的表情,他笑着哭来着,原来画面是这样的。 别说,还挺好看,尤其放在这张脸上,那种破碎的美人感特别强烈。 苏晚荧觉得她得转化一下气氛: 【挺好挺好,就维持现在这样,哭着去找警察。】 【你长得小,看着年轻,像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就做出这种受了惊吓,哭唧唧的状态去找警察。】 杭越的耳尖瞬间蔓延上了薄红。 他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似的,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把目光放在其他地方,朝着警局走了。 苏晚荧又点开了弹幕,放出了其他的弹幕,大部分的人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问这到底是发生了啥。 苏晚荧觉得这样应该不太行。 这事儿迟早应该会被捅到那个工作室去,虽然工作室已经黄了,但做这剧的人肯定还在啊,到时候人家跳出来来一句“这事不是我们干的,男主真能看见弹幕”,不就炸了吗? 苏晚荧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她打了一行字: 【从现在开始,你就装作看不见弹幕。你只要接收就好,不要说话。】 杭越看见后稍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听话地非常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苏晚荧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工作室原来预留的号码拨了过去,果然是空号。 她又找了查询企业的软件,输入了那个工作室在网站上预留的工商号码。 这回找到了一个股东的电话,再次拨过去,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老板,我真不是不还钱,我是……” 苏晚荧打断他:“我不是催债的。”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想跟你买那个短剧的IP。” 3. 打赏直接到账?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是没想到她能说这个,停顿了好几秒才说:“哪个短剧?” “就你烂尾的那个,叫什么……《破晓之前》?” “哦……”那人恍然大悟一般,长长地应了一声,“哎哟,那个剧我们当时制作的时候可是下了功夫的,光是token就用了……” “老板,你就直接说多少钱。” “二十万。” “再见。” 苏晚荧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 她想的是把这个版权IP买下来,那日后这个短剧有任何的变化,她都可以说是她改的,IP易手了,情节发生改变很正常。 可这老板既然狮子大张口,那苏晚荧也不可能惯着。 她把手机扔到平板旁边,看着平板里杭越的背影,数着秒数:十,九,八…… 还没等数到六呢,电话就响了起来。 苏晚荧没着急接,等了十几秒才接起电话。 不等她这边说话,对方已经急了:“小姐,咱们价钱好商量啊,我说二十万,你可以跟我还价嘛,我是诚心要卖的。” 苏晚荧懒洋洋地回他:“老板,不瞒你说,我就是个粉丝而已,我不是什么工作室要接手。” “你这玩意儿烂成这样,也根本没有人会愿意接的。” “我就是想接手给它改个结局,你要是有诚心咱就卖,你要是没诚心就算了。” 那老板啧啧了好几声:“小姐啊,这个剧它虽然说烂尾了,可是它播放量很高啊,甚至上过排名前十呢。” “播放量是多,但打赏才多少?” “你这八十集的剧,打赏加在一起还不如隔壁海岛求生十集的。” “而且现在都已经烂成这样了,铺天盖地上万条评论都在骂,你觉得我把它拿到手里,随便改个结局就能挣钱?” “可是……可这剧的质量……” “对,你要说质量,那确实好。” “不瞒你说老板,我看剧也这么长时间了,你这个剧的质量可以说是整个软件里面能排第一的。” “可也同样的,现在为啥没有工作室敢接手?不就是因为你这剧质量太强,接手根本就扭转不了,砸不起那个钱吗?” “我现在就是一粉丝,我愿意接手,想给它随便改个结局就完事了。” “你看看两万块钱你愿不愿意卖,不愿意卖的话,你就等等看看有没有大手子能接吧。” 苏晚荧怎么说也是销售总监,铺过最大的摊子,达到过三个省的级别,怎么可能连这点儿谈判都谈不下来。 果然,对面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咬了咬牙说:“行,两万就两万。” 苏晚荧嘴角勾了勾,和对方确定了签合同的时间地点,就把电话挂了。 平板上杭越已经到了警察局的门口。 苏晚荧觉得不太行,又发了条弹幕:【先别去了,你先回家,做出最正常的样子,等我通知。】 杭越刚要往警察局里走,看见这条弹幕就收回了脚,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转头往家的方向走了。 苏晚荧把平板电脑充上电,飞速地换了个衣服就出门了。 夜长梦多,现在必须得快点把这个版权弄下来。 只要这版权弄到手的那一刻起,原来工作室的人就说不了任何事情了,但前提是,签合同之前不能让对方知道剧情已经改变了,否则的话对方一定会抓住这种机会疯狂搞事儿,杭越可就真的没希望了。 苏晚荧也不确定这平板关机之后,还能不能再次连接上杭越,所以不敢掉以轻心,把充电器连上,开着屏幕才能稍微放心一些。 而原本工作室的那个老板明显是非常缺钱,焦头烂额,哪怕是临近下午四点快要下班的时候,也没有拖到第二天,提前就在公证处门口等着了。 苏晚荧也没磨叽,到了地方直接把两万块钱转了过去,签下了所有合同,前后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就拉着老板进了公证处。 终于在公证处临下班前,将所有公证手续全都做完了。 盖着章的文件抱到怀里的那一刻,苏晚荧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了。 她抱着文件又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家。 屏幕里杭越正在洗澡,只不过只有上半身,他身材消瘦,可苍白的皮肤下却有一层薄肌,看起来正正好好,不像肌肉男那种块大得溢出屏幕,也不像黄毛混混似的像个麻杆,看起来很舒服。 苏晚荧不知不觉就看直了眼,等杭越擦干了身体、穿上衣服,她才撇开了目光。 杭越的眼睛一直不自觉地向右上角偏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也明显能看出有些不安。 苏晚荧知道,杭越这是害怕,害怕她消失了。 心不由得一软,她赶紧打了行字上去:【我回来了,你现在可以和我说话了,没有关系。】 杭越的眼睛顿时亮了,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对着半空说:“真的?” 【对,你现在可以随意了,无所谓了。但是别不穿裤子。】 苏晚荧抖了个机灵,活跃活跃气氛。 杭越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比刚才水蒸气蒸出来的颜色都要红几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先睡觉吧。】 杭越点点头:“那……晚安。” 【晚安。】 苏晚荧点开平板上的设置,打开了应用双开,将这个软件又打开了一个端口,原本的那个端口也没有关。 她在这软件里找到了这部剧,点开了原本杭越死掉的那集,剧情已经发生了改变,画面中杭越正在跟随弹幕的指示往前拼命逃跑。 苏晚荧试着打了一串省略号,用的是金色的字体。 她想试试看,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可以回溯到想要的时间点。 结果画面中的杭越连眼神都没有分给这个弹幕一下,还是继续着刚才的情景。 也就是说,她能够沟通杭越的机会,就这么一次。 之后她再打开这部剧,无论回溯到哪一集、哪一分哪一秒,都只是在看回放。 杭越的人生没有暂停键,没有重播键,她也不能像玩单机游戏一样反复读档、存档、重来。 时间线是并行的。 她的生活往前推进一秒,杭越的生活也往前推进一秒。 她能影响他的,只有那一秒钟里发出去的那句话。 也就是说,她现在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个剧的IP版权,而是一条人命。 苏晚荧把那个双开的软件关了,回到了主软件上。 画面里的杭越正闭着眼睛,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照出了一小片阴影,将他眼底的青黑遮盖了不少。 苏晚荧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我凑巧有这机会呢。” 她刚想向后仰,倒在沙发上歇一会儿,画面中银白色的月光就晃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身子,仔细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把月光遮住了一下? 现在的镜头是围绕着杭越的,是那种非常缓慢的环绕式镜头,将他那个二十几平的小公寓照了个清清楚楚。 当画面露出窗户的时候,苏晚荧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窗外有人。 不是苏晚荧看见了人影,而是她看见这窗户的样子之后就知道了。 那么大块的黑影闪过,绝对不可能是什么鸟之类的飞过去,而且这窗户上没有任何遮挡,绝对形不成刚才的画面。 她开始拼命打字,换上了最醒目的金色、银白色、荧光蓝的弹幕: 【快醒醒,快醒醒!】 【窗外有人快醒来呀!】 【有危险,有危险!】 杭越本来睡眠就不好,能入睡已经很困难了。 那么晃眼的东西在眼前闪过,没多久他就睁开了眼睛,在看清楚弹幕的一瞬间,一下坐了起来。 【快去把窗户锁好!】 杭越没犹豫,几乎是用滚的下了地,一下扑到了窗户前面,将大开的窗户砰地一下关上了。 而在它关上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从下方冒了出来,和杭越来了个脸对脸。 这画面别说杭越,就是苏晚荧看见了,也不由得吓得呼吸都停了。 那人戴着面罩看不清长相,可手里明显拿着一个割纱窗的工具。 看 样子是刚才上来想要下手,却发现这纱窗是金刚网的,又下去拿了工具再上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杭越关上了窗户。 杭越也被吓得够呛,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儿被地上的地毯绊倒。 【报警报警,快报警!】 杭越回过神,转身从枕头旁拿出手机报警。 而那人一见这情况,恶狠狠地瞪了杭越一眼,就消失在了窗口。 苏晚荧大喘了几口粗气,可算把气儿倒匀了。 那人肯定不敢砸窗户进来的,不然会惊动左右邻居,再返回撬门时间也不够了,杭越暂时安全了。 杭越简单地说明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警察来得非常快,他这边还在描述,楼下红蓝色的光就闪了起来。 苏晚荧大概清楚了,这世界和她的世界应该没差太多,片区负责的警察几乎都能在几分钟之内赶到现场。 警察询问了刚才的情况,杭越仔仔细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傍晚在巷子里发生的事,只不过弹幕的事情只字未提。 警察打开窗户勘察了一下窗外,确实看见了有攀爬的痕迹。 现场做完笔录后,警察劝道:“这是三楼,旁边还有树,要是有心人,应该都能爬上来。” “如果这事属实的话,那你住在这里确实比较危险。” “你不如先去酒店住一晚,然后再看看亲戚朋友有没有能收留你的。我们也会加紧调查的。” 杭越自然也不想在这儿待了:“我……那我收拾收拾去酒店。” 警察先是看着他收拾了东西,又带他去警局做了遍正式的笔录,才把他送到酒店。 苏晚荧跟着提心吊胆了这么长时间,眼看着那边没事了,才缓缓靠在了沙发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等再睁眼的时候,就看见杭越正拿着手机坐在床上,愁眉不展地看着屏幕。 【怎么了?】 “我……我可能只能在酒店住一晚。” 杭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见的,只能朝着弹幕的方向举起了手机,上面显示着余额,还剩八十多块。 嘶…… 苏晚荧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搞啊,她目前探索出来的功能好像只有发弹幕。 这两个世界的钱……通用吗? 这剧倒是有打赏功能…… 苏晚荧试着买了个五十块钱的礼花筒打赏了过去。 礼花在屏幕上绽放出了绚烂的色彩,还有无数蝴蝶、星星、小飞马从里面飞出来。 可是杭越明显没看到,还是在挠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苏晚荧就知道应该是没成。 她正琢磨着咋办呢,杭越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苏晚荧没明白,只是当镜头拉近了一点的时候,她明显看见了那个余额的样子不是八开头的。 她赶紧又发了一条弹幕上去:【别说别说别说。】 【你的余额变了,我已经看见了。】 杭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非常轻微的点头方式,告诉她知道了。 苏晚荧赶紧打开设置,将其他弹幕放了出来。 还好还好,大家的关注点都没在这儿,没人注意到他余额变了。 虽然说版权现在在她手里,但是打赏可以同步到剧中人物身上,这事儿实在是太超模了。 现在是有AI能够做到这样的技术,可……还是太扯了点。 这事儿万一闹大了,让人知道两个世界可以互联,那可不一定能闹出什么乱子。 现在这样最好,剧情变了,大家也就当是版权更换主人,不会往其他地方想。 不过这倒是个好消息,如果说打赏可以直接作用给杭越的话,那其他人的能不能行呢? 苏晚荧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让他点开这个剧,点到这一集,打赏一百块钱试试。 同时也给杭越发了条弹幕:【一会儿如果余额有变的话,你就悄悄地摇摇头,让我知道。】 杭越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马上摇了摇头,速度非常快。 另一边朋友的消息也发来了:打赏完了。 我去,真行啊! 4. 编剧老师 一个想法渐渐在苏晚荧心中成型了。 她看剧也看,以前更是没少为那些写到她心坎里的XP打赏过。 一般打赏大概是个什么规律,她不要太清楚。 疯狂打脸、反转再反转、底层逆袭成顶流、上位者为爱低头、清冷佛子为爱发狂……能激起读者打赏欲望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得苏晚荧根本就想不过来。 她现在能够指挥杭越,无痛改剧情,甚至连个token都不需要花。 那岂不是说她只要领着杭越做出各种爽文情节,能吸引观众打赏的话,杭越轻轻松松就能实现财务自由? 而且……苏晚荧又把应用双开给点开了,查了一下她作为作者的账户余额:七十五块。 刚好是刚才打赏的一半。 也就是说,观众们的打赏,她和其他作者工作室一样,可以收到至少一半。 苏晚荧把双开的应用关掉了,看着画面中杭越那张脸,若有所思。 她好像找到了下半辈子都不用上班的方法了。 苏晚荧直接刷了1000块钱的礼物过去。 眼花缭乱的特效过后,杭越惊讶地抬起了头,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话,他只能眨着眼睛看着半空,四处搜寻着应该飘过的弹幕。 苏晚荧还是用那些最不起眼的白色字体发了条弹幕上去:【你先用这些将就几天,就住在这儿,隔壁就是警察局,这里比较安全。】 杭越轻轻点了点头,“那这个……”他不太确定他能不能说关于钱的事儿。 苏晚荧又打了一条上去:【钱的事儿不能说,你只要知道就行。】 “好。”杭越也没有多问,留了个床头灯,就上床睡觉了。 苏晚荧也累得够呛,茶几上一堆鸭货都已经放得有点干了,她也没心情收拾,抱着平板回了房间。 可刚要躺下睡觉,又觉得不行。 歹徒明显已经完全脱开剧情了,在小巷里暗杀一次不够,还追去了家里,这万一也追去酒店呢? 毕竟现在的剧情完全不可测,苏晚荧也不太敢放松警惕。 想了想,她干脆把对着自家门的摄像头拆了过来,对着平板画面。 这摄像头有动态监测系统,只要有东西在里面动,就会发出报警,如果有持续的动作,还会弄出声音提醒主人。 如果是有人闯进酒店,苏晚荧就能及时知道了。 做完这些,她可算是放心了些,倒到床上,蒙头就睡了过去。 画面中的杭越也睡得正香,可能是知道有人在守护着自己,所以他的睡颜都比之前看起来轻松很多。 苏晚荧是被警报声吵醒的。 “哔哔哔”,轻微的震动和警报声在左耳响起。 她迷糊着睁开眼,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后,猛地一下坐了起来,拿过平板,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进来人了,是杭越起床了。 杭越那边也是天光大亮的模样。 苏晚荧三指放大画面,仔细盯着窗台的光影,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台。 她怎么感觉这一夜过去之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时间线好像重合了呢? 之前是杭越那边比她这边快几个小时。 她这边还没天黑,杭越那边就天黑了。 可现在这影子看起来好像一样啊。 【早上好啊,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早上好,我这……”杭越正在去卫生间的路上,看见右上角的弹幕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多。” 苏晚荧瞄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也是九点多。 【九点多多少?】 杭越报出了精确的数字:“九点四十二。” 正正好好,一分不差。 苏晚荧大概懂了。 他们的时间线重合了。 她现在相当于在和杭越同步进行,她这边过一秒,那边也是一秒,所以说绝对没有回溯修正的可能。 不管怎么样,第一要务是让杭越摆脱杀人犯的威胁。 打赏、爽文情节那些事儿可以往后放一放,这个最重要。 杭越要是没了,那什么都是白扯。 可苏晚荧也不是非常懂这个,她又没干过刑侦,也没有这方面经验,只知道是谁干的而已。 可是知道归知道,这世界的运行法则和她的世界也没什么区别,总不可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警察去抓人吧? 苏晚荧能想到最巧妙的方法就是钓鱼执法,可她真不敢打包票。 要说销售搭框架之类的事儿那无所谓,她熟悉得很,可这方面她一点经验都没有,万一失败了,那就是杭越的命啊。 苏晚荧呆愣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发了条弹幕给正在洗漱的杭越:【我可能会不在半天,你千万不要乱跑,尽量别离开警察局保护的范围。】 “好。你要……你要做什么去?”杭越看起来明显有些担心。 苏晚荧也没瞒着他:【我得想想怎么解决你现在的问题。】 杭越没有露出惊讶或者高兴的样子,而是眉头蹙了起来:“你会有危险吗?” 苏晚荧不由得心一软,这应该就是极度没有安全感吧。 正常人听到这话可能会激动兴奋或者说谢谢,但杭越更怕的是被抛弃。 【不会,放心,我百毒不侵。】 杭越看见最后四个字,笑了出来:“行,那我等你。” 苏晚荧赶紧跳下了床,随便洗了把脸,就抱着手机回到了客厅。 她一边想着事儿,一边把桌上的鸭货全都收拾了放进冰箱。 等全都收拾完了之后,苏晚荧也差不多想出点眉目了。 她觉得这事她不是专业的,还是得请教专业的人才行。 于是她翻出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只有逢年过节会做些功夫的前前同事。 幸好她做人还行,只要是逢年过节,不管以后有没有用的人脉,她都会想法子送一份正好合适的礼物,所以这时候打电话也不算突兀,毕竟送礼物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留在这种时候用。 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了,明显还有些惊喜:“晚荧,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千千啊,是这么个事儿,我和公司闹掰了。” “哎哟,怎么回事啊?你不是把销售体系都搭完了吗?他们过河拆桥?” “可不是嘛,这事让我碰上也是够闹心的。”苏晚荧跟她闲聊 了几句,就进入了正题,“其实是这么回事儿,我挺想写的,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歇一歇,可是我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啊。我记得你不是认识一个编剧老师吗?可以介绍我认识吗?” “我说什么事儿呀,就这么点事儿,放心放心,我一会儿就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挂了电话,苏晚荧就跑去了自己的梳妆台。 那个编剧老师可不是普通人,可是带出过不少有名的编剧,现在大火的热播剧里有两部都是这个老师带出来的本子。 虽然说看她朋友的面子,应该能勉为其难地教教她,但苏晚荧自己的心意也不能落下。 她的梳妆台里常年存着各式各样女士的奢侈香水、大牌护肤品。 这些东西她自己用得倒是很少,主要是留着送人的。 苏晚荧直接略过了一二线的香水品牌,在角落里抠出了一瓶顶奢品牌、需要配货才能买到的香水,又从护肤礼盒里拿出了两整套超一线大牌的护肤品套盒。 这些东西加一起差不多两万了,做个见面礼应该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可是还是不够,第一次见面拿见面礼,后面想让人教真东西,那就得再往里砸钱。 只不过不能一次性堆到人面前,弄得好像收买人家一样。 那后面…… 苏晚荧又拿出手机,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她那个朋友这个编剧老师的爱好。 能和她做朋友的肯定都很上道,不用她挑明,就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把那编剧老师的喜好全都发了过来。 “喜欢洛丽塔?”苏晚荧嘶了一声,挠了挠头,这不太好办啊。 这个圈子想蹲真货,想买圈里人的东西,可相当困难。 不管是黄牛靠人力往回背,还是去收那些二手的,都很难啊。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苏晚荧又开始翻起了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仔细回忆着所有的名字,终于在角落里翻出了一个很久都没见过的人名。 这人就喜欢玩洛丽塔,而且手里各式各样的收藏非常多。 而她最喜欢的一个idol,苏晚荧正好七拐八绕地可以拿到To签。 想办法加价,再用To签换一下,应该可以。 苏晚荧拎着套盒和香水坐回到了沙发上,开始疯狂摇人。 一连摇了十几个、拐了无数个弯子,嘴都笑劈叉了,终于把那条难得的洛丽塔裙子给买来了。 杭越啊杭越啊,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苏晚荧叫了同城急送,等那条花了无数心血的裙子送到的时候,正好编剧老师的联系方式也通过了。 她非常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对面看起来很礼貌,但是也非常客气疏离。 苏晚荧已经预料到了,把话说得非常委婉。 那态度显得很亲热,但是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没有一丁点儿咄咄逼人或者想要请人帮忙的意思,话里话外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小迷妹的样子,把人捧得高高的。 编剧老师被她这三言两语哄得倒也乐在其中,甩了一句:“我正在剧组,不然你直接过来吧。” 苏晚荧立刻回了个:“好嘞!”拎着裙子、护肤品和香水就出门了。 5. 分析出了 这剧组的取景地十分豪横,是包下了整个河岸又建了一个影视城。 据说是想要以后留着给那些短剧做取景拍摄的,还开发出了一条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商业街。 苏晚荧根据指示,拎着黑色垃圾袋装的礼物,找到了那个大名鼎鼎的编剧老师。 编剧老师一看她提的东西竟然是拿黑色垃圾袋装的,就知道一定价值不菲:“你这是……” 苏晚荧十分不好意思似的,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推:“我这实在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一些特产,还希望老师别嫌弃。” 编剧老师心领神会地把这东西往手里一提,被里面的分量稍微给惊到了些,这难不成还真是特产? 不过这里人多眼杂,编剧老师也不好真打开看看,带着苏晚荧就回了自己的酒店套房。 等进了房间往地上一搁,这才看见里面的东西,顿时笑开了花。 是人就没有不喜欢收礼的,更何况是她这种收礼也完全不犯毛病的职业。 “哎哟,你说你这也太客气了。” 苏晚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真不算啥。”她装作惊讶地看向房间中衣架上的衣服,“哎,老师,你也喜欢洛丽塔呀?” 编剧老师立刻来了兴致,开始拽着自己的衣服挨个介绍,然后颇为惋惜地来了句:“可惜啊,两年前出的那一款,我到现在都没抢到。” 苏晚荧立刻说出了那衣服的样式:“老师说的是不是这个?” 编剧老师眼睛都亮了:“对对对,就是这个!你也玩洛丽塔?” “哎哟,老师您说这可不巧吗。”苏晚荧拿出手机给编剧老师看了看照片,“是这个吧?我两年前短暂入圈过一段时间,就入手了这么一条裙子,连穿都没穿过。这样,我现在就叫跑腿的给您拿来。” 编剧老师顿时就心动了,可是也稍微有点儿冷静了、 这些东西加一起,少说得四五万了吧。 这苏晚荧到底图什么,能这么舍得? 这如果只是要个编剧署名镀层金还好说,这万一是把那些烂本子往荧幕上放,那这四五万可完全没办法让她放弃底线。 “婉莹啊……”老师的称呼都变了,“你这……” 苏晚荧没等老师说完,自己就把话接上了:“其实老师,我就是想赌一把。我想赌一把试试拿挣钱。毕竟我这打工半辈子,实在是……有些当够了牛马。” 老师这才算是放下了心,邀请苏晚荧坐下后,两人开始畅谈起来。 日头逐渐烈了起来,午饭加一顿下午茶过后,苏晚荧才笑着和老师告辞。 等回了家,苏晚荧第一件事儿就是打开冰箱,灌了自己一整瓶矿泉水。 平板上,杭越正坐在酒店桌前翻着电脑,试图找工作。 只是他总是看两下电脑就得抬眼看向右上角,心定不下来。 苏晚荧等解了口渴,开始发弹幕,这次还是用的最不起眼的白色:【我回来了。】 杭越的眼神明显看起来惊喜许多:“怎么样了?” 苏晚荧信心满满地敲上去几个字:【有办法了。】 杭越明显松了口气:“我要怎么配合你?” 【你记不记得你那个欠你钱的朋友的事情?】 杭越没料到这句话,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你把他所有的事情,不管是芝麻绿豆大小的事,还是泼天的大事,全都写下来,写在电脑上。】 杭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似乎是在仔细思索:“这倒是可以,可是我们只有小的时候比较亲近,长大了之后……关系就没那么近了。” 【没关系,反正只要是他的事儿,你全都给他写下来。】 杭越没问为什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写。” 苏晚荧刚才就发现了,当杭越看电脑或者是写东西的时候,镜头会不自觉地移向他所看的东西,而且非常清楚。 这样的话,杭越就不需要在这儿跟她一问一答,她也能知道那个歹徒的基本信息了。 刚才老师教的第一个要点就是:根据人设出发。 只要这是一个丰满的人设,那他所做的一切,基本上都可以按照编剧思维去预设。 只要了解了那个歹徒的人设,苏晚荧就可以试着推断他接下来会做的事情,再去想该怎么对付这人。 杭越写得非常认真,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起开始写,甚至把他们两个小时候怎么哭的、那人是因为什么被老师骂过的,全都给写了下来。 苏晚荧叫了外卖,边吃边盯着屏幕看,随手就把杭越写的东西整理成了表格。 【你要不要先吃个饭?】 杭越瞬间就注意到了弹幕,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去便利店就好。” 苏晚荧知道这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不确定自己还有多久才能找到工作,不想多花钱,到时候再让她为难。 【你放心,咱俩以后赚钱的路子可广着呢,该花就花,别省着。】 杭越抿着唇点了点头:“那我……叫个外卖。” 【酒店不是有自助餐吗?直接去楼下呗,让我也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苏晚荧这么说,只是想减轻他的心理负担。 杭越也果然释怀地笑了笑:“行,那我去楼下看看。” 如果按照之前的剧情来说,杭越最起码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没吃过正经的饭了,就连拼好饭都是买最便宜的不超过八块钱的那种。 骤然一下让他吃一百多块的豪华自助,杭越还是稍微有点不适应的。 不过有了苏晚荧的陪伴,他还是吃得很开心。 苏晚荧看他吃得香,自己也外卖了一份油焖大虾和烤鱿鱼来。 【说起来,我这个名字还是从鱿鱼来的呢。】 杭越没太搞懂,小声地问:“你……你叫鱿鱼?” 【我叫晚荧,晚上海面的荧光,我爸取的。】 杭越扑哧笑了出来:“这么有特色,没人会忘吧。” 【那是当然。】 难得的吃了一顿大餐,又放松地聊了天,杭越看起来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他不阴气沉沉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刚出社会没多久 的学生,整个人都散发着令人舒服的干净气息,尤其是趴在窗边吹风的时候,那种少年感会扑面而来。 苏晚荧很喜欢他现在的状态,不由地截了两张图。 【其实你……真的挺帅的。人也温柔。】 杭越愣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也是,虽然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你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的人。” 这和苏晚荧以前接触过的商业互夸完全不同。 杭越是打心底里把她当做了一个温柔的朋友,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 苏晚荧不禁想,如果她真有什么意外消失了的话,那杭越估计真的会从今以后一蹶不振了。 【好了好了,回去完成我们的工作,早点睡。】 “好。”杭越再次走动起来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整个人都有干劲儿了很多。 回去不到两个小时,就把那些全都写完了。 苏晚荧也跟着他的节奏,在他写完的时候整理好了表格。 【你先睡,我明天早上告诉你。】 “好,你也早点睡,晚安。” 苏晚荧照例把摄像头对着平板电脑,才放心地离开平板,去整理得来的资料。 这个歹徒和杭越从小是邻居,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 可能是因为比较小的原因,杭越对于这个人小时候的印象是分析不太精准的,但是苏晚荧按照老师教的方法,进一步去看这个人的成长经历,就大概能够看出一些。 首先,这个人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 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可能会稍微有些敏感,而这人几次因为一些小事儿就突然暴起和同学打架的事儿,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然后就是这人初中时候的经历。 这人初中的时候曾经多次作弊,哪怕是对于自己很有信心的学科,他也会想方设法的作弊,就为了提高那么一分两分。 那就说明这人是属于赌徒心态,总想要以小博大。 好像确实可以印证他为了赖掉杭越的那些钱就动杀心的动机。 只是苏晚荧翻来覆去使劲儿琢磨,也琢磨不出来这人后面会有什么样的招数。 她只能大概猜出这人应该不会放弃,他还是会继续试图杀掉杭越。 至于怎么杀、什么时候杀,苏晚荧其实并不是很拿得准。 苏晚荧把昨天放到冰箱的鸭货拿出来啃了个干干净净,一直到那些鸭货吃完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干脆扔了垃圾,定了个闹钟,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和闹钟同步响起的还有杭越的警报器。 苏晚荧累极了,拿出手机摁掉闹钟,看向平板,杭越也正好起床。 她没急着先和杭越打招呼,而是给编剧老师发了个消息,将自己整理好的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成长节点和性格变化发了过去,并附上了自己当下最疑惑的节点。 编剧老师那边应该是剧组刚刚上工,所以回消息回得很及时,而且非常清晰明了: “这个人接下来会有的行动,肯定是又快又狠的,甚至是不顾自身安危、根本不过脑子的。” 6. 暴风雨将至 苏晚荧盯着屏幕上编剧老师发来的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又快又狠,不顾自身安危,根本不过脑子。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靠进了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人不会等,不会谋划,不会精心设计什么连环套。 他会莽上来。 苏晚荧做销售那么多年,见过不少这种人。 谈判桌上急眼了拍桌子的,喝多了要动手的,被逼急了威胁要同归于尽的——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做决定的速度极快,快到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 这种人不难对付,难的是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疯。 苏晚荧坐直了身子,拿过平板看了一眼画面。 杭越正坐在酒店的书桌前,翻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但明显心不在焉,每隔一会儿就要抬眼看看右上角,生怕漏了什么。 苏晚荧没再犹豫了,直接开始打字,还是用最不起眼的白色字体: 【我分析了一下那个人的性格。】 杭越的视线立刻从手机上挪了过来,身体微微前倾,等着她往下说。 【他这个人敏感,容易冲动,做事不计后果。】 【而且他有赌徒心态,总想以小博大,喜欢冒险。】 【所以,他不会等太久的。】 杭越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那他会什么时候来?" 【我说不好具体时间,但应该很快,可能就在这一两天。】 苏晚荧没有把编剧老师原话发过去,她不想让杭越知道有第三方介入,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杭越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了,深吸了口气:"那我该怎么做?" 苏晚荧手指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出门的路线每天都换,不要走重复的路。】 【第二,你去买一瓶防狼喷雾,一个随身报警器,钥匙扣那种,甩棍回头我在网上给你买。】 【第三,能不走小巷子就不走,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大马路上走。】 【第四,晚上睡觉前检查窗户锁好没有,门链挂上。】 杭越一条条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完了之后站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苏晚荧本以为他要去买东西,结果他是先把背包收拾好了。 背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手机充电线。 苏晚荧看着他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一个包,五分钟收完。 她愣了一下。 这个包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一个被亲戚扫地出门、被朋友骗光积蓄的人,全部家当就是这一个包,五分钟就能收拾完,随时可以跑。 他该是过惯了这种日子。 苏晚荧心里又酸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打了一行字: 【东西先别收了,出去买东西,防狼喷雾便利店就有,先去看看。】 杭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包放下了。 "好,我现在就去。"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说他会很快来……那我住这个酒店还安全吗?" 【暂时安全,这个酒店隔壁就是警察局,他不敢在这儿下手,但你出门的时候要注意。】 杭越点了点头,换了鞋出了门。 苏晚荧跟着他的画面一起移动,看着他在街上走。 他走路的姿势明显变了,以前是低着头闷走,现在虽然还是低着头,但时不时会左右看一眼,耳朵也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苏晚荧稍微放了点心。 至少他把话听进去了。 杭越在便利店买到了防狼喷雾和报警器,甩棍没有,他站在货架前犹豫了一下,最后拿了一把最长的美工刀。 苏晚荧看见他拿美工刀,打字道:【美工刀不好用,太短了,近身的时候容易伤到自己,先凑合着,回头在网上买根甩棍。】 "好。"杭越把防狼喷雾和报警器揣进兜里,美工刀也放进了外套口袋,出了便利店。 苏晚荧看着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把平板放在一旁,拿起了手机。 她翻出和编剧老师的聊天窗口,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老师,如果这个人确实是赌徒心态,又冲动,那他下手会不会有什么规律?比如说选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过了大约十分钟,老师回复了: "赌徒心态的人,最怕的不是被抓,是错过。" "他会觉得每过一天,机会就少一分——你那边的人可能会跑,可能会报警,可能会找到保护。" "所以他会越来越急,越来越不管不顾。" "选的时候,他不会选最安全的时候,会选最'不可能'的时候,因为他觉得那种时候对方警惕性最低。" "比如大白天,比如人多的地方。" "越是你觉得不可能出事的时候,越是危险。" 苏晚荧看完这段话,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平板,杭越正走在回酒店的路上,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他刚买完东西出来,走的是大路,人也多。 按老师说的,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 苏晚荧赶紧打字: 【你现在马上进旁边那个商场,别在街上走了。】 杭越的脚步一顿,没问为什么,扭头就进了旁边的一个商场。 进了商场之后,他靠在一根柱子旁边,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分析了一下,他最可能在你觉得最安全的时候动手,你刚买完东西,放松了,街上人多,你觉得不会有事——这恰恰是他最好的机会。】 杭越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我以后……是不是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暂时是的,但我会一直在。】 杭越没有说话,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苏晚荧靠在沙发上,看着画面里杭越站在商场里的样子。 他一个人站在人流中间,背着那个旧背包,兜里揣着防狼喷雾和报警器,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正处于什么样的处境。 苏晚荧突然想起那天他在垃圾堆里躲的时候,摸到那块三角玻璃死死握在手里的样子。 他不是不会反抗,他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反抗。 苏晚荧咬着大拇指的 指甲,开始想更深一层的事。 老师说得对,赌徒心态,又快又狠,不管不顾。 可光是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可以提醒他换路线,可以让他买防身工具,可以让他避开小巷,可以让他待在人多的地方。 但赌徒只要赌对一次就够了。 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不眨眼地盯着屏幕,她要吃饭、要睡觉、要去见编剧老师学东西。 她总有看不见的那一秒。 而赌徒只需要那一秒。 苏晚荧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拿过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她打了一行标题:钓鱼方案。 光躲不是办法,得跑在他前面。 不,不是跑在他前面。 得让他自己走进笼子里。 苏晚荧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一会儿,开始往下写。 她不是刑侦出身,不懂什么布控、设伏、抓捕流程。 但她做了十几年销售,有一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怎么让一个人觉得自己赚了。 赌徒最怕错过机会。 那就给他一个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机会。 苏晚荧在文档里写下了第一行字: 目标:制造一个杀手无法抗拒的诱饵。 她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做,但方向已经有了。 她想了想,又给编剧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如果要设计一个陷阱,让一个赌徒心态的人主动走进去,关键是什么?" 老师回得很快:"让他觉得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苏晚荧盯着这句话,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她好像有点开窍了。 苏晚荧定了个闹钟,后天早上六点。 两天之内,她得把这个方案想清楚。 她看了一眼平板,杭越已经从商场出来了,快步走回了酒店,进门之后才明显松了口气。 苏晚荧打了个字上去:【今晚哪儿都别去了,就在房间里待着,明天再说。】 "好。"杭越坐到了床沿上,把防狼喷雾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拔开盖子比划了一下,又盖回去,又拔开,又盖回去。 【你没使过这玩意儿?】 杭越摇了摇头,有些窘迫:"没。" 【喷嘴对着别人脸,按下去就行,距离别太远,两米以内最有效,喷完你就跑,别看效果。】 杭越认真地点了点头,将喷雾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兜里。 "晚荧。" 他忽然叫了一声。 苏晚荧的打字动作停了一下。 "谢谢你。" 苏晚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上去: 【谢什么,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回报,早点睡。】 杭越没再说话,低着头笑了一下,起身去关了灯。 苏晚荧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关了灯。 黑暗中,平板的屏幕还亮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杭越的脸上,他将防狼喷雾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暴风雨还没来。 但已经压在头顶了。 7. 他来了 苏晚荧是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的。 六点整。 她摁掉闹钟,拿过平板看了一眼。 杭越还在睡,月光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晨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 他睡得不太踏实,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握着防狼喷雾,他实在是太瘦了,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苏晚荧看了他一会儿,想等事情完成,投喂美食,让他长得胖点。 她没叫醒他,起身去洗了把脸,倒了杯水,又坐回了沙发。 钓鱼方案还是昨晚写的那几行字,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想出更多东西来。 急不得,她跟自己说。 她有预感,今天可能会出事。 不是什么第六感,就是编剧老师说的那句话,越是你觉得不可能出事的时候,越是危险。 昨晚杭越回了酒店,一晚上没出去,按理说今天早上应该是最安全的,他在酒店里,隔壁就是警察局。 可苏晚荧总觉得不对劲。 七点四十,杭越醒了。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下床去洗漱。 苏晚荧正准备打个招呼,就看见杭越出了卫生间,站在窗户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街对面。 苏晚荧的视线跟着他的角度看过去,画面里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零零散散走着几个行人,没什么异常。 但她还是多了个心眼,三指放大了画面,仔细扫了一遍。 路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脏兮兮的,后窗贴了黑膜。 苏晚荧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昨晚回放画面的时候,杀手逃跑方向的街角好像也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辆,画面太快了,当时只扫了一眼。 但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编剧老师说过,赌徒心态的人会选最不可能出事的时候动手,大早上,酒店隔壁就是警察局,最不可能出事的时候。 可现在那人还没出现,也许是她多虑了。 苏晚荧拿着手机,又给编剧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如果一个人赌徒心态又冲动,他蹲守一个人,一般会蹲多久才动手?" 老师回得很快:"不会蹲太久,这种人没有耐心,蹲个一两天就是极限了,第三天如果没等到机会,他可能会换个方式,直接硬来。" 苏晚荧看了一眼时间,杭越住进这个酒店已经第三天了。 今天。 八点多,杭越出了房间,下楼去餐厅吃早饭。 苏晚荧跟着画面移动,看着他端了个盘子,夹了些肉和馒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靠窗。 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苏晚荧赶紧打字:【换个位置,别坐靠窗的。】 杭越刚咬了一口馒头,看见弹幕后愣了一下,站起来就换了到靠里的位置。 苏晚荧松了口气,又三指放大了画面,把视角拉到窗外。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多了一个人。 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兜里,站在路口的电线杆旁边,没有走动的意思。 他面朝酒店的方向。 苏晚荧的瞳孔缩了一下。 来了。 她手指飞快地动起来: 【别抬头,别往窗外看,那个人来了。】 杭越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苏晚荧能看见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你慢慢吃,别急,别让他看出你发现了。】 杭越的筷子又动了起来,只是动作明显比刚才僵硬了许多。 苏晚荧死死盯着画面边缘那个人。 他站在电线杆旁边,没有动,帽檐下的眼睛看不清,但他的头在微微转动,像是在扫视酒店大堂的方向。 他在找杭越。 苏晚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餐厅里人不算少,杭越换了位置之后坐在靠里的一桌,从外面应该看不见他了。 可这人会不会进来? 苏晚荧盯着他看了大概两分钟,那人动了。 他没有进酒店,而是沿着人行道往侧面走了几步,绕到了酒店的另一个方向。 苏晚荧赶紧把画面拉到那个角度,但镜头的移动有延迟,等她看过去的时候,街角已经空了。 她不知道那人去了哪。 苏晚荧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弹幕是反应式的,她只能看见画面里正在发生的事,没法预知,没法快进,也没法看到镜头范围之外的东西。 她永远慢一拍。 【你吃完了赶紧回房间,走楼梯,别走大堂。】 杭越三口两口把肉吃完,馒头没来得及吃完,端着盘子起身,往楼梯口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尽量自然,但苏晚荧能看出来他肩膀绷得很紧。 到了楼梯间,杭越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响,他一口气上了三楼,推开防火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走廊里空无一人。 苏晚荧正要松口气,画面边缘突然闪过一个影子。 是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方向过来的。 苏晚荧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快进房间!锁门!】 杭越几乎是撞进了房门,反手把门拍上,门链咔嗒一声挂好,然后整个人背贴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苏晚荧也屏住了呼吸,盯着画面。 走廊里的镜头还在,但那个影子没有再出现。 过了大概十几秒,画面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到远,然后消失了。 那人跑了。 苏晚荧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险。 太险了。 她后怕得手都在发软,要不是她碰巧放大了画面看了一眼街对面,要不是她多嘴让他换了个位置。 可她不可能每次都碰巧。 她总有看不见的那一秒。 画面里,杭越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攥着防狼喷雾,指节泛白。 苏晚荧缓了缓,打了一行字: 【走了,你先别动,喘口气。】 杭越没说话,闭上眼睛靠在门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怎么知道他还会来?" 【因为他这种人,忍不住。】 杭越睁开眼,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 去。 他把防狼喷雾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苏晚荧这才有空去想刚才的画面。 她拉回进度条,回放刚才走廊里的那几秒。 影子出现的一瞬间,镜头有过一个模糊的侧脸——帽檐压得低,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身形偏瘦,一米七出头。 还有右肩。 苏晚荧凑近屏幕仔细看,那个影子走路的时候右肩偏高,像是习惯性耸着右半边身子。 她又回放到杀手从街对面消失的那一段,画面切换到酒店侧面的时候,角落里闪过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后尾——车牌看不清,但车身脏兮兮的,后窗贴了黑膜。 和路口那辆一模一样。 苏晚荧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男性,一米七出头,偏瘦,灰色连帽衫,帽子压低,双手插兜。 右肩偏高,走路习惯性耸右半身。 疑似驾驶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脏,后窗黑膜。 她把备忘录截了图,用弹幕发给杭越: 【你把这些信息补充给警察,就说你今天早上又看到了昨天跟踪你的人,别提弹幕的事,就说是你自己观察到的。】 杭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截图,点了点头。 "好,我现在就打。" 他拨了110,把刚才的情况报了一遍,苏晚荧听着他磕磕绊绊的描述,偶尔用弹幕纠正一两个细节——比如面包车的位置、杀手消失的方向。 电话那头的警察明显比上次重视了一些,问了面包车的颜色和特征,又问了那人的身形。苏晚荧逐条给杭越发弹幕补充,杭越照着念。 挂了电话之后,杭越靠在桌边,看着半空,问了一句:"他还会来吗?" 苏晚荧盯着这个问题,想了想,没有敷衍他。 【会。】 杭越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抬了起来,等着她往下说。 【但我有办法了,你先听我的,过两天再说。】 杭越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苏晚荧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 是信。 那种把命交到你手上的信。 苏晚荧看着画面里他的眼睛,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背着背包低着头走在阴暗的小巷里,满脸疲色,身后是拿着尖刀的黑影。 那时候她只是个追剧的观众,对着屏幕骂了两句"编剧拿脚写的剧本",然后一气之下拉回进度条想看看男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结果她看见了弹幕,他也看见了弹幕。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屏幕里一个供人取乐的角色了,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害怕,会感激,会看着防狼喷雾翻来覆去地看,会在黑暗里低声说一句"谢谢你"。 她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那个只写了个标题的"钓鱼方案"文档。 光躲不行了。 得让他自己走进笼子里。 苏晚荧听着平板里传来的水声,杭越去洗澡了,她开始往文档里填东西。 她不知道还有几天的时间了。 8. 钓鱼 苏晚荧是被手机震醒的。 编剧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时间在凌晨五点四十。 "我昨晚回去又想了想你那个人设的事儿,多说一句。" 苏晚荧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 "赌徒心态的人做选择,不是靠脑子,是靠瘾,他蹲守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手,每天不下手,他就难受,就跟赌桌上看着别人翻牌自己没上桌一样,他忍不了太久的。" "你如果想让他主动跳进你的陷阱里,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别让他觉得自己在踏空。" 苏晚荧把这段话读了三遍,越读越清醒。 别让他觉得自己在踏空。 也就是说,她设计陷阱的时候,不能让杀手觉得这是个坑,得让他觉得这是机会,而且是那种老天爷赏的、不抓住就没了的机会。 她拿起平板看了一眼画面,杭越还在睡,姿势和昨晚一样,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 苏晚荧放下平板,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往"钓鱼方案"的文档里写东西。 她先写了一行: 核心策略:制造一个杀手无法抗拒的机会。 然后往下拆。 第一步:诱饵。 苏晚荧盯着这两个字想了一会儿,她做销售的时候搭过不少局,说白了,搭局的核心就是,你得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然后给他一个看起来能拿到手的样子。 杀手想要什么?杀掉杭越。 他需要什么条件才敢动手?落单、独处、不容易被看见。 所以诱饵就是:让杭越看起来很独、很累、走固定路线、没有任何防备。 苏晚荧在文档里写: 诱饵,杭越每天早上固定时间去酒店楼下便利店买早饭,走同一条路回来,路上低头看手机,不抬头,不东张西望,做出疲惫独处的样子。 第二步:时间压力。 编剧老师说了,赌徒最怕的就是错过。 杀手蹲了三天了。 第一天巷子里失手,第二天追到酒店被发现,第三天在餐厅外面蹲了一早上也没等到机会,他快到极限了。 但苏晚荧得再推他一把,让他觉得:再不动手,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她在文档里写: 时间压力——让杭越发一条朋友圈,说准备去外地找工作,最近可能要走,朋友圈设公开。 第三步:退路感。 老师说的第三点:赌徒不怕冒险,但不是真的不要命,他得觉得自己有退路。 苏晚荧在路线设计上花了不少时间,她三指放大了画面,反复看酒店周围的地形。 酒店楼下那条街走到便利店,中间有一段两百来米的人行道,两边是老小区底商,早上人不算多,人行道尽头有个岔口,往左是城市主干道,车流人流密集,看起来混进人群就能跑。 她把这个岔口写进了方案——这是留给杀手的"退路"。 他会觉得就算出了岔子,往左一拐就消失在早高峰里了。 写到这里,框架差不多有了,可苏晚荧还是心里没底。 她是做销售的,不是搞刑侦的,搭商业局她行,搭这种局,万一出了岔子,赌的是杭越的命。 苏晚荧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又给编剧老师发了条消息: "老师,如果我想让这个赌徒角色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地点,我需要给他什么信号?" 老师这回回得慢了些,但回得很详细: "两个信号就够。第一,目标的规律,他得觉得已经摸清了你的行踪,知道你什么时候落单;” “第二,目标的紧迫性,他得觉得再不动手你就跑了,两个信号叠在一起,赌徒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时间和地点凑。" "不过有件事你得想清楚,赌徒动手的时候是不过脑子的,他会又快又狠,你设陷阱之前,得想好怎么收网,如果你没有执法权,就得有执法的人在现场等着。" 苏晚荧盯着最后这句话,深吸了一口气。 执法的人。 她没法安排警察,但她可以让杭越去争取。 苏晚荧又在文档里加了一段: 第四步:争取警力配合。 让杭越把所有线索整理成材料,杀手特征、白色面包车、跟踪的时间和地点,交到辖区派出所。 不是报案,是提供线索,说清楚自己怀疑会被继续跟踪,请警方关注,提一句已咨询过律师,表示自己是认真的。 写到这儿,整个方案的骨架齐了。 苏晚荧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把格式调成了她做销售方案时惯用的结构:目标、策略、执行步骤、风险点、备用方案。 风险点她只写了一条:万一警察不配合怎么办。 备用方案她也没想好,打了个问号搁在那儿。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了暖白。 苏晚荧看了眼平板,杭越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她打了个白色弹幕: 【早上好。】 杭越抬头:"早。" 【你今天有个任务。】 杭越坐直了一点:"什么任务?" 苏晚荧没有一上来就说整个方案,先打了一条: 【先去派出所,把你整理的那些资料交了,跟他们说清楚,你觉得那个人还会来,请他们帮忙关注一下你住的地方附近。】 杭越想了想:"上次我说了,他们只是说会加紧调查……" 【这次不一样,上次你是报案,这次你是给线索,线索越具体,他们越重视,你还跟他们提一句,你已经咨询过律师了。】 杭越愣了一下:"我真的咨询过律师?" 【你现在知道了,就算咨询过了。】 杭越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回去了:"好,我听你的。" 苏晚荧看着他起身去洗漱,等他收拾好出了门,才接着往文档里写今天的内容。 等杭越从派出所回来的时候,画面里他的表情比出门前松了些。 "交了。"他坐在床边,对着半空说,"接待我的民警看了一会儿,说会汇报上去,让我最近注意安全,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他们有没有说会安排巡逻?】 "提了一句,说会加强那一片的巡逻力度。" 苏晚荧点了点头,不算理想,但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巡逻不等于蹲守,但至少说明警方把这条线索记下了。 她开始给杭越讲整个方案。 弹幕一条一条飘过去,还是白色字体,混在满屏的其他弹幕里不显眼,但杭越的眼睛一直精准地追着她的弹幕看。 【接下来三天,你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去楼下便利店买早饭,然后走同一条路回来,路上低头看手机,不要东张西望,做出疲惫独处的样子。】 【步 速不要太一致,每次差个一两分钟,但整体规律不变,让他觉得这是你的习惯,不是别人安排的。】 杭越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今天晚上你发条朋友圈,说准备去外地找工作了,最近可能要走,设成公开的。】 杭越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为什么?" 【你的好友列表里有那个人吧?】 杭越沉默了两秒:"……有,以前加过微信。" 【他如果还在盯着你的社交媒体,看到这条就知道你快走了,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杭越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他没有马上说"好",而是低头想了挺久,然后问了一个苏晚荧没想到的问题。 "你说的那条路,中间有一段人少的地方,尽头有个岔口,往左是大路,你是故意选的这条路?" 苏晚荧在屏幕这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回去之后也看了地图。"杭越说,"你让我走固定路线,我就研究了一下周围的街道,那条路人少,岔口好跑,如果我是那个要动手的人,我也会选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给他留了退路。" 苏晚荧盯着这条弹幕看了好几秒。 他看出来了。 她设计的每一个细节——诱饵、时间压力、退路——杭越全都看出来了。 【……你挺聪明的。】 杭越的耳尖红了,别开视线说了句:"就是看了点地图而已。" 苏晚荧笑了一下,笑完又有点感慨。 他不是那种只会听话照做的人,他在理解整个方案的逻辑,在思考每一步为什么这么设计。 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一个能思考的人,比一个只会执行的木偶靠谱得多。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开始走路线,三天后收网。】 杭越点了点头:"好。" 他拿过手机,翻到朋友圈,编辑了一会儿,发了出去——"最近打算去外地看看机会,可能过两天就走。" 设成了公开。 苏晚荧看着那条朋友圈出现在画面里,又三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措辞很自然,不像刻意发的,杭越写了"看看机会",没说具体去哪,时间也模糊,"过两天就走",看起来就是一个落魄的年轻人准备换个城市碰碰运气。 如果杀手在盯着他的朋友圈,看到这条,会觉得什么? 觉得机会在溜走。 苏晚荧在文档的最后一行打了个日期。 三天后。 收网。 她关上文档,靠在沙发上,把薄毯拉了拉。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平板屏幕上,画面里杭越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看着自己发的朋友圈。 他没有再问问题,也没有表示害怕。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三天后。 苏晚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天她拉回进度条看到他即将被杀的时候,打了一条弹幕——"别看了别看了,他马上就要嘎了。" 那时候她只是个追剧的观众,随手打了个弹幕,根本没想过屏幕那边是个人。 现在她在这儿给他设计陷阱、安排路线、发朋友圈钓鱼。 她把薄毯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9. 收网 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杭越八点出了酒店,走到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然后沿着那条路走回来。全程低头看手机,步伐不快不慢。 苏晚荧三指放大画面,把视角拉到最广,从酒店到便利店那条街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没有灰色连帽衫,没有白色面包车。 街上有晨练的老人,有遛狗的,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就是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杭越回了房间,松了口气,对着半空小声说了句:"没来。" 【别放松,这才第一天。】 杭越点了点头,坐下来开始翻招聘信息。 苏晚荧也没闲着。她拿着手机,把那条路的卫星地图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标了记号——底商的门口、路边的绿化带、老小区的围墙拐角。 然后她给编剧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如果赌徒第一天没来,正常吗?" 老师回:"正常,他可能还在确认规律,赌徒不傻,他会先看两天,确定目标真的落单了,第三天以后才会动。" 苏晚荧把这句话记下来,接着等。 第二天,还是没有。 杭越照旧八点出门,便利店买早饭,走同一条路回来,这回他步速比昨天慢了一点,低头看手机的时间更长,做出了一种更加疲惫、更加不在意的样子。 苏晚荧把画面拉到最远,几乎覆盖了整条街。 七点五十八分,她看见一个人从街尾的老小区围墙拐角出来了。 灰色连帽衫。 苏晚荧的心跳了一下。 那人没有靠近杭越,只是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兜,看着杭越从便利店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他跟了大概一百米,然后停了下来,转身回去了。 没动手。 苏晚荧盯着他消失在围墙拐角的方向,手指攥紧了平板边框。 他在确认。 确认杭越是独身,确认走的路线是固定的,确认周围没有人跟着。 编剧老师说得没错——赌徒会先看两天。 那明天就是第三天。 苏晚荧赶紧给编剧老师发了条消息:"他今天出现了,跟了一段但没动手,明天是第三天。" 老师回得很快:"那就是明天,他看完两天了,第三天会下手,做好准备。" 苏晚荧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平板给杭越发弹幕: 【他今天来过了,跟了你一段,没动手,明天会动手。】 杭越正在喝水,看见这条弹幕后手指握紧了纸杯,杯壁捏出了一道褶。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确定是明天?" 【赌徒看两天就够,第三天是极限,他前两天在确认你的规律,确认完了就该动手了。】 杭越没有再问,只是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 "那我明天照常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对,一切照旧,八点出门,便利店买早饭,走同一条路回来,什么都不要变。】 苏晚荧顿了一下,又打了一条: 【但是明天你出门之前,先打一个电话给派出所,跟他们说你觉得今天那个人可能会出现,请他们派人在附近盯一下。】 杭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会来吗?" 【不确定,但你交过材料,他们记录在案了,巡逻力度也会加强,就算没有蹲守,至少巡逻会比平时密。】 苏晚荧没有把话说满,她心里清楚,辖区派出所接到的线索多如牛毛,一个"觉得被跟踪"的报案,在他们眼里大概率排不进优先级。 但她还留了一个后手。 苏晚荧发弹幕,让杭越给昨天咨询过的在线律师发了条消息。 问他能不能帮忙跟辖区派出所沟通一下,就说当事人有持续被跟踪的记录,已提供线索,请警方明天加强巡逻。 律师说可以,让警方出具逮捕令,明天在那段道路布防,如果要出门,先联系警方打个电话。 【你明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先打这个电话,让律师帮你跟派出所沟通一下,然后再出门。】 杭越看了那个号码,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苏晚荧一夜没怎么睡。 她把摄像头对准杭越,自己靠在沙发上,每隔一会儿就睁眼看看画面里杭越在干什么,他倒是比她镇定,九点多就关了灯躺下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 苏晚荧盯着他安静睡着的侧脸,想了一晚上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 如果杀手在人行道上动手——附近有没有人能看见? 如果杀手从绿化带冲出来——杭越来得及跑吗? 如果警察没来——她只能靠弹幕提前预警,让杭越跑。 如果杀手这次带了凶器—— 苏晚荧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苏晚荧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过平板。 杭越已经醒了,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上面是那个律师的号码。 七点十分,杭越打了电话。 七点半,律师回过来,说已经跟派出所沟通了,对方答应今天上午会在那一片加强巡逻频次。 苏晚荧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点点。 巡逻不等于蹲守,巡警不会一直待在原地等着,他们是开着车来回转的,如果杀手选在两次巡逻之间的间隙动手,那就来不及了。 【八点出门,别早也别晚。】 杭越站起来,拿起背包,检查了一下兜里的东西——防狼喷雾、报警器、美工刀。 苏晚荧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揣进外套口袋,心提到了嗓子眼。 【记住,如果出了事,你第一时间按报警器,声音越大越好,能把周围的人吸引过来。】 杭越点了点头。 【还有,跑的时候往左,往大路上跑,别往右,右边是死胡同。】 "我知道。"杭越说,声音很稳,"你昨晚的方案我都记住了。" 苏晚荧看着他推门出去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八点整,杭越出了酒店大门。 阳光很好,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低头看着手机,走到便利店,推门进去。 苏晚荧三指放大画面,把视角拉到最广。 便利店到酒店的那条人行道,两边底商陆续开了门,有早餐摊子支了起来,烟火气很足。 老小区围墙拐角那个位置,空着。 苏晚荧盯着那个拐角,数着秒。 杭越从便利店出来了,左手拎着包子,右手端着豆浆,低头看手机,往回走。 三十二秒。 四十五秒。 一分钟。 拐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晚荧的呼吸停了。 灰色连帽衫从围墙拐角后面走了出来。 跟昨天一样的打扮,帽檐压低,双手插兜,但他没有再像昨天那样慢慢跟。 他快了。 苏晚荧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快了很多。 编剧老师说得没错,又快又狠,不过脑子。 苏晚荧死死盯着画面,手指已经按在了屏幕上准备打字。 灰色连帽衫三步并两步冲向了杭越的后背,右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苏晚荧看见了他手里反握的东西——不是上次那把匕首,是一根短棍。 【快跑!往左跑!】 杭越几乎是在弹幕出现的同时就动了,扔掉手里的包子和豆浆,拔腿就往左跑。 灰色连帽衫扑了个空,脚下一滑,但很快稳住了,追了上来。 杭越一边跑一边按响了口袋里的报警器。 尖锐的警报声在街上炸开,早餐摊的人全转过头来看,有人喊了一声"怎么回事"。 杭越跑到了岔口,往左一拐,冲上了主干道。 早高峰的主干道车流密、人流密,杭越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灰色连帽衫追到岔口,往左看了一眼——主干道上全是人,人挤人,根本分不清杭越在哪。 他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 主干道边上,一辆巡逻警车刚好开过来。 苏晚荧在画面里看见红蓝色的顶灯一闪一闪的,巡警大概是听到了报警器的声音,减速往这边看。 灰色连帽衫也看见了警车。 他转身就往回跑,想从那条人行道原路退回去。 但人行道那头,另一个方向,又有两个穿制服的快步走了过来——是巡逻的辅警,听见报警器声赶过来的。 灰色连帽衫夹在中间,跑不了了。 他往绿化带里一窜,想翻墙跑。 没翻过去。 辅警扑上来把他按在了墙根底下。 苏晚荧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成了。 画面里,杭越站在主干道的人行道上,弯着腰大口喘气,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问他没事吧,他摆了摆手。 巡逻警车停在了路边,辅警把灰色连帽衫押了过来,让他蹲在墙根,连帽衫的帽子被扯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颧骨高,右肩果然偏高。 和苏晚荧记录的特征一模一样。 苏晚荧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编剧老师发了条消息: "成了,抓到了。" 老师回了三个字:"写得好。" 苏晚荧笑了一下,又差点哭出来。 画面里,杭越被带到了派出所做笔录,那个灰色连帽衫也被带了进去,隔着走廊能看见他被按在椅子上,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 10. 世界在补刀 做笔录的时候,杭越把这几天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苏晚荧听着他磕磕绊绊的描述,偶尔用弹幕纠正一两个细节。 警察问杭越认不认识这个人。 杭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 警察又去问了灰色连帽衫,苏晚荧看不到那边的画面,但过了一会儿,警察回来跟杭越说了句话。 杭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回来之后对着半空说:"警察说那个人交代了,他是被人花钱雇的,但他不知道雇他的人是谁,说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接的活,连中间人的真名都不知道。" 苏晚荧的弹幕打了一半,停住了。 不知道是谁雇的。 她当然知道是谁,剧本都在她手里。 是那个欠杭越钱的朋友。 她在写人设分析表的时候就清楚了——赌徒心态、为了赖债动杀心、没有耐心、冲动,一切都指向那个人。 可她能说吗? 她没有证据,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来自未来的预知",是看剧看出来的。 拿这种东西去告诉杭越,你的朋友要杀你——他信还是不信? 信了,他会更害怕,因为这意味着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安全的。 不信,他反而会去问那个人,打草惊蛇。 不管信不信,结果都比现在更糟。 苏晚荧把弹幕里打了半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重新打了一行: 【最近先别联系那个欠你钱的朋友。】 杭越看着这条弹幕,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晚荧盯着"为什么"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她不能说实话。 【直觉,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杭越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苏晚荧在屏幕这边闭上了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 她知道这个"好"字有多重。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信了。 就因为她说了,他就信了。 这种信任让苏晚荧觉得压得慌,她攥着平板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画面里,杭越从派出所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右上角。 苏晚荧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找她的弹幕。 她打了一行字,金色: 【干得漂亮。】 杭越看见之后笑了。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苦笑,是真的笑了一下,笑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苏晚荧看着画面里那个低着头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从第一天拉回进度条打弹幕到现在,他的变化大得吓人。 那个背着背包低着头走夜路、满脸疲色、身后跟着拿刀黑影的人,现在会笑了。 她觉得笑起来的杭越真好看。 可苏晚荧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打手抓了,幕后的人还好端端地待着。 她没告诉杭越。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他也没有证据去报案,那个朋友又不是傻子,雇人杀人都会通过中间人,自己的手上干干净净。 得用别的办法。 苏晚荧拿起手机,给编剧老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老师,如果主角暂时安全了,但幕后的人还没动,主角接下来应该怎么活?" 老师回了一句话,苏晚荧盯着看了很久: "活该有的样子。让他先把日子过起来。 日子过起来了,幕后的那个人才会慌。" 杀手被抓的第二天,苏晚荧心情不错。 她难得睡了个整觉,没被闹钟吵醒,也没被摄像头的动态监测报警惊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客厅,平板屏幕还亮着,画面里杭越坐在酒店桌前,翻着电脑看招聘信息。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肩膀没绷着了,翻网页的手指也不抖了,偶尔还拿手机刷两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晚荧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了两口,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杀手抓了,打手进去了,杭越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该干嘛? 编剧老师昨晚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活该有的样子,让他先把日子过起来,日子过起来了,幕后的那个人才会慌。" 苏晚荧觉得这话有道理,那个幕后的人花了钱雇杀手,结果杀手被抓了,目的没达到,钱打了水漂。 他现在肯定在观望——杭越接下来会做什么,会不会查出是他干的。 如果杭越这时候开始正常生活,找工作、挣钱、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幕后的人反而会坐不住。 因为他会意识到:杭越不但没死,还在站起来。 一个站起来的杭越,比一个躲着不出来的杭越可怕多了。 苏晚荧坐回沙发,拿起平板,打了个白色弹幕: 【今天感觉怎么样?】 杭越抬头看了一眼:"还行,昨晚睡得挺好的。" 苏晚荧笑了一下,这几天来第一次,他说"睡得挺好的"。 【继续看招聘,别急,投简历就行,有合适的先记下来。】 杭越点了点头:"嗯,在看呢。"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苏晚荧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具体的什么地方,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像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平静,天晴了,地面也干了,但空气里还压着一层闷热,你知道还没真正过去。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编剧老师发了条消息: "老师,我写的那个主角暂时安全了,接下来该怎么推剧情?我想让他的日子先过起来,但又怕节奏太慢。" 老师过了一会儿才回。 "日子过起来不代表节奏慢,你可以用一个突发事件来打破他的平静,这个事件最好是——跟之前的危机看起来没关系,但实际上是同一个因果链上的。" 苏晚荧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没太明白。 跟之前的危机没关系,但又是同一个因果链上的? 她正想再问一句,平板上的画面动了。 杭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苏晚荧听不太清,但从杭越的表情变化来看,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苏晚荧赶紧打字: 【怎么了?】 杭越抬头,表情很复杂:"是我伯父那边的一个邻居打来的,说我伯父最近在到处托关系,想把房产正式过户到他名下。" 苏晚荧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房产。 杭越父母的房产,被伯父杭伯远霸占了好几年了,之前一直就是住着、占着,没有走正式过户手续。 可现在——突然开始过户了? 【他之前一直没办过户吗?】 杭越摇了摇头:"没有,他一直住着,但房产证上还是我父母的名字,我之前问过律师,说过户需要原产权人签字或者提供继承文件,他一直没办成。" 苏晚荧的脑子转了起来。 之前一直办不成,现在突然加速了? 为什么? 她拿过手机,开始翻之前整理的"人设分析表",杭伯远那一栏,她写的备注是:贪、怕法律、伪造文件经不起查。 一个贪又怕法律的人,突然加速办过户——要么是他找到了能绕过正规流程的关系,要么是他急了。 急了。 苏晚荧盯着这两个字,心里一沉。 他为什么急了? 杭越最近发生了什么?被追杀、报警、杀手被抓——这些事闹得不算小,街坊邻居都知道杭越最近出了事。 杭伯远会不会听说杭越最近在报警?会不会担心杭越回来要房子? 不对。 苏晚荧又想了想,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怕杭越要房子,他应该会更低调,悄悄办完就算了,不会"到处托关系"。 到处托关系说明他需要一个正常流程走不通的路子——也就是说,他知道正规途径办不了。 那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开始办? 苏晚荧盯着画面,杭越还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大概在翻那个邻居发来的消息。 苏晚荧拉回进度条——不能回溯干预,但可以回看画面。 她调到了两天前,也就是杀手被抓之前的那天晚上。 画面里杭越在睡觉,镜头缓慢环绕。一切正常。 她又调到了三天前,杀手跟踪确认规律的那天,也正常。 再往前,杀手第一次在酒店外蹲守的那天早上。 苏晚荧三指放大画面,把视角拉到酒店窗外的街道上。 街上没什么异常,行人、车辆、晨光。 她正准备关掉回放,画面边缘闪过一个东西。 路口。 苏晚荧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 路口停着一辆车,不是那辆白色面包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停在路口大概两分钟,然后开走了。 苏晚荧盯着那辆车看了半天,没什么特别的。黑色轿车到处都是。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回放继续往前调,调到杭越刚被赶出家门、搬进酒店的那天。 11. 从根上掀 画面里杭越拎着背包从一栋老小区出来,走在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苏晚荧放大了那个回头一瞥的角度——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看着杭越离开的方向。 那人不是杀手,身形完全不一样——比杀手高,比杀手壮,站姿也不一样。 苏晚荧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杭伯远? 她不确定,画面角度不太好,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被自己赶出去的侄子离开。 苏晚荧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觉得心寒,本来是亲人,血脉相近的人,都要来害你,比陌生人还不如。 事情已经这样了,事情应该要解决,她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越来越强了。 她关掉回放,回到实时画面,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钓鱼方案"的文档。 钓鱼方案已经用完了,杀手抓了,这个文档本来应该归档了。 但苏晚荧没有关掉它,而是在文档最底下另起了一行,把标题改成了: "改写方案" 她想了想,先写了一行红字: 这不是单机游戏。这个世界会自适应。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改了暗杀,剧情就催生了夺房加速,她救了杭越的命,世界就从另一个方向补一刀。 不是巧合。 苏晚荧做销售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你搞定了客户那边的采购,对方就换个方式从财务卡你; 你堵住了A渠道,竞品就从B渠道进来,你永远不可能堵住所有的口子,除非你从源头把水关了。 零敲碎打救不了杭越。 杀手是症状,夺房是症状,被骗钱是症状——病因在哪? 在命运链上。 苏晚荧在文档里开始画一条线。 她不看编剧教材,她用她的方式。 父母去世→伯父占房→杭越无家可归→落魄→挚友骗钱→暗杀→死亡。 一条链,刀刀都是要杭越的命。 每个环节都是上一个环节的结果,伯父占房,所以杭越无家可归,无家可归所以落魄,落魄所以被人骗,被骗了要讨债,所以被人追杀。 她改了最后一个环节——杀手没杀成,但链子还在,世界就从"伯父占房"这个环节重新发力,加速过户,想把房产彻底吞掉。 因为房产是这个链子的源头。 只要源头还在,世界就会源源不断地从这条链子上生成新的危机,一个接一个,直到杭越被逼到绝路。 苏晚荧盯着世界链看了很久,最后在"父母去世→伯父占房"这个箭头上画了个红圈。 得从这儿掐。 不是救火,是釜底抽薪。 她拿起平板,杭越还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荧换了个白色弹幕: 【你伯父办过户这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杭越想了想:"邻居说大概一个礼拜前开始的。" 一个礼拜前。 正好是杭越搬进酒店、杀手开始蹲守的那段时间。 苏晚荧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不是杭伯远主动加速的,是这个世界在推他加速。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杭越,这种话说了他也不懂,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她只是打了另一行字: 【你先别慌,我想想办法。】 杭越看着那条弹幕,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什么办法",也没有追问"你能想到什么",他只是安静地点了个头,然后拿起手机,继续翻招聘信息。 苏晚荧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更沉了。 他在等她。 从第一天到现在,他一直在等她,等她说跑,他就跑。 等她说报警,他就报警。等她说钓鱼,他就当诱饵。 她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 苏晚荧关上文档,靠在沙发上,把薄毯拉到胸口。 她得从根儿上把这个命运链掐断。 不是再来一个钓鱼方案,不是再打一场补丁,是得系统地、从源头开始改写杭越的命运。 她在心里把那条链又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伯父占房"上。 房产。 只要房产还在伯父手里,杭越就没有根,没有房产的人,谁都能欺负。 苏晚荧拿起手机,给编剧老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老师,如果我想让主角从源头上翻盘,不是打补丁,是直接掀桌,您觉得最先该动哪个棋子?" 老师过了很久才回。 回的只有两个字。 "根子。" 苏晚荧盯着编剧老师回的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本来以为老师会给她一个具体的建议——怎么防备杭伯远办过户,怎么收集证据,怎么走法律程序,可老师就回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够了。 因为苏晚荧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苏晚荧开始往文档里写东西。 她不写剧本,不看编剧教材,她用她最熟的方式——销售方案。 目标:帮杭越拿回父母房产的合法产权。 策略:找到伯父伪造文件或非法占有的证据,走法律途径夺回房产,同时制造舆论压力。 执行步骤:(待填) 风险评估:(待填) 备用方案:(待填) 写完这几行,苏晚荧盯着"执行步骤"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大方向,但具体怎么做,她还差很多信息。 最重要的一个信息——房产证。 苏晚荧拿起平板,看了一眼画面,杭越正坐在桌前翻电脑,大概还在看招聘信息,他的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着。 她打了个白色弹幕: 【我问你个事儿。】 杭越抬头看了一眼:"嗯?" 【你父母的房产证,现在在哪儿?】 杭越的翻网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表情有些犹豫:"应该……在伯父手里。" 苏晚荧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听他说出来,还是皱了下眉。 【什么叫"应该"?你确定吗?】 杭越摇了摇头:"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才上初中,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后来伯父说要帮我管房产,我就把手续什么的都交给他了。后来……后来他就不让我进那个家了。" 苏晚荧在屏幕这边 沉默了几秒。 一个初中生,父母刚没了,亲戚说要帮忙管房子,他还能怎么办?他能不交吗?他能不信吗?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对一个成年人的算计,本来就毫无还手之力。 【你伯父是怎么把房子占住的?房产证上还是你父母的名字,他凭什么不让你进去?】 杭越想了想:"他说他有我爸妈的……遗嘱,说是我爸妈走之前留的,把房子委托给他管理,等我成年之后再还给我。" 【你见过那份遗嘱吗?】 "见过一次。"杭越说,"很久以前了,他还让我签了个字,说是确认收到了遗嘱的内容。" 苏晚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签字。 一个未成年人签字确认遗嘱内容。 这就不太对了。 苏晚荧做销售的时候见过太多合同陷阱了,让未成年人签字确认。 这本身就有法律瑕疵,不管那份遗嘱是真是假,让一个初中生签确认书,这个操作就不正常。 如果是真的遗嘱,走正规继承程序就行了,不需要让小孩签字。 如果需要让小孩签字,就说明他手里的东西不够硬,需要补一个"确认"来撑。 苏晚荧的直觉告诉她——那份遗嘱有问题。 但她没有直接说。她换了个方式: 【那份遗嘱是你父母亲笔写的,还是打印的?】 杭越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打印的,但有签字,是我爸的签名。" 【你确定是你爸的笔迹吗?】 杭越沉默了。 他低下头,握着手指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那时候太小了,我没怎么注意过我爸的签名长什么样。" 苏晚荧在屏幕这边闭了一下眼睛。 打印的,有签名,但不确认是不是亲笔。 她说不出口的话在心里翻了一圈——这份遗嘱很可能是伪造的,伯父打印了一份,模仿了签名,然后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初中生签了确认书。 但她不能直接说"你伯父的遗嘱是假的",没有证据的时候下这种结论,一是杭越不一定信,二是就算他信了,也没有用,信了不代表能拿回来。 得有证据。 苏晚荧打了一行字: 【那你去找一份你父母亲笔签的原始文件——什么都行,遗嘱、赠与协议、银行文件、保险单、随便什么,只要有他们的亲笔签名就行。】 【你伯父占房靠的是那份打印的遗嘱,如果你能找到你父母的亲笔签名,就能对比出那份遗嘱上的签名是不是真的。】 【伯父是伪造文件占的房,原始文件就是你的武器。】 杭越盯着这条弹幕看了很久。 "原始文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翻找。 苏晚荧没有催他,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杭越的眉头慢慢舒展了一些,又蹙了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我爸妈以前……好像在银行存过东西。"他说得很慢,"我妈带我去过一次银行,说是一个保险箱。但我不知道是哪个银行,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苏晚荧的眼睛亮了一下。 13. 第一份改写方案 该干正事了。 她重新打开"改写方案",对照着杭越的进度,开始排时间表。 请律师——这周。 找原始文件——下周。 房产诉讼立案——两周内。 每一项她都标注了预期时间和备用方案,跟当年做销售方案一模一样的格式。 但她加了一栏之前销售方案里从没有过的东西——"杭越的情绪状态"。 她想起编剧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角色不是棋子,是人,你得顾着他的感受。" 她想起了杭越写的"还钱计划",一起记录上,那一栏旁边加了个批注:【这个先不急,别让他有压力。】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脖子。 晚上八点多了。 她看了一眼画面,杭越还没睡,他在飞快的打字,和hr联系。 弹幕:【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 杭越停住了打字的手,看了一眼弹幕。 "……你也是。" 苏晚荧笑了一下,关了平板,洗漱睡觉。 早上起来,她立了个规矩。 八点钟,一条白色弹幕:【早。】 不是命令,不是指导,就一个字。 杭越一开始有点懵,过了几分钟才对着空气回了一句:"早。" 杭越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苏晚荧发送的信息都是很简洁,从来不说废话,没想到她会直接给他说早安。 杭越觉得自己干劲满满,他不能让苏晚荧失望,不能让在乎自己的人失望。 然后他说了今天的计划——今天去律所,明天去银行,后天联系法院确认材料。 苏晚荧听着,偶尔补一句提醒,多数时候就听着。 一个礼拜下来,节奏就稳了。 早上汇报,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说晚安。 像上班打卡,但是没人规定,也没人监督,就那么自然地形成了。 苏晚荧觉得这事有点离谱——她一个活人,跟一个弹幕对面的人,居然有"日常节奏"了。 更离谱的是,她居然开始期待那一句"早"。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一开始杭越只在有正事的时候看弹幕,汇报计划、接收指导、确认安全。 后来,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不是汇报。 是闲聊。 "今天楼下早餐店换了个包子,不好吃。" "律师人不错,就是话多,说一堆我听不懂的法条。" "酒店前台那个大姐今天给了我两个橘子,说是看我一个人可怜。" 苏晚荧弹幕回他:【两个橘子就可怜你了?你多跟我聊聊,以后天天有橘子。】 杭越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在干什么?" 苏晚荧正在吃一碗螺蛳粉,满屋子都是味。 【吃螺蛳粉。】 杭越皱眉,他不知道螺蛳粉是什么,他想要知道苏晚荧的一切:"什么粉?" 【螺蛳粉,闻着臭吃着香。】 杭越:"有多臭?" 苏晚荧想了想,把手机摄像头对着那碗粉拍了张照,但她发现,发不了图片——弹幕只有文字。 她打了个比方。 【就像榴莲一样臭,但特别好吃的那种。】 杭越:"……我理解不了,但听起来不错。" 苏晚荧笑出声来。 后来苏晚荧发现一个事。 杭越的闲聊变多了,但他的"闲聊"和"汇报"分得很清楚。 汇报用平静的语气,像写工作日志。 闲聊的时候语速快一点,声音高一点,有时候会停下来等她弹幕。 苏晚荧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不对,没有聊天记录,弹幕不留存。 但她记得。 他越来越愿意说废话了。 以前只说"今天去了律所""律师说要等排期"这种必要信息。 现在会说"今天路过一个公园,有人在遛狗,那个狗特别胖,像球一样滚过去"。 苏晚荧回他:【你认识它吗?】 杭越:"不认识。" 【那你说它干嘛。】 杭越顿了一下。 "……不知道。就是想说给你听。" 苏晚荧拿着平板的手紧了一下。 屏幕上的金色弹幕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你该把心思花在怎么找律师,找你伯父拿回房产。】 最后只发了一条白色弹幕。 【嗯,我听着呢。】 那天晚上,杭越说完"晚安"之后,没关灯。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脸红红的。 苏晚荧把音量推到最大。 "我以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停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你,你就是天使,降临在我的身边。" 苏晚荧看着画面里那张侧脸,灯光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没发弹幕。 有些话不用回。 回了反而轻了。 她就那么看着平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改写方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卷一目标:活着,信任,开局。" 已完成。 她关掉文档,把平板倒扣在桌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 苏晚荧花了三天写那份方案。 不是三天挤出来的——是三天改了七版。 她把帮杭越拿回房产这件事,当一桩商业case来做。 第一版写完她看了一遍,撕了,太像剧本了,全是"第一步""第二步"。 第二版太感性,通篇"他太可怜了""他伯父太坏了",没有一条可执行。 第三版到第六版,不是写法的问题,是她发现了一个更根本的事——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伯父伪造的是什么文件?赠与协议还是遗嘱?什么时候伪造的?有没有人证?房产登记在谁名下?过户走了什么流程? 她一个都不知道。 她只有一份杭越回忆出来的碎片——父母去世的时间线,伯父以"代为保管"收走的文件,以及银行保险箱里那份遗嘱公证。 碎片不够。 第七版,她换了个思路。 不写执行细节了,写框架。 方案标题:"房产回归——改写方案V1.0" 目标:帮杭越拿回被伯父霸占的父母房产。 策略:双线并行,法律线走诉讼,舆论线造声势。 执行步骤分了三步—— 第一步:取证,找到伯父伪造文件的证据,拿到银行保险箱里的遗嘱公证原件。 第二步:诉讼,请律师立案 ,用公证遗嘱打伪造文件的伪造痕迹。 第三步:施压,房产官司打的同时,在剧集评论区引导舆论关注"恶亲戚霸占孤儿房产"这个话题,不是网暴,是让公众视线变成杭越的盾牌。 风险评估列了四条—— 伯父可能销毁证据。 伯父可能反咬"杭越不孝"打感情牌。 剧情惯性可能催生新危机。 弹幕不够用。 最后这条她标了红。 弹幕不够用这件事,她是这几天才发现的。 一开始她觉得弹幕想发就发,跟打字发微信一样简单。 后来她发现不对,每天弹幕额度只有这么多,需要粉丝数到了一定数量才能解锁更多,现在剧只有几个人看,弹幕额度根本涨不起来。 弹幕额度买也买不到,根本没有购买通道 更何况发弹幕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她得盯着画面、判断时机、组织语言、选颜色、打字、发送,一整套动作必须在"那一秒"内完成。 因为时间线是实时并行的,她犹豫三秒,杭越那边已经过了三秒,三秒够杀手出两次手了。 所以每一条弹幕都像射击——瞄准、扣扳机、命中。 一天下来,她发现自己注意力高度集中地发弹幕,极限大概是四五十条。 超过这个数,脑子就开始糊,打字变慢,判断变钝。 四五十条,听着不少。 但分摊到一整天,每小时也就两三条。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一口气发十几条预警,后面就所剩无几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拿笔在方案旁边画了个方框,写了四个字—— "弹幕预算。" 然后开始分类。 预警类:金色,紧急预警,用于危险情况,尽量少发,但每一条必须精准。 指导类:白色,日常行动指令,信息密度最高,每条尽量短,说清楚就行。 鼓励类:白色或金色,情感支撑,不多,但不能没有。 闲聊类:白色,无目的对话,最不重要,但删不掉。 因为删掉闲聊,杭越就不爱看弹幕了。 她很清楚这一点,弹幕要是全是指令,那就是工作群,不是人。 她把四类的每日配额标出来—— 预警:留5条余量,不用。 指导:20-25条。 鼓励:3-5条。 闲聊:5-10条。 总计控制在40条以内,留余量应急。 她在"闲聊"旁边犹豫了一下,加了个括号——(但闲聊很重要,重要到不能砍。) 写完她自己笑了。 一个做销售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做弹幕预算了。 方案写完那天下午,她约了编剧老师喝下午茶。 不是剧组了,老师最近杀青了,约在一家商场顶楼的茶室。 苏晚荧带了盒新出的高定马卡龙,没用黑色垃圾袋,直接拎的盒子,熟了就不用装了。 老师看见马卡龙眼睛一亮,拆了一颗塞嘴里,含混地说:"说吧,什么事。" 苏晚荧把方案打印了一份带过来——当然,人名全改了,杭越改"小A",伯父改"B",房产改"资产"。 老师翻了一遍,抬头:"你这个……是商业方案?" "嗯。" "你不是说想写吗?" 14. 找文件 "写到一半发现得先做策划。"苏晚荧面不改色,"可以慢慢磨,这个角色等不了。" 老师没追问,她做了二十年编剧,什么奇怪的理由都听过。 她指着"策略"那一栏:"双线并行,法律加舆论,思路没问题,但你这个舆论线太模糊了,引导公众关注,怎么引导?你是IP方对吧?你有平台的运营权限吗?" 苏晚荧愣了一下。 她买IP版权的时候只想着"版权易主、新主改版"这个借口,她没想过版权方在平台上是不是有运营权限? "我去查一下。"她说。 老师点头,又指"风险评估"那条红字:"弹幕不够用,你的意思是,你能输出的信息量有上限?" "对。" "那就得让每一条弹幕的效率最大化。" 老师放下马卡龙,认真起来,"你知道编剧为什么要分场吗?一场戏只解决一个问题,你也一样,一条弹幕只解决一件事,别在一条弹幕里塞三个指令,他记不住,你也来不及打。" 苏晚荧拿出本子记。 老师继续:"还有,你这个'鼓励类'太笼统了,鼓励不是喊口号说'加油',角色不吃这套,你要在他做对了一件事之后,给一句具体的肯定,'你今天那句反驳说得很好',比'加油'有用一百倍。" 苏晚荧的笔顿了一下。 她想起杭越说"就是想说给你听"的那天晚上。 "……明白了。" 回家路上,苏晚荧在车里打开了平板。 杭越正在酒店房间里看律师给的材料,厚厚一叠。 他看得很慢,逐页翻,眉头拧着。 苏晚荧没打扰他。 白色弹幕:【今天看得怎么样?】 杭越抬头:"……好多,法条我很多看不懂。" 【不用全懂,律师懂就行,你只看一件事,你伯父当年办过户,用的什么文件。】 杭越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镜头看。 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赠与人:杭天明受赠人:杭伯远。 苏晚荧眼睛眯了一下。 赠与。 不是买卖,不是继承,是赠与。 她做了十几年销售,合同看过无数份,赠与协议最容易被伪造,因为不像买卖需要交易凭证,赠与只要双方签字就行。 但公证遗嘱的存在,说明杭越父母根本没打算把房子给伯父。 那就是伪造的。 白色弹幕:【这份协议,你父亲签过吗?】 杭越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我那时候太小了。" 【没关系,律师会申请笔迹鉴定,你只管把这份协议的原件保全好。】 杭越点头,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苏晚荧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赠与协议,疑似伪造,待笔迹鉴定。" 然后她关掉备忘录,打开"改写方案"文档,在"执行步骤"的第一步下面加了一行: "1.0——已确认:伯父以《房产赠与协议》办理过户,协议真实性存疑,下一步:笔迹鉴定。"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往后退。 之前的时候她是被推着走的,杀手来了才想办法,危机出现才反应。 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她在前面跑,让命运在后面追。 弹幕亮起,白色。 【方案已定,明天跟律师说,第一步,笔迹鉴定。】 杭越看了一眼,点头。 "好。" 他没有多问。 信任这种东西,不是问出来的,是他把背交给你,你没让他摔倒,就这么攒起来的。 苏晚荧关了平板,把手机充上电。 明天开始,操盘。 律师效率不低。 苏晚荧弹幕指导杭越把那份《房产赠与协议》拍了照发给律师的第二天,律师回了话。 "协议本身格式没有大问题,但如果对方签字是伪造的,可以申请笔迹鉴定,问题是,我们需要一份你父亲的亲笔签名作为比对样本。" 杭越把律师的话转述给弹幕。 苏晚荧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亲笔签名。 伯父把所有文件都收走了,杭越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拿笔在方案文档里"取证"那一栏加了个叉——"比对样本:缺失。" 然后她发了条白色弹幕。 【你仔细回忆一下,你父母去世前后那段时间,有哪些人经常来你家?谁在帮忙处理后事?文件是谁经手的?】 这是编剧老师教的方法——从人入手,不是从事入手,人记得住,事记不住。 杭越沉默了。 镜头里他坐在酒店床沿,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 苏晚荧没催。 她翻出之前整理的那张表格——杭越的成长节点。 父母去世那栏写着"大约十四五岁",具体几岁、什么年份、什么季节,全是空的。 碎片太多了。得一块一块拼。 过了两分钟,杭越开口了。 "我爸妈是车祸走的,冬天。" "当时家里来了好多人,伯父一家、我妈那边的亲戚、邻居、单位的人,乱哄哄的。" "我记得……伯父一直在打电话,打很多电话,我在客厅坐着,谁跟我说话我都听不进去。" 苏晚荧弹幕:【那时候文件在哪?】 杭越闭了下眼,像是在很深的地方翻东西。 "我爸有个书柜,玻璃门的,里面有一个铁皮抽屉,上了锁,里面的东西——房产证、保险单、存折,都是放在那里的。" 【后来呢?你伯父怎么做的。】 "后来有一天,大概头七过了吧,伯父把我叫到客厅,说'你爸妈的东西我先帮你保管,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父母的死对我的打击太大,他说什么我就点头了。" 苏晚荧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 十四岁的孩子,父母刚走,满屋子大人。伯父说要保管,谁会反对?一个未成年人,甚至不知道那些文件意味着什么。 【他把铁皮抽屉里的东西都拿走了?】 "嗯,连抽屉一起搬走的,那个抽屉是能从书柜里抽出来的。" 苏晚荧记了一行——"铁皮抽屉,上锁,含房产证等全部原始文件,伯父以'代为保管'取走,时间:头七后。" 【那个抽屉现在在哪儿?】 杭越摇头:"不知道。后来我跟伯父家住过一段时间,没见 过那个抽屉。" 苏晚荧靠回椅背,咬着笔帽。 伯父拿走了所有原始文件,房产证、保险单、存折,全在一个铁皮抽屉里,搬走了就再没出现过。 那签名样本——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成形。 她继续发弹幕。 【除了铁皮抽屉里的东西,你父母有没有留过别的什么?不是放在抽屉里的。】 这个问题让杭越愣了一下。 他开始想。 书柜——搬空了,衣柜——母亲的衣服后来被伯父家"处理"了,书架上——几本旧书,不值钱,没人动过。 "有……几本旧书。" 【书里有没有夹着什么?你翻过吗?】 "没有,我没翻。" 【为什么?】 杭越停了一下。 "……不敢翻,那些是我妈的书,我怕翻到她的东西,我会想她。" 苏晚荧没说话。 画面里杭越的肩膀塌下去一点,神情悲伤。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没关系,书留着就行,回头慢慢翻,你再想想,除了你之前说的保险箱,还有什么线索。】 杭越皱起眉。 他在想。 苏晚荧等着。 弹幕预算里今天还有十几条额度,她不急。 过了大概一分钟。 "没有了,所有的东西都被伯父拿走了,只有那个保险箱。" 苏晚荧坐直了。 【我记得你说是在建设银行,你母亲帮忙存的,你好好想想,到底是不是建设银行,如果是,我们明天就去。】 杭越道:"我记得的,就是建设银行,我记得当时妈妈在旁边的糖葫芦摊给我买了根糖葫芦,甜甜的味道,我怎么也忘不掉。" “那家糖葫芦摊就在银行附近,它现在还在营业,一定就是那家银行。” 苏晚荧发出弹幕:【确定了地点那就好,我们明天一起去。】 【开保险箱要钥匙,钥匙呢?你手里有没有钥匙?你母亲给过你什么钥匙吗?】 杭越道:"……没有。"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伯父收走那个铁皮抽屉的时候,里面应该有很多钥匙,我妈的东西都在里面。" 杭越道:“我知道伯父住在哪里,要不然我晚上去伯父家里,把钥匙偷出来。” 苏晚荧的脑子转了几转。 钥匙大概率在伯父手里,但保险箱是母亲以自己名义存的——银行那边留有记录。 只要有记录,用杭越的身份证作为直系亲属,可以申请查询。 她弹幕一条一条发,节奏稳。 【那就去银行查,用你的身份证,你是你母亲的直系亲属,有资格查询。】 【偷东西还是不必了,如果被抓到,你本来有理也变成没有道理,先按照正常的途径查。】 【带着身份证、户口本、你母亲的死亡证明,死亡证明在你手里吗?】 杭越:"……在,这个伯父没拿。他可能觉得没用。" 【那就好,明天先去一趟。】 杭越点头。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觉得……里面会有什么?" 苏晚荧看着那条弹幕的间隙。 15. 保险箱 她其实猜到了——如果母亲专门去银行存了一个保险箱。 又跟年幼的儿子说"长大了给你",那里面八成是遗嘱,或者更重要的东西,作为一个母亲,为其子计深远,她既然预判到要单独存一份,就是在防着什么。 防的什么?苏晚荧心里有答案,但不说。 杭越神色阴暗回答道:“那肯定是重要的东西。” 她只发了一条。 【去了就知道了。】 不剧透,不预设结果。 当天晚上,苏晚荧没发闲聊弹幕。 不是预算不够——今天用量很少。 是她不想打扰他。 画面里杭越关了灯,躺在床上。 没睡着,他侧身面朝窗户,月光照进来一条线,落在枕头边。 苏晚荧看了他一会儿。 在想父母的人,不需要弹幕,需要的是安静,她会陪着他的。 她把平板亮度调低,放在床头柜上。 也侧身躺下,面朝平板。 两个世界,两个人,都侧着身,面朝各自窗外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杭越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很轻。 苏晚荧没发弹幕。 她伸手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手指想摸杭越的脸,但只碰到了冰冷的屏幕。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她知道他听不见。 "晚安,明天一定能找到。" 关灯。 早上八点,弹幕准时亮。 【早,今天去银行。】 杭越的声音有点闷,像没睡好:"早。" 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苏晚荧看着画面,弹了一条:【把身份证、户口本、你母亲的死亡证明带上,死亡证明原件别离手,复印件可以多打两份。】 杭越翻包。 身份证在,户口本在,死亡证明——他从行李箱最底层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来,纸已经有点泛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衬衫内袋。 【出门先找个打印店,把死亡证明和身份证都复印两份,银行窗口要复印件留档。】 杭越点头,拿了钥匙出门。 银行在酒店对面一条街上,杭越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荧已经把弹幕预算里"指导类"的配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不能乱发,银行这种地方,办事流程固定,她要做的不是教他怎么说,是在卡壳的时候递一句。 杭越推门进去,取了号。 大厅里人不多,他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把材料在膝盖上摆好。 苏晚荧通过镜头看得清清楚楚——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原件、两份复印件。 她检查了一遍。 少了一样。 弹幕:【你有没有你父母的结婚证?或者能证明你和你母亲亲属关系的东西?】 杭越愣了:"户口本上不就可以证明我和我妈的母子关系。" 【户口本上如果你跟你母亲不在同一页,有些窗口不认,结婚证在不在?】 杭越翻了翻户口本。 "不在,结婚证……伯父收走了。" 苏晚荧嘴角抿了一下。 意料之中,伯父把所有能证明关系的原件都收走了,干净利落。 【没关系,户口本上如果有一页能看出你跟母亲的母子关系,先拿这个试,不够再说。】 叫号了。 杭越走到窗口坐下,把材料递进去。 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扫了一遍材料。 "你要查什么业务?" "我……我想查一下我母亲有没有在这边存过保险箱。"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保险箱业务?户主本人不在了?" "我母亲去世了。" 柜员翻了翻材料,皱眉:"死亡证明有,但亲属关系,你户口本上跟户主不是同一页,但不能证明你和户主有关系,你有别的证明吗?出生证?派出所的亲属关系证明?" 杭越张了下嘴,没说出话。 苏晚荧弹幕准时到了。 【跟她说:我去派出所开亲属关系证明,但今天想先确认一下有没有这个保险箱的记录,麻烦帮我查一下系统里有没有我母亲名下的业务。】 这条弹幕有讲究。 苏晚荧做了十几年销售,跟各种机构窗口打过交道。 窗口办事人员的核心逻辑是——按流程走,不出错,不被投诉,你要是上来就要求开箱子,她会卡你材料。 但你要是说"先帮我查查有没有这个业务",查记录不涉及开箱,风险低,她一般会帮你查。 杭越把那句话几乎原样说了一遍,声音有点紧,但话说清楚了。 柜员犹豫了两秒,敲了几个键。 屏幕的视角是跟随杭越的,苏晚荧看不见柜员的屏幕。 但柜员的表情变了,从例行公事变成微微惊讶。 "……有。你母亲确实在我们行开过保管箱业务,2009年开户。" 苏晚荧在屏幕前轻轻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 柜员继续:"但你要开箱的话,需要补充亲属关系证明,死亡证明和身份证有了,亲属关系还差一份,你可以去户籍所在派出所开证明,或者公证处办亲属关系公证。" 【先谢她,然后问——保险箱的租赁记录上有没有留备用联系人或者指定受益人?有些保险箱开户时会填这些。】 杭越问了。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 "指定受益人那一栏……填了,填的是'杭越',身份证号……"她核对了一下杭越递进去的身份证,"对得上。" 柜员的语气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带一点同情。 "你母亲开户的时候指定你是受益人,这种情况下,补充一个派出所的亲属关系证明或者出生医学证明就可以办理开箱,你有出生证吗?" 杭越摇头。 "那去派出所开亲属关系证明最快,带上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派出所能查到户籍历史记录。" 杭越:"好,谢谢。" 他站起来,转身走的时候,苏晚荧看见他的手在裤缝边握了一下又松开。 弹幕没发。 这不是需要指导的时候。这是他自己搞定的时候。 派出所比银行远,杭越打了个车过去。 路上苏晚荧弹了一条闲聊性质的。 【你母亲2009年存的保险箱。你那年多大?】 "……十一。" 【她带你来银行那次,你记得是什么季节吗?】 杭越想了想。"春天,我记得她穿了一件浅色外套。" 苏晚荧没再问。 一个母亲在春天带着十一岁的儿子去银行存了一个保险箱,指定他是受益人。 那个时候丈夫还活着。车祸还没发生。 但母亲已经做了准备,杭越的母亲很爱他。 派出所开证明比预想的顺利。 苏晚荧弹幕指导他跟户籍警沟通,带了死亡证明、户口本和身份证,说明"母亲去世,需查询历史户籍记录开具母子关系证明"。 户籍警是个年轻小伙,查了系统,打了证明,盖了章。 前后二十分钟。 杭越拿着证明出来的时候,苏晚荧弹了一条:【漂亮,回银行。】 下午两点半,杭越重新坐在了银行窗口前。 这回材料齐了——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原件、亲属关系证明。 柜员核对完,叫来主管签字,走了一套流程。 然后带他去了保管箱室。 苏晚荧看着画面——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一排金属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每个柜子上编了号,柜员在其中一个编号前面站定,插了主钥匙,让杭越输入了他母亲开户时设置的密码。 "密码你记得吗?"柜员问。 苏晚荧心跳了一下。 密码。 她没问过杭越知不知道密码,这种事她不知道。 杭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伸手在密码盘上按了一串熟悉的数字。 "咔。" 锁开了。 柜员把他的个人钥匙取出来,跟主钥匙一起开了箱。 苏晚荧在屏幕前直起身子。 保险箱不大,一个鞋盒大小。 里面东西不多。 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旧式存折,一条金项链。 信封最厚。 杭越把信封拿出来,手在抖。 他没急着拆,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撕开。 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页一页翻。 镜头自动聚焦到纸面上——苏晚荧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页:《遗嘱公证书》。 公证处红章,日期2008年——比保险箱开户还早一年。 内容:本人林雪梅与配偶杭天明共同立此遗嘱,明确去世后名下所有房产由独子杭越继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侵占、转移、代管。 第二页是父亲的签字页,两个人的笔迹,两种签名,都带着公证处的骑缝章。 苏晚荧把手机备忘录打开,飞快地敲—— "公证遗嘱,2008年立,父母联合遗嘱,房产归杭越,骑缝章完好。" 这是铁证。 不是手写遗嘱——是公证遗嘱,公证处的档案里存着原件备份。 伯父那份《房产赠与协议》如果是伪造的,在公证遗嘱面前,连擦屁股都嫌硬。 画面里,杭越把文件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页——停住了。 看了很久。 苏晚荧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两次。 然后一滴水落在纸上,落在母亲签名的旁边。 他把文件合上,用两只手捧着,贴在额头上,闭了眼。 肩膀在抖。 苏晚荧在屏幕前什么都没发。 她把嘴咬在手背上,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杭越把文件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他抬头看弹幕的位置。 苏晚荧打了一条白色弹幕。 她本来想打很多,想说"你爸妈太厉害了","他们早就防着了","你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但全删了。 最后只留了一句。 【你爸妈在替你想好后路呢,别让他们白想,你要和他们期望的一样要过得好。】 杭越看完那条弹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然后他把遗嘱公证装回信封,把信封揣进内袋,贴着胸口。 金项链和旧存折没动——保险箱可以继续租着,回头再取。 16. 伯父的反应 他走出银行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街面斜过来,打在他脸上。 苏晚荧看着他走在阳光里,胸口那个鼓鼓的信封的轮廓。 她拿起笔,在"改写方案"的第一步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 "1.0——已完成:取得父母公证遗嘱。房产归属明确。" 苏晚荧没让杭越第二天就去。 她让他先缓一天。 "拿着遗嘱去找伯父,不是吵架的事,是摊牌。"她弹幕打完又删,改了好几遍,最后发了一条短的 【明天去,今天先把遗嘱给律师看一遍,让律师确认法律效力,你心里有底了再上门。】 但杭越当天下午就去了律所,他等不及了。 律师看完遗嘱公证,翻了三遍,确认骑缝章、签名页、公证编号都对得上。 "这个是铁证。"律师把文件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 "公证遗嘱的效力高于其他任何形式的遗嘱,你伯父手上那份赠与协议如果经笔迹鉴定为伪造,房产归还你没有悬念。" 杭越:"那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他要回房子了?" "可以走诉讼,也可以先谈,谈得拢的话,对方主动配合过户,省时省力,谈不拢再立案。" 苏晚荧弹幕:【先谈,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识趣,主动配合过户,你省半年打官司的时间。】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条。 【但他不会识趣的,做好谈崩的准备。】 这条她犹豫了两秒才发。 不是不想发,是怕杭越看了之后临场紧张。 但编剧老师说过:"角色在前场知道了最坏的结果,反而能稳,怕的是不知道。" 她发了。 杭越看完,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上午。 杭伯远住在杭越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里。 杭越站在门口。 苏晚荧在屏幕前坐直了身子,弹幕预算里的"预警类"留了三条余量。 万一谈崩了对方动手或者翻脸,她得有足够的额度发紧急弹幕。 她看着画面里那扇门。 门开了。 杭伯远站在门后,五十出头,微胖,穿着件灰色家居服。 他看见杭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苏晚荧很熟,做了十几年销售见过无数遍,是"你怎么来了"的笑,表面热情,底下是防备。 "小越?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 杭越进屋。 苏晚荧扫了一眼客厅,装修变了,原来的家具全换了,墙上挂了新画,茶几上摆着好茶具。 不是暂住的样子,是当家了。 杭伯远倒了杯茶推过来:"最近忙什么呢?住哪儿了?" 杭越没碰茶杯,他深深的看了他伯父一眼,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杭伯远看着信封,笑容淡了一点。 "伯父,这是我妈和我爸立的遗嘱,2008年公证的。" 杭伯远的手停在茶壶上方。 "……什么遗嘱?" 杭越把文件抽出来,翻到签名页,推过去。 杭伯远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苏晚荧在屏幕前捕捉到了他的反应,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那点笑意像被人掐了线一样断了。 然后是五秒的空白。 五秒,不长,但苏晚荧看见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扶手上,撑了一下,重心在变,身体在重新找平衡。 他在想对策。 五秒后,杭伯远抬头。 表情完全变了,不是震惊了,是痛心。 "小越。"他放下茶杯,声音放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份遗嘱明确了房产归我,伯父之前办过户用的那份赠与协议,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我爸到底有没有签过。" 话很直,苏晚荧教他说的话,不指控,只确认,把球踢回去,看他怎么接。 杭伯远没接球。 他叹了口气。 "小越啊,你爸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养。" 他声音低了,眼睛红了——红得恰到好处,"你小时候谁给你交学费?谁送你去医院?谁照顾你?" "你现在拿着一份遗嘱来找我,你爸妈尸骨未寒,你就跟亲伯父对簿公堂?" 苏晚荧弹幕亮了,白色。 【他慌了,注意他没回答你的问题,他没说"你爸签过"也没说"没签过",他在岔开。】 杭越看了一眼弹幕,没动声色。 杭伯远继续:"我养你这些年花了多少心血?你知道我一个人带你,你一个小孩子要花多少钱。" 苏晚荧第二条弹幕到了。 【他在用愧疚控制你,三个话术:第一,"我把你当亲儿子"打感情牌,让你觉得欠他的,第二,"谁养大的",暗示你该报恩,第三,"尸骨未寒"用你父母压你,注意他没花自己的钱养你。】 这条弹幕苏晚荧斟酌了措辞,没说"他骗你的",说的是"他没花自己的钱"。 因为这一点她还没证实,但她从编剧老师的"人设分析"逻辑推出来的。 一个能伪造文件霸占房产的人,养侄子花谁的钱?当然是花侄子父母留下的钱,遗产代管,又是监管人,花钱谁查?还不是凭他一张嘴。 杭越看完弹幕,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伯父,我谢谢您养我。但我想问的是那份赠与协议,我爸签过没有?" 他没接感情牌。 苏晚荧在屏幕前用力握了一下拳,高兴。 杭伯远的表情僵了一瞬。 非常短,但苏晚荧截到了,嘴唇从抿到微张,眉心从松到紧,然后又强行松开。 他在切换策略。 感情牌没用,换一张。 "小越,"他的语气变了,从痛心变成了语重心长,"你是年轻人,不懂法律上的事。那份赠与协议是你爸自己签的,当年他跟我说,房子给伯父,让我帮你管着,别让你乱花钱。" "那这份遗嘱呢?" 杭越把公证遗嘱推到他面前。 "这份是2008年公证的,比您说的赠与协议早,公证遗嘱的效力高于一切,如果我爸真想给您房子,为什么同时立一份完全相反的公证遗嘱?" 客厅安静了。 这一击是杭越自己打出来的。她没教他这段话,他听懂了律师说的法律效力,自己组织了逻辑。 编剧老师说得对,只要人设丰满,角色会自己活过来。 杭伯远看着面前的公证遗嘱,看了十秒。 他脸上那层温热的东西一层一层剥掉了,痛心没了,语重心长也没了。 露出底 下一张冷的脸。 "你什么意思?" 声音也变了,不低沉了,不痛心了,干巴巴的。 "我的意思是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这份遗嘱是铁证,如果您愿意配合,把过户改回来,我们可以不走诉讼。" 苏晚荧弹幕:【说得好,最后这句话给他台阶下,留余地。】 她在教他谈判——不是要把人逼到墙角,是要让对方知道"我给你选了路,你不走是你的事",走了诉讼,舆论,全是你逼的。 杭伯远站起来。 他没说话,绕过茶几走了两步,背对着杭越。 苏晚荧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回来。 "小越。" 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苏晚荧的手悬在弹幕框上方。 来了。 "我养了你多少年?我给你交学费交到大学毕业,你现在回来要房子?你对得起我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杭越没退。 "你以为拿一张纸就能翻天?我告诉你,那个房子我已经住了十几年了,法院判也得看实际居住,你能把这房子拿回来。" 【别怕,他在吓你,法律不看居住时长,看产权归属,公证遗嘱在,产权归你,他住了多少年都没用。】 杭越没动。 杭伯远又往前一步,伸手一指他的脸:"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告,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看你敢不敢。" "伯父。" 杭越打断了他。 苏晚荧在屏幕前身体前倾。 杭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不想跟您闹。这份遗嘱是真的,公证处有档案,您可以自己去查,您配合过户,我们还是一家人。您不配合——" 他顿了一下。 "那我们法庭见。" 他把遗嘱装回信封,放回内袋。 转身。 走了。 杭伯远站在客厅中间,手还指着他走的方向。 他没追。 杭越走出那栋楼的时候,苏晚荧在屏幕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弹幕亮了,白色。 【你刚才说"法庭见"的时候,声音没抖,有进步,不愧有我的教导。】 停了几秒。 又补了一条。 【我认识的销售里,有一半人在谈判桌上声音比你抖。】 杭越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弹幕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笑了一下,很浅,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我手心全是汗,我其实很紧张,但我一定要说出来。" 【正常,我替你数了——他一共换了三种表情:痛心→语重心长→威胁,每换一种,你都没接,你不接他的牌,他就打不下去。】 杭越:"你怎么这么快就能看出来?" 苏晚荧靠在椅背上,弹了一条。 【做销售看人脸看了十几年,谁是真笑谁是装的,三秒以内。】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里"风险评估"那一栏,把"伯父可能打感情牌"后面加了个勾——"已应对。杭越独立完成。" "独立完成"四个字她多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笑,关了文档。 17. 打官司 摊牌的第二天,杭伯远没有任何动静。 第三天也没有。 苏晚荧跟编剧老师通了个电话,老师说:"一个会打感情牌的人,沉默的时候不是在想通,是在想对策。" 苏晚荧懂了。 她弹了条白色弹幕:【别等他了,今天跟律师碰一下,走诉讼。】 杭越正在酒店房间里吃早餐——两个包子,一碗粥,自从从伯父家出来,他一直在酒店住着,没搬走。 他把包子放下,擦了擦手。 "好。" 下午两点,律所。 苏晚荧弹幕预算里今天给"指导类"分了十五条额度,律所这种地方,信息密度大,律师说话专业术语多,她得实时帮杭越翻译和过滤。 律师姓周,四十出头,干瘦,说话快,民事房产纠纷做过上百件,经验足。 他翻了一遍杭越带来的全部材料——公证遗嘱、银行保险箱开箱记录、亲属关系证明、杭伯远那份《房产赠与协议》复印件。 "材料齐了。"周律师把文件码好。 "我们走三条线,第一,提交公证遗嘱原件,证明产权归属,第二,对你伯父那份赠与协议申请笔迹鉴定,证明你父亲的签名系伪造,第三,提交你伯父强行搬入并长期占有的证据链,证明他是非合法占有。" 他一边说,苏晚荧一边在弹幕里拆给杭越看—— 【第一条是正面证据,你的底牌,第二条是反面证据,可以证明他的证据不成立,第三条是补充,证明他一直住在里面不是合法占有,是不当占有,三条线一起走,他要翻盘几乎不可能。】 杭越看完弹幕,点了下头。 周律师继续:"诉讼费和鉴定费需要预缴,诉讼费按房产价值比例收,这套房子现在市值也还算好。" 他翻了翻手机,"这个区域大概三百万左右,诉讼费两万到三万之间,笔迹鉴定费另算,大概五千到一万,律师费我们之前谈过了。" 他报了一个数。 苏晚荧在屏幕前记下来了。 加起来——律师费、诉讼费、鉴定费,七七八八,快五万。 她之前打了五万过去,不够。 她没犹豫,打开平台,又转了三万。 打赏特效又炸了一屏。蝴蝶星星小飞马,花里胡哨。 她懒得看。 白色弹幕:【钱已到,够付全部费用。】 画面里杭越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通知。 他低头看了一眼余额,然后抬头看弹幕方向。 "你又花钱了。" 他没说完。 苏晚荧弹幕截了他。 【做case的预算。不是花给你的,是花在案子上的,别算我的账。】 这句话有讲究,她不让他把这笔钱当成"欠她的"——那是人情债,背起来重,她让它变成"项目预算"——商业逻辑,不涉及感情。 杭越没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周律师说:"周律师,我们立案吧。" 周律师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 接下来三天,苏晚荧弹幕指导杭越配合律师整理证据链。 证据一:公证遗嘱原件。铁证。 证据二:银行保险箱开箱记录。证明遗嘱来源合法、未被篡改。 证据三:杭伯远那份《房产赠与协议》复印件,提交笔迹鉴定申请。 证据四:杭越回忆整理的"伯父收走铁皮抽屉"过程,作为佐证——伯父占有原始文件后伪造赠与协议的动机链。 证据五:杭伯远在原房产中的实际居住事实,水电费账单、物业登记——周律师让人去调。 苏晚荧在旁边看着,偶尔补一句。 【证据四那段,你回忆的时候把时间线写清楚——头七后哪天、谁在场、他说了什么原话,越具体越好,律师交叉询问的时候用得上。】 杭越在电脑上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他打字很慢,镜头跟焦,苏晚荧能看见他写的每一个字。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伯父、伯母、堂哥都在,伯父说——'你爸妈的东西太多,你一个小孩管不了,伯父帮你收着,等你长大再说。'" "我当时坐在沙发角上,没有说话。" 苏晚荧看着这些字,想起编剧老师说的——"回忆要写细节,不要写感受,细节是真的,感受是自己加的。" 杭越写的全是细节。没有一句"我觉得""我感到"。 提交诉讼那天,苏晚荧没发弹幕。 不是预算不够,今天很安静,一条预警都没用。 是她不想打扰。 画面里杭越在法院立案大厅排队、取号、交材料,周律师在旁边指导他签字、填表。 一切有条不紊。 不需要她。 她端着一杯奶茶靠在沙发里看。 看到杭越在"原告"那一栏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很短,一秒不到。 然后落笔,签了。 苏晚荧把那一口奶茶咽下去。 她在方案文档的"第二步"下面写——"诉讼已立案,等待排期。" 那天晚上,弹幕没闲着。 但不是苏晚荧发的,是杭越自己在说话。 他回到酒店,坐在桌前,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 不是电脑,是一个纸质的本子,巴掌大,黑色封面,超市里几块钱那种。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镜头自动聚焦。 苏晚荧看见他在本子上画表格,竖线、横线,歪歪扭扭的,不太规整。 第一行写了三个字——"日期"。 第二行——"收入"。 第三行——"支出"。 第四行——"用途"。 然后他开始往上填。 第一笔。 日期:某月某日。收入:50000。支出:0。用途:打赏收入(苏晚荧)。 第二笔。 日期:某月某日。收入:30000。支出:0。用途:打赏收入(苏晚荧)。 第三笔。 日期:某月某日。收入:0。支出:35000。用途:律师费预付。 第四笔。 日期:某月某日。收入:0。支出:28000。用途:诉讼费+鉴定费。 第五笔。 日期:某月某日。收入:0。支出:1200。用途:酒店住宿(累计)。 然后他在"收入"那一栏下面算了个总数。 80000。 "支出"下面也算了个总数。 64200。 余额:15800。 他把数字写完,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苏晚荧凑近屏幕看——字很小,歪歪扭扭的。 "欠苏晚荧:80000。" 苏晚荧拿着奶茶的手停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弹幕亮了,白色。 【你还记账呢?】 杭越抬头,看了一眼弹幕。 < p>他的耳尖红了。 "嗯,总是要记账才踏实。" 他没解释为什么记账。 但苏晚荧懂。 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她买了个五块钱的本子,记了整整一年的账,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那是自己挣的第一笔钱,每一分都想知道花哪去了。 杭越记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她的。 【你这表格写的不行,都没有记录清楚。】 杭越低头看了看本子,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应付的那种。 "我没写过表格。" 【收入支出分得太粗了,律师费和诉讼费分开记,方便以后对账,用途写详细点——"律师费(周律师,合同约定一期)"这种。】 杭越拿起笔,在下面重新再写,这回写的有模有样。 他一边改一边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做销售的,报销单填了六年,表格写得比你好一百倍。】 杭越改完了,把本子翻过来对着屏幕,对着她,让她看。 像小学生交作业。 苏晚荧噗地笑出来。 【行吧,比刚才强了。】 然后她停了一下。 打了一条。 【"欠苏晚荧"那行删了,不是你欠我的。】 杭越看着弹幕,没动笔。 "我不想白花你的钱。" 他说得很轻。 不是争辩,不是客气,是不能让自己的朋友吃亏,不能让伤害自己在意的人。 苏晚荧盯着画面看了他几秒。 她没再发弹幕。 有些账不是钱的事。 她知道,他也知道。 但本子让他有了掌控感,每一笔进出都记着,他就觉得自己不是白拿,那不是负债,是他在给自己找尊严。 删了反而不好。 她改了一条弹幕。 【留着吧,改个名字——"苏晚荧投资"。】 杭越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把"欠苏晚荧"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苏晚荧看镜头聚焦—— "投资人。" 他写完抬头:"这样行吗?" 苏晚荧笑得趴在沙发上。 【行,你是投资标的,我是投资人,等升值了分红,我们一起赚钱。】 杭越把本子合上,揣进内袋。 "晚安。" 【晚安,明天律师那边应该有排期消息了。】 灯灭了。 苏晚荧关了平板,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打开方案文档,在"第二步"下面加了一行批注—— "杭越已建立个人记账系统,情绪状态:稳。独立性:提升中。" 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叫我投资人。" 删掉。 又打了一遍。 还是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写。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墙上画了一条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做了十几年销售,跟无数客户吃过饭、喝过酒、签过合同。 从来就是苏晚荧花钱讨客户开心,从来没有一个客户,会把她花的每一分钱记在本子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平板的通知——剧集平台提示:"您关注的剧集有新动态。" 她没看。 她知道是杭越的剧集。 19. 想要见你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宽,灰白色的石面被太阳晒得发烫。 杭越站在台阶下面,没走。 周律师跟他交代了几句后续流程,法院要求了三十天内配合过户、如对方不腾退可申请强制执行,说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台阶上就剩杭越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马路。 车来车往,人行道上有人推婴儿车,有外卖员骑车拐弯,有老太太牵着狗慢悠悠地走。 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但苏晚荧知道,对他来说不普通。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不是看法院,是看旁边。 他伸出手,向弹幕冒出的地方,可是只有一团空气。 航越不甘心,他弹跳起来,想摸到什么东西,现在的他像一个执拗的孩子,不管其他人的眼光,只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苏晚荧觉得航越跳起来好逗,像一只青蛙。 她发弹幕。【你跳起来干什么,好逗。】 航越有些伤感。“原来真的什么都没有,每次弹幕在那里,我以为你在。” 苏晚荧笑他。【我当然不在那里。】 航越道:“我想要见你,你能让我见你一面吗?这些天就像梦一样,本来我在泥里了,但你来到了我的身边,其实我有点害怕,害怕这不是真的,你会直接消失掉。” 航越道:“我以前在我身边的人都离开了,只有你,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他们都不是我的朋友,经历了这么多,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晚荧沉默着,她和航越之间隔着薄薄的屏幕,可却是永远也不能跨越。 她本来帮助航越就是为了打赏,当做一个商业模版来做,可是看着航越的喜怒哀乐,她共情了,她觉得有航越这个朋友也很好。 苏晚荧安慰他。【以后,以后,我们一定可以见面。】 航越伸手。“你答应了,拉钩,你不能反悔。” 苏晚荧摆出拉钩的手势。【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航越笑起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虽然见不到你。" 苏晚荧拿着平板的手紧了一下。 她本来想回一句弹幕——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了十几年销售,签了无数合同,客户说"谢谢苏总"的时候她都是笑嘻嘻回一句"应该的"。 但这个"谢谢你,她回不出"应该的"。 航越这次是是真的笑了,笑的意气风发,笑的畅快。 嘴角往上走,弧度不大,但走到了该到的位置。 眼睛弯了一点,眼角挤出一条细纹。 他笑的放肆,笑的开心,笑得前仰后合。 苏晚荧在屏幕前愣住了。 她看了那么多集《破晓之前》——八十集虐文,从头到尾。杭越哭过、忍过、崩溃过、面无表情过。 他没这样笑过。 一次都没有,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航越应该继续开心下去。 苏晚荧的手指动了,不是去打弹幕,是去截屏,她觉得航越笑的很好看,想要记录下来。 啪。 截下来了。 画面里杭越站在法院门口的阳光下,侧脸,嘴角弯着,眼睛看着远处。 背景是灰白色的法院台阶和一辆正在拐弯的公交车。 她看了一眼那张截图。 然后打开手机设置——壁纸——锁屏——选择照片。 设上了。 她以前壁纸是张风景照,海边,日落,网上下的,用了两年没换过。 现在换成了一个对着空气笑的人。 弹幕终于发了。 白色。 【你笑起来比哭好看多了,多笑笑。】 杭越看到弹幕的那一瞬间,笑容收了。 不是消失——是收。 像被人撞见了什么。 他的耳尖红了。 从耳垂往耳尖蔓延的那种红。苏晚荧在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先是耳垂下边一点颜色,然后往上走,走到耳尖,停住。 他把脸别开了。 往左边偏了二十度,不看弹幕位置。 苏晚荧在屏幕前笑出了声。 她做了十几年销售,见过客户脸红,被灌酒灌的、被夸到不好意思的、被戳中软肋的。 杭越这种不一样。 他是那种被看见高兴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脸红像一只小奶狗一样,呆呆笨笨的。 成年人很少这样了。 弹幕又到。 【别躲,我看见了,你笑了,真好看。】 杭越把脸偏回来一点,还是不看弹幕,睁着眼睛说胡话。 "……我没笑。" 【截图了,截图了。】 杭越:"……"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地面。 苏晚荧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抖,不是紧张,是在忍笑,忍了三秒没忍住,嘴角又翘了。 这回他自己也知道了,伸手捂了一下嘴,手放下来的时候笑没收住。 苏晚荧趴在沙发上,把脸埋在靠垫里,觉得航越的脸现在一定能烫熟鸡蛋,没想到他的脸皮这么薄。 "你……"杭越开口,声音还是有点闷,"你截了图做什么?" 【设壁纸了。】 杭越:"什么?" 【手机锁屏壁纸,以后每次开手机都能看见你笑,每天都能看见你。】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 一个做销售总监的人,把一个虚构角色,不对,不是虚构角色,把一个隔着次元的人笑的截图设成手机壁纸。 要是让前同事知道了,得以为她疯了。 他站在路边,耳朵红着,嘴抿着,不知道该接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别笑话我,但是拍的照片只能你看,让其他人看,我好丢脸。" 【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 "你刚才笑出声了。我听见的。" 苏晚荧一愣。 她确实笑出声了,但她以为只有自己听见。 不对。 他能听见她这边的声音。 剧集是实时直播,画面和音频都同步,她笑的时候如果离平板太近,收音会被传过去。 她之前没注意过这一点。 现在知道了。 【……你听得见我笑?】 "有时候,声音小的时候听不见,但你刚才笑得挺大声的。" 苏晚荧扶额。 她确实笑得挺大声的。 杭越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开始往酒店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影子落在地上。 他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我想吃顿好的。" 【吃,该吃,想吃什么?】 "……烤鱼?" 【烤鱼行,加个烤茄子,再来一扎冰啤酒,那吃起来叫一个爽。】 "我吃好的,你不吃吗?" 【我晚上叫个外卖,烤鱼我这边也有,隔空一起吃。】 杭越笑了。 旁边的路口等红灯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一个年轻人对着空气说话,还 笑。 有个拎菜的大妈多看了两眼,表情微妙,觉得这不会是神经病吧。 苏晚荧在屏幕前又笑了一次,这回她捂着嘴笑的。 【旁边那个大妈觉得你有病。】 杭越看了一眼旁边,发现大妈在看他,稍微收敛了一点。“我不管别人。” 绿灯了,他迈步过马路。 那天晚上,苏晚荧叫了一份烤鱼外卖,不贵,三十八块。 杭越找了一家路边的烤鱼店,坐下来点了一条,还要了一扎冰啤酒,一碗饭。 两个人在各自的世界里,对着各自的烤鱼,隔着一层屏幕。 苏晚荧弹幕:【我这个加了很多花椒,你那个辣不辣?】 杭越:"微辣,我以前不太能吃辣。" 【试试,辣烤鱼,赢了官司的人应该吃点辣的庆祝一下。】 杭越夹了一筷子辣的,辣得吸了口气。 "……确实辣。" 【怂,就连辣的也不能吃,喝口冰啤酒。】 航越喝了一口冰啤酒,火辣的食道喝下了啤酒,辣解了很多,辣椒素带来的痛觉被一股冰爽取代。 航越因为喝啤酒,眼神有些迷离。“难怪有些人喜欢喝酒撸串,真的挺好吃的。” 苏晚荧发弹幕。【你之前没有吃过吗?小可怜。】 航越沉浸在回忆中,有些悲伤:“以前没有吃过,以前在伯父家,我只能等伯父他们吃完了,我才能吃饭,长大后,我成绩好,堂弟比不上我,伯母就看我不顺眼,让我出去住,真是可笑,我父母的遗产都在伯父手上,但他们就连一口饭也舍不得给我吃." 苏晚荧吃了一口烤鱼。【现在你的家回来了。】 航越道:“我自己去外面找了包吃住的工作,老板看我可怜,才收我,可是伯父过来说要举报老板用童工,要我每个月把我赚的钱一半给他,我不能给老板惹麻烦,只能给他,那段日子真的很苦。” 苏晚荧眼眶有些红了。【现在你长大了,摆脱他们了,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垦,把他们放在脑后,把他们当屁放了。“ 航越道:“是,刚从法院里出来,我看着伯父的眼神,他肯定在咒骂我,其实我以前很害怕伯父,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我有自己在意的人,她一直在我的身边。” 苏晚荧担心航越。【别喝太多酒,小心有危险。】 航越道:“我专门找了代驾送我回去。” 杭越笑着吃。 苏晚荧在屏幕前也笑了。 她靠在沙发上,一边吃鱼一边看画面,杭越在烤鱼店里,灯光暖黄,他一个人坐一张桌子,面前一条鱼,一双筷子。 但他不像之前那样吃得很沉默。 他会抬头看弹幕位置,说一句什么,然后低头吃一口,再抬头。 像跟她对面坐着吃饭。 吃完饭,杭越回到酒店。 他坐在床沿,把那个黑封面的小本子翻出来。 镜头自动聚焦。 他在"支出"那一栏加了一行—— "日期:今日。支出:68。用途:烤鱼(庆祝)。" 然后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苏晚荧凑近看。 字有点歪,但看得清。 "赢了,第一次。" 第一次。 苏晚荧看着这三个字。 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她也没发弹幕。只是拿起手机,在方案文档的进度栏里加了一行。 然后在她自己那栏写了一句。 "壁纸换了。" 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 "他笑的很好看。" 20. 搬回家 三十天的期限到了。 杭伯远没腾。 周律师打了三个电话催,没人接,第四个电话打过去,杭伯远的律师接的,说在协商延期。 苏晚荧弹幕:【不用协商了,申请强制执行。】 周律师当天就递了强制执行申请。 法院执行局的人上门那天,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着。 杭越没跟着去,他站在酒店窗户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画面切不到现场,镜头跟着杭越,他去不了。 苏晚荧能做的只有看杭越的背影,等周律师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电话来了。 杭越接的,周律师的声音苏晚荧听不太清,但她看见杭越的肩膀放下来了。 他挂了电话,对着空气说:"腾完了,伯父的东西搬走了,钥匙在物业。" 苏晚荧弹幕亮了。 【去拿钥匙。】 第二天早上。 杭越在酒店收拾东西,没多少,几件换洗衣服,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装着文件的牛皮纸信封,那个黑封面的小本子。 全部塞进一个双肩包里。 苏晚荧看着他收拾,弹了一条:【你东西真少。】 "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杭越拉上拉链,"以前在那边住的时候东西多——我妈爱买东西,家里到处都是,后来被伯父……清了。" 杭越无所谓笑笑。“现在房子回来了,我买多少东西都可以,等重新装修的时候,你给我提提意见。” 苏晚荧回。【好】 从酒店到那套房子,走路十五分钟。 杭越走得比平时慢。 苏晚荧没发弹幕,不催。 她知道这条路对他意味着什么,曾经从这条路被赶出去,现在从这条路走回来。 中间隔了好多年。 他走到小区门口,停了一下。 小区不大,老式的六层楼,外墙刷过一次新漆,米黄色, 单元门是铁的,刷了绿漆,门禁是新装的,物业之前换的。 他刷了门禁卡。 走进去。 楼梯间有点暗,三楼,他一级一级上。 到三楼拐角,站着,面前是一扇门,棕色的防盗门,门框上方钉着一个门牌号。 门是新换的,物业配合法院执行的时候换过锁,新钥匙在杭越手里,塑料钥匙扣上贴着门牌号的贴纸。 他站了大概十秒没动。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拿钥匙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攥得太紧了。 【开门吧。】 白色弹幕,很轻的两个字。 杭越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拧。 "咔哒",门开了。 客厅空荡荡的。 杭伯远搬走的时候把家具全带走了,地板上留着桌腿压出的凹痕和灰尘的轮廓,能看出原来沙发在哪、茶几在哪、电视柜在哪。 墙上留了几个钉孔,是挂画框的位置。 窗帘拆了,光直接从窗户照进来。 杭越站在玄关,背着双肩包,看着这间空房子。 杭越迈了一步进来,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了一下。 他走到客厅中间,站住。 抬头看了一圈。 窗户在朝南的墙上,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亮堂堂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飘。 他站了几秒。 然后他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房间里有点回声。 "我回来了。" 三个字。 苏晚荧在屏幕前鼻子一酸。 她没犹豫,弹幕打出来,发了,白色。 【欢迎回家。】 杭越看到那条弹幕,低了一下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 他去开窗户,推拉窗,滑轨有点涩,他用力推了一下,打开了,风灌进来,窗帘杆上没窗帘,风就直接拂过他脸。 他去检查每个房间,厨房、卫生间、两间卧室。 主卧是他父母的,次卧是他小时候住的。 搬的很干净,里什么都没了,杭越走到次卧,窗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 杭越记得这是他父亲按照身高给他划的,专门记录他长高的高度,每个月长高一点,就划一道。 每次划的时候,父母就会在旁边由衷的为他高兴,因为杭越长大了。 杭越摸着自己的头,把翘起的毛压下去,他已经长得比划痕高了,可是父母已经不在了。 杭越红着眼睛,压抑着泪水,没有哭出来。 这几道刻痕是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苏晚荧指导杭越把房子一点点收拾出来。 不是什么都买新的。 【床垫先买个性价比高的,不用太贵,能用就行,等有钱了,全屋装修再买好的。】 【锅碗瓢盆网上下单一套,别去超市买,超市贵,买了要用热水消毒后才能用。】 【窗帘量好尺寸定制,比成品便宜。】 她把打赏的经济当项目管理,每一笔支出都在弹幕里报给杭越,杭越记在那个黑封面小本子上。 三天后,房子有了人住的样子。 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窗帘挂上了,米白色的。 厨房里有一口锅、一个碗、一双筷子。 少,但是至少是自己的,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别人的装修塞满了别人的东西。现在是空房子里放了几件自己的东西。 杭越站在收拾好的客厅中间,又看了一圈。 空,但是踏实。 他对空气说:"你看,有家了。" 苏晚荧弹幕:【嗯,有家了。】 搬家之后,两个人的节奏变了。 以前是"紧急模式",杀手来了怎么躲、伯父来了怎么应对、官司怎么打,弹幕里全是指令、预警、时间表。 现在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了。 杀手收押了,伯父腾房了,官司赢了。 弹幕里开始出现没用的东西。 早上。 【早,今天干嘛?】 "去面试。" 对,他开始找工作了,打赏金暂时够生活,但不能坐吃山空。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里写过"经济独立是长期安全的基石"。 下午。 苏晚荧靠在沙发里,平板支在茶几上,一边吃外卖一边看画面。 杭越在新工作的地方,一家不算大的科技公司,做项目管理,他专业能力强,面试一轮就过了。 画面里他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东西,偶尔抬头喝水。 苏晚荧就这么看着。 以前她追剧是为了救人,现在追剧就是,看一个人活着。 她嚼着油焖虾,看杭越在 工位上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敲键盘。 弹幕亮了,白色。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杭越在工位上低头看了一眼弹幕,嘴角笑了一下。 "食堂,红烧肉,不好吃。" 【不好吃你还吃。】 "便宜,能多省钱。" 【看你这个思维,我可以投资你改进吃饭的预算。】 "不用,省着。" 他在本子上记的"投资人"那一栏的数字后面,每次花钱都会更新余额。 现在观众多了起来,因为剧情改了,观众爱看了,所以现在每天观众也有几百打赏,虽然不多,但是势头良好。 每次打赏进账,苏晚荧的账户上都能收到一笔钱,她是剧集的出品方,每次有打赏都能抽一笔钱。 苏晚荧没有收钱,把抽出来的钱又打赏回杭越的剧集,她不缺钱,航越更需要钱。 看打赏进来的钱在涨,苏晚荧就觉得欣慰。 虽然打赏变多了,杭越花得很省。 每笔都记在本子上。 变化是一点一点的。 以前弹幕是苏晚荧发,杭越接收、执行。 现在他开始主动给苏晚荧看东西。 那天傍晚。 苏晚荧在吃一碗酸辣粉,很辣,她一边吸气一边看屏幕。 杭越下班回到了家。推开门,放下包。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晚荧没预料到的事,他直接拉开窗帘。 窗外,落日。 从这间房子的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到远处一排楼顶上方,太阳正在沉下去。 半圆的,橘红色,把天边烧成一片渐变,上面是淡紫,中间是橘红,下面是深蓝。 苏晚荧看着那个画面。 她放下酸辣粉。 看了很久。直到太阳沉到楼顶下面,天边只剩一条橙色的线。 航越问:“夕阳好看吗?” 白色弹幕亮了。 【好看,你为什么要给我看夕阳。】 杭越看着弹幕,笑了一下。“我希望你能看到我的生活,我想和你一起看到好的事物。“ 苏晚荧的脸刷一下红了,没想到杭越这么楞的人,说起话来这么撩。 苏晚荧发。【那这个夕阳是只给我看,还是其他人看过了。】 杭越心中激动,心脏扑通扑通的跳。“我以前没和别人看过,以后只想和你一起看。” 【那我就给你个面子,一起陪你。】 杭越笑道:“好。” 那天晚上,苏晚荧没有打开方案文档。 她躺在沙发上,把手机举起来看锁屏,看了很久。 壁纸是杭越在法院门口笑的那张截图。 她想起今天傍晚的落日,翻了身,心情激动,怎么都睡不着。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追剧"这件事变了。 一开始是救命,后来是改命,再后来是操盘。 现在。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每天下午打开平板看他在工位上喝水,比以前看任何剧都上瘾。 杭越的每天,她不想错过。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然后又删了。 写的是"他让我看日落的时候,我心脏跳了一下。" 删了。 不写。 写了就得承认。 她还没准备好承认。 21. 弹幕的颜色密码 颜色不是苏晚荧定的规矩。 是她用了很久之后,有一天发现杭越已经会看颜色了。 那天下午,杭越在新公司上班。 苏晚荧靠在沙发里看平板。画面是杭越的工位,东西不多,公司配备的电脑、一杯水、一盆不知道谁放的绿萝。 他在敲一份项目排期,手速还行,偶尔停下来想想再继续。 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然后苏晚荧看见屏幕右边角落闪了一下。 不是弹幕,是画面本身,镜头微微晃了一下。 她坐直了。 镜头晃动只有过两种情况:一是杭越在动,二是杭越身边发生了什么让他的注意力偏移。 但杭越没动,他还在敲键盘。 苏晚荧三指放大画面,扫了一圈,工位旁边没人,走廊里也没人走动。 她皱了下眉。 镜头又晃了一下。 这回她看见了,杭越的视线偏了一下,往右偏。 很快,不到一秒,又回来了。 他在看什么。 苏晚荧把画面放大到最大,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面,有一个人影闪过去了。 看不清,太快了。 她心里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事,也许是同事路过,也许是对面公司的人,但她不喜欢"不确定",她的性格想要掌控一切,包括意外。 金色弹幕。 【你刚才看了一眼走廊,那个人你认识吗?】 杭越看到金色弹幕的时候,手从键盘上抬了起来。 他没看屏幕上其他东西,直接看向弹幕位置。 这是他这一个月养出来的本能,金色出来了,先停手。 "不认识,穿深色外套,走过去了,我看过去的时候,他也在看我,发现我在看他,就直接移开了目光。" 苏晚荧在屏幕前记了一笔,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不确定有没有威胁,但金色弹幕发了,意味着她的判断是"注意",杭越的回应是"停手报告"。 她松了口气,不是松那个人影的气,是松"颜色机制生效了"的气,杭越还是听她的。 当天晚上,苏晚荧在家收拾冰箱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她用弹幕用了这么久,金色、白色、黑色一直在用,但从来没有跟杭越正式说过"这个颜色代表什么"。 她是通过行动教的,发金色的时候总是伴随紧急情况,发白色的时候总是日常指导,发黑色的时候总是不想被别的观众看见的内容。 杭越自己学会了。 她想起第一次发黑色弹幕,那是在酒店的时候,她要告诉他打赏金额的事,不想被其他观众弹幕刷屏干扰,她用了黑色。杭越当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黑色是只给他看的。 后来她再发黑色,他连愣都不愣了。 他已经在用颜色读取她的意图。 苏晚荧靠在冰箱旁边,捏着一根蔫了的芹菜,直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她做了十几年销售,最清楚一件事,最高效的沟通不是说了什么,是怎么让对方在第一秒就分清轻重缓急。 颜色就是轻重缓急。 她决定把这个事跟杭越说明白,不是为了定规矩,是因为以后紧急情况会越来越多,他得在看到颜色的那一秒就知道该什么反应速度。 那天晚上,弹幕亮了。 苏晚荧没用金色,这不是急事,用的白色。 【我跟你说个事,以后弹幕颜色的意思你清楚的差不多了,我正式跟你对一下。】 杭越正坐在窗边,搬回来之后他养了个习惯,吃完晚饭在窗边坐一会儿。 "嗯。" 【金色——紧急预警。最显眼,看到金色,先停手上的事,等我说话。不用想为什么,先停。】 杭越点头。 【白色——普通指导和闲聊,看到白色,正常节奏就行。该忙忙,有空了再看。】 "好。" 【黑色——隐蔽信息,不想被其他观众注意到的内容,黑色弹幕在画面上不显眼,别人刷过去不一定看得见,你看见就行。】 杭越想了一下:"不想让其他人看见,难道还有其他人看着我们吗?" 【你不用管,那些是金主妈妈,给我们钱的,以后我会越来越频繁地用黑色,有些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她顿了一下,没说为什么。但杭越大概懂了,她有自己的顾虑,不是不信任他,是有些信息在公开场合出现会有风险。 杭越不明白金主妈妈是什么意思,但苏晚荧说了,他就做,他信任她。 然后苏晚荧发了一条。 【还有一种颜色,银白色,比金色还亮。】 "我没见过。" 【因为你没给我理由用,你一直表现的都很出色,银白色是最高级紧急,叫醒你、或者需要你立刻反应、零延迟。】 她停了一下。 【我一次都没用过,用了就是出大事了。】 杭越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几秒。 "……希望别用到。" 【希望是这样。】 规则说完了,但真正让它变成本能的不是规则,是用了几次之后,颜色和反应之间形成了条件反射。 金色那次,在办公室,已经试过了。 白色是日常,不用试,一直在用。 黑色的下一次,来得比苏晚荧预想的快。 三天后。 杭越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上了。 不是撞,是那个人叫住了他。 "杭越?你是杭越?"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头发打了定型,看着像是那种跑业务的人。 杭越停下:"您是?" "你不记得我了?你伯父的朋友,老李啊。以前你去伯父家拜年,见过的。" 杭越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 "哦,李叔。" "你伯父跟我说了,说你回来了?房子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就行,别搞那么僵。你伯父养你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苏晚荧在屏幕前皱眉。 来了。 伯父自己不出面,派朋友来说情。 这是她编剧老师分析过的——"打感情牌的人失败之后不会直接认输,他会通过第三方施压,,让你觉得'不止伯父一个人觉得你做错了'。" 黑色弹幕。 【别接他的话,礼貌点头,找个理由走,比如说家里有事。别跟他聊房子的事,他不是来聊天的,是来给你伯父当说客的。】 杭越看到黑色弹幕的时候,表情没变。 这是黑色的好处,别人看不出他在看弹幕,白色和金色弹幕在画面上亮,他眼睛会跟着动,黑色弹幕暗,他可以瞟一眼就过去。 "李叔,我家里还有点事,改天再聊。" 他笑着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单元门。 干净利落。 苏晚荧在屏幕前松了口气。 当晚,杭越在窗边坐着,问:"那个人真是伯父派来的?" 白色弹幕。 【编剧老师分析过,打感情牌的人输了之后不会自己来,会找人当嘴,你伯父自己来太丢人,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就派朋友来劝你。让你觉得你做错了。】 "我没觉得我做错,房子本来就是父母留给 我的。" 【那就行,但以后可能还会有人来,你伯父的朋友、邻居、亲戚,谁都可能。你记住一个原则:不管谁来,不说房子的事。要聊房子?法庭上聊。】 杭越:"好。" 真正让苏晚荧意识到"颜色暗号"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本能的,是一周后的一个深夜。 凌晨两点。 苏晚荧被一个声音吵醒。 是平板的提示音,她设了动态监测警报,但那个功能她一直开着,从来没响过。 今天响了。 她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抓过平板。 画面里,杭越的卧室。 他睡着了。 但窗户外面——有一个影子。 有人在窗外。 三楼。 苏晚荧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银白色弹幕。 这是她第一次用。 【杭越!醒!窗外有人!】 银白色弹幕跟金色不一样,金色在画面上是一行亮的字。银白色是整个画面边缘都亮了一圈,弹幕本身的字号也是最大的,还带闪烁。 画面里杭越的身子猛地一弹。 他从床上坐起来。 眼神从迷糊到清醒只用了半秒,他看见了银白色。 他没问"怎么了",没犹豫,直接从床上翻下来,弯腰往卧室门的方向跑。 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影子还在。 他出了卧室,进了客厅,锁上卧室门,然后跑到大门,打开,冲出去。 他往楼上跑。 四楼、五楼。 从五楼公共走廊的窗户往下看,三楼窗外那个人已经跑了。 苏晚荧让杭越报了警,杭越拿着甩棍四周警戒,防止有坏人过来。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的响起。 金色弹幕。 【警察来了,回屋,给警察引路。】 后来警察查出来是攀爬入室的小偷,已经被警察抓住了,不是杀手,不是陆明派来的人,就是一个走老路的贼,碰巧爬到了三楼。 虽然这次是个乌龙,苏晚荧不后悔用了银白色弹幕。 因为那一秒她不确定是谁,这次不是危险,但下一次怎么办。 用银白色,杭越从睡着到跑出卧室,全程不到五秒,她才发现她和杭越的默契已经这么深了。 五秒。 如果那个人不是小偷,如果是有备而来的,五秒就是命,生存的机会就很大。 警察走后,杭越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手还在抖。 他对着空气说:"银白色……是真的吓人。" 苏晚荧弹幕,白色。 【吓着你了。】 "不是弹幕吓人,是那个影子。" 他揉了揉脸,"但你那条弹幕亮的时候,我脑子一下就清醒了,比闹钟管用。" 他顿了一下。 "以后看到银白色,我就跑,不问为什么。" 【对,就这个意思。】 那天晚上苏晚荧没睡着。 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转得很快。 颜色暗号已经成型了——金色停手报告,白色正常节奏,黑色隐蔽沟通,银白色零延迟反应。 四种颜色,四种优先级。 这不是她设计的。是两个人在实战里磨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方案文档里加了一行—— "弹幕颜色密码:已建立。金色=预警,白色=日常,黑色=隐蔽,银白色=最高紧急。杭越已形成条件反射。" 她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 "沟通效率:极高,我和航越最有默契。" 22. 陆明的阴影 杭越搬回家之后,日子稳了一个多礼拜。 早上弹幕"早",白天上班,傍晚是杭越和苏晚荧两个人的二人时光,晚上说"晚安"。 白色弹幕的日子。 苏晚荧喜欢白色弹幕的日子,太平静,太美好。 但白色弹幕的日子在第十天断了。 那天下午,苏晚荧在沙发上看画面,吃着火鸡面,杭越在工位上整理一个项目的交付文档。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杭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接了。 "喂?" 苏晚荧把音量推到最大,她听不见对方说话,只能听杭越这边。 "……嗯,最近挺好的。" "在上班。" "换了工作,嗯,工资还行。" "房子的事?处理完了。" 他停了一下,对方说了什么。 然后他说:"行,改天出来坐坐。" 挂了。 苏晚荧在屏幕前盯着他。 杭越放下手机,坐了两秒,然后继续敲键盘。 苏晚荧没马上发弹幕。 她等了三十秒,等杭越的注意力回到工作上,然后发了一条白色弹幕。 【刚才谁打的电话?】 杭越看了一眼弹幕,语气随意:"老朋友,之前一起做生意的那个,很久不联系了。" 苏晚荧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三秒。 之前一起做生意的那个。 那就是陆明。 她在屏幕前靠在椅背上,把整个对话从头过了一遍。 "最近挺好的",汇报近况,正常。 "换了工作",对方问了他现状,正常。 "房子的事?处理完了",对方主动问房子的事。 苏晚荧的眉头皱了。 陆明怎么知道房子的事的? 杭越搬回来之后没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任何东西,朋友圈干净得像注销了,他也没跟任何老朋友联系过,他的社交圈在破产之后就断了。 那陆明从哪知道的?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替他盯着杭越,苏晚荧越想越觉得可怕,觉得自己和杭越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弹了一条白色弹幕。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吗?他问房子的事了。】 杭越抬头看了一眼白色弹幕。 "他问了,怎么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 "说处理完了,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白色弹幕又到。 【以后他再问你的事,能不说就不说,行踪、住址、财务状况,一个字都别提。】 杭越:"……你觉得他有问题?" 苏晚荧没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说,是现在不能说。 她手上没有证据证明陆明是幕后指使,她有的只是"来自未来的预知",但那个预知在杭越听来就是"直觉"。 她之前用"直觉"这个词搪塞过他。 直觉能用一次,不能一直用。 【不是觉得他有问题,是precaution,你在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别给任何人递信息,这不是针对他,是针对所有人。】 杭越看着弹幕,想了一下,点头。 "好,以后我和任何人都不说我们的情况。" 但苏晚荧知道光让杭越不说是不够的。 陆明已经知道了杭越的近况,换工作了、房子要回来了、住回去了,这些信息对一个"派过杀手但失败了"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猎物恢复了行动能力。 意味着猎物开始有钱了,新工作、拿回了房产。 也意味着猎物可能去报警,如果杭越想追查暗杀的事,陆明就得面对被发现的风险。 陆明现在怕。 怕的人会做两件事:跑,或者先下手。 苏晚荧想她需要跟编剧老师聊聊下一步的计划。 第二天上午,她约了编剧老师在那家茶室。 没带礼物,直接拎了两杯奶茶上去。 老师拆了一杯吸了一口,看她:"怎么了?" 苏晚荧把陆明的情况简化成"一个角色的行为分析"讲了一遍,这个角色骗了主角的钱,做了亏心事,现在发现主角翻身了,可能正在评估下一步行动。 老师听完,放下了奶茶。 "你这个角色的核心驱动是什么?" "赌徒心态,他做事以小博大,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骗钱的时候觉得自己能赌赢,赌的是主角发现不了,赌得的是让主角再也说不了话,举报不了他。" "那他现在是什么心态?" 苏晚荧想了一下。"输了一局,杀手被抓了,没有把主角灭口,虽然没查到他头上,但他的工具人没了,主角翻身了,他手里没有棋子了。" "赌徒输了一局之后干什么?" "想翻本。" "错。"老师竖了一根手指,"赌徒输了一局之后,先是慌,慌的时候他不会马上翻本,他会先评估,评估自己还有多少筹码、对手还有多少底牌、翻本的代价多大。" 苏晚荧的笔停了。 "所以他在打听,打听主角的行踪,他不是要动手,他在评估。" "对,评估完了他才会决定,继续赌,还是撤。" 苏晚荧记了两行。 "赌徒如果没有欠债,就不是赌徒了,他们都怕被追债。" 老师说,"但赌徒最怕的不是债主,是'失序',为了维持生活,他的生活建立在一套精密的控制上,拆东墙补西墙,用别人的钱还其他人的钱,哪些人知道什么、哪些账能拖、哪些牌能打,一旦有人比他更狠地逼他,打乱了他的节奏,他还不上钱,他就不是赌徒了,是困兽,困兽会犯错。" 苏晚荧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 困兽会犯错。 回家路上,苏晚荧在车里打开平板,看着杭越的工位画面。 他在正常上班,喝水,敲键盘。 有的时候会被领导叫出来,夸奖他的业绩,看领导的样子,有可能升一升杭越的职位。 他不知道有人在替陆明盯着他,不知道陆明正在评估要不要再赌一局,更不知道杀手就是陆明派的。 他只知道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来。 苏晚荧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她开始想方案。 陆明在盯着杭越。她没办法让陆明不盯,她看不见陆明,管不了陆明的世界。 但她可以做到一件事,让陆明没精力盯。</p >老师说了:赌徒最怕的不是债主,是失序。 陆明的弱点是什么? 苏晚荧在脑子里翻杭越之前写的成长回忆,陆明的成长节点。 单亲家庭,敏感,赌徒心态,考试作弊以小博大,骗杭越的钱做假投资。伪造破产文件。 他骗的不止杭越一个。 苏晚荧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明骗杭越的时候,说是拉他一起投资开公司,公司"失败"了。钱被陆明吞了。 但一个能伪造破产文件的人,他骗的不会只有一个人。 他一定还欠着别的债。 那些债主就是帮手,一个人的力量小,哪有一群人的力量大。 苏晚荧拿出手机,在方案文档里新开了一个段落。 标题:"第二阶段——让陆明自顾不暇" 她写了三行—— "1.查陆明的债务状况。他骗了杭越,大概率也骗了别人。那些债主在哪?" "2.如果有人比他更狠地逼他,他就没精力来盯杭越。" "3.问题:我不能直接出现在陆明的世界里,我只能通过弹幕影响杭越。怎么让杭越去查陆明的债务?" 她在第三条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是最难的部分。 杭越现在还信任陆明,至少不恨他,他以为那个电话是老朋友关心。 让一个还信任朋友的人去查朋友的债务,这不能直接下指令。直接说"你去查陆明欠了多少人的钱",杭越会问为什么,她解释不了。 她需要一个不引起怀疑的理由。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在第三条下面补了一行—— "理由:你被骗走的钱。你想追回来吗?追钱就得先知道他把钱弄哪去了查他的财务,顺理成章。" 她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 对。 不是"去查陆明的债"——是"去查你自己的钱去哪了"。 杭越有权利追自己的钱。追钱的过程中自然会发现陆明的财务状况,包括他欠了谁、欠了多少。 那些债主,一旦被搅动。 陆明就得应付一桌子的债主,没有精力再来盯杭越。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的最后写了一行红字—— "不用我出手,让他的敌人替我干活。" 然后她关上手机,看了一眼画面,杭越在工位上喝了一口水。 她弹了一条白色弹幕。 【你之前投资陆明公司的钱,一共多少?】 杭越看了一眼弹幕。 他沉默了。 "全部积蓄,我和陆明是发小,认识很多年了。" 苏晚荧在屏幕前深吸了一口气,她有些心疼杭越,自己信任的人来坑他。 全部积蓄,一个人把全部积蓄交给信任的朋友,然后朋友说公司失败了,血本无归。 她没追问。 她只发了一条白色弹幕。 【你想要回来吗?】 杭越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很久。 "……可以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她没说怎么要。没说从哪查起,没说背后还牵着一个杀手的影子。 她只给了他两个字——可以。 杭越点了一下头,他会按照苏晚荧说的做。 23. 剧情惯性再临 苏晚荧问完那句"你想要回来吗"之后,没有马上行动。 她在等。 等杭越把那笔钱的来龙去脉想清楚,什么时候投的、投了多少、走的什么账、有没有转账记录,这些她得拿到手,才能往下查。 但还没等杭越把回忆整理完,这个世界先动了。 那天下午,苏晚荧在沙发上看画面。 杭越下班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步速正常,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超市打折的,三块五一斤。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绿灯。 迈步过马路。 苏晚荧嚼着草莓,漫不经心地扫着画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白色面包车,从左边岔路出来,没打灯,没减速,方向直冲人行道,杭越那侧。 草莓掉了。 金色弹幕。 【停,退回去,往右退。】 杭越的脚刚迈出去两步,金色弹幕一亮,条件反射,腿一收,退回人行道沿。 白色面包车从他面前擦过去。 没刹车,没停,直接走了。 苏晚荧在沙发上坐直了,心跳撞在嗓子眼。 杭越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车拐弯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没掉。 然后他抬头看弹幕方向。 "……那是冲我来的?" 苏晚荧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压住了。 白色弹幕。 【不确定,但你以后过马路,先看左,再看右,绿灯亮了也等三秒再走。】 苏晚荧回去翻了原剧情。 她记得原剧八十集,从头看到尾,杭越的命运链条里,在"失去房产"之后、"被挚友骗钱"之前,有一个过渡节点。 车祸。 原剧情里,杭越失去房子没多久,过马路被车撞了,不致命,但伤了腿,住院花了大半积蓄,出院之后穷到不得不接受陆明"劝"他投资的提议。 那场车祸在原剧里定性是"意外",司机酒驾,赔了点钱,不了了之。 但她改了剧情,杭越拿回了房子,没被撞,没住进医院。 修正力在补这一环。 她拿起笔,在方案文档里写。 "原剧情节点:车祸,功能:消耗积蓄,为'被骗'创造条件,已规避。"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红字。 "修正力会换花样,盯紧。" 换花样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车祸没撞成的第二天。 杭越在公司食堂吃饭。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画面,他端着餐盘,打了一份土豆丝、一份红烧肉、一碗米饭,坐下来吃。 吃了两口。 他放下筷子。 苏晚荧看见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觉得还是火辣辣的,又喝了三口。 金色弹幕。 【你现在什么感觉?胃?嗓子?不舒服吗?】 杭越看到金色,没犹豫,放下了筷子。 "……嗓子有点发紧,舌头发麻。" 【吐掉嘴里的,别再吃了,去洗手间催吐,现在。】 杭越站起来,端着餐盘倒进泔水桶,快步去了洗手间。 画面切到洗手间门口,镜头不能进去,苏晚荧在门外干等了三分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 杭越出来了,脸色发白,嘴唇周围擦红了,催吐磨的。 他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靠了几秒。 黑色弹幕。 【你今天的饭是哪个窗口打的?跟你旁边的人一样吗?】 "一样的窗口,一样的菜,坐我对面的老张也打了红烧肉,他没事。" 苏晚荧皱眉。 如果是食堂统一的问题,别人也该有反应,只他一个人。 要么是巧合,要么不是食物本身的问题,是杭越那份被人动过。 她没把这个判断告诉杭越。 只发了一条白色弹幕。 【以后别在食堂吃了,自己带饭。】 "……为什么?" 【有人可能在你饭里动手脚,自己带饭安全些】 杭越道:“好,我每天晚上自己做饭,带到公司。” 第三天。 高空坠物。 杭越走到公司楼下,刚要推门进去,头顶"啪"一声响,一个东西砸在他脚前半米的地面上,碎成几瓣。 花盆。 有人从楼上掉了个花盆下来。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后背一下子全是冷汗。 半米。 差半米就砸在头上。 她没发金色弹幕,来不及,花盆从掉到落地就两秒,弹幕反应不过来。 是杭越自己躲的。 他在推门之前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苏晚荧知道为什么,因为她前天发了"过马路先看左再看右",他记住了"过任何门之前先抬头看一眼"。 他抬头的那一秒,看见了花盆在掉,侧身一让。 半米。 苏晚荧在屏幕前闭了一下眼,太险了。 花盆的事查不出来是谁放的,楼上好几家公司,公共走廊,放花的架子年久失修,掉下来"合理"。 苏晚荧不信合理,但她也没有证据。 车祸,食物中毒,高空坠物。 三天,三样。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不是陆明。 陆明现在在评估阶段,编剧老师说过,赌徒输了之后先评估,不会马上动手。 他打电话来是在试探,还没到出手的时机,他的人不可能三天换三种花样来搞杭越,那不叫评估,那叫拼命。 也不是杭伯远,房子判了,腾了房,他现在自身难保。 是修正力。 是这个世界本身在试图把杭越推回原剧情的轨道。 原剧情里,杭越在拿回房子之后要遭遇车祸→受伤→花光积蓄→穷→被骗→破产→被杀。 她拦了车祸,修正力就换食物中毒,拦了食物中毒,就换高空坠物。 每一种都"看起来像意外",每一种都没有明确的施害者。 这个世界在用"意外"当刀。 苏晚荧想起第一次发现修正力的时候。 那时候伯父突然加速办房产过户,她写了"这不是单机游戏,这个世界会自适应。" 那是第一波。 现在是第二波,比第一波凶多了,第一波只是催杭伯远加速,动的是"事",第二波直接冲杭越人身来,动的是"命"。 因为改得越多,反扑越猛,她之前就知道了。 现在验证了。</ p>苏晚荧拿起笔,在方案文档里写了一行红字。 "这个世界会不断试探。它不直接杀人,它制造意外,意外没有凶手,意外防不住。"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 然后又写了一行。 "我不能只防,防是反应式的,永远慢一拍,得让修正力'没理由'出手。" 她在"没理由"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什么情况下,剧情会"允许"杭越安全? 苏晚荧想了一整夜。 她把原剧情所有节点排了一遍,父母死亡、伯父占房、车祸受伤、积蓄花光、挚友骗钱、破产、暗杀、死亡。 每一个节点扣着下一个,伯父占房→穷→被骗。车祸→更穷→更容易被骗。 所有节点的核心逻辑:让杭越越来越惨,通向"死"。 她拦住了"伯父占房"那一环,房子拿回来了,有积蓄了,有工作了。不穷了。 但修正力在试图补"穷"车祸让你花钱、食物中毒让你住院、花盆让你受伤。 她拦事件,它换事件。 苏晚荧盯着那个"死"字看了很久,心很慌。 修正力要让杭越走向死亡。中间所有的"惨"都是通向"死"的阶梯。 她拆了阶梯,它造新阶梯。 除非。 她突然反应过来。 她改的是"事件",不是"人设"。 原剧情的杭越,人设是什么?"被命运碾碎的倒霉蛋",所有事件都往这个方向推。 这个世界是编剧,它在用"被碾碎的倒霉蛋"这个预设来安排杭越遭遇什么。 她拦住了伯父占房、拦住了车祸,但杭越的"人设"没变,在世界的逻辑里,他还是"那个该倒霉的人"。 一个"该倒霉的人",世界会自动给他安排新的倒霉。 编剧老师说过,"只要人设不变,角色的行为可以按编剧思维去预设。" 这句话原来不是只用来分析反派的。 它也适用于杭越。 这个世界在"预设"杭越,预设他会受伤、会变穷、会倒霉。 因为他的"人设"还是个倒霉蛋。 所以她要改的不是事件,是人设。 得让杭越从"被命运碾碎的倒霉蛋"变成"命运碾不碎的人"。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里新开了一段。 标题:"第三阶段,改人设" 她写了四行。 "1.经济:打赏金在涨,但他得有积蓄和抗风险能力,穷的人才倒霉。" "2.能力:他在学。项目管理、法律常识、谈判,给他更多实战。" "3.人脉:他现在是孤立的。除了律师和我,没有盟友,得建网。" "4.声望:他在公司是新人,没有存在感,得让他有'不可替代性'。" 她看着这四条,点了点头。 一个有积蓄、有能力、有人脉、有声望的人,修正力想给他安排"意外",得花多大的"剧情成本"去制造巧合? 巧合是有成本的。 当巧合的成本高到一定程度,修正力就会放弃这条路,转去找更便宜的路径,比如直接动陆明、动裴深。 而陆明和裴深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能被预判、被反制。 "意外"没有弱点,无法反制。 24. 观众的力量 所以她不跟"意外"死磕,她要把杭越的状态提升到"意外够不着"的位置。 苏晚荧在"第三阶段"标题下面加了一行红字。 "别跟修正力比反应速度,要比'被意外'的门槛高度。"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文档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 杭越那天问了陆明的电话之后,她让杭越"不说行踪、不说财务",那是防陆明的。 但修正力不是陆明,防陆明的方法对修正力没用,修正力不需要知道杭越在哪,它自己就是"世界规则",它要制造意外,不需要情报。 所以她得换个思路。 防人,靠保密。 防世界,靠变强。 她在方案文档最后写了一行。 "目标:让弹幕从'必需品'变成'保险绳',平时用不着,出事才兜底。" 她看着那行字。 有点舍不得,她看着杭越走过来多么不容易,她陪了他多久。 但她清楚,一个真正安全的人,不需要每天靠弹幕活着。 她关了文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 杭越在法院门口笑的那张截图。 看了两秒。 放下。 她打开弹幕,发了一条白色弹幕。 【明天开始,你每天提前十五分钟出门,换一条路走,过马路先看左再看右,绿灯亮了也等三秒,进任何楼之前抬头看一眼,吃饭只吃自己做的,不在外面吃。】 杭越在屏幕那边看着这一长串弹幕,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能告诉我吗,我也可以出力" 【没发现什么,precaution,你听我的。】 杭越看着弹幕,想了一下。 他没追问。 这一个月下来,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苏晚荧说"听我的"的时候,不是她不信任他,是她有她判断不了该不该说的事。 "好。" 苏晚荧看着画面里他的脸。 他现在信她,金色停手,白色执行,黑色隐蔽,颜色暗号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 但信她不是终点。 信她,是因为他自己还不够强。 等他足够强了,信不信她就不重要了,因为他自己就能挡。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的角落里加了一句小字,没写在正式段落里,像写给自己看的。 "他总有一天不需要我了,那才是真赢了,杭越要幸福。" 苏晚荧昨天没怎么睡。 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她之前一直忽略、但现在突然变得至关重要的事。 起因是打赏。 今天她照例打开平台看杭越的余额变动。 最近打赏在涨。 不是她打的,是别的观众也在关注杭越。 她点开打赏明细翻了翻,以前一天的打赏大概几十笔,金额从几块到几十块不等,她是大头,其余的散碎。 但这几天不一样了。 打赏笔数翻了三倍。金额也上去了,有人打一百,有人打两百,甚至有人打了一千。 她翻到备注栏,观众打赏的时候可以选填一句话。 以前备注最多的是"加油","冲啊"这种。 最近变了。 "杭越你终于赢了官司,总算出了口恶气,杭越,我看好你。" "这剧情比原来好看一百倍,还在连载,我现在入股应该不亏吧,别又搞出烂尾的操作。" "我就说这剧不该烂尾,本来是个超级大烂片,现在这边拍边播的模式还行,可以根据观众的意见改变结局,尊重观众的意见。" "男主笑起来真好看,以前全在哭,之前没有发现,现在才发现男主长得很帅,我要成颜粉了。" 苏晚荧盯着那些备注看了很久。 她在做销售的时候最在乎一个数据,复购率。 客户第一次买可能是冲动,第二次就是信任,打赏也是一个逻辑:第一次打赏可能是手滑,第二次就是认可。 这些人,是认可了。 她又翻了翻评论区。 评论区以前几乎没人说话,原剧八十集追完,最后一集烂尾,评论区骂了几百条就凉了。 但现在评论区活了,有人观众了。 最新的帖子排满了,苏晚荧快速的翻看,她是剧集的IP方,也要审核这部剧的舆论。 这本来是专门的岗位,但苏晚荧没有团队,只能自己做。 苏晚荧看着这些评论,还是要严肃跟观众说好这部剧集的更新计划。 她在后台里找到公告的选项,写下来。“各位观众,谢谢你们对本剧集的支持,现在ip方已经完成转移,由我来接手,本剧集会继续更新下去,谢谢,大家支持。” 苏晚荧在屏幕上点发送,信息发出去。 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前三天车祸、食物中毒、花盆,那些"意外"在修正力越来越猛的时候,有一个变化她当时没注意到。 第一天的车祸,差点成功。 第二天的食物中毒,只有杭越一个人有反应,影响范围小了。 第三天花盆,差了半米,偏差更大了。 三天的"意外",一天比一天差。 不是修正力变弱了,是观众在站杭越这边。 打赏在涨,评论在涨,关注在涨。 这些数据的变化和修正力减弱的节奏。 重合了。 她屏幕点击几下,打开平台后台。 她是IP版权方,有一些基础的数据权限,不是全部,但能看总体趋势。 日均观看人数曲线。 原来日均也就几千,最后几集追完之后掉到了几百。 最近一周,涨到了两万多。 打赏总额曲线。 原来一天打赏总额几百块,最近一周涨到了日均五千以上。 评论活跃度。 原来一天几条,最近一周一天几十条。 苏晚荧看着那三条曲线。 全在涨。 她翻回那三天的修正力记录。 车祸,当天观看人数一万二,差点成功。 食物中毒,当天观看人数一万八,只影响杭越一人。 花盆,当天观看人数两万一,差了半米。 观看人数越高,修正力越弱。 她盯着这组数字。 不是巧合。 苏晚荧开始想为什么。 她做过销售,做过商业分析,她知道一个道理,市场情绪是有力量的。一支股票被看好,会有资金涌入,资金涌入会让股票更□□,这是正反馈。 这个剧 也一样。 原剧的结局是"死",观众在看完之后骂了两句就散了,对结局不认可,但也不在乎了,他们的情绪是"失望"和"无所谓",连骂都懒得骂了。 现在不一样了。 观众看见了改写,看见杭越打赢了官司,看见他笑了。看见他搬回了家,看见了日落。 他们开始在乎了。 一个在乎的观众和一个不在乎的观众,差别在哪? 不在乎的观众,剧情死就死了,关我什么事。 在乎的观众"你别让他死啊!""我不许!"他们愿意打赏、愿意评论、愿意追着看。 而这些"在乎。 在影响这个世界。 苏晚荧拿起笔,在方案文档里新开了一行。 "发现:观众情绪=抗修正力。" 她在"抗修正力"三个字上画了个框。 她想了很久,想明白了这个逻辑。 这个世界是编剧书写的,编剧写剧情,但编剧也要考虑收视率。 原剧情的结局是"死",观众看完骂两句就走了,收视率在最后一集是最低的。 编剧不在乎,因为剧已经拍完了,拍完了就定了。 但现在,剧没有"拍完",是实时直播,剧情在变。 观众的情绪变成了实时数据,观众越投入,打赏越多,讨论越多,平台推送越多,这个剧就越"有价值"。 有价值的东西,编剧不会随便杀掉。 一个被两万人追着看的角色,编剧让他死? 观众会骂,会退订,会打一星,平台数据会掉。 修正力要杀杭越,得付"剧情成本",观众越在乎,成本越高。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里写了一行红字。 "观众是帮助他的人,有观众关注,观众越多,他越难死。"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我要做的就很简单,让更多人站他这边,让更多的人支持杭越。" 怎么让更多人站他这边? 苏晚荧想了一会儿。 她做了十几年销售,知道怎么让人"站队",不是靠求,不是靠煽情,是靠让人"觉得值"。 客户买你的东西,不是因为你说它好,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钱花得值,情绪价值也是价值的一种。 值什么? 一个被命运往死里打、但一次一次站起来的人。 不是"可怜",可怜的人让人同情几天就忘了。 是"不屈",不屈的人让人想看下去,没有被生活打倒的人才最让人佩服。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里写。 "策略:引导杭越做'让观众觉得值'的选择,不是讨好观众,是让他成为一个让人愿意追的人,让他的灵魂被人喜欢。" "具体:" "1.他在打官司的时候不卑不亢,已经做到了,观众评论'这男主终于硬气了'。" "2.他搬回家之后自己收拾、自己做饭、自己记账,观众评论'这种人才该好起来'。" "3.下一步:让他做一些'好'的事,不是圣母,是让人看到他身上有值得被在乎的东西。" 她在第三条后面想了一下,补了一行。 她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 不是造人设,是让他本来就有的东西被看见。 25. 你真是个傻瓜 杭越本来就是这种人,编剧老师说过,原剧里杭越不是没有善意,是善意被碾碎了没人看见。 在黑暗的世界里,孕育出的一般是邪恶,而不被外界的艰苦磨灭自己善良的本性,才让人可敬可叹。 弹幕亮了。 白色。 【你公司有没有同事对你不错的?】 杭越下班的时候买了一盒拼图玫瑰,打开包装,红艳艳的零件洒落在桌面上,组装起来就是一朵漂亮的水晶玫瑰。 杭越的手很巧,过了一会,就拼出了玫瑰的形状。 杭越扬起头。"有一个,叫老张,就是食堂打红烧肉那个,我催吐那天他帮我倒了餐盘。" 【他怎么帮的?】 "就是看我脸色不对,说我帮你收了盘子,你先去歇歇。" 【他帮过你别的吗?】 "上周我加班,他帮我带了杯咖啡,也没说什么,就放我桌上。" 苏晚荧想了一下。 【你明天上班带两个橘子给他。】 杭越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帮了你,你回个礼,正常社交,你现在不太和其他人说话,就和我说,我看你不太合群。】 "……两个橘子也太少了,要多带一点东西吗。" 【你自己的东西再少,给了就是心意,你最近太孤僻了,几乎只和我说话,你应该走出来,再交几个朋友。】 杭越想了一下,觉得有些悲伤,难道苏晚荧觉得他很烦想摆脱他,但他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很好,只和她一个人。 "好。"杭越他没有说出来他的心思,但他会无条件完成苏晚荧说的话。 航越把手里的拼图玫瑰往上举。“好看吗?这是给你的。” 苏晚荧看着那鲜红的玫瑰,脸上红起来,她的手下意识摸过去,没有摸到鲜红的玫瑰,只有冰冷的屏幕。 一盆冷水浇在苏晚荧的心上,浇的透心凉。 苏晚荧冷冰冰的发弹幕。【你干嘛要给我送玫瑰。】 杭越道;“我下班看见文具店有卖这个,我觉得红玫瑰适合你,就买了,这个和新鲜的玫瑰不一样,可以一直保存,不会枯萎,等我们在一起,可以一直留着。” 苏晚荧冷冷发道。【我为了你的事,在家里焦头烂额,你每天就想这些,你对得起我吗?】 航越心慌,握住拼图玫瑰的手被叶片划伤了都没有发现。“对不起,我不应该买这个玫瑰,我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气。” 苏晚荧发。【我没有生气,现在太晚了,我先睡了。】 苏晚荧把平板盖在桌上,她躺在沙发上,觉得头有点疼。 杭越本来想把拼图玫瑰直接放进垃圾桶的,可是还是舍不得,把玫瑰套上垃圾袋,放进了柜子里。 黑咕隆咚的,不见天日。 第二天,杭越带了两个橘子去公司。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着他把橘子放在老张桌上。 老张四十出头,微胖,戴眼镜,看见橘子笑了:"哟,杭越你还有橘子?" "张叔平时很照顾我,专门给你买的,尝尝。" 老张剥了一个吃了,夸了两句甜。 杭越没话找话,和老张说了些家常话,他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除了和苏晚荧。 杭越对人其实有些不信任,但因为苏晚荧的要求,压制住了心底的压抑,和其他人接触。 直到老张说他有事,先走了,杭越才回到工位,他要更加努力工作,他要升职加薪,不让苏晚荧担心。 后来几天,苏晚荧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不是光盯着杭越一个人了,她开始看弹幕区。 她以前一直开着"只看自己弹幕"的屏蔽模式,为了集中注意力,其他观众的弹幕她全关了。 现在她打开了一部分。 不全开,全开弹幕太多,会刷屏干扰画面。 她开了"热词聚合"模式,平台会把弹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以词云形式展示在画面右下角。 那天下午的词云。 "杭越"、"加油"、"好人"、"值"。 苏晚荧看着那个"值"字。 她笑了。 做销售十几年,客户嘴边的词从"贵"变成"值"的时候,就是成了。 打赏在涨。 评论区在涨。 词云在变。 但真正让苏晚荧确认"观众情绪=抗修正力"的,是第四天的事。 第四天,修正力没来。 没有车祸。没有食物中毒,没有花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杭越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做饭,正常在窗边坐着。 一个安安全全的白色弹幕日。 苏晚荧一开始不敢放松。 她盯着画面一整天,随时准备发金色弹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打开后台看了一下,当天观看人数两万四,比前一天又涨了三千。 打赏总额,日均六千八,比前一天又涨了一千多。 词云"杭越"的字号变大了,她从排行榜从下往下看,杭越的剧集排名在十几名的地方。 她看着那些数据,才稍稍觉得有些安心。 然后她拿起笔在方案文档里写了一行。 "第四天:□□力事件,观看人数2.4万。" 她对照之前三天的记录 第一天:车祸,观看1.2万。差点成功。 第二天:食物中毒,观看1.8万。影响缩小。 第三天:花盆,观看2.1万。差半米。 第四天:无,观看2.4万。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 "修正力的'成本'和观众人数成正比,观众越多,修正力越贵,贵到一定程度,它不来了。" 她在"它不来了"三个字下面描了一笔。 但这不意味着修正力消失了。 苏晚荧很清楚这一点。 修正力不会真的消失,它只是在找一个更便宜的路径。 "意外"太贵了,两万多人盯着,安排一场"合理意外"的成本太高。 那它会找什么? 陆明。 陆明是人,人有弱点,可以被操控,修正力不需要自己制造意外,它只需要给陆明一个"理由"。 一个让陆明觉得"值得再赌一把"的理由。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里写。 "预警:修正力会 从'制造意外'转向'推动人物',最可能的路径,让陆明觉得杭越是个威胁。" 她看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她怕的是"意外",意外防不住。 现在意外被观众的目光压住了,下一步要来的是"人"。 人是可以防的,但也是更危险的。 因为人会学习、会调整、会下狠手。 那天晚上。 苏晚荧靠在沙发上,看着画面里杭越在窗边加班,最近杭越工作越来越认真。 他的领导很赏识他,说小伙子人不错,正好有一个技术部的主管准备调回总部,等他走了,领导准备让他做这个技术部的总监。 领导给他培训,等过段时间就上岗,所以最近杭越很忙。 杭越低头看方案看得太久,抬起头,耸了耸肩。 “今天弹幕区,好像比以前热闹。” 苏晚荧一愣,她忘了自己还开着热词聚合模式,虽然屏蔽了其他观众的弹幕,但词云仍显示在画面右下角,杭越看得见。 【你看见词云了?】 “嗯,有很多人在说‘杭越好帅’‘有点好看’……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荧斟酌了一下措辞。 【意思是,观众喜欢你,你值得他们追,值得他们打赏,值得他们站在你这边。】 杭越沉默了几秒。 “……真的有很多人在看吗?” 【两万多。】 杭越的手在膝盖上悄悄攥紧。“能帮我对他们说一句话吗?就说,谢谢他们喜欢我。” 苏晚荧回复:【你自己说出来,他们就知道了。】 杭越却说:“我更想谢谢你。是你选择了我,我才会被他们看到。” 苏晚荧看着杭越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自暴自弃:【我告诉你,我来到你身边可不是免费的,我就是为了钱,你明白吗?两万多人看着你、给你打赏,我能从你身上赚多少钱?你不过是我经手的一个案子。你不用感谢我,帮你,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苏晚荧觉得可笑。她为什么要和一个剧集里的人说这么多?她是谁?她是金牌销售,在商场上,她无情、冷酷,挖空一个案子的全部价值,然后,换下一个。 被人谩骂、被人敌对、甚至被人吐口水,她从来不怕,正是这份冷酷,让她在危机里也能做出最准的判断。 他们不过是嫉妒,嫉妒她的优秀。 至于之前的心跳脸红、之前的不忍心,苏晚荧想,那应该都是幻觉。她不可能爱上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下定了决心:等这部剧做完,她再也不接电视剧的活儿。到时候多点几个男模,好好安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杭越却笑了。“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帮我会伤害到你自己。” 苏晚荧觉得这人脑子有病,听说有人在利用他,他居然还笑。【你不生气吗?我在利用你啊!】 杭越道:“我是个没什么用处的人,但我希望我在意的人都能过得好,所以,我愿意被利用。” 苏晚荧心中一动。杭越这个人是虚幻的,可这份心意,是真实的。 她回:【你真是个傻瓜。】 杭越道:“我愿意被你利用。” 26. 转向 苏晚荧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之前所有跟陆明相关的碎片重新排了一遍。 陆明打了电话,问房子的事。 她当时判断,他在评估,赌徒输了之后先评估,不急着翻本。 陆明骗了杭越的全部积蓄。伪造了公司破产文件。 陆明派人暗杀杭越,杀手被抓了,但没咬出幕后,杀手交代说"被人雇的,不知道是谁"。 杭越不知道暗杀是陆明派的。 他甚至不知道陆明骗了他的钱,他以为公司真的失败了,他以为陆明跟自己一样是受害者,投了钱,亏了,谁也没办法。 苏晚荧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最大的隐患。 杭越信任陆明,不深,破产之后联系断了,但不是恨,是那种"我们都倒霉了"的默认。 不知道那个打电话来"关心"他的老朋友,就是想让他死的人。 苏晚荧的笔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 "陆明是引信。" 她在"引信"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为什么是引信? 她想了想,把这个逻辑写清楚了。 杭越现在的一切,房子拿回来了,工作有了,弹幕护着,观众护着,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他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坏,但还有人对他好。 伯父是坏的,但伯父是明面上的坏,法院判了,房子拿回来了,这个坏是可以处理的。 杀手是坏的,但杀手被抓了,这个坏是已经解决的。 苏晚荧是好的,律师是好的,老张是好的,观众是好的。 杭越的世界观里,坏人会被处理,好人会帮他,所以他还能往前走。 但陆明不一样。 陆明是他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在他最低谷的时候"陪"着他,在他最穷的时候"劝"他投资,看起来是给他找一条出路。 如果有一天杭越知道 这个"最好的朋友"从头到尾在骗他。 骗他的钱。 派人来杀他。 在他面前演了十几年的兄弟情,全是设计。 他的世界观会崩。 不是"又遇到一个坏人"的那种崩,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的那种崩。 苏晚荧做了十几年销售,见过这种崩。 不是被骗了钱崩,钱能再挣。是被信任的人骗了崩,那种崩不是"疼",是"空",你不知道脚底下还踩不踩得住,什么人都不能相信了。 所以陆明这个隐患,不能留着。 必须先处理,她不能让杭越那个傻子再受到伤害。 苏晚荧赶紧拿起平板给杭越发弹幕。 白色弹幕。 【你工作怎么样了?】 "还行,项目排期敲定了,下个月进开发阶段。" 【工资够花吗?】 "够,省着花,我在记账,每天都在按计划花,还能存点钱给你。" 苏晚荧等了两秒,然后弹了一条。 【你那本子上的"投资人"那一栏,余额多少了?】 杭越翻了一下本子。 "打赏进来的扣掉花的,还剩两万一。" 【两万一,你要是再有一笔钱进来,日子是不是就更松了?】 杭越沉默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你说的是那笔投资的钱。" 【嗯,你之前说想要要回来,你还在想这件事吗?】 "在想。" 【想什么?】 "想……那家公司到底怎么失败的。陆明说项目黄了,投资方撤了,但有些事我一直觉得不对。" 苏晚荧在屏幕前坐直了。 "不对"。 他自己觉得不对了。 种子不用她播,他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疑惑,杭越其实一直很聪明。 她没接,等他说。 杭越想了一下,说:"公司宣布破产那天,陆明让我签了一份免责声明,说公司资不抵债,股东放弃追偿。我当时觉得,都亏了,签就签吧,至少保本。" 【你签了?】 "签了。" 【那份免责声明你手里有吗?】 "没有,陆明说公司材料都交了工商局。" 苏晚荧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免责声明,公司材料交了工商局。 一个骗了人钱的人,会第一时间让受害者签免责声明,然后告诉受害者"材料都交了",让你没有原件。没有原件就没法追。 这是标准的骗后处理流程。 她做了十几年销售,合同签了几百份。她太清楚这个套路了,让对方签免责、收走原件、断你后路。 但她没说。 她只问了一句。 【那份免责声明,工商局那边能查到吗?】 杭越愣了一下。 "……应该能?公司注销都有档案,当时我还留了一个心眼,记住了档案的编号。" 【你要不要去查一下?】 查什么?查工商档案。查那家公司到底是不是真破产了,查注销材料里有没有那份免责声明,查账目。 杭越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十几秒。 他在想,眼里有些悲伤,他慢慢说出来。“陆明,有问题吗?” 苏晚荧没有回答,这是他自己消化的时候,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杭越知道陆明的背叛,一定会伤心,他要自己走过来。 过了十几秒。 "……好,我去查。" 苏晚荧在屏幕前轻轻吐了口气,杭越还是争气,没有被打倒。 晚上她打开文档,她在标题下面又加了几行。 不是方案,是总结。 没有完成的事: "1.陆明,他还在暗处,打电话试探过,还在评估怎么对付我们,已经暴露,杭越对其已经有警觉。" "2.陆明的债务链,他骗了杭越,大概率也骗了别人。那些债主还没被搅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3.裴深,还没出现,原剧情里抢杭越功劳的人,现在杭越换了新公司,裴深还是原来的裴深,但他迟早会出现,继续针对杭越。" 她看着这四条"没完成的事"。 陆明是最紧迫的,因为他已经动了,而裴深还没出现。 先处理近的,再处理远的。 写完。 苏晚荧关了文档。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平板里已经关灯的画面,黑乎乎的,只有杭越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 法院门口笑的那张截图。 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平板,把音量调到最大,是习惯,习惯了听着他的呼吸声入睡。 第二天,杭越去查工商档案,苏晚荧在家等了一下午。 不是干等,她把陆明的"人设"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拿出之前整理的那张表格,陆明的成长节点。 单亲家庭,母亲带大,敏感,小时候考试作弊被发现过一次,没受处分,因为成绩好老师睁一只眼。 大学跟杭越认识,陆明学的是金融,杭越学的是工程,两个人不对口,但因为住隔壁宿舍混熟了,成了朋友。 毕业后陆明做投资,说是投资,其实就是跟人合伙搞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项目,赚过小钱,也亏过,但每次亏都亏在别人头上,他自己不担。 骗杭越那次,拉杭越一起开公司,说做"科技转产"的中间服务,杭越出技术,陆明管运营和融资,杭越把全部积蓄投进去,占股百分之三十。 然后公司"黄了",陆明说融资断了,项目跑不下去,账上没钱了,清算的时候让杭越签了免责声明。 苏晚荧盯着这些节点看了很久。 陆明的核心驱动是什么? 赌徒心态。 考试作弊是以小博大,用最小的成本换最大的回报,被发现了没受罚,强化了他的侥幸心理,"赌一把,不会出事"。 骗杭越也是赌,赌杭越发现不了钱是被吞的,赌赢了,杭越没发现。 派杀手也是赌,赌杀手不会咬出他,赌赢了,杀手没咬。 一个人赌赢了两把,会怎么样? 会赌第三把。 但他也怕,他怕输,只有赌徒才明白输的可怕。 陆明怕什么?她把陆明的恐惧点排了三个。 第一,怕被追债。他骗了不止杭越一个人的钱。那些债主如果同时找上门,他会被债主打死。 第二,怕暴露,他维持了十几年的"好兄弟"人设,这个壳子一旦破,他怕杭越回来追查之前的事。 第三,怕利益归属被查,公司到底有没有破产,这是他最大的命门。只要有人查到账目,钱去哪了就清楚了。 他觉得杭越翻身了,有钱了,要追查了。 一个怕暴露的人,面对"可能被暴露"的局面,会怎么做? 要么跑,要么灭口, 无论哪种,他都会动,动了就有痕迹,有痕迹就能被看见。 下午四点,杭越的消息来了。 画面里,杭越站在工商局门口的路边,手里拎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档案材料,他对着空气说话,不,是对着苏晚荧。 苏晚荧把音量推到最大。 杭越从手上的档案材料,找到那一页,把材料发过来拿,往上升,好让苏晚荧看见。"查到了,公司确实注销了。" 苏晚荧的眉头动了一下。 注销了,正常流程。 她没说话,等着。 杭越翻着材料继续说:"但有几个地方不对。" 来了。 "第一,公司注销的时间,比陆明告诉我的早了两个月,他说公司是去年三月黄的,但工商档案显示去年一月就提交了注销申请。" 苏晚荧在屏幕前坐直了。 28. 我不会再仁慈了 陆明看着杭越,笑容没退。 "你最近可以啊,换工作、搬家、打官司,一套连招,我都听说了,本来我是要去帮你的,可是被事情绊住了,现在你也不需要了,我们兄弟都算混出来了。" 【他说"我都听说了",但他没说从哪听的,他在暗示自己消息灵通,他说他本来想帮你但没有帮上不过是场面话。】 杭越:"你怎么知道的?" 陆明笑了一下。 "朋友圈呗,你那条一发,好几个人截图给我看了。" 苏晚荧在屏幕前挑了一下眉。 消息是朋友圈来的这没错,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好几个人截图给我看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不止我一个人在盯着你。 他在暗示,你的动态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金色弹幕。 【他在暗示你被盯着,这是话术,让你觉得"好多人知道你的事了",制造心理压力,别接,转移话题。】 杭越夹了一筷子菜,但不敢吃,就只放在饭碗里。 "菜不错,你选的地方。" 陆明愣了一下,没预料到话题转这么快。 但他很快接上了。 "嗨,老地方嘛,以前咱俩常来的,你还记得不?" "记得。" 陆明开始聊以前的旧事,大学时候一起翻墙出去吃宵夜、一起喝醉了在马路上唱歌。 说得很热闹,表情很生动,好像他和杭越真的是最好的兄弟。 苏晚荧盯着他的手。 陆明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轻轻敲桌面。 不是放松的敲,是快的,频率比说话的节奏快。 他的左手在桌子底下。 苏晚荧把画面放大,镜头跟着杭越的视线,但苏晚荧可以手动调整聚焦范围。 她把聚焦偏了一点,看见陆明的左手在搓裤腿。 焦虑。 苏晚荧见过这个动作,做了十几年销售,谈判桌上见过无数遍,客户在犹豫要不要签字的时候,手就在桌下搓东西,搓纸、搓笔、搓裤腿。 嘴上说着轻松的话,手在做诚实的动作。 金色弹幕。 【他的左手在桌底下搓裤腿,焦虑,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不一样,嘴是假的,手是真的。】 杭越看了一眼黑色弹幕,眼神没动。 他学会了看弹幕的时候不动眼珠。 陆明聊了十分钟旧事,看着杭越没有被他的话语调起情绪。 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你那条朋友圈,你说要告那个骗你投资的人?" 来了。 苏晚荧在屏幕前把注意力拉满。 杭越:"嗯。" 陆明的笑没退。 "你真打算告?" "有这个想法,不义的财富让他吐出来。" 陆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四十万啊……确实不少。"陆明放下杯子,"但你告谁呢?那家公司都注销了。" 【他主动提了"公司都注销了",他在试探你知不知道注销有问题。】 杭越:"注销了我也能查,工商档案都在。" 陆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对对对,档案肯定在。"陆明点头,"我的意思是,官司不好打,你当时签了免责声明的吧?那个东西法律效力很强的。" 【他在提醒你签过免责声明,他在试探你还记不记得那份声明,同时他在暗示"你签了就追不了了",让你觉得追钱没戏。】 "我记得。"杭越说。 陆明:"那不就结了?签了免责,法律上你就放弃了追偿,你告也告不赢。"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十度。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得很清楚,他前倾的时候,重心从后背移到了前胸。这是一个进攻性的姿态。不是放松的聊天姿态。 他在推,推杭越放弃。 金色弹幕。 【他前倾了,身体在往你那边压。他在说服你放弃。一个真心的朋友会怎么说?会说"你要追就去追,我帮你",他没说帮你。他在说"告不赢",他不是真心的。】 杭越看着陆明,没接话。 沉默了三秒。 陆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往后靠了靠,笑了。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四十万,打官司又费时又费力,万一输了更亏。" 饭局继续。 陆明换了话题,开始聊杭越的新工作,问公司多大、做什么项目、工资多少、有没有期权。 问得很细。 苏晚荧在屏幕前一条一条记。 他不是在关心,他是在摸底,杭越现在什么经济状况、手里有多少钱、有没有能力请律师打官司。 摸底是因为怕。 怕是因为,如果杭越真有钱请律师,真去查工商档案,真查到底…… 那笔四十万就藏不住了。 金色弹幕。 【他问你 的工资和期权,在摸你的经济底牌,别报实数,往少了说。】 杭越看了一眼弹幕。 "工资一般,够吃饭,期权还没谈。" 陆明:"那你打官司的钱够吗?" "够。" "哪来的钱?" 杭越:"之前攒的。" 陆明:"噢。"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之后,继续聊。 杭越盯着陆明的双眼,想把他看透。“陆明,你真的没有什么跟我说吗?这是最后的机会。” 陆明打哈哈,他额头冒出了汗珠。“什么机会,我不知道,兄弟,说什么,我不清楚。” 苏晚荧发弹幕。【他不承认,就别问了。】 杭越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饭局到了尾声。 陆明说了句"不管怎样,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然后去结了账。 结账的时候苏晚荧看见了他的背影,他站在收银台前,肩膀微微耸着,脖子缩了一截。 不是放松的站姿,是紧的。 一个赢了的人不会缩脖子,一个怕的人才会。 杭越站在饭馆门口等他。 陆明出来的时候又笑了,笑得跟进去时候一模一样,嘴咧得大,笑纹到颧骨不到眼角。 "那走了啊。有空再聚。" 他拍了拍杭越的肩。 又是刻意重的那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着陆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杭越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陆明走远。 他没动。 苏晚荧等了三十秒,发了一条白色弹幕。 【回去路上说。】 杭越迈步。 他走了大概两分钟,到了一条安静的路上,人少了。 他开口了。 "他没有承认,他怕我,却不道歉,真不知道他的胆子大还是小。" 苏晚荧发。【你怎么知道。】、 杭越眼底悲伤。“我和他十几年的感情了,他还能瞒得过我。” 【你对人的观察比以前强了。】 杭越没接这句话。他在走,步速比平时快。 "我输了,我听你的,我不会再仁慈了。" 苏晚荧道:“我们回去,指定计划,一定能找到他的问题,将他绳之以法。” 杭越嗯了一声。 他的身影被路灯拉的很长,慢慢走回家。 29. 他开始撤了 饭局之后的第三天,苏晚荧发现了一件事。 陆明在撤。 不是人撤。是痕迹在撤。 第一天,什么事都没有,杭越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做饭,在窗边坐一会儿。 苏晚荧没放松,她在等陆明的后续反应。 饭局上陆明全程在试探,试探完了,他不会什么都不做,赌徒评估完了就该行动了。 第二天,苏晚荧让杭越做了一件事。 白色弹幕。 【你打开微信,看看陆明的朋友圈。】 杭越在午休的时候看了。 "……看不到了,他把我屏蔽了,根本刷不出来。" 苏晚荧在屏幕前眯了一下眼。 不是删好友,是屏蔽朋友圈。 删好友太明显,等于撕破脸,屏蔽朋友圈是悄悄的,你不去翻根本发现不了。 他在切断信息通道。 【什么时候屏蔽的?你上次看到他朋友圈是什么时候?】 杭越想了想。"饭局那天中午,他发了一条说'感恩,谢谢老友相聚',之后就没了。" 【饭局当天晚上屏蔽的,吃完那顿饭,他就不想让你看到他的动态了。】 苏晚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一个心虚的人屏蔽你朋友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想让你看见。 做什么事需要屏蔽? 转移资产,卖东西,处理跟钱有关的东西,如果发了朋友圈,被你看到,就暴露了。 只发了一条。 【你有没有跟陆明的共同好友?】 "有,大学同学,老赵。" 【老赵能看到陆明朋友圈吗?】 杭越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联系老赵。 过了两分钟,老赵回了消息。 "老赵说,陆明最近发了几条,一条是卖车的,他那辆大众,挂了二手车平台,还有一条是说他最近要出差,去南方,之后几年不回来了。" 苏晚荧在屏幕前坐直了。 卖车,变现。 "出差去南方",跑路的前奏。 两件事放在一起,信号非常明确。 他在处理资产,处理完就走。 白色弹幕。 【他在卖车,他说要出差去南方,两件事加在一起,他在变现。把能变成钱的东西变成钱,然后走。】 杭越看着弹幕,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那条朋友圈,你说要告那个骗你投资的人,他怕了,怕你查到底。他在转移资产,等你想追钱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没钱了。】 杭越没说话。 他坐在工位上,手搁在键盘上,但没在敲。 过了十几秒,他开口。 "那……我怎么办?" 【先别急,他跑不了那么快,卖车要过户,得几天,出差也不是说走就走,我们有时间。】 她顿了一下。 【但你要做一件事,约他再见一面。】 "见面?" 【就说你想跟他聊聊投资的事,别提告不告的,就说'我查了一些东西,想跟你当面说说'。】 这条弹幕苏晚荧斟酌了很久。 目的不是见面聊,是近距离观察。 陆明在撤,撤的时候一定会处理证据。处理证据的过程,就是露馅的过程。 如果杭越约他见面,陆明会来,因为他想知道杭越到底查到了什么。赌徒的评估还没结束。 但他来之前,一定会先把手里的敏感东西处理掉。 苏晚荧要的,就是这个"处理"的过程。 杭越发了消息。 "陆明,有空吗?想当面聊聊之前公司的事。"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一分钟。 "行啊,老地方?明天晚上?" 苏晚荧看着那个"行啊"。 快,太快了。 一个正在转移资产准备跑路的人,不应该这么爽快地答应见面。 除非,他还没走完。他还需要确认杭越手里有什么。 评估没结束,他还在赌。 【他答应了,明天晚上,他来,说明他还没撤干净,他需要确认你的底牌。】 第二天白天,苏晚荧没闲着。 她把弹幕预算调到了"庭审模式"——预警类留满,指导类压到最低,其余全部留给实时观察。 她跟编剧老师通了个电话。 "一个骗子知道受害者开始追查了,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老师想了想:"销毁证据。" "他会销毁什么?" "最直接的东西。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合同复印件。所有能证明'钱从受害者手里到了骗子手里'的东西。" 苏晚荧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转账记录。 杭越当初投的四十万,走的是对公转账。银行流水是银行留的——删不掉。但杭越手机里有一张转账截图,是当初转账之后截的,用来发给陆明确认。 那张截图如果还在杭越手机里。那是物证。 但陆明那边也有一张。当初杭越把截图发给他确认的。 陆明要销毁的,就是那张。 苏晚荧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 "预判:陆明会删除跟杭越的转账相关聊天记录和截图。" 她盯着这行字。 如果陆明在见面的时候,当着杭越的面删了。 那就是自爆。 一个没做过亏心事的人,不会删跟你的聊天记录。 第二天晚上。 同一条老街,同一间饭馆。 杭越走进去的时候,陆明已经坐在上次那个角落位置。 这次没点酒,两杯茶。 苏晚荧在屏幕前调了一下坐姿,灯光偏暖,但角落位置有点暗,她把平板亮度推到最高,盯着陆明的每一个细节。 陆明站起来。 笑容跟上次一样。嘴咧得大,笑纹到颧骨不到眼角。 但苏晚荧注意到,他瘦了。 不是明显的那种瘦。是下巴的线条比三天前尖了一点,颧骨高了一点。 三天,瘦了。 焦虑性消瘦。 【他瘦了,三天瘦的,焦虑的人吃不下饭。】 杭越坐下来。 陆明给他倒了杯茶。 "你说想聊公司的事?" "嗯。"杭越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查了一下工商档案。有几个地方不太对。" 陆明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转杯子。 "哪儿不对?" "注销时间,你跟我说的是去年三月,档案显示一月就提交了,差了两个月。" 陆明笑了。 "嗨,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没否认,他用"记不清"来回,这是话术,不否认等于是默认,但用"记不清"给自己留后路。】 杭越没接他的话。继续说。 "还有一份股东会决议,上面有我的签名,但我没签过。"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陆明的笑没退,但苏晚荧看见他转茶杯的手指加快了,从一秒一圈变成一秒两圈。 "那个……可能是代办公司帮忙弄的,注销的时候有些材料是代办的,流程上走得比较粗。" 【他在甩锅给代办公司,这是标准的"甩锅话术",出了问题,推给第三方,但股东会决议需要本人签字或授权委托,他没你的授权委托书。】 金色弹幕。 【继续追,问他要授权委托书。】 杭越:"那代办公司应该有我的授权委托书吧?" 陆明:"应该……有吧,回头我帮你找,年代实在是太久了,可能找不到。" "回头帮你找找",苏晚荧在屏幕前记了一笔。 这句话的意思是:现在没有,回头也找不到,因为压根不存在。 聊了十分钟。 陆明的状态比上次紧,说话语速快了,笑声频繁了,但每次笑都比上次短,从两秒缩到一秒。 苏晚荧一直在看他的手。 右手在桌面上转茶杯,左手这次没搓裤腿。 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苏晚荧盯着那部手机。 屏幕朝下。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手机屏幕朝上还是朝下无所谓,屏幕朝下,是不想被别人看见。 他在防杭越看他的手机。 金色弹幕。 【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在防你看见什么,等下找机会,不经意地往他手机方向看,别刻意。】 杭越看了一眼弹幕,没动。 他继续跟陆明聊。 "那笔四十万的应收账款,清算报告上写着'无剩余资产',但资产负债表上有这笔钱,钱去哪了?" 陆明的转茶杯动作停了。 三秒之后他笑了。 "应收账款又不等于现金,那是别人欠公司的钱,公司都注销了,账上有的也只是数字。" 【他在偷换概念,应收账款确实是别人欠公司的钱,但如果这笔应收款对应的债务人就是他本人呢?四十万从公司账户转进了他的个人账户,在公司账上记为"应收款",这是标准的做假账的流程,但公司注销后这笔钱就不用还了,钱就留在他的个人账户里。】 她只发了一条。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去哪了",他用"应收账款不等于现金"来回避,一个没做过手脚的人会说"钱亏了""花完了",他会给你一个具体的去向,他不给,就说明友猫腻。】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关键的一幕来了。 陆明的手机震了。 屏幕朝下,但震动能感觉到,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苏晚荧在屏幕前盯着,但角度不对,杭越坐在陆明对面,陆明的手机屏幕对着陆明自己,镜头跟杭越的视线,隐约看得见陆明的屏幕。 30. 最后一试 他打开了微信。 苏晚荧看见他在微信里翻了几下,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进了一个聊天窗口。 苏晚荧在屏幕前盯着他的拇指,长按、弹出菜单、点击。 这个动作模式她太熟了。 微信聊天记录里,长按一条消息,弹出菜单,选"删除"。 他在删聊天记录。 金色弹幕。 【他在删你跟他的聊天记录,长按、删除,他做了三次。】 杭越看到这条弹幕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他往陆明手机方向看了一眼。 陆明察觉到了。 他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不多,两三厘米,然后抬头,笑了。 "一个垃圾消息,广告,这些应用实在是太烦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跟之前一样。 但苏晚荧看见了,他扣手机之前,屏幕上闪过一帧画面。 不是广告。 是微信的"已删除"提示。 金色弹幕。 【他现在开始在删相册里的截图,连删了三张,你能不能看到他删的是什么?】 杭越坐在对面,他看了一眼金色弹幕,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 "我去个洗手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绕到了陆明那一侧,假装往洗手间方向走,但经过陆明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明的手机屏幕。 就一眼。 不到一秒。 然后他走了。 苏晚荧在屏幕前屏住呼吸。 杭越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色没变,他走回来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 饭局结束了。 陆明结了账,拍了拍杭越的肩,说了些场面的客套话。 这次他走得快。背影没有犹豫。 他在赶时间。 赶着回去继续删东西。 杭越走出饭馆,站在老街上。 人不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在青石板上。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他删的是转账截图。" 苏晚荧在屏幕前手指一紧。 【你看见了?】 "就一眼,他相册里,剩下的截图缩略图,能看到一点,是转账记录,四十万,日期是我打钱那天。" 他停了一下。 "他本来存了三张,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删第三张,前两张已经删了,缩略图的位置是空的。" 苏晚荧在屏幕前闭了一下眼。 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可能还有合同照片、邮件,所有能证明"钱从杭越到了陆明手里"的东西,他都在一条一条地删。 杭越站在路灯下面。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攥着。 过了很久。 "苏晚荧。" 他叫了她的全名,三个字,不是之前那种别扭的叫法,这次很清楚。 "嗯?" 不对,弹幕没有语音,苏晚荧发了一条弹幕。 【我在。】 "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苏晚荧的手指悬在弹幕框上方。 她想了很多。 想说"是",想说"他骗了你的钱,公司没真破产,四十万被他吞了,杀手也是他派的"。 但她不能,十几年的兄弟情就像纸一样,杭越很重情义,他肯定很伤心。 信任的惯性太大了。 苏晚荧发。【我和他不一样,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杭越站在老街上,看着弹幕,眼里浮出水汽。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不再攥着。 但也没有松开,是那种半握半松的状态,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抓到。 "我想查银行流水,我要知道真相,我要把钱追回来。" 苏晚荧在屏幕前轻轻吐了一口气。 【好,明天跟周律师说,让他帮你申请调取公司账户的银行流水。】 "如果流水显示那四十万进了他个人账户。" 【那就是铁证。】 杭越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律师的回复很快,银行流水能查,但得走法院调查令,立案、审批、银行配合,全套流程走下来,最快十天。 十天。 陆明在卖车,在删证据,在准备跑南方。 他不会等十天。 那天晚上,杭越在窗边坐着。 “那怎么办?查流水要十天,等十天,陆明早跑了” 苏晚荧在屏幕前想了一整天了。 她本来想等流水,铁证,白纸黑字,银行盖章,谁也赖不掉。 但陆明不给她时间。 那就换一条路,不等证据了,用话逼他。 金色弹幕。 【明天约他出来,最后一面。】 杭越转过头:“最后一面?” 【你跟他说一句话,“我知道是你派的人。给我一个解释,我不报警。”】 画面里,杭越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停住了。 “……派的人?这会不会打草惊蛇,你是说陆明派杀手的事。” 苏晚荧看着他的脸,她知道杭越是聪明的,直接就猜出杀手是陆明雇来的,他是个能独立捕猎的野豹,可她还是觉得他是要被人呵护的白兔,可笑。 金色弹幕,一条一条发。 【我查过了,雇杀手的的人就是陆明。】 画面里,杭越没动。 一动不动。 苏晚荧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轻。 “难怪。” 两个字。 苏晚荧发。【难怪什么?】 “难怪杀手每次都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他的声音还是轻的,“我一直觉得是巧合,那段时间陆明总是问我的境况,原来还以为,他关心我,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 “哪有那么多正好。” 苏晚荧在屏幕前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崩,会问为什么,会红眼眶,会像查伯父那件事一样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 都没有。 他就是坐着,把那个捏弯的封面慢慢按平。 然后抬头:“明天几点约?” 消息发出去,陆明三十秒就回了。 “行。中午。老地方?” 上次一分钟,这次直接秒回。 苏晚荧盯着那个回复时间。 一个在跑路的人,回消息越来越快,他不是想见杭越,他是想知道杭越手里有什么,能够威胁他。 【他比你急,急的人,藏不住东西。】 第二天中午,老街,老位置。 陆明先到的。 没点菜,两杯水。 < p>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前两次他都笑了,嘴咧得很大,笑纹到颧骨就断的那种笑,可是今天就一脸严肃。 这次连演都省了。 金色弹幕。 【他没笑,他今天来是摸底的,不是维持关系的,要做好撕破脸的准备。】 杭越坐下。 两杯水摆在中间,谁都没碰。 陆明先开口:“你说有话要跟我说,兄弟,我快升职了,准备离开这里,我知道你想念我,可是三天每天一聚,是不是太亲热了。” “陆明。” 杭越打断了他。 叫的全名,不是“老陆”,不是“陆明哥”。 陆明的手在杯壁上停住了。 “我知道是你派的人。” 七个字。 苏晚荧在屏幕前屏住呼吸,盯着陆明的脸。 第一秒——空白,整张脸像被按了暂停。 第二秒——血色从脸颊上褪,不是变白,是褪色。 第三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四秒——他往椅背上靠,椅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第五秒,他开口。 “……什么人?我不知道,我要走了,过几天我们再见。” 黑色弹幕。 【他听懂了,这不是问句,是拖时间。】 杭越没解释。 “你给我一个解释,我不报警。” 陆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是无声的。 眼睛先红,鼻子跟上,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桌面上。 “杭越……我对不起你。”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苏晚荧没发弹幕。她在看。 做了十几年销售,真哭假哭她见得太多了。 真哭的人鼻子先红,鼻腔充血,装不出来,陆明的鼻子红了,从鼻翼到鼻尖。 眼泪是真的。 但他的左手在桌子底下。 苏晚荧把聚焦偏过去,那只手攥着裤腿,攥得很紧。 上半身在崩,下半身在控。 半真,半假。 金色弹幕。 【眼泪是真的,但左手在桌下攥裤腿,他在控制哭的节奏,哭是武器,他在用,他在打感情牌。】 杭越看了一眼弹幕,没动。 陆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 “我欠了债……我爸留下的烂账,那些人天天堵我,我没路了,我实在是不想这样。” 【推责任。,被逼的”,把骗钱的原因推给环境。】 “我本来想赚回来还你的。”他抹了把眼睛,“公司黄了,我真的赔了,我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 【他还在咬“公司黄了”这个说法,他不承认派杀手杀你,他避重就轻。】 苏晚荧等着。 等那个问题。 她发了一条黑色弹幕。 【问他:那家公司到底是不是真的失败了。】 杭越看着弹幕,停了两秒。 “陆明,那家公司,到底是不是真的失败了?” 陆明的嘴张开了,眼睛咕溜咕溜的转。 没出声。 一秒。 就一秒。 嘴张着,声音没跟上。嘴唇在两个音之间动了一下,像要说一个字,又换成了另一个。 然后声音才出来。 “是真的失败了,融资断了,项目跑不下去,这也不是我的错,是市场不行,直接开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