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少爷官拜一品太傅》 1. 第1章 五月农假1(捉虫)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知晓道义,小人追逐利益。 夫君子之所以为君子,惟其喻义而不喻利;小人之所以为小人,惟其喻利而不喻义....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曾教谕看着面前通体严谨合乎文体的文章,满意点头,不仅用词精准,一手馆阁体更是方正标准,他在文章的右上角批注一个鲜红的甲+。 “放榜咯~” “放榜咯~” ... “于旬,本月月考的成绩贴在出来了!” 少年一袭泛白的青色长袍,正弯腰在通铺上收捡自己的衣物,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着兴冲冲跑进来的锦衣公子哥淡然一笑:“章衡之,那排名如何?” 少年的肌肤并不算白,是农家儿郎的标准麦色肤色,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端方俊朗,相反还给他注入了无与伦比的旺盛生命力! “月考你评了甲+,你又是第一。”章衡之最讨厌的就是于旬这淡然自若的神态,抬起左手给了他愤怒一拳,“还有于旬,你能不能把你这讨厌的神态收一收?让我感觉你好装啊!” 于旬露出无奈的笑容:“章衡之,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我不一直是这样吗?哪有装?” “我不一直是这样吗?”章衡之微微直起脖子,学着于旬的语调。 然后在说完这句话以后,他翻了个白眼:“就是这个平静自若的语调,让我恨你,于旬! 于旬,你知不知道自从上上个月教谕说你必成天子门生的话传回鱼湾镇以后,我父亲三天两头给我寄信过来让我跟你学习。” 于旬一听他这一长串哒哒哒的话,就知道他铁定是在外头受了气然后迁怒自己,所以便不再理会,转头又继续收拾自己的包袱。 上次小妹说想要一根发带,刚好自己抄书的银钱昨日已经收到,今日放假正好给她买一根回去。 章衡之叭叭叭输出一通,见于旬这个小鬼又不理自己了,气得要死,直接上手开始扒拉他的手腕:“于旬,你还想不想坐我家马车回去?你要是不理我,我等下不许你上车!” 于旬静静看着无理取闹的青年:“章衡之,你是不是月考又得了倒数?” 一句话直击要害,成功让章衡之闭嘴成功。 “连续三次倒数第一,会被教谕罚去扫茅厕。”于旬平静说道,“上个月你是倒数第一,这个月你又是倒数第一,若六月份你还是的话,就轮到你打扫七月的茅厕了。 所以你与其在我这里发疯,那你还不如多背背【论语】。 这次考题出自【论语.里仁】第十六章,你破题出问题了?还是承题?” “破题。”章衡之一听要背书就头大,他一脸苦涩趴在通铺上,“于旬,我能够考上附生生员,一是靠你、二是靠菩萨保佑...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我其实根本就不想往上考,我当个小秀才就心满意足了。” 于旬一听这话就知道章均的潜台词——这个破县学分明就是我爹娘逼我来的!! “章均,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了?你今年二十岁,不是十二岁。”于旬听着他逃避的话语,郑重说道,“念在我们十余年的友情,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若是真的不想往上考,那接下来你应该考虑以什么为营生而非在这里怨天尤人。 你要知道附生生员,一无开馆办私塾的资格;二无免税田租资格,有的只有自身免徭役的优势。 而你章家虽说是我们珍珠县最大的地主,但你上头还有个年长你十岁的长兄,你的家业八成已经被他掌握,你说说看你不读书你有何出路?” 大周朝将秀才严格划分成了三等: 第一等:廪膳生员,取应届院试的前二十名。这二十名不但能够拥有见官不跪、开办私塾的权利,还可以免徭役+名下二十亩田地免田税+惠及家人让家中两名壮丁免丁役之苦,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一个月还能够领到六斗廪米+每年可申请1两膏火银。 廪膳生员还有一项特殊优待,那就是上县学所有学费、住宿费、课本费全免,还能够免费入县学食堂用膳。 当然廪膳生员资格也是有期限的,若是在六年内【也就是两次应届乡试】没有考中举人,那么廪膳生员身份就会被取消,降为普通的增广生员。 第二等:增广生员,取应届院试的二十-六十名。这几十人便是普通秀才,能够享受到的福利待遇是见官不跪+开办私塾权利+免徭役+名下二十亩田地免田税+惠及家人让家中1名壮丁免丁役之苦。 特殊优待,上县学学费免费,其他食宿费+课本费都得自己掏腰包。 最后一等便是附生生员,取应届院试的最后十名,这十人可以称一句秀才老爷,但他们除了见官不跪+免徭役的特权以外,什么都没有。 所以很多考上附生生员的读书人叫苦连天,他们宁愿不要这个身份下一次再考院试!但是他们也知道当下的情况,除了往上考他们也无更好的出路。 章衡之听到于旬一句一字的质问,脸上悻悻,强撑辩解道:“大不了我像你那样去抄书好了,我还不信我养活不了我自己!” “抄书?”于旬忍不住冷笑一声,“就凭你那狗爬字吗?” “你。”章衡之被气得直接从通铺上跳起来,他咬牙切齿,“于旬,你这个臭小子竟然敢嘲笑我?!再怎么说我也比你年长三岁,我是你兄长,你凭什么嘲笑我?!” 叩叩叩 正当于旬想要回话时,斋长敲响屋门从外头走了进来,然后朝着他说了一句:“于旬,教谕让你去一趟他那里。” “章衡之,把我包袱扔到你家马车上去。”于旬将收拾好的包袱往章衡之的怀里一扔,随后朝着斋长致谢,“劳烦靖宇你跑一趟了。” 张靖宇很羡慕于旬与章衡之之间的情谊,只可惜自己认识于旬晚了,现在想与他结交也达不到这个地步了! 他深知于旬的才华,教谕那句必为天子门生并没有过分夸大其词。不管是月考还是岁考,霸占头名的总是于旬。 张靖宇拱手还礼:“都是小事,正好我要收拾收拾包袱,等下申时三刻训导要宣布农假时间了。” 出了学宫号房后,于旬直奔明伦堂教谕厅。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曾教谕就知道于旬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九章算术】,沉声道:“进来吧。” 于旬恭敬执礼:“教谕好。” “坐。”曾教谕示意他坐下,等到他坐好后这才道,“这次月考你的八股文和策论写的不错,八股文十分严谨,但策论过于锋芒毕露。 于旬,年少轻狂,教谕能够理解。但若放在乡试上,容易成为众矢之至,你能够理解教谕说的吗?” 于旬沉默三息:“谢谢教谕的提点,学生日后会注意的。” 曾教谕颔首,又继续道:“此次农假从五月初一开始,截止五月三十一为止,教谕希望你能够将九章算术的前三章学明白,你可以做到吗?” 算术一直都是于旬的短板,每次算术大题他都得绞尽脑汁。 于旬自然知道曾教谕的良苦用心,所以他全部全盘接收:“学生明白。” “这本【九章算术】有我师兄的一些批注,你拿回去好生研究,教谕希望明年乡试你能够不辜负教谕的希望。” “多谢教谕!” “下去吧,快要申时三刻了。” “喏。” 离开教谕厅后,于旬就将【九章算术】藏在了自己的怀里,直奔读书的宁远堂。 教谕的急切他能够理解,因为他们县学已经连续两届没有秀才高中举人,今年教谕还曾被学政请去喝过一回茶水了。 于旬七岁开蒙、十二岁考中童生、十五岁高中院试案首进入县学读书,短短两年时间,就将一众老秀才压在下头,成为县学的佼佼者...若非县学实在没有出挑的老秀才,教谕也不会将宝押在他身上! 原因无他,他太年轻了。 于旬仁正十六年生,仁正三十一年考中秀才,明年仁正三十四年乡试他也才十八岁。 于旬走到宁远堂时,刚好申时三刻的钟声响起,训导紧接着出现在他的身后。于旬冲着训导笑笑,接着就回到座位上。 训导将戒尺一拍:“安静!” 训导宣布成绩以及放假时间后,又训了他们一些话,就正式开启五月农假。 “于旬,你好了没有?” 章衡之十分不喜欢甲班的学生,因为他们个顶个的用下巴看人!若不是于旬在这个班上,他还真不想来。 于旬刚将笔墨纸砚收好放进书箱子,就看到了章衡之探头探脑的样子,他背上书箱子大步流星走出来:“好了,走吧。” “于旬,放假你可不可以帮我补补【论语】?”走在出宁远堂的路上,章衡之扭捏开口。 于旬看着章衡之扭捏的样子,有些好笑:“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来寻我。” “那我可以去你家住吗?”章衡之的眼前一亮,露出兴奋的笑容。 于旬坦然道:“当然不可以,我家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章衡之想到于家那三四间木房,最终还是说道:“好吧,那我得空就来寻你。” 在于旬买好发带后,章家的马车就直奔鱼湾镇。 2. 第2章 五月农假2(捉虫) “小旬,要不要让我家马车送你一程?” 章家马车抵达鱼湾镇后,于旬从拎着自己的包袱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笑着朝章父拱手:“多谢伯父好意,家中长辈已经安排妥当接应的牛车,此番路途多谢伯父照顾,晚辈感激不尽。” 章地主看着落落大方的于旬实在是喜爱得紧,若非家中没有合适的嫡女,还真想让他做自己的女婿。 章地主瞅一眼自家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小儿子,恨铁不成刚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白眼,但转头看向于旬时又是笑脸相迎:“小旬你说这话就生疏了,犬子还劳烦你多加指点。” “好了好了,我都饿死了。”章衡之抱怨地看了一眼章地主,然后将脑袋从窗户探出来对着于旬说道,“于旬,过几日我去你家哈,你别理这个老家伙,他事多的很。” “哎呦。” 章衡之的话刚说完就惨遭章地主的一记飞毛腿,然后哎呦一声嚎叫出来。 于旬再次拱手:“那晚辈就先行一步。” “唉。小旬,有空记得来我家玩哈。”章地主笑着挥手。 “一定一定。” 与章家父子告别后,于旬转头就看到朝他挥手的阿勇兄,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劳烦阿勇兄跑这一趟了。” 等到于旬坐上牛车后,于勇才道:“给秀才老爷拉车,可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又何谈劳烦二字?” 于勇是于旬本家兄弟,年幼时两人没少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的,甚至打架都是常有的事。 自从于旬高中秀才后,于勇就恭敬起来,从前一口一个阿旬,现在是一个口一个秀才老爷。 “阿勇兄,你就别臊我了成不?”于旬有些无奈,“咋俩光屁股打架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恭敬我。” 于勇麦色肌肤臊得绯红,结结巴巴说道:“那我哪里知道你能考上秀才?要是我知道,我铁定让着你。” “晚了,从前的仇我可都用小本本记着呢。”于旬故作高深,“日后你家要是有小子来问我学问,我铁定不告诉他。” “别呀。”于勇一听就急眼了,“好弟弟,从前的浑事你都忘了吧,可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于旬看着他急赤白脸的,噗嗤一声就笑出声:“阿勇兄,你当真了?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于勇看着他哈哈大笑的样子又怎么不知道他在玩笑?鞭子一甩,牛儿跑得飞快。 这一场小玩笑,反倒是打消他们之前的局促。 于勇笑着调侃:“我爹他们总夸你庄重沉稳,我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长辈面前,不庄重点怎么压得住场子?”于旬看着天空上绚丽的晚霞,正色道,“我们同辈之间,还望阿勇兄可莫要疏远我,从前如何相处就如何相处,你现如今这样一口一个秀才老爷真是臊我至极。” 于勇挠挠脖子,他也不好说道自己如此是因为见惯镇上马秀才日日拿鼻孔瞅他们这些乡下人。 他怕自己拿从前的姿态与于旬相处,会怠慢了他,故而才恭敬些。 “哈哈哈,确实是我想岔了。”于勇恢复往日的轻松自在,“阿旬,先前的疏远你可莫要记挂在身上。” 气氛缓和下来,他们二人又恢复往日的谈笑风生,从哪条河里的鱼好摸说到哪片山林的蕨菜茂盛,最后回归到小鱼村的家长里短。 于勇不经意间想到今日出门时碰见的那个貌美哥儿,于是顺嘴提一嘴:“阿旬,你晓不晓得你阿爹把他逃荒来的侄哥儿接来了?” 于旬心中惊讶,逃荒来的侄哥儿?他阿爹不是逃难来到小鱼村的吗?怎么会有侄哥儿? 但心性不容许他将惊讶表露出来,于是笑着说道:“这月忙着做学问,还真没有关注家中书信,这回事我着实不清楚。” “阿旬,可说不定你家阿爹在帮你估摸亲事咯。”于勇嘿嘿一笑,“你那表弟我今日可见到一回,说一句神仙妃子都不为过。” “阿勇兄,小心我回头告诉嫂子,你在这里败坏他人名声。” 于勇知道于旬向来不喜欢议论姑娘哥儿家的私事,所以也明白自己的这句玩笑触碰他的底线,故而连连求饶:“好弟弟,我知错了你可千万别跟你嫂子说这茬,不然她绝对饶不了我。” 就在这一路的打打闹闹中,牛车也停在小鱼村的村口,于旬从怀里掏出数枚铜钱递过去,于勇连连拒绝:“哎呦,阿旬,我爹要是知道我收了你的钱他非打死我不可。” “这是应该的。” “去年若不是你帮我家写状纸,我家牛早就被隔壁村李家给强占了。” 于勇阿爷去年五月底放牛时,摔一跤摔得昏迷了,导致他家水牛被隔壁村李家牵走拒不归还,后来还是于勇阿父请于旬写的状纸,将李家告上衙门,最终才把自家牛要回来。 于勇提起这茬事,还是满脸感激,一头成年水牛对于乡里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他打死都不收于旬的车费钱。 但关于水牛一事…… 于旬自知还有别的内情,只不过于旬知道内情时,这事早已经尘埃落定了。 所以于旬也就没有旧事重提。 经过一遭拉扯后,于旬最终收回自己的铜钱归家去。 汪! 家中老黄狗一叫,于茉莉就知道大哥回来了!所以她将手里的蕨菜一扔,就兴奋地跟着老黄狗一起冲出院子:“阿兄,回来了!” 于茉莉过于激动,自然没有注意到与她一起摘菜哥儿脸色的不自然,既有怀念也有悔恨。 “阿兄,我的发带呢?”于茉莉笑嘻嘻挽住于旬的胳膊,圆圆的脸上满是开心。 “这里呢,没忘记。”于旬从包袱里掏出一根绿色的丝绸发带,“喏,你要的绿色。” 于大龙听到外头的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旱烟从堂屋走了出来,看着自己的这一双儿女十分骄傲,含笑打趣,“你这丫头真是不知羞,只晓得问你阿兄要礼物,也不知道问问你阿兄累不累?” 于茉莉这才恍然想起,马后炮问了一声:“阿兄,你累不累?要不要我给你捏捏肩膀?” 于旬哼笑:“迟了,一点心意都没有,下次不给你带礼物。” “阿兄,我知道错了,我下次肯定会先关心你的。”于茉莉抓着于旬的手腕连连撒娇,将小女儿姿态展现淋漓尽致。 姜云听到动静也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看着院子里玩闹的兄妹二人,眼里有些复杂,连忙推了一把愣住的哥儿,给他使一个眼色。 哥儿自然知道姜云的意思,连忙收起自己灼热的目光,压下自己翻 涌的思绪,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这才走上前去问了声好:“玎珰见过表兄。” 清脆软糯的声音犹如玉珠相撞,让人不由回头。 雪肤若凝脂、细眉似弯月、桃眼如春水、琼鼻点红唇,尽管眉目间还有两分稚嫩青涩,但说上一句神仙妃子确实不为过。 就是个子矮了些。 不过也符合十一二哥儿的身高。 于旬察觉自己对一个孩子如此凝视,自觉羞耻难堪,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阿父:“阿父,这位是?” “你阿爹娘家那边的侄儿,玎珰。”说起姜玎珰,于大龙忍不住叹息一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家里发大洪水逃难来我们珍珠县,十天前你阿爹去县里刘馆主那里给你买做夏衫的布匹时,不巧相认的,然后就将玎珰带回来了。” 于旬一听阿爹给他发布匹做衣裳,心里十分激动,因为从前阿爹对他生活琐事就不太上心,时常是阿父注意到他的衣袖短了、裤子短了,催促着阿爹去量布做衣裳他才会去做... 但对于妹妹就不同,衣服短了、天气变了,他总是能够第一个注意到。 年幼时他也追着阿爹质问过,为什么要偏心?阿爹总说女孩子娇气,自然要精细些。小汉子活得粗糙些,才能够懂得生活的艰辛。 如今于旬已年长,所以尽管很激动但也能够压下情绪,只是在言语上稍稍坦露一丝喜悦:“那还真是老天开眼,让阿爹把表弟带回来了。” 玎珰死死抠着自己的手心,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外显:“表兄说得极是,都是老天开眼,才让玎珰回到于家呢。” “别光顾着说话了,阿云,快把鸡汤端上桌。”于大龙心疼舟车劳顿的大儿子,连忙指挥道,“茉莉,把你阿兄的包袱放进房间。玎珰,快些把蕨菜摘好,你表兄夏日里最好凉拌蕨菜这道美味了。” “知道了,你这死老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姜云冷哼一声,转身就回到厨房去忙活。 于茉莉也是乐颠颠拎住于旬的包袱往堂屋里走去。 于旬则是被于大龙推到椅子上坐下,于大龙关心给他倒上凉了的白开水:“阿旬,在县学还好吧?没人欺负你吧?” “阿父,我都好。”于旬最怕阿父这慈父模样,着实让他吃不消,“我都长大了,在县学一切都好,没人欺负我。倒是家里的农田还没插秧吧?你没有偷偷半夜去田地插秧吧?” 于大龙不自在咳咳两声:“没有嘞没有嘞,答应你等你回来一起插秧。” 于旬见他这神情,就知道阿父铁定自己先干活了,但顾及表弟还在院子里他也只是不赞同看于大龙一眼。 于大龙摸摸鼻子,悻悻一笑。 玎珰看着父慈子孝的画面,最后死死盯着厨房忙碌的姜云,他捏紧拳头,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辜负待他极好的旬郎。 姜云的有些话,他不想再听。 “表哥,你想什么呢?”于茉莉从堂屋中出来时,见着姜玎珰愣愣出神,悄悄在他耳边说道,“是不是想家了?没关系,这里就是你家的。” 姜玎珰眨了眨眼睛,收回自己的情绪,对着于茉莉璀璨一笑:“好。” 于茉莉看到表哥这一笑,她愣住了,真是太好看了。 表哥,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3. 第3章 五月农假3(捉虫) “可以吃饭了。” 于家就是乡里的泥腿子,自是不讲究男女大防,所以一家人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姜云将最后一道凉拌蕨菜做好后,就招呼大家落座吃饭,他摆好蕨菜后,下意识将炖的老母鸡推到于茉莉的面前,将凉拌蕨菜和腌菜摆在于旬的面前。 姜云非但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妥,他还拿起碗第一个给于茉莉盛白米饭,直到于大龙不悦咳嗽出声,姜云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自在对于旬笑笑:“阿旬,你妹妹自小身体弱,吃的精细些,你别跟你妹妹一般计较。” 于旬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原本的一腔欢喜淡了些,平静点头:“嗯,阿爹我省的。” 姜云已经习惯他的木头,所以自然夹起一只大鸡腿放在碗里一起递给于茉莉:“吃吧。” 于茉莉也没有觉得半点不妥,眉眼弯弯:“谢谢阿爹!” 看到这一幕玎珰的眼神闪烁一下,但好在他的存在感很低,加之他又低着头,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玎珰奇异又见怪不怪的眼神。 其实姜云一直都很奇怪,只是前一世玎珰胆子小,害怕戳破真实身份被姜云发卖、也害怕旬郎会鄙视自己,所以一直任由姜云摆脱,从来不去探究姜云奇怪的行为。 寻常农户不都说是重男轻女,但大部分人家都不会忽视这么有出息的儿子!要知道旬郎十五岁考中秀才,不仅能够提高自身身份,还能够福及家人! 不但让公爹免了徭役,还让家中十亩田地免除田税...这样的出息男儿,再愚笨的人也知道捧到天上去。 但姜云不同,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拖旬郎的后腿。 先是在暗/娼馆买来了未接客的自己,让自己去引诱旬郎..最好让他流连美色不能够认真读书。 后来更是让自己使出计谋落水,然后全力促成自己与旬郎的婚事,让自己这样卑贱的人去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秀才郎,替他生儿育女。 再后来,还指使自己三番两次给科考的旬郎下药,让他次次因为意外落榜...使得旬郎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才子熬到年近三十,才勉强中举。 旬郎中举后,姜云再次作妖,让自己将小抄缝进旬郎的衣服夹层里。 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得旬郎如此受罪,一场暴风雨让赴宴的他提前回来,正好目睹自己将小抄缝进他衣服中的一幕.... 至此所有的计划败落。 姜云捏着自己的过往相要挟,若是自己敢将他供出去,他就将自己是暗娼的事情供出去。 玎珰承认上一世的自己蠢笨、懦弱,害怕自己娼妓的身份影响儿女的名声、更害怕旬郎怀疑自己的清白,所以自己以害怕旬郎高中纳妾的名义咬牙抗下所有罪名。 当场于大龙气得就要打死自己这个“白眼狼”,姜云也主张休了自己! 旬郎当时虽然是一声不吭,但玎珰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失望中带着破碎的神情。 后来他被关押起来。 虽然没有被休,但他再也没有见过旬郎、也没有再见到自己的儿女。 直到他死,都没有离开过于家老宅。 他只知道后来的旬郎考中了进士,带着自己的那双儿女在外地做官... 至于他有没有纳妾室? 玎珰不敢想、也不敢想,他不是夜以继日地默制裁衣服用劳作来麻木自己的日常,就是暗地里祈求佛祖保佑旬郎平安、保佑他的儿女平安。 这样的日子,玎珰熬了五年,或是郁郁寡欢,又或许是积劳成疾,他后来病死在老宅里。 最后的时光里,他没有等到他的旬郎、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女。 他以为他死了会下黄泉,却没有想到再次睁开眼竟然是在姜云来买他的前一夜。 于大龙看到这一幕实在是看不过去,他起身挤开姜云:“阿云,你动作太慢我来盛饭吧。” 于大龙拿起饭盆旁边的瓷碗盛了一大碗白米饭,然后夹起另外一只鸡腿放碗里递给于旬:“阿旬,你读书辛苦了,吃个鸡腿。” 于旬推辞道:“阿父,我读书不辛苦,你在家里辛苦了,你吃吧。” 于大龙眼睛一瞪,粗声说道:“今日你农假归来,特意给你宰杀的老母鸡,你可别推脱,不然我就生气了!” 于旬注意到一旁发呆的表弟,转移话题:“阿父,玎珰是客人,不如这鸡腿就给玎珰吃吧。我都是多大的汉子了,吃鸡腿会惹人笑话的。” 玎珰听到于旬温润含笑的声音,下意识看了过去,正好撞上他清澈如水的星眸,直勾勾的四目相对,玎珰有些耳烧自然垂下眼眸。 他一直都知道旬郎生的端正俊朗,长眉星目、鼻挺薄唇,即使不够白,但那读书人的气质,也足以让他鹤立鸡群。 而玎珰最喜欢的也就是他这双清明端正的眼睛,温润又藏着克制的正气。 于大龙这一听才恍然想起还有个侄哥儿在这里,哈哈一笑,就将手里的瓷碗递给玎珰:“姑父倒是忘记你这个小客人了,玎珰,莫要怪罪姑父哈。” 玎珰并不讨厌这个公爹,相反他还很感激这个公爹... 因为站在他与旬郎的立场上来说,公爹一直是维护他们的。 前世姜云闹着要让茉莉招夫入赘时,是公爹一直坚定要将茉莉嫁出去,公爹说他有儿子,不需要别的外人来给他养老! 玎珰是懦弱的但他身为一个人,自是有自己的私心,他知道茉莉如果招婿,那将来一定会瓜分他儿女的财产....所以当公爹把茉莉嫁出去那一刻时,他是轻松的。 公爹是个固执的农家汉子,他虽说重男轻女,但他也没有亏待茉莉,不仅给了十两白银的嫁妆、还将家里后来买来的水牛下得崽子陪嫁出去了。 这样的嫁妆,在整个小鱼村都是顶顶好的。 玎珰盯着姜云要杀人的眼神,接过了瓷碗,他露出软弱又甜美的笑容:“谢谢姑父、谢谢表哥,也谢谢姑爹。” 姜云忍下自己的愤怒,警告地瞪了一眼玎珰。 于大龙神经大条,他又给于旬盛了一大碗米饭,接着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轮到姜云盛完饭,刚好饭盆见底。 “阿云,阿旬考上秀才了,我们家里的十亩田地不用交税,加上挂靠的那十亩田地我们又可以分摊到不少的粮食,现在家里不缺 粮吃,你不用这么省的。”于大龙瞅了一眼饭盆,下意识说道,“明日早上多煮些米饭,孩子多又正是吃饭的时候,别让他们饿着。” 姜云不悦地瞪了一眼于大龙:“吃饭吃饭你就知道吃饭!你光想着能够吃饱饭,你怎么不算算于旬读书需要买多少笔墨纸砚?这些都不是银钱吗? 说得好似于旬给家里做了多少贡献,要不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能够活到现在吗?” 姜云的话就像一把利刃插进于旬的胸膛里,质问的语气让他极为难堪,手里的筷子捏紧青筋暴起,他不知道为什么阿爹从小就反对他读书? 自打读书起,阿爹就时时刻刻提起银钱的事情,可是分明自打他读书起,就没有花过家中什么银钱的... 七岁时他误闯村里老童生余梦先生的私塾,被那朗朗读书声吸引,不由自主跟着哼读,结果仅仅是跟着读了两遍就将【三字经】全部记住。 余梦先生见自己记忆超群,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于是善心大发不收学费,让自己跟在私塾里旁听。 也就是在这时结识了章均。 彼时章家还未从村里搬去镇上,章均读书没个定性,余梦先生就将自己安排给章均做同桌。 一来二去,他与章均就成为了好朋友。 章均读书虽然没有什么定性,但极为大方,他见自己没有笔墨纸砚,就主动从家中带了一份新的文房四宝给自己用... 阿爹听说自己去私塾旁听了,还曾气势汹汹冲来私塾拎着自己回去,不准自己读书,放言他们于家穷供养不起一个读书人。 自己哭闹不止不肯跟着他回去,他就当众打自己,硬生生拖拉着自己回去。 事后自己被关进柴房,阿爹不给自己饭食。 直到阿父做工回来才放自己出来,阿父夸自己读书是好事,如果自己愿意读书,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读自己。 但是阿爹不乐意,说家里穷的快要揭不开锅,老二又正是嗷嗷待哺之际...若是阿父要供自己读书,他就带着老二改嫁!! 他清晰记得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也吓得年幼的自己说不读书了。 但这时章均带着章伯父上门了,章伯父表示自己儿子缺一个长工书童,若是自己愿意跟着章均一起读书,他可以包揽自己的书本费、笔墨纸砚这样的杂费。 也正是章伯父的鼎力相助,自己才能够顺利入学读书。 幼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稍大些他明白说什么长工书童...分明就是章均磨着章伯父同意的。 他很感激章均的恩情、也很感谢章伯父的资助,故而才会竭尽辅助章均的学业。 再次听到阿爹这样尖锐的质问,于旬垂下眼眸他看着手里的筷子...他意识到了以前从来不敢正视的问题——阿爹,可能并不喜欢自己。 “姜云,我于大龙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家汉,但我也明白孩子生了那就是我们父姆的责任,若是你非要嚷嚷什么父姆恩情,那我也不妨做一回狠心之人!”于大龙听到姜云的话,气得大手一拍,“姜云,你滚吧,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我于大龙的夫郎!” 4. 第4章 五月农假4(捉虫) 看到于大龙大发雷霆的样子,吓得于茉莉直接哇哇大哭,她一边扔掉手里的筷子,一边抹着眼泪扑到于大龙的怀里:“阿父,阿爹他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呜呜呜,你把阿爹赶走了,我和阿兄就没爹了!求求你,原谅阿爹吧。” 于旬攥着筷子,情绪告诉他应该去劝和,但理智却摁着他自己坐在凳子不动,他知道阿父这是在给自己争取权益。 于大龙推开于茉莉,一把拽住吓懵了的姜云:“走,跟我去里正那里!我要当着里正休了你这个恶毒的夫郎!” 成亲二十载,即使他头五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于大龙都没有跟他红过一次脸。 现在当着小辈的面对自己大吼大叫,着实把姜云吓傻了。 “当家的,我知道错了,我日后不提了、我日后再也不敢胡乱说这种蠢话!”被拖拉着走,他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蹲下来抱住于大龙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你原谅我吧!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于大龙冷面无情:“你不肯走是吧?于旬,你去把里正请来。” 于旬此时才从情感与理智中挣脱出来,他双膝跪地:“阿父,你饶了阿爹吧。他就是个后宅妇道人家,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你要是把阿爹休了,我和茉莉就没有阿爹了。” “阿父,你看在阿兄的面子上饶了阿爹吧。” 玎珰此时也从“惊吓中”挣脱出来,当即跪下磕头:“求求姑父饶了姑爹吧。” 于大龙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夫郎,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知道不治治这个老哥儿他会越来越无法无天... 他不知道姜云到底是有多恨这个早产的儿子,才会记恨十七年? 为什么同样是早产,人家伯夫郎能够欢天喜地抱着儿子回去?但是姜云却把这一切责任归咎在儿子身上! 想到这些往事,于大龙心里就翻江倒海,但他看着这个优秀到让自己骄傲的儿子,最终说道:“姜云,你记着我能够这次饶过你,是看在阿旬的面子上。若是你现在再犯,我定然不会饶过你!” 玎珰听着同样的话,他知道公爹说得都是真的。 也自从这次大闹过后,姜云老实了些,但多数时候嘴还碎的。 于大龙之所以敢大闹不给姜云面子,也是他们家在小鱼村后村的最里边,周遭不见邻居。 只要家里的孩子不在外头说漏嘴,自然也不会让姜云丢面。 于家从前很穷,于大龙曾祖父辈的兄弟们都是逃难来的猎户,在村里没有什么田地财产。 等到他祖父那辈时,大周朝又颁布了春、夏禁猎的律法,这就导致他们被迫要放弃打猎的营生,改做农户。 恰恰那时候田地这些最不好买卖,所以于大龙的祖父花了大价钱才在村里买到薄田和宅基里。 他的本家兄弟们自然也是如此,但好歹于家也算是在小鱼村扎根了下来。 薄田不肥,宅基地偏远。 但四亩瘦田、一方宅基地,却掏空于家积攒不多的老底。以至于于家从他祖父辈到他自己这辈一直是过得苦哈哈,于大龙也是因为自己没有银钱娶妻,后来才娶了逃难过来的姜云为夫郎。 这样苦哈哈的日子,一直到儿子于旬考中秀才才翻身。 在于旬高中秀才后,不少商户都送了礼物示好,于大龙都一一谢绝。唯独与章家进行了瘦田和良田的互换.... 于家的四亩瘦田换了章家的四亩良田,又凑了些银两在章家那里买了六亩良田,随后将于旬剩下的十亩免税田让章家挂靠,省下来的粮食他们两家五五分账。 于大龙知道章家是在投资他们家于旬,他也愿意与章家做这门买卖,因为没有章家的资助,他们家于旬或许就没有书读。 也正是如此,他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 于大龙深知自己儿子的出息,他绝对不会允许姜云这个蠢人给毁了。 于大龙看着自家的前头的橘子林,又想到院子后头的水库,他知道再往后走上半里路就是章地主家的老宅。章家与他们家不一样,章家之所以建在后头,是他们需要宽敞的土地修建那五进五出的大宅子... 想到章家老宅他就想到搬到镇上去的章地主,章地主在小儿子中秀才后就在镇上修建大宅子搬过去住了。 于大龙心里也很火热,他也希望阿旬能够考中举人,带他们一家搬到镇上去住。收起自己乱七八糟的幻想,他坐回自己的主位:“都起来吃饭吧。” 看着脸色铁青的于大龙,姜云面上还是悻悻,这次他不再敢作妖老老实实坐下吃饭,还破天荒舀了一碗鸡汤递给于旬:“阿旬,别生阿爹的气,阿爹知道错了。” “阿爹,儿子从来没有生过阿爹的气。”于旬接过汤碗,顺势递了个台阶,“汉子总是需要磨练的,我知道阿爹也是希望我能够成为能挑事的顶梁柱。” 三两句话,将这场闹剧平息下来。 而于家人在平风浪静的表象下,各怀心思吃完这顿晚饭。 玎珰刚洗完澡从耳房出来,就碰见了端着鸡蛋汤的姜云,他就知道姜云的心思没有变过。 玎珰一脸惊讶,捂住嘴压低声音:“姑爹,你这是?” 姜云看着玎珰白皙红润的小脸恍如出水芙蓉,隐约还能够嗅到皂角的清香,他心里十分满意,但是面上却露出警告:“玎珰,你还记得我带你回来的目的吧?” 玎珰绞着手指,有些害怕:“姑爹,我害怕,大表哥看上去有点凶。” “哼!你要是不听话,我不介意把你再卖去窑子!”姜云冷笑一声,“你看看是勾引读书人害怕,还是让下三流的男人让你害怕。” “姑爹,你别说了,我去!”玎珰一把夺过姜云手里的鸡蛋汤,大义凛然地走向最边上于旬的卧室。 于家本就不富裕,最初房屋都只有一间堂屋加左右各一间卧室,他们的厨房和洗澡的耳房都是搭的茅草棚子,所以在于旬十岁以前都是和妹妹住在右边的房间里。 后来四岁的于茉莉吵着要自己一个人睡卧室,于家才在边上给于旬修建了个倒座屋.... 然后十一岁的于旬就搬到右边最边上的倒座屋里休息。 即使是后来他与于旬成亲,他们也是一直住在倒座屋里,直到长子出生、于茉莉出嫁,他们两夫夫才搬到右边的卧房里。 越靠近昔日的屋子,玎珰的心跳越加速。 他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别胡思乱想...也别吓到旬郎。 叩叩叩 于旬听到敲门声,有些惊奇,这么晚了会是谁? 看完【九章算术】的第一章节,他还没有看懂第一节的方田运算,揉了揉额头,问道:“谁?” “表哥,是我玎珰。” 金玉清脆的声音让于旬眉头一皱,玎珰?这么晚了,他来敲自己房门作甚? 于旬并未打开房门,而是隔着房门说道:“表弟,夜深了,有何事明日当着阿父他们再说。” “表哥,姑爹说你晚上读书辛苦,让我给你来送点红糖鸡蛋羮。”玎珰虽然不喜欢姜云,但他也不想在于旬这里落下一个不安分的坏名声,所以他还是如上辈子那样递梯子,“姑爹,还是十分疼爱表哥的,只是碍于长辈身份拉不下面子。 这鸡蛋羮玎珰就放在门口,表哥您得空了就来取。” 哒.. 于旬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这才打开房门。 月光下,于旬能够清楚看到拐进堂屋的单薄背影... 沉默三息,于旬将红糖鸡蛋羮端进屋子,在合上屋门后,于旬平静的面上露出嫌恶的神情。 于旬看着桌子上那散着热气的红糖鸡蛋羹,清澈的眼里流淌得都是满满的失望,心疼自己? 呵,十七年的父子情,连自己最讨厌什么都不知道,又何来的心疼? 自己讨厌甜食,尤其是这样甜腻腻的鸡蛋羹! 红糖鸡蛋羹是茉莉的最爱,而不是他的。 若是从前,于旬可能是满心欢喜地接受这一份心疼。 但今日认识到阿爹不喜欢自己后,他也决心打破自己心中的虚假幻想。 于旬打开房门,走到院子外将这碗散发着热气的红糖鸡蛋羹直接倒进前头的橘子林。 舀水净手,回到房间中,他只觉神清气爽。 次日卯时,于旬在嘹亮的鸡叫声中从床上爬起来,换好一身短打打开房门,他刚跨出房门就看到玎珰挑着两桶水走进院子。 于旬忍不住蹙眉,他三两步走上前去接过玎珰肩膀上担子,有些疑惑:“玎珰,这挑水是汉子该干的活,你怎么去挑水了?” 玎珰绞着泛红的手指,颤抖着睫毛缓缓低下头:“姑爹姑父收留我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所以我不想吃白饭.....我想给家里干点活。” 莹白的小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好看到晃眼,这做派显然是在勾引人。 但玎珰这媚眼是抛给瞎子看了,因为于旬在问完话后就直接挑着水走进厨房。 哗啦 于旬利落地将两桶水倒进大水缸里,他提着两个空桶走出来道:“玎珰,你刚刚说什么?” 5. 第5章 五月农假5(捉虫) 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都抛给了瞎子看,玎珰都想翻白眼了,真是个破坏气氛的榆木疙瘩!! 但他又不能将自己这点小心思给抖搂出来,所以绞着手指,干巴巴说道:“我、我想给姑父他们分担一点活。” 于旬看着比茉莉大不了几岁的哥儿,清澈的眼眸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小孩都是不需要干重活的,你若是想要帮家里分担一点事情,你就同茉莉帮忙洗洗菜洗洗衣服便是。” “我、我不是小孩了。”玎珰知道自己个子不高,才堪堪比十岁的茉莉高了半个头,但他真不想被旬郎当成一个小孩子,所以他抬起眼眸认真盯着于旬,“我五月初一都十五岁了,后年我都到及笄之年了!表兄,你别把我当成孩子。” 十五? 于旬退后两步,他眼里流露出一抹惊讶,那、那这看上去不过五尺出头的身高也有点过矮了吧? 正常十五岁哥儿再矮,那也将近五尺半吧? 但于旬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找了个由头:“咳,我突然阿父后头水库里还放了鱼笼,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去看看。” 说罢,于旬回厨房拿了个桶拔腿就跑。 徒留玎珰站在原地一脸挫败,时间过得太久远,他都快要忘记自己是怎么勾搭上旬郎了。 只记得自己故意落水,旬郎跳下水库将快要窒息的自己捞起,然后又对自己嘴对嘴呼气...自己丢了清白。 姜云就借着让旬郎负责的名头,强摁着他娶了自己。 玎珰对于这件事情一直心中有愧,所以他从来没有问过旬郎喜欢过自己没有? 上天让他重来一次,这一次他真的想让旬郎真心实意地娶自己。 咚。 石子落在面上,掀起细微的浪花。 于旬看着晨光中的湖面,那窘迫的心倒是镇定下来,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少年,他只感叹自己还是不够沉稳,就这么一点点小事就让自己失态了。 夫子说了,想要做官,必须要时刻注意自己的神态,不骄不躁、谦虚有礼。 回想起刚刚窘迫的场景,于旬对着水面练习了许久,终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章均总是说他端着、说他装老成。 但于旬知道他没有办法,他只是出生在破落农户的孩子,若是自己不努力些不上进些,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因为他的阿父不能够为他谋划出路,而他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平民百姓。 等到于旬确定自己下一次不会失礼时,他这才走向水库东南角的浅滩,他知道阿父有夜里来放鱼笼的习惯。 而这一次也幸得阿父放了鱼笼,这让他临时找得蹩脚由头圆了回来。 于旬找到有自家标记的鱼笼,然后将压着的石头搬开,这才把沉在水里的鱼笼拉上来。 鱼笼一动,里头的活物掀起哗啦啦的水声。 于旬的心思一动,不错,看来今天没有放空。 竹蔑编织的鱼笼悬浮在水面上,里头一大两小的鱼儿折腾个不行! 于旬学着阿父的样子将两条三指大小的鲫鱼丢进水库里,然后将三斤多的草鱼抓进水桶里。 之后又在浅滩边摸了一些螺子,用石头砸碎后丢进鱼笼里,然后又将鱼笼放回原位,最后再压上石头。 梆! 梆梆! 于旬提着水桶回来时,只见玎珰蹲在水缸旁用棒槌敲打着衣服,而不见阿父、阿爹,所以他顺势将水桶放在旁边:“玎珰,阿父他们是不是插秧去了?” 玎珰刚才想事过于的认真,导致他完全没有听到于旬的脚步声,现如今听到熟悉青涩的声音,他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是,姑父姑爹去后山插秧去了,姑父让我告诉你,他让你在家安心读书,农田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于旬猜到自己可能吓到他了,所以露出歉意的笑容:“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熟悉的温润笑容,让玎珰有些痴。 他..真的好想旬郎。 想他夜里那火热的体温,也想他这温润的笑容。 但于旬只当他吓得愣神了,并没有观察到他发愣瞳孔下的痴迷,所以于旬自顾自开口:“玎珰,那我去后山插秧了,你忙完你就休息会儿,我大概午时初会回来做饭的。” 打小长在村里,所以于旬也没有君子远庖厨那一套。 茉莉年幼体弱,所以农忙时都是他回来做饭,做好了饭再给阿父、阿爹送去。 “阿旬,你怎么来了?不是让玎珰转告你,让你在家里安心读书吗?”于大龙看着挽住裤脚下田的长子,用汗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然后略带责备地盯着他。 于旬随手拿起面前的秧苗堆,解开草绳,拿着一把秧苗说道:“阿父,我们家一年到头就指着这农田里的稻谷吃饭,晚稻插秧我帮不到你们,这早稻插秧我总是要帮你们出一份力吧?” 珍珠县位于湘南省大湖府,这个位置当属大周国中南部,所以这里勤快的农户一年都是种两季水稻。 一季早稻、一季晚稻。 早稻三四月育苗,四月下旬或是五月初插秧,七月中下旬收割。 晚稻六七月育苗,七月下旬或是八月上旬插秧,十月中下旬收割。 珍珠县学上半年五月农假就是让学生帮忙在家里忙种早稻,十月秋假则是让学生帮忙在家秋收晚稻。 “哼,就你会说!”姜云有些愤愤,“你若真是想给家里干活,那你倒是别读书了,回来帮我们种田啊!” “姜云,你皮子又痒了是吧?”于大龙狠狠地瞪了一眼姜云,眼里的凶狠吓得姜云脸色悻悻,“不知足的老哥儿,我们阿旬又会读书又勤快,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让你整日在这里挑刺?昨晚上的事情你又忘了?难不成现在就想跟着我去里正那里?!” 突突突的逼问,让姜云彻底老实下来,他眼里闪过一丝怨怼,为了掩饰这怨怼,他只得埋头插秧。 尽管昨晚上于旬在内心里已经做了情感切割,但今日听到这些话,他内心还是很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的多好,阿爹才能够认可自己? 或许他们这辈子就做不成爹慈子孝吧。 姜云他不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对他已经彻底失望。 为了掩饰自己失望生怨的眼神,于旬没有向往常那样劝说阿父,而是埋头插秧,短短片刻间,他手里的一把秧苗就已经插 完。 十七岁的于旬干活麻溜,完全抵得上一个成年劳动力。 所以短短一上午的时间,他们三个人就将四亩水田插了一半,今日下午再加把油,这四亩水田的秧苗就插完了。 于家的十亩水田,是一块四亩的+两块三亩的,按照往年来算,他们三个人差不多也就三天插完。 然后于大龙为了多赚钱,他还会去一些富农家中帮忙插秧,一天大概可以挣个十五文钱,还可以管一餐饭。 “阿父,你们在这里歇歇响,我回去做点晌饭过来。”于旬走上田埂,自然地将小腿上的蚂蟥拍开,然后丢到路上希望将它晒死。 看着扭动的蚂蟥,于旬蹲下洗了一把手一把脸,这才起身准备往家走,他还没有走出后山... “表兄。” 此时清脆的声音迎面而来,于旬一抬头只见玎珰戴着大草帽、提着篮子从岔路上出现,清甜的笑容晃得他有些愣神。 玎珰从竹篮里拿出竹筒递给他:“表兄,我刚打的山泉水,还凉着呢!你喝。” 于旬看着面前浸着水渍的竹筒,喉咙十分干涩,今日清晨来得着急,确实忘记带水了。 所以拧开竹盖,也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清甜的山泉水抚平了干渴的喉咙,也带来了夏天的一抹清凉。 从嘴角滑落的水渍,他刚想擦,但蓝色的手帕已经覆上他的嘴角。 于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下意识低头,然后对上了一双清浅闪亮的桃眸:“玎珰、你。” 玎珰将手自然地收回,俏皮一笑:“表兄,你还说我是个孩子,我看你才像个孩子,喝水都还漏水,我五岁时都能够好好喝水了。” 于旬被臊得脸颊飘红,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顺手从他手里接过竹篮子:“咳,我那是一上午没有喝水,所以太渴了。玎珰,你这是给我们送晌饭来了?茉莉那个小懒鬼怎么没来?” “表兄你清晨不是拿回来了一条鱼嘛?我怕你们干农活不吃饭饿得慌,所以自作主张将鱼炖了,然后又炒了些野菜、煮了点粥。”玎珰踩着轻快的步伐跟在于旬的身后,他的声音欢快,“天气太热了,茉莉还小,所以我就没让她来晒太阳,茉莉很勤快的,这些野蕨菜就是她和其他小姐妹一起去山里采摘来的。” “你吃过晌饭了吗?” 于旬能够瞥到右边那欢乐蹦跶的小身影,看着身影时不时压一压草帽,他竟然意外地感到了放松,所以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 玎珰点头:“嗯嗯,吃了!早饭没吃,太饿了,所以我就和茉莉一起吃了饭。” 农户向来就是一天两餐,一顿早饭、一顿晚饭。 于家基本也是如此,但夏天只有早晚凉快些,为了干农活凉快些,他们就省去了早饭早些来后山插秧,所以第一餐改成了中饭。 于旬的脚步一顿,他转头认真地盯着玎珰:“等下,我阿爹问你吃没吃过饭,你要说没吃过,知不知道?” 玎珰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姜云很会挑刺。 上一世,他若是敢不等他提前动筷子,铁定会被骂不孝顺、白眼狼、一点都不把长辈放在眼里! 所以他乖乖点头:“嗯嗯,都听表兄的!” 6. 第6章 五月农假6(捉虫) “阿父,阿爹,你们喝水。”于旬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竹筒递了出去,一边笑着夸赞玎珰,“这家里多了个勤快人就是不一样,我这都还没有走出去半里路,玎珰表弟就提着做好的晌饭送来了。” 玎珰将头顶的草帽取下来,顶着热得红扑扑的小脸露出乖乖巧巧的笑容:“姑父、姑爹,我、我这手艺可能不太好,你们别嫌弃。” “哼,阿旬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说你妹妹不勤快吗?”姜云十分不满,他轻哼一声,眼里透露出结结实实的嫌弃,为了一个外人说话吗? 于大龙拿着草帽扇风的手一顿,冷眼瞥了一眼姜云:“真是喝水都堵不住你的嘴!” 自打于旬这个小杂种回来,这死老头数落了自己多少次? 姜云气得胸膛起伏,心里的坏主意一个接着一个,要不直接弄死于旬这个小杂种算了? 不行,于旬这个小杂种要是死了,他们于家可就失去了摇钱树,到时候田地要交税,他还怎么给茉莉攒体己钱? 所以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让玎珰这个娼妓勾引于旬这个小杂种,让他坏了小杂种的身体,再坏了小杂种读书的心思...这样不但能够将小杂种绑在家里,还能够享受到小杂种带来的好处! 日后等他茉莉大了,再招个赘婿回来,之后再想办法将穷途末路的小杂种给蹬开。 姜云越想越觉得可行,所以他突然就扬起笑容,关切地说道:“玎珰,你这么大老远送饭来,热不热?饿不饿?吃没有吃饭?” 前后转变的态度真是令玎珰打了个寒颤,他真的觉得姜云脑子有点大病,但自己还受制于人,所以保持着乖巧笑容摇头:“不热,不饿,还没有吃。” 玎珰自然心里还盘算着大事情,他的户籍还没有处理好,他现在算是“黑户”。 但玎珰心里清楚他那肮脏的过去还攥在姜云的手中,所以要想彻底抹去那肮脏的过往,他必须要将户籍落户到小鱼村,必须将户籍挂靠到于家。 上一世他就是太老实了,所以才会任由姜云拿捏才会任由姜云一直攥着自己的卖身契! 现在重来一世,自己只要让姑父把自己的户籍处理好,然后自己想办法一把烧了卖身契,那样姜云再想要拿捏自己也得掂量掂量了。 上一世跟着旬郎时,旬郎跟他说过卖身契分红契与白契,红契乃是官契,官府会备案、会盖官印,具有法律效应;而白契乃是私契,是民间私下签订,没有报备纳税、自然就没有官府备案,所以法律效应极低,一旦被损毁那就没有什么凭证了,而姜云手里的恰好就是白契。 自己本来就是姜云打着逃荒名义认来的侄子,所以没有路引,户籍还丢失了,这不都很正常吗? 想清楚对策以后,玎珰自然更加的乖巧了。 “也是难为你跑这一趟了,”姜云看着他乖巧的笑容,又看看为他说话的于旬,不知道想到什么,态度更加和善,但他话锋一转,“茉莉可是吃饭了?” “妹妹说她饿了,所以就先吃了。”玎珰垂下眼眸,并不敢将视线放在于旬端出来的食物上面。 于旬也没有自作主张分食,他将红烧鱼块、清炒蕨菜和米粥端出来后,就将饭勺递给于大龙等着他分饭。 之所以给阿父.... 于大龙拿起饭勺舀了一碗米粥先递给于旬,然后再舀了一碗米粥递给姜云,而又舀了一碗给玎珰:“这走来也辛苦了,吃点晌饭。” “当家的,他一个哥儿家家的又没有干什么活,哪里用得着吃晌饭?”姜云哪怕心里盘算的再好,但他还是心疼自家的白米粥啊,就这么下九流的玩意哪里配得上吃这么好?给他口吃的不饿死都是他仁慈了。 话说出口后,姜云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太尖锐了,连忙补救,“当家的,我的意思是就三个吃饭的碗,你给了玎珰,你自己吃什么?” 于大龙端起盛粥的大碗,然后夹了一筷子蕨菜放大碗里,语气里藏着不耐烦:“都是自家人,不讲究什么,我用这个碗不就行了?吃饭吃饭,下午还得干活嘞!” 姜云看着于大龙已经皱起的眉头,他也不敢再触霉头,这接二连三惹得当家的不满,他也怕昨日之事再上演,看着田埂上人来人往的村民,他终究是还是端起碗吃起了菜。 但只要玎珰敢伸手夹一块鱼肉,他就瞪一眼,那愤怒的眼神好似要将这个哥儿给活剐了。 玎珰的手一顿,又放下了鱼肉,转手夹了蕨菜。 他虽是吃过午饭了,但年纪小,所以这一闻到饭香反而又饿了,自然就大口大口吃起了粥,嗯,香! 于旬注意到这一幕,他顺势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玎珰的碗里,笑着开口:“阿父,你别说,玎珰这手艺还真不错!都赶上我秀才宴上大厨的水平了。” 于大龙想起两年前自己儿子那风光无限的秀才宴,那可是县太爷都送来了贺礼,还有那些富商们一口一个老太爷...可是把他都给喊美了! 想起那宴会之时,于大龙双颊泛红,他豪气说道:“阿旬,等你中了举,阿父给你去县里办宴,那时候必定请县里最好的厨子给你办流水席,让你也开开眼见。” 于旬知道他阿父最得意的就是家中办秀才宴他被人追捧着喊老太爷的时候,所以他短短一句话就将阿父拉回了回忆中,完全忽视于旬的用意。 而姜云了解于大龙的性格,自然也不敢在他兴致最高之时扫兴,所以也只能够眼睁睁看着于旬又夹了两块鱼肉放到玎珰的碗里。 玎珰看着碗里的三个鱼块,开心的眉眼弯弯,但为了避免火上浇油,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声“谢谢表兄”,然后就埋头喝粥。 于旬想着表弟那瘦小的个子,又想到他是逃荒逃难来的,暗自心想着实是要多吃点,好长个!这日后许婆家了,也好多挑挑。 不然个子太矮,怕也是要遭婆家嫌弃的。 尽管于旬的心里已经绕了十八圈弯,但他面上仍是一派期待,与他阿父谈笑风 生:“阿父,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书,日后给你考个举人回来的。” “好好好,阿旬好样的,为父相信你肯定可以。” “大龙,你们吃饭呢?” 就在于大龙哈哈大笑时,过路的村民正巧路过于家的田埂准备往回走,瞧着他们吃得热热闹闹,含笑着打了招呼。 于大龙热情招呼道:“是啊!石头,你这是准备回去吃晌饭?” 余石拿起草帽扇了一下风,他笑着寒暄:“是啊,我可没有你这么能干孝顺的小辈,所以啊我得回去自己做响饭。” 余石家里的情况,于大龙是大致清楚的。 婆娘早早就去了,家里没个婆娘管着吧,他那儿媳懒得要死,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家里的活计一点不干就算了,还要指使他儿子干着干那,偏生他那儿子又不争气怕儿媳怕得要死,只管一味的听他儿媳的。 后来他儿子听着他儿媳去挖什么虫草,然后从山上滚下来就成了瘫子... 之后这余石家里里外外就指望余石一人了! 村里看不惯余石家儿媳妇的一堆,也没少让余石好好管管这个儿媳,但余石怕孙儿没娘,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里里外外他都是咬牙自己干。 这娶媳果然得娶贤,不然家宅不宁啊! 于大龙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他连忙出声道:“嗐,要是不嫌弃就坐下来吃点,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吃食。” 余石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有小的要吃饭嘞!” 这年头哪家也都不容易,所以余石也不贪这个便宜,他又说笑了两句,然后就走了。 村里男人们下地插秧干活,妇人们送晌饭的很多,反倒是余石这样的十分特立独行。 天气炎热,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吃晌饭难免也扎堆扯东家长西家短的。 看着余石的背影,自然也就说起了他的家闲话。 “他家那个儿媳妇真的是懒得出奇!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饭饭不做、衣服衣服不洗、听说啊洗澡水都得余石帮她提嘞,啧啧啧...娶了这样的儿媳,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是前头大鱼村里头的吧?” “是啊!听说这遭子事情,她底下的妹妹们都不好说亲咯。一打听到余家儿媳妇的事情,好多人家就生怕娶了个懒媳妇回来。” “是啊!都是庄户人家,都靠着地里这些活计过活,哪个想娶个懒婆娘回来?” “哈哈哈,这样的懒婆娘不应该嫁到农家来,应该去做地主少奶奶,有成群的丫头伺候。” ... 听着村民们七嘴八舌扯着闲话,于大龙虽然没有附和,但也由衷感叹:“日后我们阿旬娶媳妇,一定得好生挑挑,要娶个能干勤快贤惠的,这样就可以帮阿旬把家务都处理好。” 姜云小算盘一打,他附和说道:“我瞧着我们家玎珰就挺好,长得俊、手脚也麻溜,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当家的,你觉得呢?” 7. 第7章 五月农假7(捉虫) 亲上加亲? 于大龙看着小脸红扑扑的玎珰,想想也不是不行,玎珰这哥儿长得俊、手脚也麻利,做事勤快这做饭的手艺也好.... 于旬察觉到阿父满意的眼神,连忙开口制止:“阿父,我还小,我现在应当以学业为重,明年八月要乡试了。” 让他娶一个小孩做夫郎,这不是开玩笑吗? 于旬想想玎珰那比茉莉都高不了半个头的身高,想想都恶寒,他可没有这个癖好,在他的心目中,玎珰就是弟弟,一个干活麻溜、手脚勤快的弟弟。 玎珰低着头,眼里却流露出一抹黯然。 旬郎...他果然对自己没有喜爱。 不过他会努力让旬郎喜欢上自己的! 姜云将手里的碗筷一放,他带着怒气站了起来:“玎珰,你跟我来,我告诉你去哪里洗碗!” 于旬喝完最后一口粥,他将碗筷放到竹篮里去:“阿爹,玎珰他就是个孩子,今日又做饭又送饭的也挺累,让他休息一会儿,我去洗碗就是。” “不累不累。”玎珰连忙抬头,他看向于旬,“表兄,我真的不是小孩了,我马上都十六了!我是大人,我很能干的。” 于大龙将大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吃完,他将站起来的于旬拽着坐下来,声音里不容置喙:“既然明年要考乡试,那你就好生坐着休息,读书人的手可是要用来读书识字的,哪里要干这些妇道人家的活计?等下玎珰碗洗了,你就跟他回家,回家里好生读书,田里的事情有我和你阿爹。” 于旬瞧着阿父脸上的肃穆,他也不好反驳,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回去,所以先顺着阿父。 若是连着反驳阿父两次,阿父肯定要拿藤条抽他的。 小时候他就挨过抽,那藤条抽在屁股上还挺疼的。而之所以挨抽,也是他放假了没好好在家里读书,非要跟着他下地去种萝卜秧苗。 然后结结实实挨了好一顿打。 从那次之后,于旬就长心眼了,阿父眼皮子底下他好好读书。只要阿父外出务农,又或是去城里码头抗包,他就会跟着阿爹下地干活。 当然他也清楚,只要阿父不在,阿爹就不准他读书,只拉着他一味地下地干活。 但于旬也不在乎,因为他天生就记忆好,【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这些他看上两三遍就能够背读下来。 对于他来说,下地干活反而是一种乐趣,不用再盯着会背的书本傻乎乎地发呆。 只是书读得越多,学问越深,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会背就行,还得会用.... 于旬收起回忆,他识趣地点头,然后看着玎珰提起竹篮快步跟上阿爹。 等到玎珰他们离开,于大龙靠在老树庄子上,然后摇着手里的草帽纳凉,眼里含着坏笑打趣着自己儿子:“阿旬啊,你也不小了,就没有想婆娘吗?我瞧着玎珰这哥儿都极好,模样也俊,与你最是登对。” “阿父!”于旬神色严肃,他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满,“玎珰就是个孩子,你别瞎说!你再说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听你阿爹说,玎珰仁正十八年生,今年都十五了,哪里小了?”于大龙不以为然,“寻常哥儿嫁得早些,这个年纪都当爹了!” 十五? 十五也小得很! 于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个想法,但他打心底里觉得十八才算成年,十五岁就是个孩子,能知道什么? 所以为了避免阿父的絮絮叨叨,于旬将草帽往脸上一盖,然后就假寐起来。 于大龙看到这一幕,也是无奈摇头,他觉得他这长子啊真心是怪得很! 打小就懂事老成,到了知事的年纪竟然都不想婆娘。 想到他十六七岁的时候,都恨不得跟在姑娘哥儿的屁股后头... 呱! 啊。 呱呱的蛙鸣将玎珰吃痛的低哼声掩盖了下去,玎珰看着溪水里跳开的青蛙,他有些无措地抱着自己的右臂,眼里藏着害怕:“姑、姑爹?” 姜云扫视一圈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来,他这才压低嗓音说道:“小贱人,你要记住我买你回来的目的!我儿子老大不小了,也该通晓人事了,你若是不能教他品尝男欢女爱,我不介意将你发卖回那窑子窟去!” 玎珰低头抽泣:“我、我知晓,我会努力的。” 姜云可不在乎这小贱人的名声,他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给你十天时间,让我儿子迷恋上你,我不管你用什么招数,哪怕是春药。” “我、我没钱。”玎珰一如前世,他用着蹩脚的理由。 “我”给你买。 “于嫂子,来洗碗呢?这就是你娘家侄哥儿吗?长得可真俊。” 姜云刚想开口时,一个挎着竹篮子从高处走下来的妇人打断了他的话。 姜云一看是里正媳妇,连忙露出笑容:“是啊,带我侄哥儿来认认路,免得下次还提回去洗碗,这是我侄哥儿姜玎珰。” 说罢,姜云推了一把玎珰:“这是里正媳妇李花儿,你还不叫人余婶。” 玎珰露出害羞的笑容,轻声喊道:“余婶。” 姜云心里有鬼,他不知道李花儿有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话,所以也不敢离开,只是陪着笑脸听李花儿絮叨。 “着实长得俊。”李花儿越看越喜欢,她转头看向姜云,“你家侄哥儿多大了?可是许人家了?我娘家有个侄子,我侄子踏实肯干,且家里修着青砖房,还有良田二十多亩,你把你侄哥儿许给我侄子怎么样?” 姜云听这话,心里一松,看来这李花儿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将这个贱人许出去? 李花儿是在做梦呢! 姜云笑着寒暄:“我侄哥儿还小,你瞧瞧他这身高,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这逃荒而来,吃了不少的苦,现在没父没母了,我也想将他放在身边养养。” 李花儿听到逃荒、没父没母,心里的心思就淡了些。 她娘家富足,自然也想给侄子娶个富足些的媳妇,这样日后日子好过 些。她起了心思,也是看在于家出了秀才老爷... 姜云看到李花儿眼底的笑意淡了,他心里的也有些小自得,随后找了个借口说道:“玎珰,你好生在这里把碗洗了,我去看看你姑父他们下没下田,我好去搭把手。” 玎珰自然知道姜云在扯鬼话,但他也没有拆穿,正好他碰见李花儿,他有点事情要做。 他知道李花儿可是个爱财如命的贪财鬼,所以他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个好法子。 “嗯嗯,姑爹你去吧!”玎珰露出甜甜笑容,“我会好好洗碗的。” 李花儿看到他清甜的笑容,在心里暗自可惜,这要是有个帮衬的父母那该多好啊? 玎珰假装没有注意到李花儿的神色变化,老老实实地蹲在溪边用清水洗碗筷。 农家里饭菜也没有什么油水,所以也很好清洗,借着溪水冲冲,这碗筷也就干净了。 等到姜云走后,玎珰这才期期艾艾开口:“余婶,你是里正夫人,那你知道的很多吧?” 李花儿享受着崇拜的眼神,她昂起下巴:“哎呀呀,也没多少,不就是些村里村外这些活计吗?都是小事,哪家当家做主的妇人不知道?” “余婶,你就别谦虚了!你跟在里正大人身边这些年,肯定学习到了大学问!”玎珰继续加大输出,满眼的赞许,“你肯定是我们村里妇人家顶顶聪明有学问的第一人。” 自打于家出了个秀才后,姜云就没少在村里抖威风,害得李花儿都没地方显摆了。 现在姜云的侄哥儿这般的推崇她,自然让她十分受用:“哎呦,你这哥儿嘴巴可真甜。” 玎珰见她已经被自己哄得喜笑颜开了,他知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轻声细语地说道:“余婶,我、我在逃难的时候将路引不小心弄丢了,我现在是不是黑户?你晓不晓得怎么重新补办个户籍出来?” 说罢,玎珰从怀里掏出贴身携带的金耳环:“我怕被姑爹骂,所以我不敢告诉他。余婶,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若是你帮我办好了这件事情,我就把我娘留给我的这个物件给你。” 玎珰是个弃儿,自然没有什么娘。 他是被人遗弃在外面,后来被人捡到然后卖到了馆里头去的。 自懂事去,他就伺候那些娼哥儿。 这金耳环,是一个从良的哥哥给他留作纪念的。 那个哥儿曾照拂过玎珰一段时间,让他吃了一段时间饱饭,后来那个好心的哥哥被卖豆腐的商户买走了做妾室。 自打那起,玎珰就失去了那个哥哥的消息... 因为像他们这些无籍的阴暗卑贱人,不配去触碰阳光。 但现在他有了不一样的机遇,他也想碰一碰阳光。 李花儿看着他怀里的金耳环,眼睛都亮了:“这、这口说无凭啊。” 玎珰也不知道户籍的具体样子,所以他胡扯道:“余婶,我们一手交户籍一手交耳环怎么样?” 李花儿想想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于是点头:“好!” 8. 第8章 五月农假8(捉虫) 姜云回来后,二话也没说,靠着石头也眯起了觉。 相伴多年,于大龙早就清楚这个老夫郎的性子,欺软怕硬,但毕竟是老伴,所以他也盖起草帽小憩起来。 乡野泥腿子,自然不讲究,现在日头正盛也不是干活的好时候,趁着这时候自是小憩起来。 但于旬是处于假寐中,他听到耳边传来的鼾声后,这才拿起草帽坐了起来。 恰好抬头的瞬间,看到提着竹篮走来的玎珰,哥儿白皙的肌肤晒得有些红,但脸上始终挂着清甜的笑容。 “嘘。”于旬比了个嘘,然后轻手轻脚走过去,然后将自己的那顶草帽戴在他头上,“回去吧,走路当心些,回去的路上下坡路多,别蹦跶。” 宽大的草帽遮盖了毒辣的日头,借着帽檐玎珰能够清楚地看到少年脸上的绒毛,扫过少年周正绯红的薄唇,他连忙转移了视线:“嗯,都听表兄的。” 湿黏的汗水味从少年的身上散发出来,但玎珰没有觉得刺鼻,相反他还想多呆一会儿,他想要离他再近些。 只是于旬在瞬间就拉开了距离,他挥手:“回去吧。” 等到于大龙悠悠醒来时,剩下两亩水田已经插了三分之一,他转头看着假寐的姜云,有些烦躁地踹了一脚他的小腿:“别装了!就知道偷懒,醒了也不叫我一声!” 于大龙挽起裤腿连忙走到于旬的并排,没好气地低喝一声:“不是让你回去读书吗?” 于旬将手里的秧苗插进泥中,黑亮的眼眸里透露出一丝无辜:“阿父,你瞧瞧要不是我帮忙,我怕太阳下山了,这四亩水田都还插不完秧苗。” 于大龙知道这小子是在嘲笑自己睡大觉,他气得想要给这没大没小的小子来一巴掌,但看着自己手里的秧苗,他恨恨道:“若不是怕坏了我的秧,我真想给你抽两巴掌。” 于旬自然没有点破阿父的心疼,他埋头插秧。 最后三分之二的水田,在三人努力下,终于是赶着太阳落山给插完了。 于旬累得腰酸背痛,但是他怕自己表现出来,明日阿父就不许他来了,所以咬紧牙关上岸,拿着草鞋将腿上的蚂蟥拍开后,这才穿起草鞋起身。 于大龙是习惯了劳作的老农民,他早就看出于旬的不对劲,故意一巴掌拍在他的腰上:“怎么?年轻人不行了?” 这一巴掌的酸爽让于旬差点就哼出来了,他咬紧牙关直起腰杆,然后挤出一句话:“行,年轻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哼,你就别逞强了,明日别跟来了。” 于旬没吭声,只是埋头跟在于大龙、姜云的身后。 夕阳没落,农耕人终于踩着余辉到了家。 袅袅青烟自院中飘起,那浓郁的饭香勾得篱笆外的三人饥肠辘辘。 “阿父!你们终于回来啦!” 听到脚步声,蹲在屋檐下玩石子的于茉莉将手里的石子一扔,她欢快地迎了上去,圆圆的脸上挂着一丝埋怨:“你们再不回来,我都要饿死啦~” “你这妮子,又一天净顾着玩,啥事都不干还只晓得喊饿,真是不知羞!”姜云看起说教,但是眼中却是满满的宠溺,他提高嗓音喊道,“玎珰,你这哥儿别偷懒了,饭做好了没有?!” 清脆的嗓音从厨房里传来:“哎!好了,这就摆桌子了。” 于旬在水缸旁刚洗完手,他就注意到费力搬着桌子从厨房里出来的玎珰,他大步走过去:“玎珰,我来搬吧。” 燥热的晚风拂来,吹拂了玎珰那颗躁动的心,在手掌不经意间碰触那瞬间,他的脸颊红了,炽热的温度又燎原了他的心脏。 于旬自是不知道他一腔翻涌的春水,他接过小哥儿手里的四方桌,大步流星地走向庭院,还顺势朝着妹妹说道:“茉莉啊,不是饿了吗?那还不去搬长椅?” “你妹妹这么小,她能够搬得动什么长凳?”姜云没好气地说了句话,然后自己走进堂屋里去将长椅搬了出来。 于旬默然。 “阿爹!我能搬得动椅子啊。”于茉莉蹭蹭跑进堂屋里,将两把靠椅搬了出来,然后骄傲地昂起脑袋。 姜云满含笑意,他宠溺地揉着于茉莉乌黑的秀发:“阿爹的茉莉可真厉害!” 看着这爹慈女孝的一幕,于旬眼里闪过一丝自我嘲弄,但很快他又将这抹嘲弄给压了下去,转头走向厨房:“玎珰,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玎珰压下心疼,他迈着小碎步快于旬一步站在灶台前:“表兄,你的手矜贵是用来读书的,这事我来就好,你快去休息休息吧。” “好了,都是泥腿子,有什么矜贵不矜贵的。”于旬拿起灶台上的抹布,然后在玎珰打开灶台盖后,用抹布端着里头温着热粥走向了外头... 玎珰在将蒸着的馒头、包子捡进大饭篮子里的这个过程中时,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浮现了旬郎夜间给长子洗屁股、换尿布的场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旬郎他对家中之人包容度真的很高,他会容许你依靠他,也会允许你偷一些无关紧要的闲。 所以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玎珰扬起甜甜的笑容试探性地说道:“表兄,你先把灶里的余火熄灭了,然后再把灶台上的酸菜端出去好不好?” 于旬的脚步一顿,他没有想到仅仅片刻间,这小孩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不过于旬也没有计较他的变化,点了点头:“好。” 玎珰端着饭篮子走出去,脚步间尽是想通了的轻快,从前他只想着如何表现自己勤快,只想着做个贤惠端正的夫郎,但他现在他发现其实自己是可以依靠旬郎的。 于旬将柴火用灰熄灭后,然后端着酸菜碗走了出去。 一碗稀饭、一个酸菜包子、一个馒头,再就着酸菜,这已经是顶配的晚饭了! 于旬清楚记得自己年幼时,晚饭能吃上这么一碗浓稠的米粥都是奢侈,大多数时候都是粗粮饼子。 姜云咬了 一口松软的酸菜包子,有些不满地斜了一眼玎珰:“打明儿个起,晚上顶多一碗粥配个馒头!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小鱼村哪家是包子馒头配稀饭?就你挥霍!再有下次,你就别吃了。” “行了!”于大龙将左手上拿着的粥碗往桌子上一放,然后拿起碗里的包子瞥了一眼姜云,“咱们家现在又不是吃不起饭,至于用得着这么苛待小辈吗?” 姜云想起昨晚上的事情,最终什么也没说,悻悻低下头吃包子。 吃过晚饭,于大龙将汗巾搭在脖子上,他吆喝地说道:“阿旬,水库去!” 小鱼村水资源充足,村前头有条浅水溪,村后头有个水库,村里头的男人们为了节约一点用水,夏日里基本上都是在外头溪里或是水库里洗澡。 于旬搭着棉布从书房里走出来,脸上挂着松快的笑容:“来了~” “阿父!阿父!我也要去。”于茉莉将布鞋一扔,勾着一双草鞋就追了上来,她挽住于大龙的手臂左右摇摆,“让我一起去嘛!” 于大龙戳戳她的额头:“明年可不许去了!” 乡下毛丫头虽然不讲究,但于大龙也希望自己的闺女有个好名声,日后也好嫁个好人家,即使没有想着攀龙附凤让女儿嫁入什么地主官老爷家里,但也希望嫁个富农。 而稍微有点家底的富农,自然也想要个家世清白、名声好听的闺女。 “哎!”于茉莉喜滋滋地跟在于大龙,嘴里还叭叭叭说个不停,“阿父,玎珰哥哥的手艺真好,他今日做得红烧鱼块,我可是吃了满满两大碗粥!” “阿父阿父,你说鱼篓里今天晚上还会不会上鱼?我还想吃鱼!” “昨晚上的鸡肉也好好吃,只可惜鸡肉太少,我们一餐就吃完啦!” 于大龙挂着笑容耐心回答:“我们小茉莉都开口了,鱼篓里必须得有鱼!” “嘿嘿!阿父就知道哄我。” 于旬跟在后头,听着阿父和妹妹说说笑笑,神情也放松自然。 等他高中了举人,社会地位只会更高,即使高中不了进士,那也是可以活动活动找个小官当当...到那时候,家里只会更好,别说吃红烧鱼了,就是家里顿顿吃鱼吃鸡那也是小意思。 他也知道阿父明年不许妹妹再来水库里洗澡的用意,女孩子名声好才能够许个好人家。 若是他明年能够中了举人,自然能够给妹妹说更好的亲事,别说什么地主家的儿子,说不定还能够一够县令家的儿子,让妹妹也成为士族家眷。 毕竟明年他才十八! 十八岁的举人,前途一片光明。 但于旬知道事以密成,所以在他中举以前,这些话他是半个字也不会对阿父说。 不是他不相信阿父,而是怕阿父一高兴说漏了嘴那就麻烦大了。 若是他中了举人倒也无妨,若是没中只会惹得外人嘲笑。 嫌你穷、怕你富的人可是一抓一大把。 9. 第9章 五月农假9(改bug) 嘭。 哗~ 月色下,鱼尾撞在鱼篓里,掀起细微的水花声。 于茉莉看着鱼篓里那条挣扎的鱼儿,她激动地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嚷嚷:“有鱼!阿兄阿兄,有鱼!有鱼!” 于旬披着棉布从水里走上岸,水流从他的裤脚淅沥沥地流淌在沙滩上,他弯腰将裤腿拧得半干,这才穿上草鞋回了她一句:“知道了,你个馋嘴猫。” 于大龙并没有将鱼抓取,而是将鱼篓又放了回去:“明日早上,我再过来。” 养在水库路,要比养在家里鲜活些。 哒! 哒哒! 呱~ 呱~ 回去的路上,于大龙捡了树枝边走边打,反正蛇惊没惊走,于旬不知道。但这草丛里的蛙倒是惊吓跑了许多。 今儿个天色好,晚上的月亮自然也圆。 于旬提步走至于大龙的并排,他轻声说道:“阿父,我们打一口井吧?这样家里用水也方便些。” 打一口井少说也要七八两银子,这差不多就是他们家两年的收成了。 每年他们育的秧苗种子不算顶好,一亩良田一季大概可以收400斤稻谷,去壳后收成也就两百八十斤大米。 十亩两千八百斤。 两季五千六百斤。 现如今粮价约莫十个铜板一斤,到手也就五两六钱。 加上章家分成过来的三两,满打满算也不到九两。 这九两要管着家中的吃喝拉撒,所以哪怕他打零工补贴家用、上山打猎补贴家用,但这一年下来,家里也就堪堪存个三五两。 于大龙的眉头紧锁,他知道阿旬说得在理,但他还是有点心疼。他还要给阿旬攒上省城乡试的盘缠和娶媳妇的本钱嘞! 他偷偷的问过里正了,乡试与院试不一样,得去他们湘南省的省城武昌府贡院考试。 武昌府贡院比他们大湖府的贡院可远多了,这光去的路费一个人都要一两多! 而乡试又要考三场,一场考三天,这中间少说也要在武昌府住半个月,每天的住宿费都要两三百文,再加上吃喝、报名费。 考一趟至少要十两银子去了。 于大龙知道穷家富路,他可不舍得儿子在外头吃苦,所以他想多攒点银子。 家里经过这些年的省吃俭用积攒,能够拿出来的现银也就二十两,这点银子还是太少了! 所以他真不舍得打井,还是想再将就将就。 等家里宽裕了,修建一座漂亮的青砖房后再打井。 于旬看出了阿父的不舍得,他游说道:“茉莉明年开春都十一了,阿父,你总不能够让妹妹为了洗个痛快澡,再跟我们出来水库里洗澡吧?” 于旬之所以生出这个念头,也是今早看到玎珰摇摇晃晃挑水的场景,他这才意识到家中的用水麻烦。 挑一担水一百斤,而这一百斤也就够两个人洗一个澡。 所以夏天要保证水资源够用,起码要挑上三-四担水。 他在家还好,还能够帮帮忙,要是他不在家,这活基本都是落在阿父身上...哦不,之后也可能落在玎珰那孩子身上。 故而他思来想去,还是得打口井。 “打井也不是不行,只是这费用。”于大龙想到身后跟着的小女儿,他的心思已经开始左右摇晃。 于旬趁胜追击:“阿父,我知道打砖井的费用很高,要七八两银钱。但这井只是我们自家用水,也没必要那么破费,所以我们就打一口土井怎么样?” 土井造价便宜,完工后也就二两银子左右! 为了保证家里人的安危,就是用青砖再铺上一层井台、制作上护栏那也就是三五两的费用。 于大龙眼前一亮:“成,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同你阿爹说说去。” 于旬知道阿父一同意,这事也就成了大半。 打井是他提出来,所以于旬道:“阿父,这打井事既然是我提议的,这费用我理应承担些,我这里也攒了些银钱,也就一两三钱,回头我拿给你,你可千万别嫌弃。” 于大龙哪里会要儿子的钱?这些钱可都是儿子抄书辛苦积攒下来的!所以横目冷对:“你老子有钱,有的是钱!不需要你这三瓜两枣的,好了,这事你就别费心了。” 说罢,于大龙快步向家走去。 于旬无奈摇头,他只是想为家里尽一份力,让家里人过得轻松些。 于茉莉眼咕噜一转,她拉住于旬湿漉漉的衣角,讨好地扭着身体:“阿兄,你下次回来给我带些蜜饯好不好嘛?我也想吃蜜饯!里正家的文儿说蜜饯可好吃了!她老是同我显摆,但她不给我吃。” “嗯,给你带蜜饯也不是不行。”于旬正色道,“那我上次教你背的三字经,你还记得多少?你要是能够明天背出来,我下次农假回来就给你带蜜饯。” 于茉莉面露苦涩,三字经?她早就忘光了啊! 唉! 她和阿兄明明是同一对双亲所生,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呢?阿兄读书一点就通,而她看到书籍就脑壳痛。 每次阿兄给她讲学,她就困得只想睡觉。所以通常是字认识她,她不认识字。 这丫头一撅屁股,于旬就知道她放了什么屁。 这个样子铁定就是没记住!成天就知道和村里的那些丫头小子们野,半点读书的心思都没有! 每次自己一教她识字,她就打瞌睡。 于旬恨铁不成钢,他板着脸:“明日你要是背出来了,我就应你。要是没有背出来,这事想都别想。” 于茉莉看着朝家里大步流星走去的阿兄,连忙追上,一边追一边商量:“阿兄!我的好阿兄,你等等我好不好嘛?我们有事好商量,就半篇好不好?我只要背了半篇,你就给我买蜜饯好不?” 于大龙听着后面吵吵嚷嚷的女儿,眼里泛起点点笑容,有这么一对可爱的儿女,真是上苍待他不薄啊! 月色苍苍,蛙鸣呱呱。 于茉莉看着冷血的阿兄走进房间,她便不再痴缠,转身绷着脸愁苦地走回房间。 阿父说过不许打扰阿兄读书,所以于茉莉就养成了习惯,通 常阿兄一回房间,她就默认阿兄要读书。 哪怕阿爹时常知会她去找阿兄干活,她也是找各种理由拖着不去,实在找不到理由了她就跑出去玩,她才不要阿兄去干活嘞!她要阿兄读书。 她又不傻,她知道阿兄读书有出息!是秀才老爷,日后还要当大官! 正是阿兄这么出息,所以村里的坏小子们都不敢欺负她。 哐当。 房门被一把推开,正在绣手帕的玎珰吓了一跳,好在他手稳,没有将绣花针扎在手指上。 玎珰回头看着苦着一张脸的于茉莉,他放下手里的帕子,露出适当的关切笑容:“茉莉,这是怎么了?怎么高高兴兴去,苦着一张脸回来?” 于茉莉满肚子的苦水终于有了宣泄口,她脱掉湿漉漉的草鞋,打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表哥~你不知道阿兄他好坏好坏,他非要我背出三字经,他才肯给我买蜜饯!” “茉莉,你先别急,我慢慢听你说。你把湿衣服换了,免得得了风寒。”玎珰一边说,一边起身将房门关好。 相处虽然没有多久,但于茉莉还是非常听这个表哥的话。 表哥不但长得俊俏,还多才多艺,不但会绣手帕,还会做衣裳,更是做得一手好菜。 自打表哥来他们家的第一天,于茉莉就被他做得那一手好菜给折服了!表哥真是个超级超级勤快,进门就开始帮阿父他们分担家务了。 于茉莉换上干净的衣裳后,坐在床上就大倒苦水:“表哥,你知不知里正家的文儿有多讨厌?我每次同她玩翻花绳,她就跟我显摆她阿父给她买的蜜饯有多么好吃....” 玎珰始终保持得体的笑容,他将湿衣服收捡到木盆里,而后坐在床沿边听她倒苦水。 玎珰并不讨厌于茉莉,他知道于茉莉虽然有点懒有点娇,但是她人不坏,不像她那个阿爹... 等到于茉莉叭叭叭一顿说完后,他这才笑着问道:“那我怎么才能够帮助茉莉呢?怎么才能够让茉莉开心呢?” 于茉莉眼咕噜一转,她拉着玎珰的手就开始撒娇:“表哥,你去跟阿兄说,你想吃蜜饯好不好?” “我?” “嗯嗯!表哥,你是客人!你开口了,阿兄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玎珰一脸为难,随后他想了个主意:“茉莉,你且等等好不好?等我将手中积攒的这些帕子卖掉,然后给你买蜜饯吃好不好?” 于茉莉嘟囔着嘴有些不开心,倒不是她看不起表哥的女红,而是表哥用得那些手帕料子都是她做衣裳剩下来的边角料,这些不规整的布料哪里又好卖? “表哥,你就去同我阿兄说说嘛。”于茉莉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道,“我保证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我阿父阿爹的,我发誓!” 这是私下接触的好机会。 玎珰有点心动。 “表哥~” 在于茉莉的一声声痴缠中,玎珰“被迫”答应了:“那我现在去?” “表哥,等会儿。”于茉莉笑嘻嘻,“我阿兄睡前会如厕一次!你且等他如厕回来。” 10. 第10章 五月农假10(捉虫) 烛火在月色下摇曳,为寂静到只剩下沙沙练字声的房间内点燃了一盏光芒。 写完最后一个字,于旬放下手里的羊毫笔,仔细检查了皮纸上方正乌黑的馆阁体,确定上面一个字都无误后,他这才摊开晾晒。 呼。 于旬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站在窗外吹了一下清凉的夜风,他还没有打算休息,每日练习半个时辰的字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从前他只是用毛笔蘸着清水在桌子上书写,十二岁中了童生他知道抄书能够赚钱后,他就将这个习惯带到了抄书上面。 经过五年的长期练习,他已经能够写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了。 于旬的写字速度不算快,一个时辰大概能够写700字左右,所以他最喜欢抄写的就是【大学】,因为四书中就它的字数最少,只有1753字,他约莫两天就能够抄完一本装订。 十天他可以抄写完五本。 五本8765字,按理说是只有两文钱的,但他和四方书斋的老板熟络了,他通常会给自己三文钱。 当然,于旬也不止抄写【大学】,其他的三书乃至五经他都是抄写的,因为这是他们这些读书的刚需。 他靠着抄书,于旬一年大概能够积攒108文。 但这不是他赚钱的额外渠道,于旬赚钱的额外渠道是放塑望假的时候帮一些富家同窗补课,一次赚100文,一月两次旬假他可以赚个200文左右。 这个渠道是他灵机一动生成的点子,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点子,但是他觉得这个点子格外可行,所以当他在私底下询问有没有同窗让他有偿补课时,县学的诸多富家同窗都疯了似的排队乃至高价竞争.... 只是于旬不想被打上重利的名号,所以他坚持微尝,说好了一百文那就是一百文。 这个补课费能够让于旬一年攒一两八钱。 正是这些银钱,加上县衙发放的膏火银才能够支撑的起于旬每日所用的灯油以及鞋袜、亵裤这些日常开销,当然也会有点余剩。 不然,于旬也不可能还有点小金库。 于旬是廪膳生员,入县学读书,食宿全免,还有额外廪米、膏火银补贴,所以这些在姜云的眼里就等于他不需要银钱! 于大龙在家中虽然有威严,但管钱这些事情他继承了于家的优良传统,都上交给媳妇管理...所以导致他清楚家里有多少银子,但无奈银子不在他手里,故而他想要给于旬贴补点,还得偷偷摸摸干点私活得了银钱再给于旬。 夜风吹拂在于旬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从前他觉得自己赚到的银钱还够用,但现在这打井事情一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渠道? 罢了,这事从长记忆,当务之急是研究一下【九章算术】的第一章。 经过这么插秧一事,他好像对于方田有概念了。 方田术曰: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 以亩法二百四十步除之,即亩数。 百亩为一顷。 ....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为十六步。问田几何? 答曰:一亩。 十五*十六=二百四十积步 正好二百四十积步为一亩,这是大周延用了商鞅先生变法推行的标准。 所以广=短边,从=长边。 问几何=问多宽的面积 借着书本上的批注,于旬瞬间理清思路,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他接着看向下面的题目。 今有田广一里,从为一里。问田几何? 答:三顷七十五亩。 1里=300步 【300*300】/240=375亩。 375/100=3顷75亩。 ... 于旬本就不是笨人,所以打开思路后自然是一通百通,他已经沉醉在解题中不知天地为何。 而这就苦了还苦苦等在他如厕不睡觉的玎珰。 嗡~ 嗡嗡~ 啪! 啪啪! 玎珰为了制造巧遇可是早早地就守在厨房里,他打算等旬郎推门出来的时候,他在从厨房里走出去假意制造偶然。 只是今夜这嗡嗡作响的蚊子让他烦不甚烦,他拍不完啊。 咯吱。 就在玎珰要暴走之际,厨房旁边倒座房的房门终于被打开,然后他立马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推开厨房的门,从厨房内走了出去:“好巧哦,表兄,这么晚了你也没睡?” 清甜的声音自背后而来,于旬一回头就看到了月色下玎珰那明媚的笑容,看着他小脸上那三个红色的小鼓包,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这是特意在等我吗?” 玎珰撑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矢口否认:“怎、怎么可能?” 于旬指了指他脸上的鼓包。 玎珰下意识摸了摸,然后他双脸瞬间红温,面对旬郎那双勘破事实的眼睛,他羞愧地绞着衣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上一世虽说也有引诱过旬郎,但被这么明晃晃地拆穿还真是头一遭。 约莫三息,玎珰抬起绯红的小脸,他慢吞吞地走到于旬的面前,学着于茉莉撒娇的样子,僵硬地拉住他的衣袖:“我、我错了,表兄,你、你别告诉姑父姑爹他们好不好?” 月色下,瘦小的哥儿就如同受惊的小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安和局促。 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于旬叹息一声:“是不是茉莉让你来求情的?” 玎珰不敢对视,他心虚地低头:“不、不是,是我自己来找你的。表兄,我也想读书识字,你教教我可不可以?” 上一世,旬郎也是愿意教他读书识字的。 只是他蠢笨,总觉得女子、哥儿无才便是德,所以总是推三阻四。 现在想来,跟着旬郎读书,那是多么能够增进感情的一件事情? 夏日的夜风袭来,一缕淡淡的皂香拂来。 原来是距离过近,于旬嗅到了玎珰头上的那一缕皂香。 于旬下意识后退两步,他拂开玎珰的手,郑重地拉开距离:“读书是好事,你若是想读书,等这插秧结束,你可以与茉莉一起跟着我读书。” 虽是小孩,但还是要保持距离。 书香门第都讲究七岁不同席,于旬是读书人,自然知道礼义廉耻,所以哪怕是表弟,他也会保留一定的距离,免得传出瓜田李下的闲话。 “不管茉莉让你来求什么情,反正在她三字经背出来之前,她的要求我是一个都不答应的。”于旬感觉说得太生硬,于是转移了话题,“时间不 早了,早些回去睡觉吧。” 玎珰看着那大步流星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被拂开的手掌,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清浅的眼眸也全是落寞。 自己真的有这么讨厌吗? 嗡~ 嗡~ 听着耳边嗡嗡的蚊子声,玎珰一巴掌羞恼地将嗡嗡作响的蚊子拍死!看着手上那鲜红的一抹血迹,玎珰回过神来,被拒绝又怎么样?被讨厌又怎么样? 这些讨厌的蚊子都能够坚持不懈的吸血,自己难不成还比不上一只蚊子有毅力吗? 所以只要自己坚持不懈,肯定能够拿下旬郎的! 玎珰调整好心情后,他就踩着轻快的步子回了房间.... 于旬如厕回来,他看着右边还亮着油灯的房间,他故意放轻了脚步从屋檐下走向倒座房,在路过房间时,他果然听到了窃窃私语的交谈。 “表哥表哥,我阿兄他答应买蜜饯了没有?” “我没敢说。” 于茉莉瞪大了眼睛,她一把掀开纱帐,焦急地拉住玎珰的手:“表哥,你怎么没说呢?你是客人呀!阿兄他肯定不会拒绝你的请求的!” 玎珰摸了摸鼻子,一脸窘迫:“我去的太早了,被表兄知道我故意等在那里...” 于茉莉失望地嘟起嘴:“啊~” “咳!” 清脆的低咳声从屋外传来,于茉莉立马意识到这是阿兄的声音,她慌乱地说道:“表哥表哥,快点熄灯,我们快睡觉。” 阿兄这个大坏蛋!!竟然偷听他们说话!! 玎珰也没有想到旬郎竟然会偷听? 他知道旬郎很聪明,但为什么会这么精明? 他这么精明的人,上一世怎么又会被自己糊弄? 尽管玎珰的心里跌宕起伏,但他还是连忙熄灭了油灯。 于旬看着屋内熄灭的油灯,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小孩子熬夜是长不高的。” 玎珰也十分在乎自己的身高,他知道自己是发育迟缓,是十五岁之后才蹿个子的。 但他也害怕真的长不高,毕竟就是这个子,旬郎才将他当小孩子看待的! 所以他往床上一躺,将纱帐一拉,倒头就睡。 于茉莉还想等阿兄走过与表哥说说悄悄话,但等脚步声消失后,她耳边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 于茉莉:.... 为什么这种骗小孩的鬼话表哥他也相信? 自己五岁后,就不再相信这种鬼话了。 喔喔~ 高亢响亮的公鸡叫声唤醒了沉睡中的于旬,这还真是一夜好梦! 于旬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耐脏的褐色短打。 “起来了?”于旬将泡在水里的杨柳枝拿出来,用小刀削成平扁的刷子。 他注意到玎珰杯子里已经发黑的刷头,顺手将削好的杨柳枝条递给走过来的玎珰。 玎珰看着神情自然的他,下意识接过了他递来的枝条:“嗯。” 于旬看出了他的拘谨和不自然,露出适当柔和的笑容:“昨夜周公赐予我一点甘露,让我一夜好梦,什么也不记得了。” 晨光下,少年清亮的星眸熠熠生辉,俊朗的脸庞闪烁着明媚的光芒。 玎珰不知为何就笑了出来,他重重点头:“嗯!” 11. 第11章 五月农假11(捉虫) 洗漱过后,于旬原本是打算去水库取鱼篓中的鱼,但是走进厨房时,他已经听到哗啦啦的拍打声。 掀开水缸旁边水桶盖子,果然看到了一条生龙活虎的大草鱼! 于旬看着三斤多重的草鱼,他真没想到阿父会起得那般的早.... 起来也有一会儿了,他始终没听到左边屋子里有动静,于旬就知道阿父他们应该是去插秧了。 所以于旬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蹲着洗衣服的玎珰,直接走到右边房门前当当当开始敲门:“茉莉,茉莉,起床了!” “表兄,茉莉还小,你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玎珰听到敲门声,他揉搓衣服的手一顿,连忙回头开口。 于旬没有听玎珰的劝告,他继续敲门:“茉莉,我数一、二、三,你再不起来,以后你想要的一切东西我都不买咯?” 咔吱。 话音刚落,房门就从里面被一把拉开,于茉莉顶着灿烂的笑容出现:“我的好阿兄~你有什么指示呀?” “你表哥是客人,你是主人。”于旬管教道,“怎么客人起来了,你还好意思躺着呢?这几天家里面忙,你别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你表哥愿意为家里分担家务那是他懂事勤快,你这个主人一定要给他多分担点,没事了打打下手帮帮忙,然后空闲了带他出去交交朋友。 好了,该交代的暂时就这么多,我得去田里插秧了。” 于旬没有给于茉莉反驳的机会,匆匆交代了几句,然后戴上草帽就往后山走去... 阿父阿爹的命令,于茉莉敢不听。 但阿兄的命令她不敢不听,她知道阿兄真是个说到做到的狠心人! 所以长叹一口气,然后穿上鞋子去洗了把脸,就走到玎珰面前不情愿道:“表哥,家里洗衣服不方便,我带你去前头溪边洗吧。” 其实,玎珰早就想去溪里洗了。 但是奈何还没有人带他去洗过,他还要伪装初到小鱼村不太熟络的样子,所以也只能够忍着。 “茉莉,没事,这点衣服我一个人就洗完了。”玎珰推诿一番,“表兄不在这里,我也不会告诉表兄的,所以你别担心表兄会知道。” “不行,我得听阿兄的,不然他会生气的!阿兄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在于茉莉的坚持下,玎珰也只好依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于大龙看着并排插秧的长子,他没好气地横了一眼,“你就在家里好好读书,算阿父求你了,成不?” “阿父,你就放心吧!儿子心里都有数。”于旬麻溜地解开手里的秧苗,然后依次插秧,“儿子学业有数的,你忘了今年年初教谕夸奖儿子的话了?” 县学教谕夸赞于旬定然能够成为天子门生这句话是怎么传到于家人耳朵里的呢? 自然是多亏了章均这个大嘴巴! 章均这人呐,年纪轻轻地就沾染了酒瘾,没事就爱吃小酒。 有次在外头吃酒,与其他秀才斗诗输了!他不服气,要与那秀才再约个诗局,他说他有个兄弟被教谕直言会成为天子门生,他让他兄弟来替他报仇。 而后不知情的于旬就被他诓骗了过去斗诗。 等斗诗赢了之后,他才知原委。 但这事也就传开了,后来就被有心人之人传到了小鱼村!让村里人都知道小鱼村出了个不得了的少年秀才。 听着儿子提起这事,于大龙的嘴角就咧开了。但避免儿子太过于骄傲,于大龙还是努力板着脸:“不过就是夸你两句,至于这么时时提着吗?有本事你倒是给我考个举人来给我瞧瞧。” 于旬:.... 我哪有时时提着了?不就今日提了一回吗? 但是看着阿父麻溜插秧的背影,他没顶嘴,轻声应答:“会的,等我中了会给阿父你们买两个下人伺候你。”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姜云突然插嘴,“别说什么买丫头了!你不是撺掇着你阿父打水井吗?你倒是把那个打水井的钱拿出来证明你的孝心啊!” 这该死的老夫郎怎么就教不会呢?!如果不是看来两个孩子的面前,他现在真的想要将这个老夫郎给休弃了。 “今日回去,你把钱罐子都交给来我管,反正你也管不好钱罐子。”于大龙将心里的不满压了下来,横了姜云一眼,“小鱼村里谁家夫郎一季做两身衣裳,一年打一支银簪子的?若不是你管不好家,我们于家的水井早就打出来了!” 这话成功掐住了姜云的咽喉,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当家的,我、我这不也是为了我们家面子着想吗?我可是秀才他爹,我出门总不能够穿得破破烂烂嘛。” “呵,你也知道你是秀才他爹?”于大龙冷笑,“这个时候晓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那怎么平时不见得你为阿旬想想呢?阿旬一心为了家里着想,抄字抄得满手的茧子就是为了赚些银钱好我们两个老家伙轻松些! 而你呢?成天就为了当年那早产难产一事记恨着阿旬算计着阿旬,恨不得将咱们家搞得四分五裂!阿旬他是从你肚皮里出来的,怎么生是他能决定的吗? 你瞧瞧同样是早产和难产,人家伯夫郎能活下来他有多高兴?他欢欢喜喜捧着儿子..” 于大龙越说越大声,直到被于旬拽了一下衣角,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大发雷霆了。 注意到四周张望过来的眼神,于大龙压低声音再次警告:“话我说到这里,你要是再敢作妖,就别怪我到家收回了钱罐子。” 姜云害怕老头子真的把管家权给收拢回去,要是收了管家权那岂不是要他老命?所以他不再吭气。 而于旬的心里一突,他看着低头插秧的阿爹,眼里很是复杂。 怪不得阿爹会这么讨厌他... 原来自己出生是难产啊。 自己害他到阎王殿里走了一遭,所以他不喜欢自己。 于旬苦笑至极,上一个因为难产害得母亲不喜的人是谁?是春秋时期的郑庄公吧? 呵,自己还真是有幸,竟然能够享受到这样伟岸国君的同等待遇。 但于旬会重新讨好他吗? 于旬扪心自问,他不会。 他是个人,他也会疼。这些年来,阿爹的种种行为早已经让他失望。 现在得知这个原因,他只能告诉自己别恨他。 哒。 汗水滴答在浑浊的水面上,掀起小小的水花。 于旬用汗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他捶捶僵硬的腰杆子,原来不知不觉太阳都 到头顶了。 就在此时,玎珰戴着宽大的草帽,挎着竹篮轻快地走到田埂前,他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清甜的笑容:“姑父,姑爹,表兄,可以吃晌饭了!” 于大龙在田地洗了一把手,看着捶腰的于旬笑而不语。 于旬手一顿,僵硬地挤出一抹笑容,而后跟在他屁股后面返回田埂上。 最反常的便是姜云了,他一直磨蹭到于大龙开口喊他吃饭,他这才放下手里的秧苗洗手返回。 玎珰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这又是惹公爹发火了? 但玎珰也不想为姜云说好话,所以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将竹篮放在地上等着于大龙分饭。 “玎珰,你吃过了没?” 于大龙打开竹篮,一个大汤碗以及半篮子白胖大馒头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将一个馒头递到于旬手上,然后瞥头看向玎珰。 玎珰小脸一红,他摇头:“姑父,我还没有。” “茉莉吃过了没有?” “茉莉年纪小容易饿得慌,她今日跟我去溪里洗了一大盆衣裳,回来都饿得肚子咕咕叫,所以我就让她先吃了。”说着,玎珰转头看着于旬,清浅的眸子一眨不眨的,就差把茉莉有好好听你话写在脸上了 这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于旬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 玎珰看着他渐渐飘红的脸颊,突然就笑了:“表兄,你害羞了嘛?我就是想帮茉莉带句话,她有好好听你的话哦。” 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好看的都不像个小孩。 于旬再次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无耻,他视线移向看热闹的于大龙,一边捏着草帽扇风一边转移话题:“阿父,这天真热啊,你瞧瞧你的脸都热红了。” 于大龙:我那是被热气给蒸的! 天气太热,炖的鱼汤竟然还是热乎乎的,所以一拿开汤碗上的盖子,那股子热气就扑面而来了。 但于大龙没有拆穿儿子这小把戏,而是对着玎珰说道:“玎珰,你以后啊就同茉莉一起吃饭没事的,不用特意等我们一起,我们于家就是个泥腿子出身,没有那么多规矩。” 于大龙说这话是真心把玎珰当自己家人的,他昨晚上睡前其实有想过玎珰给自己做儿夫郎这件事的。 玎珰长得俊,人又勤快,也十分懂礼貌,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于大龙不是没有想过富贵家的小姐贵哥儿做儿媳妇的,但他在外头做工有见过那些富贵人家小姐、少奶奶们的做派,前后呼应的... 他想想,这种金窝窝里出来的娇客怕是吃不得他们农家的苦。 所以做人还是务实些好,毕竟他们家阿旬年纪也不小了。 玎珰再次听到这话,他眼眶一红,下意识就低下了头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上一世他听到这话是在他与旬郎成亲的第二天... 自打他成亲后,在公爹心中,他与茉莉是同等分量的亲人,所以在事情败露后,公爹才会那么暴怒。 深呼吸一口气。 玎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他露出乖巧的笑容:“我们是一家人嘛,当然要整整齐齐的,哪里有扔下做事的人单独吃饭的道理?” 余大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愈发满意这个心目中的儿夫郎了! 12. 第12章 五月农假12(捉虫) 姜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的不屑,不愧是窑子出来的狐狸精就是会勾引人! 小杂种有没有被勾引他不知道,倒是这个死老头子都快要被勾引得找不到北了。 该死的,今晚上非得给这小狐狸精一点教训才是!不修理修理他,怕是他都要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自小长于暗娼馆这种场所,玎珰对于目光十分敏感,他察觉到姜云嫉妒的冷眼后,立马收敛了笑容老实规矩地低下头。 他的户籍簿还没有拿到,他还不能够轻举妄动。 姜云看着小狐狸精老实下来,这才得意昂起下巴。 于旬察觉玎珰的异常,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阿爹的方向,将阿爹那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得意神色收入眼底。 但于旬什么也没有问,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心里却有些纳闷,玎珰真的是阿爹的侄哥儿吗? 为什么阿爹作为姑爹会这么刻薄自己的侄儿? 若是不喜欢这个侄儿,干嘛要带回来?莫非只是...想多一个劳动力? 于旬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筷子,他回想起阿爹这个心性,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可能是对的。 玎珰勤快肯干,对于阿爹来说那就是长工存在...而等日后玎珰出嫁了,他还能捞一笔彩礼。 于旬连忙打住自己的想法,他真的不想把人心想得那么黑暗,尤其是生养自己的阿爹。 或许正是想得太多,导致于旬这对晌饭都吃得没滋没味,只是麻木地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鱼汤。 玎珰收捡碗筷时,他见旬郎依然兴致不高,于是主动问道:“表兄,今日的鱼汤是不是淡了些?” 于旬愣了一下,随后对上玎珰那担忧的眼眸:“没有,还挺好喝。” “那你怎么不开心?” “我哪有不开心?”于旬很奇怪。 “可是你”的嘴角一直很平。 玎珰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打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分不清自己的处境了,他总是会情不自禁将注意力都落在旬郎身上。 他知道他兴致不高时,嘴角是抿直的,因为他自然神态下他的嘴角会微微上扬如同的天生的笑唇,而他开心时,眼睛是含着星星的。 于旬见他停住了,眉头微拧:“我怎么?” 玎珰灿烂一笑:“表兄,你一直不吭气,然后都没有像昨天那样夸今天的鱼汤,所以我..我就当你觉得今天的鱼汤不好喝而不开心。” 于旬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的内心被他洞察了:“玎珰你呀,终究是个小孩!” “我怎么又是小孩了?”玎珰很不满。 “因为只有小孩子做事才会要夸奖。”于旬促狭一笑,又将话题抛给看热闹的于大龙,“阿父,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哈哈哈,阿旬说得也没错。玎珰,你瞧瞧你现在像不像让你带话的茉莉?” 玎珰被臊得脸颊绯红,他拎起竹篮子愤恨一哼:“我不理你们了啦!” 玎珰拎着竹篮一直走到溪边,直到穿着草鞋的脚挨进冰凉的溪水,他才完全冷静下来,希望自己这番找补能够将旬郎糊弄过去,让他没有察觉出异常来.... 今日玎珰洗碗并没有碰到里正媳妇李花儿,他又与其他人不太熟,所以匆匆洗了碗就回去了。 玎珰走到于家水田时,于大龙与姜云已经盖着草帽午睡起来。他看着同样盖着草帽的于旬,以为他同样在午睡,所以放下竹篮想要走过去给他扇扇风,但是... 于旬拿开草帽,他半眯着眼睛瞧了一眼玎珰:“要不要过来休息一下?等太阳小些再回去?” 这么直勾勾地一个对视,玎珰吓了一跳,他庆幸自己还没有靠近旬郎,但听着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脏,玎珰也不敢久呆,他生怕自己露馅,所以匆匆找个理由跑路了:“不了不了,茉莉她说她晚上想吃凉拌萝卜丝,所以我回去还得去地里一趟。” 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于旬看着挎着竹篮撒丫子跑的玎珰,他觉得自己这个表弟还挺有意思的,时常能够弄得自己哭笑不得。 但现在吃凉拌萝卜丝真的好吃吗? 春萝卜应该过季了吧? 于旬记得四月的春萝卜最好吃,水嫩多汁。等到了五月份,要开始撒种子种夏萝卜了。 不过茉莉这丫头也是想一出是一出,随她去吧,反正也就嘴巴上这点小喜好了。 未时一过,太阳没有那么毒辣,于旬三人自然又开始下水田插秧苗。 等到太阳落山,他们面前的三亩水田已经完全插秧完成。 于旬直起僵硬的腰杆子,他强忍着捶打的欲望,转头看着隔壁那三亩水田:“阿父,回去了吧?” 于大龙拿着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一把汗,他松口:“回去吧,这剩下的三亩水田,明日来插秧就是。” 于大龙知道这个儿子犟,他也不想将他累坏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 于旬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百姓总是这么喜欢调侃读书人,不过是插了两天秧,他这个腰杆子已经酸胀得不行,但他又不能够说出来,所以只能够磨蹭在最后,仗着阿父看不到然后时不时捶一捶、按一按。 一边走于旬一边在心里盘算,看来以后在县学里自己也不能够松懈,这每日的锻炼还是必不可少的。 “阿旬,你这是踩蚂蚁呢?” 于旬听着阿父的吆喝,连忙加快了步伐:“来咯~” 夕阳的余晖下,将于家三口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路经水库,在回村以及上山的分叉路口时,姜云看到了一片野蒜地,他想到了野蒜炒鸡蛋好吃,所以就同于大龙说了一声,转头去拔野蒜去了。 “哎呦!于老兄,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可等你们等得花儿都要谢咯!” 于旬刚跟着于大龙夫夫拐进于家的篱笆前,就听到了里正那夸张的声音!这定睛一看,只见里正余青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里,玎珰则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站在一旁。 于大龙迎了上去:“哎呦,稀客呐!里正,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咯。”< /p>于旬听着阿父热情的寒暄,他则是走到玎珰的面前,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如寻常般唠嗑:“做饭了没?要是没做饭,就先去做饭吧,这里有我和阿父在。” 玎珰如临大赦,但是他不敢走,因为他真的闯了大祸,他不知道原来上户籍会这么麻烦,所以红着眼眶犹犹豫豫地看看里正,然后又看看于旬。 “于老兄,这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和你长话短说了。”余青正知道乡下人都不容易,所以快到饭点了,他也就开门见山,“你这侄哥子丢了户贴这事你知不知?” 户贴一丢,然后逃荒者又没有路引,所以这就等于没了户籍啊! 于大龙震惊地看向玎珰:“里正可说的可是真事?” 玎珰红着眼眶不敢搭话,他只是低着头在疯狂想对策。 “里正,我们都不知道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于旬心里清楚没有户籍的逃荒者想要落户的大概流程,所以很淡定。 余青正实话实话:“嗐,于秀才,你有所不知。这孩子害怕,不敢同你们没说,所以想花点钱托我媳妇帮忙办户贴。” 而这时,稍后一步进门的姜云意识到了什么,他丢了手里鲜嫩的野蒜,一巴掌拍在玎珰的背上:“你这死哥儿,想干嘛?啊,你想干嘛?是翅膀硬了吗?!” 众人都以为姜云是在责骂玎珰丢了户贴一事,但只有玎珰心里清楚他的一语双关,他在质问自己偷摸办户贴是想干吗?!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玎珰混沌的大脑反而是被打醒了! 是啊,自己的把柄一直落在姜云的手里,所以任由他拿捏。但反过来一想,姜云的把柄何尝不是一直捏在自己的手里? 若是让公爹知道姜云买回来一个暗娼馆中未接客的..目的就是引诱他儿子不读书,那姜云在这个家里还有活路吗?! 从前自己唯唯诺诺了一辈子,这一辈子自己还要唯唯诺诺吗?反正自己已经死过一回,打不了就鱼死网破! 玎珰没有闪躲,他低着头小声啜泣:“对不起,姑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在逃荒的时候,我不小心跌落过河里一回...我想我的户贴就是在落水的时候丢的。” 啪。 于大龙一手握住姜云的手,他和稀泥:“好了好了,人总有犯错的时候,孩子他又不是故意的,这还有里正在这里,你就别打孩子了。” 于旬适时帮腔:“阿爹,你别生气了,这户籍又不是不能够补办,只要里正将这事申报给了官府,然后等县衙来人核实了表弟的身份,一切无误了,这户籍自然就补办下来了。” “是啊,大龙兄他夫郎,其实这事也简单。”余青正笑着说道,“其实我今日来就是同你们知会一声,我媳妇这人你们也知道,人不坏就是混了点,所以我怕她收了什么不该收的。” 姜云被三方已经架上去了,所以他抬着巴掌不得不放下来,但他心里那团火还是下不去,所以梗着脖子对玎珰哼了一声:“你这死哥儿,还不快跟我到厨房来!” 13. 第13章 五月农假13(捉虫) “大龙兄他夫郎,不成的不成的,这孩子还得把他的来历跟我说清楚,这样我才能够如实上报给县衙。”但余青正却连忙开口制止,“刚才你们没有回来,这孩子死活不开口,所以我也没办法,只能够干等着。” 余青正的话一出,姜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是逃荒来的小鱼村,这里头有哪些门道他是清楚的。 大周朝的户籍管理十分严格,人口有黄册,土地有鱼鳞册。 黄册一式四份:一份上交给上京,封面用黄纸,故称为黄册;余下三份归布政司、府、县三级衙门,封面用青纸。 他们老百姓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底帖,这张底帖便是他们户籍的根据,被称为户帖。 而后官府招募徭役或是修正黄册,都是根据这些户帖来查找的! 逃荒者想要在异乡落脚地上户籍,若是户帖丢了,必须要同官府说明自己从前生活的地方在何县何镇何村...等到官府查明无误,非流籍非贱籍非罪犯,这才会给逃荒者入户上籍。 姜云他逃荒来小鱼村时正值大周朝刚建立不久,所以王朝动荡,规矩也没有那么严苛,在他说出自己生活的家乡时,官府核查确实发生了旱灾,也就给他落了户。 现如今大周朝已经第三任帝王已经登基,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这规矩制度自然也就慢慢完善起来。 玎珰读出姜云眼睛中的微恐,心里已经有章程了,他上前一步看向余青正:“里正大叔,刚才..我真的是吓懵了,所以对不住了。” “打不紧,小哥儿,你只要跟我说明你从前生活的地方就是。” 玎珰将自己在暗娼馆认识的人都通通过了一遍,突然他想到了一个父母双亡被娼馆捡回来的江哥儿,江哥儿与自己的年岁一般大,但命不好,上个月一场风寒急症去了。 “我阿父祖籍是南河县的,具体是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因为阿父还小时家乡发生了旱灾。 后来他们一家与灾民群一路难逃,在难逃的过程中,他被一个没男嗣的灾民给抱走了,那时候阿父他还小也就四岁左右,所以记忆很模糊,而抱养他的户人家姓江,生活在大湘省西和县大江村。 但是等我阿父长到七岁时,抱养他的人家有了自己的男嗣...他们觉得我阿父胃口大把家里的粮食都吃完了,所以每日就苛刻我阿父,不给他饭吃。 我阿父饿得不行,为了活命,他就跑了。 后来一路流浪行乞为生,最终来到湘南省大湖府城,在府城辗转最终在码头以抗包为生,后来与一孤女组建家庭。 只是我阿父命不好,后来得罪了府城里的大人物,就只能够开启流亡生活。 后来我阿父和阿娘病死了,我就只能够四处流浪行乞讨生活。但我不敢跟别人说我逃难来的,我只能够说我从外边逃荒来的。” 玎珰一边说一边哭泣:“为了活着我每日往自己脸上涂满泥浆,后来遇到好心的刘馆主,刘馆主便让我在她那里打杂卖布。 后来姑爹去刘馆主那里买布,认得我长得像他爹,细细一打听,才知道我是他被抱养幺弟的孩子。” 姜云适时也接上了话茬,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泪流满面:“我可怜的幺弟啊!早知道你过得这么苦,我拼死也会将你留下来的!” 看着掩面哭泣的两姑侄,余青正几个汉子也是十分的唏嘘,但余青正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你阿父叫什么名字?你阿娘又叫什么名字?” “我阿父叫江石头,我阿娘别人都叫她江李氏。”玎珰小声抽泣,“我从前叫江采,后来为了活命,我就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叫玎珰。” 余青正得到自己想要的线索,于是转身就要走。 但于大龙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嗐,里正呐今日也劳烦你跑一趟了,这天色也不早了,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吧。” 余青正摆手:“大龙兄,你说哪里的话?这为村民们登记户口这些事情本就是我应尽的职责,说这客套话那就是伤感情了。” 一番推拉之下,于大龙与于旬终究是将余青正留下来吃了晚饭。 姜云的厨艺一般,最终这晚饭最终由玎珰掌厨... 一入厨房,姜云脸色大变,他一把狠狠掐在玎珰的腰上,他压低了声音咒骂:“你这小婊子想干什么?还敢打户籍的主意?你信不信我将你发卖了出去?” 玎珰吃痛地吸了一口气,他早就忍够了,所以狠狠推开姜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眼里充斥着狠意:“发卖我?你要是不想被于大龙休掉,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然,我就是拼死也要将一切真相告诉余大龙!我要告诉他,你想要让他的宝贝儿子读不了书考不了状元!” 玎珰低语的声音如同魔鬼低语盘旋在姜云的耳边——“姜云,我告诉你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反正就是个下九流的肮脏之人,但是你,呵,是想做秀才他老爹,还是想做个被休弃的老夫郎,那自己就看着办吧!” 说罢,玎珰将姜云一把推在地上:“死开点,别影响我做饭。” 嘭。 姜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着麻溜生火的玎珰脸上那平静的冷意,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感觉这个小娼夫说得都会是真的! 自己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呢?自己分明就是引狼入室! 院子里谈笑风生的汉子们听到里头的动静也安静了一息,不到片刻,于旬从院子走了过来:“阿爹,你怎么坐在地上?” 玎珰转过头,他露出乖巧歉意的笑容:“刚才姑爹同我争着生火,我不小心将他挤在了地上。表兄,你要不扶姑爹起来吧?我手脏。” 于旬看着满手乌黑的玎珰,便走进灶房里将姜云扶了起来:“阿爹,你没事吧?” 手臂上那灼热的手掌将姜云的神志拉了回来,他听到于旬那平静的语气,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子:“没、没事,我、我突然有点累了,你先扶我去休息一下吧。” 于旬看着忙碌烧水的玎珰,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一分热度:“玎珰,你忙的过来吗?” 玎珰眨眨眼睛,调皮一笑:“要不表兄,你等下帮我洗一下萝卜,再切一下丝?” “好。”于旬应承完就扶着姜云走出灶房。 但姜云背脊一凉,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感受到了玎珰这个小娼夫警告凶狠的眼神。 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心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大龙兄他夫郎,你这是怎么了?” 姜云僵硬一笑:“老毛病犯了,这一屁股摔在地上,现在有点头晕。 ” 余青正搓搓手掌,也觉得有些尴尬,所以等到于旬二人进了房间后,他起身说道:“大龙兄,我还是回去吧。” 于大龙拉住他的手腕,“哎哎哎,里正,你可别多想。我那老夫郎就是老毛病了,他可不是赶你的意思,再说了,这马上饭都要好了,你这一走就不够意思了。” 从房间走出来的于旬也笑着劝说:“是啊,这再炒个野蒜炒鸡蛋就可以吃饭了,里正叔你可别不给面子。” 等将余青正再次劝下来后,于旬走进厨房帮忙了。 而此时玎珰已经将腊肉洗干净在切块了,听到脚步声,玎珰头也不抬:“表兄,你说腊肉炖个萝卜好不好?还是你想吃腊肉炒竹笋?” 昏黄的光芒从灶房那破旧的窗户照射进来,稀碎的光芒打在玎珰瘦小的身躯上,却让于旬有瞬间的怔愣。 柔和、温暖,那种温馨的日常对话就这么直直地塞进了他的耳朵里。 “嗯?”玎珰没得到回复,他下意识抬起了眼眸,清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就炖萝卜吧,搞个汤菜。”于旬下意识撇开了头,他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又虚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龌龊。 所以将萝卜和野蒜放进盆里,连忙舀水清洗起来。 玎珰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变化,他将腊肉放进锅里,然后倒上冷水焖煮。 腊肉不焯水一遍会有些咸,旬郎他不喜欢吃得太咸,所以必须得焯水一遍。 转身走到灶台前开始加柴,玎珰一边加柴一边闲聊:“表兄,等下菜洗好了,你去隔壁小虎家把茉莉喊回来,我答应她饭前会把她喊回来的。” “嗯。” “家里没柴了,明日我去捡点柴。”玎珰看着烧得旺旺的火堆,他坏心眼地走到于旬身后,“表兄,你说哪个山头的柴是可以让我们捡的?” 猛然的一挨近,于旬吓了一跳,好在一双柔软的小手将他摁了下来。 于旬握紧了手里的萝卜,他回头刚想发怒,但对上玎珰那双笑成月牙状的眼睛,那满腔的不满都烟消云散了,只是平静开口:“我们身份有异,松开,别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黑呦的眼眸就如同古井,让人看不出深浅。 玎珰现在摸不透旬郎的心思,他怕招他生气,所以识趣地收回自己的双手:“那表兄,你还没有告诉我哪个山头的柴是可以捡的嘛?” “明日让茉莉带你去杏子山,杏子山是章地主家的,他们家儿子与我是好友,去他家捡点柴没事的。”于旬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哥儿,语气渐渐有了温度,“等后日我得了空闲,我会进山去砍些木柴回来。” 玎珰知道旬郎说得进山指的是小鱼村后面后面的那片深山老林,那老林多豺狼大虫这些野兽,一般没有人敢踏足,所以是属于官府的荒山。 而周围的这些靠近人烟的山林多数都被地主或是士族权贵给买卖了,一般不得去他们山林里去捡柴,除非花钱去买。 小鱼村的村民们为了省些钱财,多数会结伴去老林里砍柴的。只不过现在是农忙插秧的时候,大伙都还忙着下田插秧,还没得空结伴去砍柴。 “嗯!” 于旬听着锅里咕咚咕咚的声音,他知道水开了:“玎珰,水开了。” 14. 第14章 五月农假14(捉虫) 玎珰用笊篱将锅里的腊肉片捞出来,在将热水倒出去的间隙,他不忘提醒道:“表兄,两个萝卜切块,两个萝卜切丝哦~” “嗯,好。” 玎珰将铁锅放在灶眼上,突然想起还没有焖饭,他连忙取出砂盬子出来淘米煮饭... 于旬的手脚也麻溜,等到玎珰将砂盬子放在灶眼上,开始将腊肉下锅时,他的萝卜块和萝卜丝都已经切好。 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忙要帮了,所以玎珰就指使于旬出去叫茉莉回来... “阿兄,好香啊!是腊肉的香味!”还在橘子林中,于茉莉她就嗅到了喷香的腊肉味,她不情不愿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阿兄,我们家今天怎么又吃好吃的啦?是来客人了吗?” “招待余里正。” “我不喜欢他。”于茉莉停住了步伐,她拽住于旬的手腕,神色犹豫,但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说道,“他、他是余文儿的阿父,阿兄,你不晓得余文儿可坏了! 今日我带表哥去洗衣裳,被洗衣服的余文儿看到了...然后今天余文儿就到处编排表哥和、和你。 余文儿、余文儿说我们家收留表哥,就是因为我们家穷,所以想不花钱娶个儿媳妇。” 于旬面色一冷,他眉头紧锁:“谁同你说的?” “虎子。”于茉莉低头抠着手指,“我不是在虎子家玩吗?我同他玩过家家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表哥是不是要给我做哥夫..然后我就知道了。” “茉莉,你听阿兄说,小孩子间的事情不能够牵扯大人知不知道?所以你回去不许对余里正摆脸子耍脾气,你要乖乖问好余里正。”于旬弯下腰,他郑重地盯着于茉莉,“你明日呐,悄悄地去村子里面走一圈,若是大人间没有人谈论这个事情呢?那就说明都是孩子之间的玩笑话,那你就只需要去把余文儿约出来,将她警告一番或是扯她头花都成! 若是有村里的大人开始议论这个事情了,你再同我们说好不好?” 于茉莉眼前一亮,接着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于旬:“阿兄,我真的可以扯余文儿头花吗?你不是说要我做个淑女,不许我打架嘛?” “当然可以!你这可是替阿兄出气替阿兄的清誉讨公道。”于旬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得十分温和,“要是扯不过余文儿,记得偷袭就跑。” 于旬是希望自家妹妹淑女一些,但是呢?人是相互悖论的,同时他也希望她能够泼辣些,这样遇到不公平的对待才能够勇敢还击! 至于后果?自己都会替她担着。 “好!”于茉莉勾住于旬的衣袖撒娇,“那阿兄下次回来给我买蜜饯好不好?好不好嘛~阿兄!” “咳,那你得把半篇【三字经】给背诵下来。”于旬轻咳一声,“总不能够做个睁眼瞎吧?起码日后我给家里寄家书,你总能够看得明白吧?” 于茉莉脸色一苦,长叹一口气:“好嘛!答应你就是。” 两兄妹在橘子林磨蹭了老半天,等到他们回到于家时,饭菜都上桌了。 萝卜炖腊肉,野蒜炒鸡蛋,凉拌萝卜丝,外加腌咸菜。 这可是农家人难得的丰盛大餐。 玎珰取出于家自己酿制的米酒给于大龙、余青正倒上,借着明亮的月色对着于旬兄妹熟稔一笑:“回来啦?快快去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里正叔!”于茉莉记得阿兄的交代,所以她甜甜地打过一声招呼,这才跟着阿兄去洗手。 而玎珰则是在他们兄妹俩洗手的功夫,转头敲响了姜云休息的房间:“姑爹,你还好吗?可以吃晚饭了。” 正在想对策的姜云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他不能够容许这么一个捏着他把柄的人存在! 姜云思来想去,必须得把这个小娼夫弄走…… 咯吱。 房门被推开,玎珰将脸探了进来,他看着背对自己坐着的姜云,再一次说道:“姑爹,你还好吗?可以吃晚饭了。” 姜云收起眼里的冷光,他露出一个不耐烦的笑容:“知道了,催什么催?” 玎珰没有与他硬碰硬,而是乖巧地候在一旁,等他从房间里走出来。 于家他们都是农村人,也没有什么家眷不能上桌的规矩。 所以在于旬陪余青正吃酒的时候,他们就在边上吃饭。 一向话多挑剔的姜云都老实了下来,听着汉子们相互吹嘘,然后时不时给他们添饭添菜。 玎珰和于茉莉则是埋头吃饭,他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都将近戌时他们早就饿了,现在逮到好吃的自然是填饱肚子。 戌时四刻,于旬将吃醉酒的余青正扶着送回家。 于家人则是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洗澡的洗澡.... 于旬的酒量很好,他完全不像于大龙,于大龙最多吃上三杯酒就晕头转向,但是他吃上一斗米酒都不醉。 将余青正送回家中后,于旬踩着月光归家,看着天空之上那轮明月,他想起余里正那一直等在门口的媳妇,他突然就来了诗兴,随即念叨一首打油诗—— 五月耕种好时节,夏日农闲享佳肴。 酒香醉人人不知,夜半月照照郎归。 呱! 草丛里突然蹿出的癞蛤蟆吓得于旬一个机灵,他下意识四处看了一圈,见没有人这才加快步伐往家里赶。 嗐,幸亏没人。 不然丢人丢大发了! 于旬穿过橘子林,远远地只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提着油灯站在篱笆前,他不知为何心里柔软了一下,加快步伐走过去:“玎珰,你怎么还不睡?” 玎珰提着油灯上前一步,他轻声解释:“姑父吃多了酒已经睡下了,姑爹他身体不太舒服也睡了,茉莉还在洗澡,这里有些路黑我刚好又睡不着,所以就来迎迎表兄。” 忽来一阵夏风,于旬又嗅到了那浅浅的皂香,垂眸能够看到玎珰那湿漉漉的长发,他下意识开口:“夜里洗头若是不把头发绞干了睡,会得偏头疼的。” 偏头疼? 又是这个话。 他记得上一世若是自己晚上洗头,旬郎也会这么跟他说,一边说还会用棉布一边给他擦头发。 玎珰隐下眼中的怀念,他轻声应答:“我会等头发 干了才睡的。” “嗯。” “阿兄,锅里的水还温着,你快点洗澡吧。”这时,洗完澡的于茉莉恰好提着油灯从耳房里走出来,她嘟嘟囔囔地交代,“我好困,我就先睡觉去啦~阿兄,你记得千万别用冷水洗澡哦,你可是喝了酒的。” “表兄,那我也去睡了,耳房和厨房里有些黑,你拿着照明。”玎珰顺势将手里的油灯递给于旬,但是在交移油灯之时,他的手指不经意地划过于旬的掌心。 温热的指腹划过掌心,就如同心脏被羽毛轻飘飘的拨弄了一下,让人的心跳不由自主慢了一拍。 于旬忍不住攥紧了空余的左手,他垂眸看向玎珰,但玎珰状若无意地露出笑容:“表兄,你作甚看着我?我今晚上脸没有洗干净吗?” “没,去睡吧。”于旬故作镇定,“我只是想说夜里别踢被子。” 玎珰眼眸一弯,微微翘起嘴角:“嗯,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当然不会踢被子。” 玎珰迈着轻快地步伐走向房屋,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回头对着于旬调皮一笑:“表兄,这夏日里你晚上还盖被子睡觉吗?” 嘎吱。 玎珰没有给于旬回话的机会,他直接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于旬的脸颊止不住地发烫,他窘迫地捂着额头,他觉得自己说的这个由头烂透了! 哪怕是洗完澡,于旬脑海里都还回荡着玎珰那调皮的笑容。 他心里乱糟糟的一团。 所以夜半时分他都毫无睡意,为了静心,他也只能够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练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之而后定,定而后能静... 随着一个个乌黑方正的字跃然在纸上,于旬那乱糟糟的心开始静了下来,约莫默写了三分之一时,他有了困意。 于旬放下手里的毛笔,打了一个哈切,便拖着身体走上了木床睡觉.... “表兄。” 毒辣的太阳晒得于旬脸颊通红,他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火,就在此时清脆的声音浇灌在了他的耳朵里,于旬一抬头只见玎珰戴着大草帽、提着篮子从对面走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扬着清甜的笑容。 那清甜的笑容让他有些失神。 玎珰从竹篮里拿出竹筒递给他:“表兄,我刚打的山泉水,还凉着呢!你喝。” 于旬接过他递来的竹筒,下意识咕咚咕咚喝起来了水。 而就在此时,玎珰凑过来调皮一笑:“表兄,我打的水甜不甜?” “甜。” “那我甜不甜?” 于旬喉间滚动,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挤出一个字:“甜。” “那表兄你娶我好不好?” 喔喔~ 嘹亮的鸡叫吓得于旬身体一抖,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看着微明的天色,他面色十分难看,他...他真龌龊。 竟然对一个小孩起了那种心思。 黏腻的亵裤。 于旬知道自己这荒唐的梦里,发生了什么。 15. 第15章 五月农假15(捉虫) 人在干了坏事总是十分心虚的,于旬也不例外。 他迅速地换了一条干净的亵裤,然后扒在窗户边看外边的情况.... 阿父阿爹不在家,估摸已经出发去插秧了。 茉莉如常还没有起床,至于玎珰?他没有看到人,也没有听到动静,估摸是昨日太累了,所以还没有起来。 于是于旬迅速冲出房间,直奔外头找到洗衣裳的木盆,顾不上什么其他,一门心思舀水洗脏物,三下五除二将准备销毁。 正当于旬起身准备将洗干净的亵裤挂到晾衣服的竹竿上混淆事实时,他听到了脚步声,这熟悉的脚步声让于旬的身体一僵.... “表兄,大早上的你在洗什么?” 睡意惺忪的嗓音里还带着一丝软糯,显然是还没有完全睡清醒。 于旬立马将亵裤揉成一团攥紧在左手里,赶紧将右手的衣袖往木盆里一杵,他提溜着湿淋淋的右手转过身来,左手不自然地背在后背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昨日练字太晚,忘记收拾案几了,所以今日起床的时候,不小心将衣袖给弄污秽了,这不就在洗衣袖。” “哦~那表兄也要注意身体呀,熬夜伤身。”玎珰不疑原因,他打了哈切,刚准备过去竹架上拿刷牙的杯子。 “啊,我突然想起我昨天晚上抄写的书可以收了。”但于旬这时丢下一句话,那就仓促逃离了。 在他仓促逃离之时,玎珰盯着他的背影发呆,表兄手里是不是捏着什么白色的布? 布? 突然玎珰的小脸一红,他想到了上一世他怀孕时,曾撞到过旬郎偷偷摸摸洗亵裤的场景,他这鬼鬼祟祟的样子与上一世何其相似? 回到房间的于旬那是悔恨不已,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啊啊啊啊,为什么要选择早上洗亵裤? 早知道就选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了! 于旬恨不得撞墙,干了坏事,然后还被..那人撞见了,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但于旬脸皮就烧得慌。 再怎么说,他的脸皮真的不够厚! 额头抵着壁板,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决心将湿漉漉的亵裤挂到床尾上的衣桁上。 确定自己的脸颊不再发烫,于旬才从屋里走了出来,他顺手将房门关上并且上了锁,自然地走到院子里的竹架前,拿出自己的竹杯,将牙粉涂抹在柳枝条上刷牙... 就在此时,玎珰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表兄,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于旬捏着柳枝条的手一捏,而后又开始刷牙,等到漱口完成他才应了一句:“都成,我不挑嘴。” 自知心思肮脏,于旬与玎珰相处总觉得有些心虚,所以并不敢看他的脸,只是匆匆洗了把脸就丢了句去田里插秧然后就跑了。 玎珰看着那上了锁的房门,他摸了摸下巴,脑海里突然想起从前旬郎念叨过的一句话——此地无银三百两! 因着满脑子的污秽和一早上的懊悔,使得于旬一上午都有些浑浑噩噩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一上午的? 反正脑子乱乱的,心里全是对自我道德的批判。 哪怕他努力安慰自己,村里有很多哥儿都十五六岁出嫁,十七八岁生娃,再早些父母为了省粮食,十三四岁出嫁的都有。 但于旬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道德底线,他内心有股深深的烙印,人只有满了十八岁那才成年。 自己却对一个十五岁小孩起了不该起的肮脏心思,自己就是下贱就是不要脸! 唉,自己会不会是恋/童/癖? 唉,明明以前不这样啊,怎么现在就误入歧途了呢? “阿旬,你是不是累了?”于大龙听着耳边那又一声叹息,他终于忍不住了,“你要是累了就回去休息,阿父不怪你。” 姜云想到今天早上被收拢走的钱罐子,他不敢搭腔,他只是低头老实地插着面前的秧苗。这死老头今天一早就威胁了自己——这段时间若不是老实点,就别想再拿到钱罐子了! 于旬有些懵,他抬头说道:“我不累啊。” “那你为什么老是叹气?你这死小子,不知道小孩子叹气不好吗?” “我什么时候叹气了?”于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哪里是小孩?” “这一上午,你都叹五次气了,不信你问你阿爹!”于大龙瞥他一眼,“还有十七八岁的小子装什么老成?毛头小子一个!你要是不穿你那一身襕衫【生员官袍】,谁不把你当小孩?” 于旬转头看向姜云,这一次姜云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于旬张了张嘴,莫非自己真的叹气了? 但他脑子里却想的是于大龙的话,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一个?自己真的也是小孩?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总隐隐觉得自己应该要更成熟呢? “姑父,姑爹,表兄该吃饭嘞~” 就在此时,纤瘦的哥儿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挎着竹篮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毒辣的太阳下,金灿灿的光线照耀在哥儿的身上,像是给他铺垫了一层耀眼的金线,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于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自己这是少年慕艾吗? 青瓜炒鸡蛋、凉拌青瓜、外加昨天剩下来的腊肉萝卜汤,主食依然是扎实的大馒头。 玎珰笑得腼腆:“今日上午茉莉带我去了一趟水库,鱼笼里没有鱼获,所以我就在菜地里摘了几根嫩青瓜,姑父,你们将就点。” 于大龙就着腊肉吃了一大口馒头,他挥斥方遒:“哪来的什么将就不将就,玎珰,你做得已经很好了!阿云啊,你去年这青瓜种子留的不错,今年这瓜还真好吃。” 姜云这段时间第一次得到老头子的肯定,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被于大龙踢了一下小腿,他这才回答:“今年我再选上一批优质的青瓜留种,明年保证让你再吃上这么嫩这么甜的瓜。” 玎珰一边吃着自己手里的馒头一边暗自想着事情,他觉得今天旬郎有点奇怪,自己都盯了他半响他怎么连眼神都给自己一个? 于旬埋头猛吃,他感受这身旁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只觉得很热,热得要流汗了。 为了避免自己失态,他三两口将手里的馒头吃完,然后喝了小半碗萝卜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立马站起来:“我觉得今日有点燥热 ,我先去溪里洗一把脸。” 说罢,于旬就从田埂上走到大路上,然后沿着大路下小路至溪里。 哗~ 清凉的溪水浇灌在自己的脸上,于旬那股子燥热才下了心头。 一回想起刚才那似有似无的视线,他的心脏就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老天爷,在那哥儿的眼神下,他真的好紧张好紧张。 从前上武昌府贡院考试、参见学政大人的宴会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但他一感受到那视线他的心脏就无端的加速。 看着水面上倒映的面孔,于旬的眼神闪烁一下,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于旬,你还真是个没出息的。 哒。 脚步自背后而来,于旬还没有站起来,他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表兄,你在看什么?” 姣好的桃花眼倒映在眼前,于旬又嗅到了那清浅的皂香,他喉结滚动,连忙指着一个躲在鹅卵石下的小螃蟹:“我在看那螃蟹,玎珰,你下溪里捉过螃蟹吗?” 玎珰摇头:“没有,表兄,你要不要带我去捉捉螃蟹?听说这种小螃蟹油炸起来最好吃。” “呦,于秀才,你们两兄弟在这里看什么呢?” 洪亮的嗓音自背后而来,于旬自然起身拉开了距离,他回头对着那敞亮的妇人笑道:“是石头婶啊?我们两兄弟在看那螃蟹呢,商量着什么时候下溪里去捉一顿螃蟹来炸着吃。” 说着,于旬对玎珰说道:“玎珰,这是虎子他阿娘余高氏。” 玎珰自然识得,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露出乖巧腼腆的笑容:“石头婶。” 小鱼村与前头的大鱼村一样,主姓都是姓余,但凡外姓基本都是外来户,比如于家,又或是章家。 于家先辈是在前朝饥荒年逃难来的小鱼村,而章家?好像祖上是当官的,落难来了小鱼村,后来用家中余钱买了田地成了小鱼村的大地主。 当然这些也是于旬听说来的,具体他也不好细究。 “村里早传于家来了个神仙妃子的表亲,只是我一直不得空,今儿个一见,果然是真的!”余高氏瞧着小脸白中带粉的玎珰,笑得灿烂,“玎珰是吧?多大了?可是有议亲?要不,婶子给你做个媒?” 玎珰羞的小脸一片,他不好意思地看向于旬。 于旬听着余高氏这话,心里有些不爽但也有了谱,看来茉莉说那话也只是在小孩子圈子里传传,他们还真不敢传到大人耳朵里来。 于旬压住自己心里的不爽,他板正脸:“石头婶,这婚姻大事自古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哎呦,于秀才说得是极。”余高氏连忙点头,“这事还得同你长辈说去,瞧瞧我这人,真是没个章程。于秀才,你可别同我一般见识啊,我可就是个没见识的。” “石头婶,你这说哪里的话,我知道你这也是好心。”于旬面上客客气气,但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万一她真的去说媒了怎么办? 阿父...他倒是不担心,阿父他起了心思。 但阿爹...若真是存了换彩礼的心思怎么办? 所以于旬也没有多少心思站在这里寒暄,他找个乏了的由头就匆匆离开。 16. 第16章 五月农假16(捉虫) 呼~呼 呼~呼 于旬走到自家田埂头时,于大龙与姜云已经盖着草帽睡了,连绵的鼾声响彻在于旬的耳边,这让他一腔的忧愁只能够埋在心里。 再说吧,阿父阿爹忙于农活已经够累了,自己不能够把他们吵醒。 坐在田埂上,于旬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思索着怎么赚钱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从前在家里时不时跟着阿爹下地干农活他也不觉得吃亏,现如今在县学里读书这两年来性子也惫懒了,下地插秧干农活他都觉得腰酸背痛的不行,这必须要多赚些钱才是。 这样农忙了,家里也好请些干农活的工人,让阿父阿爹也轻松些。 只是这赚钱又不能够明目张胆,不然容易被扣上重利的名头,他们读书人要考科举确实得要个清誉。 突然于旬脑子里灵光一动,卖字帖! 自己不论是馆阁体还是瘦金体都算得上不错,虽不知在大湖府算得上几流,但于旬自信不会掉到三流去...现在自己只差一个出名的机会! 而最好的出名机会是什么?是科举! 只要自己能够考中举人,而且是正榜举人,那么自己的字帖就不愁卖了! 大周朝举人便是仕途之始,这才是士政圈的真正门槛!如果不想往上考了,那可以向本省布政司递交申请,然后由布政司起草文书上报给朝廷,等着补官文书。 如若补官通过,吏部就会下达文书,这便可以走马上任。 正榜举人和副榜举人的政治待遇是完全不同的,正榜举人官途起点可以是正七品县令,若如官运亨通,可至正四品知府! 但副榜举人官途起点不过九品乃至不入流官吏,如府学训导、县学教谕,最高成就不过地方七品正印县令。如若不想从事这种微末官吏,那就只有迎难而上参加会试! 于旬知道以举人之身买卖字帖有些丢人,但是他需要一笔原始资金,不管是给家中修建青砖房,又或是上京参加会试,他都需要钱,需要大笔的银钱,而他正好缺钱。 这个途径是他目前能够想到最光明正大得到原始资金的办法,他不想接受富商的资助,更不想接受其他人的馈赠...因为那都需要自己以后去偿还,一个章均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表兄,我先回去了。” 于旬听到熟稔的嗓音,他收回自己的神志,然后回头恰好对上玎珰那明媚的笑容,他喉间一紧,轻声挤出一句话:“路上小心。” “好!” 五月昏黄的晚霞遍布天际,于旬揉了揉僵硬的腰杆子,终于将剩下这三亩水田插完咯。 于大龙看着手里还剩下的半捆秧苗,他随口向着不远处还在插秧的余石头喊道:“石头你家还缺不缺秧苗?我家这里还有剩余的。” 余石头爽朗回应:“正好,我家还有缺了半亩秧苗,我这就来取。” “我让我家阿旬给你送过去,你就别过来咯!”于大龙将手里的秧苗丢给揉腰杆的于旬,“秀才爷,麻烦你跑跑腿咯。” 于旬面对阿父那促狭的笑容,哭笑不得:“好嘞,这就去。” 等到于旬拿着秧苗走下田埂后,姜云这才不满地嘀咕两句:“当家的,凭什么要白送给他家?卖了银钱多好,这么好的秧苗至少有三四文嘞。” “从前石头家可没少帮衬我们,做人可不能够忘本!”于大龙一口打断了他的抱怨,“我们从上京灵妙山寺回来时,家中无粮食,是谁给你送的鸡蛋送的粮食,你都忘了?” 姜云自知理亏,自然不敢在顶嘴。 姜云嫁给于大龙时,五年无子,这在子嗣大过天的大周朝他自然很难捱。后来他们夫夫俩听说上京灵妙山寺求子很灵验,所以不远万里去了上京灵妙山寺求子。 果真,还真让他们如愿了。 在他们回到小鱼村不到半年,姜云就遇喜了。 但人是不满足的,遇喜后就想要一举得男,毕竟那时候姜云也有二十四五,若是这胎不生下男嗣,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生男嗣? 所以为了生男嗣,他非要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去灵妙山寺还愿。 于大龙拗不过他,又怕他路上出事,所以只好跟着他去还愿。 他九月出发的,到上京都已经冬月了。 仁正十六年上京的冬天格外的冷,冬月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所以在前往灵妙山寺的路上,他不慎摔了一跤,所以怀胎八月的他早产了.... 来不及前往山寺,他们只好就近找个衰败的破庙生产。 但是姜云没有想到,那破庙已经有一位早产的夫郎了。 那位夫郎身份显贵,是上京宁平伯的正君,身边的丫头婆子们都倨傲得不行,她们都唤他主君.... 看着他身下铺垫的狐裘以及他因为用力导致变红的嫩白脖颈,后来他就起了邪念。 “阿父,阿爹,我们回去吧!” 于寻的话打断了姜云的思绪,他收敛了自己的心思,跟在于大龙的身后一声不吭。 “嘶`” “哎呦,表哥,你轻点,好疼,痛死我了。” 玎珰将捣碎的栀子涂在于茉莉的脸上,他记得上一世也是有这么一遭的,所以他今天从送完饭起就盯着她,但没有想到这丫头以上茅房的由头,一转身就人不见了。 他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人,等人出现的时候,就是脸颊破皮、左脚微瘸走路一拐一瘸的样子。 “谁让你去打架的?”玎珰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哥儿、姑娘的脸有多矜贵?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我。”于茉莉瞥到归来的于旬三人,她立马辩解道,“我才没有打架,我是摔的,不小心摔的!” 姜云听到远离的动静,焦急地跑了进来,他看着于茉莉脸上的伤,又想到昨晚上这个小娼夫的狠话,他下意识就以为是这个小娼夫下狠手来警告自己,所以他直接将玎珰推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个小毒夫,怎么这么狠毒?!茉莉她只是孩子,你怎么忍心对她下手?!” “阿爹,你冷静点。”于旬拽开姜云,然后挡在玎珰面前,他神色不虞,“茉莉都没说是表弟干的,你别这么武断的盖棺定论。” “你这个不孝子,是不是被这个小狐狸精迷了心智?!竟然敢忤逆你阿爹了!”姜云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不活了啊~可 怜我一把年纪竟然生出个不孝子,不向着自己阿爹竟然向着一个”小狐狸精。 “够了!” “阿爹,真是我自己摔得!” 于大龙、于茉莉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们看着撒泼打滚的姜云,眼中都带着一抹无奈和失望。 姜云的哭声一顿,两双含着失望的眼神令他心头一凉,脑袋也有片刻的空白,竟生平第一次不知道作何反应。 这时,玎珰站出来主动打了圆场:“姑爹,你是不是劳作有些累了所以才昏了头说了些胡话?我扶你下去休息吧。” 面对当家的以及女儿的失望,姜云就想要躲避,他撑着玎珰的手站起来,喃喃道:“我累了,我累晕头了。” 看着老夫郎离场的背影,于大龙不知为何想叹气,自打三月份阿旬被教谕夸赞能够成为天子门生的消息传回小鱼村后,他就觉得这个老夫郎怪怪的,老夫郎时常出神发呆。 而现在的性子更是一会儿闹一出,莫非是真的高兴得脑子坏掉了? 不行,得请找个大夫回来治治脑子才行。 不然这时不时闹一出的把戏,实在是惹人笑话。 于旬与于茉莉对视一眼,然后两人趁着阿父在发呆就悄悄离开了院子去了橘子林.... “茉莉,我不是说让你打不赢就跑吗?你怎么傻傻地站着让人挨打?” “阿兄,我真是摔得!我将余文儿推进村前头余赖子家的荒田里后,我站在田埂上警告她不许再编排你和表哥,如果她再敢瞎说,我不仅见她一次打她一次,我还要去她家里登门告诉她爹娘。”于茉莉嘟囔着嘴,一脸憋屈,“结果余文儿她幺哥遥遥地见着我欺负他妹妹,他幺哥就不讲道理,放狗要咬我。 我自然撒腿就跑,结果我穿着草鞋一滑,就从田埂上滚到了大路上,结果就摔成这个样子了。” “阿兄,你看我多惨!我要你赔我好吃的,都是你出得馊主意,才害得我摔跤!”于茉莉一边嘟囔,一边摇着于旬的手臂撒娇。 于旬见着妹妹这个样子也心疼坏了,连连说道:“好好好,赔你好吃的。下次回来,我给你带一品酥的桂花糕,桂花糕可比蜜饯好吃多了。 那蜜饯我吃过,甜腻得很!一点也不好吃。” 于茉莉是记吃不记打,她一听到好吃的立马就眉开眼笑了:“阿兄,我走不动道了!你背我回去。” 于旬无奈,只好蹲下身子。 于茉莉立马趴到他的背上,高兴地哼着小曲:“阿兄,你真好!你一定要做我一辈子的好阿兄!” 于旬背着于茉莉走向篱笆,他无奈一笑:“傻丫头,我是你亲阿兄,我自然会对你好的。” 于茉莉哼哼唧唧:“谁知道呢?万一我以后出嫁了,你就不对我好了怎么办?” 于旬哭笑不得:“小小年纪就这么恨嫁,真是不知羞。” 两兄妹吵吵闹闹好不开心,但东边屋里的气氛却是异常的紧张。 玎珰看着周身紧绷的姜云,他微微凑近盯着他,眼里流露出一抹嗤笑:“你以为我会伤害茉莉?姜云,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狠毒。只要你不动歪心思,我们自然能够和平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17. 第17章 五月农假17(捉虫) 姜云看着小娼夫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他果真得想办法将这祸害弄走。 发卖? 不成不成,现在他是逃难来的事情已经闹到里正那里去了,所以里正很有可能将这事已经上报到县衙去了,若是自己敢把他发卖了,这事自己怕也是遭大殃! 毕竟那日自己,可是联合了小娼夫撒了大谎,所以这么一弄,就变成了欺骗官老爷,若是官老爷一发怒将自己下大狱怎么办? 姜云不安地在房间踱步打转,看来得配合这个小娼夫将这个户籍给解决下来了! 啧。 真是便宜这个小娼夫了! 既然发卖不成? 姜云眼神闪烁一下,那不如把这个小娼夫给嫁出去?这样自己还可以白得一笔嫁妆! 姜云越想心里越行得通,呵,就这么办! 呵,小娼夫敢威胁他? 那自己可不能够便宜了他,必须得将他嫁个“好”人家!至于于旬那个小杂种?看来自己得另外再去筹谋了。 当务之急就是得把自己祸害小娼夫给解决了。 玎珰自是不知道姜云心里打得好主意,他离开房间后就开始生火熬粥炒菜.... 于旬背着于茉莉走回庭院时,正好看见于大龙拿着柴刀在劈柴,他连忙将于茉莉放在椅子上。 于茉莉傲娇地昂起下巴:“阿兄,你可不知道,这捆柴可是我上午带着表哥去章伯父山林里捡来的。” 潜台词:我有乖乖听你的话,好好帮家里干活的。 于旬揉了揉她的脑袋:“真乖,奖励你明日抄写一遍三字经。” 于茉莉那傲娇的小脸立马垮下来了:不嘻嘻。 “阿父,我来吧。” 于大龙避开于旬的手,他目光落在于旬的腰上:“你的腰不酸了?” 于旬:.... 其实他是有事相求来着。 “不疼了,给阿父帮忙我心甘情愿。”所以于旬夺过他手里的柴刀,然后腆着脸压低声音支支吾吾,“阿父...若,若是有人来说媒,你..你别答应成不?” 于大龙瞧着大儿子那微红的脸颊,神情一严肃:“你也老大不小了,确实也该成个家了。” 于旬眼神闪躲,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于大龙:“阿父,不是我。” “不是你?哪能是谁?”突然,于大龙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不是阿旬?那家里适婚的不就剩下玎珰了吗? 阿旬怎么就突然关心起玎珰的婚事来了?莫非? 于大龙促狭一笑:“阿旬,你开窍了?” “阿父!”于旬相当羞恼,但他又不能够言明,毕竟他们都还小,都还没有成年,“总之阿父你可不许同意,不然我以后就不成亲了!” 见大儿子将不成亲都搬出来了,于大龙也不敢笑了,他连忙应承:“好好好,阿父不答应就是了!但你也得给阿父一个准话,你到底想什么时候成亲?你瞧瞧同你年岁相当的林子他都当阿父了。” 啪。 于旬举着柴刀将手里的木柴砍成两截,他瞪了一眼竖着耳朵偷听的于茉莉,然后才答了于大龙的话:“儿子还是那句话,等儿子明年乡试结束再说。” 乡试是大事! 于大龙心里有数了,这便不再追问,起身走到水缸边准备洗手纳凉。 于茉莉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她知道是与阿兄的婚事有关,或许等阿兄乡试结束她就要有嫂嫂了? 吃过晚饭后,于旬、于大龙两父子照常去水库洗澡,然后商量了一下打水井的事宜.... 于茉莉被拘在家中洗澡,她洗完澡后就懒懒地躺在凉床上纳凉,一边纳凉一边还想着晚饭前阿父他们说的事情。 啪。 洗过澡的玎珰从耳房里出来,他看见于茉莉脚脖上的蚊子,下意识一巴掌拍了下去:“茉莉,外头蚊子多,怎么不回房间?” 清脆的力道拉回了于茉莉的思绪,她挠了挠脖子,然后爬了起来:“房里热,刚刚阿爹又熏了艾草,现在还不能进去。” 玎珰了然,他顺势坐在凉床上纳凉,一边拿过床尾的蒲扇扇风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这日子还真快。 一天又一天,家里的水田插完了。 若是他没有记错,家里要打水井了,而到十月份旬郎回来,他们家就计划着要买牛了... 于茉莉看着表哥莹白的侧脸,她的眼咕噜一转,然后爬起来在玎珰的耳边说道:“表哥,我阿兄有喜欢的人了,你知不知道?” 玎珰心里咯噔一下,回头震惊地看着于茉莉:“什么?是谁?茉莉,你怎么知道的?” 旬郎怎么就有喜欢的人了呢?上一世这事根本就没有发生啊?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于茉莉没有看出玎珰眼神里的焦虑,她有些失望:“表哥,你也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阿兄喜欢谁,只是今晚上你在做饭时,我听见阿父和阿兄在议论阿兄的婚事,阿兄好像决定在乡试后向那人去提亲。” “阿兄,你们回来啦~” 于茉莉没有等玎珰回答,她连忙爬了起来,笑呵呵地迎上去,阿兄不喜欢自己没形象地趴在凉床上,所以得知趣。 “腿不疼了?”于旬促狭一笑。 于茉莉嘿嘿一笑:“不疼了,休息一下就不疼了。” 五月夏日的夜晚里,玎珰却是无端的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他脑袋嗡嗡的,甚至不知道他们父子三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失神地看着他的旬郎推开房门走进那黑漆漆的房间.... 于旬的步伐一顿,他感觉今天玎珰好像有点不高兴? 这是怎么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还是说他和阿父去水库这会儿,家里发生了什么? 于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因为那人已经起身走回了房间。 罢了,找时间问问茉莉吧。 拿出火折子,将油灯点燃。 就着昏黄的油灯,于旬将湿漉漉的衣裳换了下来。 在看向竹竿上那挂着的白色亵裤时,他脸颊红了一下,但故作镇定地将它取了下来。 夏日天色燥热,即使晾在房里,这也被烘干了。 换上干净的衣裳,他将湿漉漉的脏衣服扔进木桶里,然后推开倒座房的后窗。 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于旬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在等等,等他们都再年长两岁。 月色姣姣,夜风习习。 于旬揉了揉手腕,然后取出蜡烛点亮,他熄灭了油灯,这才开始继续学习【九章算术】的卷二:粟米。 于旬十分重视自己的视力,所以每次夜里看书他都是用蜡 烛而非油灯。 他会好好的赚钱,所以不会省这点东西。 方今有粟一斗,欲为粝米。问得几何? 答曰:为粝米六升。 术曰:以粟米求粝米,三之,五而一。 .... 粟米之法 粟率五十,粝米三十,粺米二十七,糳米二十四,御米二十一.... 于旬看完全文,脑子就跟浆糊一样,1斗=10升,粟米:粝米=50:30,所以50粟米=30粝米? 他捶了捶脑袋,然后在草稿纸上打起了草稿,突然他的灵光一现,那粟米=30/50粝米! 所以答:10*30/50=6升! 看懂这原题后,于旬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开心的不得了,他觉得教谕让他背得九九歌真是不错! 为了深挖这一卷的题目,于旬没有停下,他继续攻读原题。 由于越往后牵扯到的计算量越大,且连着三日插秧于旬的身体又乏得很,所以他看着看着,什么时候把自己看睡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喔~喔~ 大公鸡那敞亮的声音将于旬从睡梦中拉了起来,但是他稍稍一动,那酸胀感自骨髓而来,脖子酸痛的不行,双手已经麻得失去知觉。 原来他昨晚上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于旬不敢乱动,他慢慢地开始移动自己的双腿,然后是双手,最后将自己僵硬的身躯从凳子上挪开站起来。 伸展双臂,再揉动自己僵硬的手腕。 于旬为了不丢人,只能够躲在房间里活动身躯。 专注至极,他自然也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等到他推开门,走出屋子走去庭院里洗漱,恰好就对上了玎珰那有些微红的双眼。 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过。 于旬捏着柳枝条的手一紧,然后起身走到玎珰的面前:“玎珰,你怎么了?是受委屈了吗?” 玎珰没有搭理他,只是继续低头晾着刚洗完的衣裳。 “可以跟表兄说说吗?”于旬见他不搭话,直接上手抓住了灰黑的麻衣,他平静的嗓音里多了一丝颤音,“表兄也不是外人,你受委屈了可以跟表兄说。” “走开。”玎珰见抢不回来衣裳,红着眼睛瞪他,“走开!我讨厌你。” 于旬:这股子火怎么撒到他身上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云他从厨房里伸出脑袋来,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玎珰,你衣服要是洗完了,就去山里捡点柴回来,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于旬听到阿爹的声音,出声解围:“阿爹,我昨天穿得衣裳还没有洗,让玎珰把我的衣裳拿去洗了吧,我去山里捡点柴回来,顺便看看能不能打点猎物回来。” 接连两朝帝王春夏禁猎,这猎户自然少了,猎户一少,野物自然就多了。 这野物一多,规矩也就松泛开来。 所以这几年,上山狩猎的猎户也慢慢有了踪影,只要不太过,里正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上报给县衙。 姜云对上于旬那平静的双眸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玎珰,然后就将脑袋收了回去。 他觉得这小娼夫还真是有点手段,竟然引得这个小杂种都开始维护他了。 只是可惜,自己现在只想把这个小娼夫给嫁出去。 18. 第18章 五月农假18(捉虫) 于旬将手里的衣服晾好,然后绕到玎珰的面前,温和地开口:“别生气,可是表兄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情?玎珰,你说说看,我下次定是会改正的。” 温和、耐心,脸上永远挂着这副温文尔雅的端正笑容。 玎珰他看不真切他的心思,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烧得愈发的旺,他红着眼眶一把推开他,低哑的嗓音里含着一丝颤抖:“反正你也不懂,你就只当我是小孩!” 于旬看着玎珰那纤瘦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复杂,有慌乱也有懵逼更有心疼,玎珰他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于旬想要冲上去解释。 但此时于大龙提着一尾鲜活的草鱼走了进来,他对着站在竹竿前的于旬哈哈大笑:“哈哈哈,阿旬,今日咱们家鱼笼里的收获不错,得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 于旬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玎珰走进他房间端出那桶脏衣服,又看着他拿上皂角低头同于大龙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匆匆离去。 他是不是进入自己的房间过于自然了点? 要知道茉莉进入他的房间都要询问一下自己的意见。 但于旬不能够晾着于大龙,所以压下满肚子的疑问,转头应答:“确实收获不错!阿父,我还以为你出去干活了嘞。” “家里不是没柴了吗?所以我打算进一趟老林。”于大龙将草鱼扔进水缸旁边的木盆里,他笑着解释,“所以就推了余地主家的插秧的活计,等今日回来,我就去找打井的匠人看看挑个日子动工。” “阿父,我们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今日也打算进一趟山。” 于大龙虎目一瞪:“你在家里好好读书,这活计有你老子呢!” “阿父,君子六艺中有一项是射击!”于旬挠了挠脑袋,他笑得腼腆,“上次县学里的射击比赛我失了手,所以我得多练练,免得日后出去交际丢了面。” 这话自然是善意的谎言,上次县学里组织的比赛,于旬还拔得头筹,得了一张银质小弓。 于大龙一听这话,立马就急眼了,他们猎户子弟射箭怎么能够输给那些文弱书生呢? 所以大手一拍:“去,必须得去!今日阿父非得重新调教你的射箭之术才行!” 阿旬五岁摸弓箭,十岁就能够拉开一担弓,不说做到百发百中,但那也能够十有八九,现在竟然输给了文弱书生,肯定是这些年专注读书去了,所以才会失手。 今日自己必须得好生再教教他。 于大龙一边蹲在水缸前剐鱼鳞,一边暗戳戳在心里想着怎么来调教儿子,这样下次社交比赛自家儿子肯定大光异彩。 于旬用竹筒舀了一竹筒的水,然后蹲在沟渠前刷牙洗脸。 于家有两个大水缸,一个在院子里,这样方便他们家人日常洗脸洗手;一个在厨房里,方便洗菜淘米煮饭。 姜云听见外头的动静,他从厨房走出来:“当家的,早上都炒了鸡蛋,已经有荤菜了,你怎么还杀鱼?这鱼留到晚上不是正正好吗?” “今日我与阿旬要进山,自然要吃饱点。”于大龙想起茉莉念叨过红烧鱼块好吃,于是他道,“就做红烧鱼块吧,茉莉爱吃。” 姜云一听女儿爱吃,那是不再吭声。 于大龙对着洗漱完的于旬说道:“把你妹妹喊起床,时间也不早了,哪里总能够赖床?真是不像话。” “嗯,知道了。” 吃过早饭后,于大龙将砍柴刀别进刀套后,拿上扁担、背上弯弓朝着于旬吆喝一声:“阿旬,走咯!” 于旬腰间同样别着一把柴刀,他将弯弓往上一挂:“来了来了。” 等到于旬他们一走,姜云的脸色就变了,他拿出一包种子抛到玎珰的手里:“玎珰,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拿着锄头去地里把这包萝卜种子给种下。” 于家的菜地就一块,不到一亩地,通常主要种两-三种蔬菜,现在地里只有青瓜一种自然不够吃,所以这夏萝卜自然也要跟上。 当着于茉莉的面,姜云自然是不怕玎珰变脸的。 玎珰如他预想的那样,将种子放到水桶里后,提着水桶、拿着小锄头就走向了前头的菜里。 但紧接着跟上的还有于茉莉,她为了逃避阿兄交代的识字任务,立马跟上了玎珰:“阿爹,我去帮表哥哈!” 放在平时,姜云自然会阻止,但今日他有事情要做,所以没有吱声。在支开他们后,他自己也就离开了屋子,朝着村中心走去.... ——咻! 长箭飞驰,但与猎物擦肩而过。 ——咻! 好在后来射出的长箭,将那只逃脱的野兔一箭穿身。 “阿父,你的箭术果然了得!”于旬小跑上去,他在将肥硕的野兔拎了起来,在手上掂量两下后,笑着夸赞,“这少说也有四斤多,阿父,你真是神勇无比,令儿子佩服不已。” 若说于大龙是个不懂弓箭的外行,那他今天还真就信了于旬这套鬼话,但他偏偏就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猎户,他看着儿子那挽弓射箭的利落劲,他就知道这小子又在诓骗他。 所以对于他的恭维夸赞,那是理都不想理会,将于旬故意射偏的那支利箭收拢回来:“哼!” 于旬听到耳边那一声冷哼,他摸了摸鼻子,就知道今日这场戏他又演砸了,好在阿父没有同他置气,所以于旬将箭身折断,将野兔子绑在了自己的腰上然后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他们用的箭矢都是于大龙自己制作的,只要箭头不坏,箭身是可以后期重新制作的。 嘶! “小心!” 或许是于旬的脚步声惊动了捕猎的毒蛇,所以一条白花蛇从草丛里蹿了出来,好在于大龙眼疾手快,一把用柴刀削去了毒蛇的脑袋。 迎面与毒蛇相撞,于旬那是吓了一大跳,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入山了,还是小心为上。”于大龙随手削了一个树枝塞到于旬的手里,“跟紧我,别乱跑。” 从家里出发,走了近两个时辰,于旬父子终于走到了老林入口,但是他们没有时间休息,因为他们要赶在夜色前下山。 这座山林时常有大虫出没,所以他们不能 够多留。 “好。” 于旬跟在于大龙的身后,学着他的样子,一边走一边敲打着草丛。 于大龙是个尽得家学的老猎人,他带着于旬走了一条捷径的小道上了山,两父子花费半柱香时间,一人砍倒了一棵约莫百斤重的松树。 轰隆。 两棵树倒地,惊得山林里的鸟群四散。 此时,二人才得空歇歇响。 于大龙从怀里拿出两个馒头,他随手抛出一个于旬:“阿旬,休息一下,我们就往回赶。” 咕~ 咕~ 山林里的山风伴随着惊叫的鸟鸣,莫名让人有点心里发毛,好在身边还有阿父陪着,不然于旬一个人他可能会扛着木材就往山下跑去。 于旬接住馒头,他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香甜的口感缓解了他心里的不适,找话题道:“阿父,这二百斤的柴火能烧多久?” “一日做饭连带烧水,我们家大概要用五斤左右的柴,光做饭估摸就四斤左右。”于大龙吃了一大口馒头,然后又喝了一口水,他平和地解答着儿子的问题,“你是读书人,现在你能够算得清楚这个答案吗?” 夏日里,用热水用得少,所以二百斤柴火能够烧五十天左右。 冬日里,最多四十天。 而现在的市面上一斤柴大概卖两文钱,所以每日光用柴,一天大概支出就是十文左右,于旬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柴放在第一位了。 “多谢阿父解惑。”于旬恭敬道谢,顺势又给于大龙画了一大个大饼,“儿子一定会好好读书,然后买下一片山头,种上一大片树,这样日后阿父就不用为了砍树奔波了。” “哈哈哈,好,阿父等着呢!” 吃过馒头后,于大龙稍作休息,于旬则是借着这个功夫又去狩猎了一只野兔,而后二人扛着松树下了山。 不过于旬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他扛着松树最多走上半盏茶时间就要休息一会,这就导致于大龙不得不停下来等他。 就这样走走停停,父子二人直到天黑才到家。 累瘫了的于旬吃了晚饭,又提着自己打的野兔摸黑去了一趟余梦先生家,回来洗了澡后倒头就睡,他完全将打算找玎珰的事情抛之在了脑后。 等到他一觉醒来已是次日辰时,他不是被家里大公鸡那响亮的喔~喔声吵醒的,而是被屋外余赖子那吵闹的声音吵醒的。 “于大叔你就放心吧,姜哥儿嫁给我,我保证会好好待他的!我以后不吃酒也不赌博了,有了姜哥儿这个美夫郎后,我定会好好侍弄田地,然后养家糊口的!” “去去去!”于大龙看着不要脸已近三十的男人,他的脸色大变,“滚!余赖子,你给老子滚远点!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我家侄哥儿才多大?你怎么好意思来提亲?” “哎哎哎!于大龙我敬你是长辈,老子才同你客客气气的说话!既然你于家要说话不算话的翻脸,那老子告诉你,老子要去告官!去告你们骗婚,收了老子的聘礼然后就翻脸不认人了!” 19. 第19章 五月农假19(捉虫) “滚!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老子收没收过聘礼老子不知道?”于大龙顺手抄起脚边的柴刀,“你有本事去告官啊!我们家可是有会写状子的秀才公,你看看是你这个地痞无赖会被官老爷打板子还是我们家会被判骗婚?” 余赖子看着于大龙手里的柴刀,哈哈大笑,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你是没有收老子的彩礼,但是你夫郎可是收了!他可是整整收了老子我二两白银!” 余赖子这话一出,不光于大龙僵住了,就是站在于大龙身后的玎珰和茉莉都吓愣了。 于大龙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姜云:“你、你这个该死的老夫郎到底做了什么?!” “不是你说你想要打水井吗?那、那我也想着玎珰大了,要给他找个如意郎君,所以正好余赖子他要娶妻,你瞧瞧余赖子长得多么魁梧,定然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姜云两眼闪过一丝慌乱,随后镇定下来,“所以我合计一下,把玎珰嫁给他,那不是一举两得吗?” 余赖子是什么人? 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更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他为了赌博,可是将第一任夫郎活活打死的! 玎珰上一世在小鱼村生活那么久,他怎么不知道余赖子的为人?他被气得浑身发抖,恨恨地盯着姜云。 姜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现在他彩礼都收了,这个小娼夫不嫁也得嫁!除非他想要去官府挨板子。 悔婚,可是要挨八十大板的。 “好人?” 平静而又低沉的声音自后面传来,于大龙等人回头一看,只见于旬沉着一张俊脸踱步而来,眼里的寒霜让人不禁后退两步。 于旬静静地盯着姜云:“阿爹,你确定余赖子是个好人?” 暴风雨下的宁静。 姜云感受到了这个小杂种压抑的怒火,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他的怒火,第一次还是他五岁时....姜云下意识后退两步,他解释道:“人都是会改的啊!你们读书人不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余赖子,你说是不是啊?” 余赖子在县里见识过那些有文化的读书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他看到压着怒火的于秀才,心里有些莫名的发怵,但还是强忍着恐惧回答:“是啊,秀才公你放心,今后我余赖子保证金盆洗手好好对待姜哥儿。” 于大龙见着儿子出来了,也好像找到主心骨了,他连忙开口:“阿旬,别听这余赖子扯谎,这狗改不了吃屎!我们愿意将聘礼归还于你,这婚我们于家是不答应的!” “不答应?你于家要退婚那是你于家的事情,反正这婚事老子我是坚决不退的。”余赖子垂涎地看了一眼那双眼通红、娇弱绝色的姜哥儿,他强忍着恐惧对于旬说道,“秀才公,你可是读书人!你应该知道我们大周律法,收了聘礼可是等于婚契已成,若是悔婚可是要去县衙挨八十大板的。” 悔婚? 于旬冷笑一声,他再次看向姜云:“阿爹,你确定余赖子是好人吗?” 姜云不敢对视于旬的双眼,他下意识瞥过头,嘴里还说道:“我都是为了我们于家着想,是你自己要打水井的。” 于旬转过头,他眼神平静,语气毫无波澜:“余赖子,你隐瞒罪行妄图骗婚,你知道该当何罪吗?” “放屁!于秀才,老子念你是读书人才好声好气同你说话!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说罢,余赖子动手要去拉于大龙身后的玎珰,“老子告诉你,这姜哥儿老子娶定了。” 于旬一手拽住余赖子的手腕,他铿锵有力:“是吗?那要不要我来给你回想一下?去年五月底,于勇家的水牛是怎么走失的,要我帮你回想一遍吗?” 笃定的眼神让余赖子心里一虚,但是他确信当时他牵走水牛的时候没人看见,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没有抽回来,无奈他只能够斩钉截铁说道:“于秀才,你少血口喷人了!你以为你是秀才了不起了?就能够血口喷人了?老子告诉你,这事李家都在县太爷面前亲口承认了是他们牵错了牛,这事跟老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呵,李家当然知道承认牵错了牛和明知是赃物但也要买卖的罪责哪个大!” 按牵错了牛认罪,那顶多是将牛还回去,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后者,明知这牛是偷来的却依然牵回去抵债,当以买卖赃物罪定论,那么买家在大周可按知情故买罪处置,最高为杖一百,徒三年。 卖家则是要定论盗牛罪:同样最高为杖一百,徒三年。 于旬眼神波澜不惊,他盯着余赖子左手上缺失的无名指、小指位置,缓缓开口:“你以为这事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李圆虎知道外,这事别人就不知了?” 李圆虎这名字一出,余赖子腿就有些发软了。 于旬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他冷哼一声:“余赖子,我念你是同村之人,这事我知道了本想饶你一命,不想你那年迈的老母亲无人照拂! 但你不识好歹,偏要欺压到我于家的头上,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于旬转头对着于大龙说道:“阿父,我们去报官,告诉官老爷,去年五月李勇家水牛丢失一事我们发现内情——这是余赖子欠了李圆虎十两赌债,他没有银子偿还,起了歪心思,趁着三爷爷昏迷偷盗了他家的水牛,牵去给了李家抵债。” 扑通。 见于旬说出了前后经过,余赖子吓得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连忙抱住于旬的大腿:“于秀才,于秀才,这事我知道错了,求你、求你千万别告发我,我、我答应退亲,这聘礼我也不要了,你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于旬知道内情后没有告发余赖子,也正是像他所说一是怜念余赖子那七旬老母亲无人照顾,二是三爷爷(于勇他阿爷)确实是自己摔跤的,不是被余赖子推到的。 所以当县令大人将水牛判给于勇家里,他也就是没想把事情做绝,就放了余赖子一回。 于旬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余赖子,他下意识看向于大龙。 于大龙双手一搓,都是乡里乡亲的,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了,还是不能够把事情做绝,他刚想说算了。 “姑父、表兄,要不通报一下里正吧。”玎珰站了出来,他低声道,“有第三方清楚这个事情,那日后若是我们家遭到余赖子下黑手的报复,第三 方肯定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余赖子。” 于旬/于大龙同时眼前一亮,他们没有想到玎珰竟然能够想到这上头来。 “别,于秀才,你们可千万别通报里正。”余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举双手保证,“我以我的性命保证,绝对没有胆子报复你们的。” 于旬双眼一瞪:“你想下大牢吗?还是想李圆虎来报复你?” 按照大周律令,若是男方有隐瞒罪行或是犯罪下狱,结亲的另外一方是可以直接归还财物解除婚事的。 余赖子想到李圆虎那些手段,他打了一个寒颤,便不敢在吭声。 于茉莉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余赖子,立马自告奋勇地去请余青正... 隔壁李村李家也是他们珍珠县一带有名的富村了,李村出了位县令,据说在鲤鱼县做县令,这位县令似乎与他们珍珠县王县令关系颇好,所以王县令对于李村行商之人颇为照顾。 李圆虎一家在李村便是顶顶出名的,老大李圆龙是李家大地主,家里有良田两百亩;老二李圆虎在珍珠县城开办了赌场,据说日进斗金;老三李圆豹则是在珍珠县城开办了活色生香的青楼。 李县那位县官大人,正是李圆虎的堂伯父。 于旬之所以知道了这件的内情,也是今年二月份章均在飞云楼吃酒与人斗诗输了,章均吃点小酒吃得晕头转向便夸下海口...然后派酒楼里的小二将于旬诓骗了过去。 扶着章均回去时,这个醉鬼东倒西歪地走路,结果脚下一滑从三楼的楼梯直接滚到二楼的楼梯上,而后不等于旬下楼他就爬向了二楼楼梯边上的包厢门口。 于旬追上去的时候,恰好听到里头的人在羞辱余赖子,说他这个该死的赌鬼差点将他弄进牢里去,还说小鱼村有个多管闲事的于旬... 余赖子的名字没引起于旬的注意,但自己的名字却让他警铃大作,立马捂住了章均的嘴巴。 而后他将里面的事情听得个七七八八。 于勇阿父拿着于旬写得状子将李家告上县衙后,王县令为了自己的政绩着想,最终决定卖于旬一个面子。 毕竟于旬在县学里头是力压一众老秀才的大才子,而明年又是他能否升迁的关键考核期,若是于旬能够乡试得中举人,十八岁的举人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一个政绩加分项。 所以哪怕李家给王县令孝敬了银子,但王县令最终还是把水牛判给了于勇。 而这让李圆虎心生记恨,倒不是他有多在乎这头水牛,而是他不能够容忍别人动他口袋里的东西。 于旬这个读书人他不能够动,那余赖子这个赌鬼他还不能够动吗?所以他就一气之下让人砍了余赖子的两个手指头,并且搜刮了余赖子家里的钱粮,最后余赖子老母亲用传家的金镯子换回了钱粮。 李圆虎这次之所以旧事重提的絮叨,乃是余赖子又欠下了五十两白银,求他宽限呢! ... 于旬见章均快要吐了,所以他就没有再偷听,连忙扶着他下了二楼,出了飞云楼。 不得不说小孩的腿脚就是麻溜,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余青正就被于茉莉请了回来.... 20. 第20章 五月农假20(捉虫) 余青正听完前因后果,恨铁不成钢地一脚踹在余赖子身上:“你这个败家子,早知道你如此,就该将你摁在水里给淹死!” 余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住余青正的大腿:“小叔小叔,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就别告诉我阿娘吧。” 余赖子能有钱奢靡赌博,也是祖上富过的。他与余青正是本家叔侄,说正儿八经的关系,余青正是他堂小叔,他阿父是余青正的堂兄。 只不过余青正的阿父与余赖子的阿爷关系不好,余青正的阿父欲以读书兴家,而余赖子的阿爷想要从商,两兄弟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所以在他们老父亲双脚一蹬之后,两兄弟就分家了。 后来余青正的阿父考中秀才后,没有天赋往上读了,就在守着家里的几十亩田地过活,慢慢余青正这一脉就成了小鱼村最大的富农。 恰好余青正又读过几年书,得了个童生名头,就被官府任命为了里正。 余赖子阿爷变卖了分来的土地,外出经商,似乎也闯出了什么名堂,在珍珠县置办了宅院和酒楼。 但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本身用料不好,酒楼被官府查封了,余赖子阿爷焦急之下就没了。 余赖子的阿父不是个做生意的料,所以变卖宅院回了老家置办田地,打算靠耕种为生。 只是从前的富家少爷根本吃不了这农家的苦,五月里插了几日秧后不知怎么地就那么没了... 所以这一脉就留下了余赖子这么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余青正这一脉毕竟是本家兄弟,所以哪怕分了家,还是时不时会帮助一下这孤儿寡母的,谁家有富足的劳动力就会去帮余赖子家种田。 只是吧,余母对这个独苗实在是太宠爱了,要什么给什么,任由他胡吃海喝,不侍弄庄稼... 所以在余赖子十五六岁还立不起来,整日游手好闲不跟着叔伯们耕种后,余青正他们这些叔伯也就心冷了,不再管余赖子家的破事,余赖子娘俩就靠着变卖家产以及余赖子娘耕种求活。 女人哪里有男人的劳动力好?所以久而久之,余赖子家的田地大部分就荒了。 而余赖子这个懒惰的外号也就传了出来,从懒货、懒子、慢慢就变成了赖子,再后来村里人都不喊他大名了,直接余赖子余赖子的叫他。 余青正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顾念着那点香火血脉,他真的想将这个不成器的赌鬼给送官府去下大狱,他一巴掌甩在余赖子的脸上:“你这个畜生!你娘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年初三月抵出去的那五亩上好水田你都忘记了?” 余赖子捂着脸颊,他一脸悻悻:“小叔,这、这事是去年发生的,与今年无关。” 啪。 余青正气得又甩了一巴掌在他的脸上:“混账东西,日后让我再发现你赌博,看我不把你腿给打折咯!” 余赖子挨了两巴掌,也不敢再狡辩。 余青正自知理亏,他们老余家欠了于家的情分,所以好声好气与于旬他们道歉,然后双方经过一番共识达成了协议。 姜云收的聘礼返还给余赖子,余赖子对外不得说起这事,要是说了,那就按污蔑罪给他送官府。 而余赖子偷盗牛这事,于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不知道,日后余赖子不得报复于家!但凡于家有什么意外,那么第一个罪名他们就会按到余赖子头上。 看着余青正叔侄离开后,于旬知道婚约这事算是解决了,但阿爹这恶毒的心思也不能够原谅。 于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转头看着眼神闪躲不敢吭声的姜云,他踱步走了上去,微微压低声音:“阿爹,你知道若是余赖子骗婚成功,而他偷盗耕牛卖给别人抵债这事捅到县官大人那里去了,你作为主婚人会有什么后果吗?” 姜云梗着脖子:“我是不知情,我也是为了我们家着想,谁让你要嚷着打水井的?你这个不孝子还敢威胁起你阿爹来了?” 于旬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的灵机一动。 他冷笑一声:“阿爹,你骂我不孝子也好,说我威胁你也罢,但是我告诉你,在县太爷的面前讲得从来不是什么理由不理由,县太爷认得只有律法,假若余赖子骗婚成功,而东窗事发,那么你这个主婚人也逃脱不了! 他被罚九十杖,而你罪减一等,要挨八十杖板子!” 衙役手里的板子又宽又结实,这八十杖下去,人哪里还有活路? 姜云对上于旬清明的眼眸,他不知为何身体一抖,竟然直直跌坐了下去,他的浑身发冷....好像是回到了这个小杂种五岁那年的夏天。 于旬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姜云,心里流露出一抹苦笑,从今日起,他没有阿爹了。 于旬终于彻底完成对姜云情感的切割。 大周以孝治国,读书人不得不孝顺双亲,若是双亲上公堂状告儿子不孝,那这个读书人极有可能被剥夺功名。 所以于旬明面上该孝顺还是孝顺,但他再也不会因为阿爹的偏心或是刻薄而暗自伤心了。 于茉莉看着低头抽泣的表哥,再看看满脸失望的阿兄以及摇头叹息的阿父,她终究是不忍心地上前扶起了姜云:“阿爹,这一次终究是你太过了,你同表哥说声对不住成吗?” 跟这个小娼夫道歉? 姜云气得青筋暴起,他绝对不可能道歉!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小娼夫和这个小杂种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 “我绝对不可能道歉,我一个长辈,我满心满意地为他着想,我怎么可能同他一个小辈道歉?!” 于大龙看着无理还要争闹的老夫郎,他眼里露出一抹疲惫:“阿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记得你年轻时候是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哥儿啊。”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个丈夫对自己夫郎的失望。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熄灭了姜云满腔的怨怼,他昂着的脑袋终究低了下去,他不知为何,竟不敢对上于大龙那疲惫的双眼。 “你们为什么都指责我?我只是想为家里分担一点。”姜云生怕于大 龙下一句说出休夫二字来,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含着哭意就潸然泪下,“我、我又不知道余赖子是这样的人,赌鬼有多么会伪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都要怪我?我也是被欺骗的啊~” 于茉莉感受到阿爹颤抖的身体,她于心不忍,连忙看向于大龙:“阿父,我饿了,我们是什么时候吃饭啊?” 拖着哭腔的老夫郎。 于大龙心软了,他想起相伴多年的夫夫情分,他终是粉饰太平接受女儿的和稀泥,于是,他道:“罢了罢了,折腾了一上午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做饭吃晌饭吧。” 于旬回头看了眼双眼通红的玎珰,他转身走向厨房:“今日我来做饭吧,你们也都受惊了,休息一下。” 玎珰收敛对姜云的恨意,他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快步跟了上去:“表兄,我来吧。” 哗~ 火折子点燃引火柴那瞬间,灼烧的火舌席卷了整个灶眼,于旬往里头添加了几块木柴,他将火烧得旺旺的。 咕咚咕咚 砂盬子中的水开始沸腾,于旬渐渐嗅到了米饭的香气。 嚓 嚓 嚓 刀切青瓜的声音交织在于旬的耳边,他看着切青瓜的玎珰,攥紧手里的火钳,最终还是轻声说道:“玎珰,今日这事是我阿爹对不住你了,我代他同你说声抱歉。” 玎珰的手一顿,他故作轻松地挤出一抹笑容:“姑爹他也是为我好,他也想给我找个如意郎君,哪、哪里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嘛。” 于旬看清了他笑容之下的苦涩,鼓起勇气:“玎珰,你放心,你在我心里就跟茉莉一样,日后遇到良人你想嫁就嫁,你不想嫁就不嫁!” 跟茉莉一样? 玎珰的心里绞痛万分,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苦涩:“表兄,你是不是就当我是你弟弟?” 于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想要找补,但好像说什么也不对。 说自己没把他弟弟?说自己其实是喜欢他的。 但玎珰他刚经历过一场受惊,现在肯定害怕极了,自己说这话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的感觉? 而且让自己说这话,感觉好臊人啊。 说自己把他当弟弟? 可是自己又好像违背了自己的初心。 唉,自己到底该怎么说? 突然于旬的眼前一亮,他坚定说道:“玎珰,你是我的家人,我永远会护着你的。” 家人,好一句家人。 原来人在无语之下,真的是会想笑的。 玎珰看着眼神坚定的旬郎,他试探道:“表兄,你若是娶了嫂嫂,你还会保护我吗?” 清澈执拗的眼眸让于旬有点慌乱,这剧本怎么不按照自己的设想发展,怎么就跳到自己娶妻上面来了? 于旬面对玎珰那清澈见底的眸子,心真的慌乱地不成样子了,玎珰他是不是只把自己当成兄长了? 于旬心里很多话,奈何嘴笨,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嗯,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21. 第21章 五月农假21(捉虫) 玎珰看着案板上的青瓜,心里绞痛万分,他真的很想一刀切在自己的手指上,他想要知道旬郎他会不会想从前那样将自己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 他想要试探自己在他的心中到底有没有份量吗? 但最终他还是放下了菜刀,他不能够总是这么卑鄙。 玎珰收敛了自己眼中的落寞,强撑地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表兄,你真好,我会永远喜欢你的。” 咕咚。 于旬的心潮澎湃,他张开嘴刚想说是哪种喜欢?玎珰后面的话就让他的心情跌入谷底——“对待自己家人一样的喜欢!” 刺啦。 猪油入锅溅起滚烫的热油,一滴油渍落在手背上疼得玎珰后退两步,他这才恍然自己刚才忘记擦干锅里的水渍了,看着四溅的热油,他下意识想要说抱歉。 但是没有想到他一回头就对上了于旬担忧的眼神。 于旬没能够克制住自己心里的心疼,所以没有顾礼节还是攥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绯红的手背,嗓音里多了一丝颤音:“疼吗?” 四目相对,玎珰能够清晰看出他眼中外显的心疼,他的心砰砰乱跳,简直犹如风筝般直接起飞,他下意识地低喃了一句:“表兄,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暧昧不清的一句亲亲我,直接拉回了于旬的神志。 他臊得浑身滚烫,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震惊地盯着玎珰:“你、你...” 玎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找补:“表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时候我阿娘被热油烫着的时候,她就是让我亲亲然后就说不疼了。” 啪~ 啪啪~ “嗯。”于旬听着锅里四溅的热油,他拿起了锅铲,将其放在一边,然后利落地拿起旁边的两个鸡蛋打入锅中,借着炒鸡蛋的功夫掩饰自己的慌乱,“我来炒菜吧,玎珰你去将手泡泡冷水,这样会好受一点。” 说实在的,于旬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眼前这个哥儿撩到了。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要亲下去了。 好在自己的理智克制了,自己不可以这么唐突。 玎珰也是小脸红扑扑,他连忙走到水缸前,将刺痛的右手放进水盆里。 冰凉的冷水舒缓了他手背的刺痛,当然也愈合了他不安的心脏,他听着锅铲翻炒的声音,他大着胆子试探:“表兄,你、你前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出来如厕?是在躲我吗?” 于旬拿着铲子的手一顿,他突然想起昨天玎珰那股子无名火了... 前天晚上他因为太累了,所以直接就睡过去了,所以他是在等自己吗? 因为没有等到所以很委屈? 于旬突然眼前一亮,所有的坏心情都一扫而空,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没有把自己当哥哥? 他好心情地将鸡蛋捞起来放在碗里备用,然后又挖了一点猪油下锅,看着融化了的猪油,于旬轻声说道:“我没有躲你,我只是太累了,所以直接睡了。玎珰,你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玎珰看着泡在水里的手掌,他不敢直接问旬郎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左言右顾:“表兄...你不是说要教我认字吗?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教我,我又怕打扰到你读书,所以我只能够等在外面。” “表兄,你不知道,我为了等你,我都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我好难受。”玎珰越说越委屈,他好似回到了前天的夜晚,只能够看着屋内的烛火摇曳,却没有资格推门而入。 明明从前他是想进去就进去的,而现在他只能够看着月亮,傻傻地守在门外。 刺啦 青瓜下锅,瓜果的清香在厨房蔓延。 于旬将青瓜翻炒至果肉发软,他将备用的鸡蛋倒了进去,看着酥黄的鸡蛋和翠色的青瓜交织,他轻声开口:“你下次想要进来,直接敲门便是,我又没有不许你进来。” “敲门就可以进来吗?” “嗯。” “那日后嫂嫂也会像我这样吗?只要敲门就可以进去吗?” 所以这个事情是避不开了吗? 于旬听到他的话只觉得头疼,他将炒熟的青瓜炒鸡蛋盛到碗里,然后就着锅里的余油将备好的酸菜下锅,打算弄个下饭的酸菜汤。 玎珰以为自己等不到他的回答,却没有想到自己听到了一句询问——“玎珰,谁跟你说我要娶夫郎了?是谁在你耳边嚼了什么舌根吗?” 玎珰能开口说是茉莉说的吗? 他不能。 所以沉默了片刻,他才支支吾吾开口:“没、没有谁,只是我想着姑爹都开始操心我的婚事了,姑爹他们肯定也操心你。” 咕咚咕咚 看着锅里翻滚的酸菜汤,于旬拿过大碗开始舀汤:“没影的事。” “阿兄,我好饿啊~”于茉莉从厨房外蹭蹭蹭跑进来,她嗅着空气中的香气,呲牙一笑,“可以吃饭了吗?” “可以吃饭了。”于旬将汤碗放在灶台上,随口说道,“去外头把桌子和凳子支好,我这就把饭菜可以端出去。” “好嘞~” 于茉莉的出现直接打断了对话,所以玎珰将自己心里的情绪又压了下去。他的手泡了小半个时辰早就不疼了,故而在于旬端着汤碗走出去时,玎珰主动将锅子洗了。 白粥、青瓜炒蛋、酸菜汤,这就是于家的寻常早饭。 于茉莉看着桌子上的菜,觉得寡淡,她歪头看向于旬:“阿兄,你什么再去打猎呀?我还想吃肉,昨天晚上的兔肉真好吃。” 啪。 于大龙一筷子轻轻敲在她的脑袋上,严肃道:“吃饭都堵不上你这丫头的嘴,你阿兄的手是用来打猎的吗?” 于茉莉缩了缩脖子不敢在吭声,抱着瓷碗就开始大口吃粥。 吃过早饭后,于家人就分工明确,于大龙就出门去联络打井的匠人去了,于茉莉与玎珰则是挎着木盆去前头溪里去衣裳,于旬则是拾取斧头开始劈昨晚上拖回来的松树。 姜云想起今日早上这个小杂种那平静的眼神,他也害怕被官老爷打板子,所以提着水桶就出了门。 于旬挥斧头的手一顿,接着又开始劈柴。 等到玎珰与于茉莉洗衣裳回来时,于旬已经将两棵松树劈好,他开始在码柴堆了。 于茉莉与表哥将衣服晾晒好后,她以为阿兄就没有察觉到,所以准备蹑手蹑脚地出门,但是她的右脚刚踏出篱笆的大门,就听到了阿兄不紧不慢地声音:“ 茉莉,你要去哪里?” 于茉莉身体一绷,她回首灿烂一笑:“啊~我就是想活动活动身体,没想去干嘛。” “来帮我把柴码了,等会儿我要抽背你的三字经。” 哪怕是五月天,这拖回来的松树也是湿柴,也是一时半会儿烧不了的,得码在当太阳晒又不碍事的地方给晒晒。 既然被发现了,那于茉莉也只能够苦着脸去帮阿兄干活。 看着闷头干活的两兄妹,玎珰忍不住弯了眼眸,但他也没有闲着,而是给散养的几只母鸡喂喂谷糠:“咕咕咕~” 于家一共养了六只鸡,一只公鸡五只母鸡,除了中午和晚上喂两把谷糠,其他时间就是让它们自己找食吃。 没有喂养小鸡,一是想要节省点粮食,二是平日里鸡蛋是于家主要的荤食来源,所以没有多余的鸡蛋去孵小鸡。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养、养、养。” 女孩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小院里,从开始的信誓旦旦到后来的磕磕绊绊,以至于后面那是吭哧半天也憋不出下文来。 于旬利落地写下一个字“天”,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于茉莉:“养什么?” 于茉莉她涨红了脸,但还是憋不出来,最终垂下头不吭声。 于旬知道自家妹妹读书的兴致本就不高,所以他也不想太打击,只得换了个法子:“罢了,背不出来,那我也就不让你在你表哥面前出丑了。这竹片上的字可还识得?若是识得,那就教你表哥认认字。” 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小竹片上都写着乌黑方正的字有“天”,有“云”,有“雷”,有“雨”,当然也有各种草木花果,“竹”、“荷”、“梅”.... 看到这些字,于茉莉立马就开心起来,她按照当时阿兄教导的办法一个个指认给玎珰看:“表哥,这个字是“天”,代表这我们头上这片天;这个字是“地”,表示我们踩的这个地面...这三个字联系起来就是天、地、人。” 于茉莉边说边握笔:“表哥,你这样握笔,我来教你蘸着清水在石桌上写字。” 于旬看着妹妹教导玎珰认字,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很多夫子给学生启蒙一上来就是【三字经】,而后是【百家姓】、【千字文】,但于旬潜意识觉得是不对的,他觉得应该是从最基础识字开始。 所以他给于茉莉启蒙,都是从【魁本对相四言杂字】开始,让于茉莉从天象地理学起,然后草木花果、鸟兽虫鱼... 于茉莉对读书识字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于旬也是花了将近三年时间在将常见的392字给她打牢基础。 而后才开始教她背【三字经】。 他想要于茉莉在教导玎珰识字过程中找到成就感从而找到读书的兴致,但显然是他想多了。 因为于茉莉的耐心实在是有限。 “哎呀,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于茉莉教导了玎珰好几遍握笔的姿势,但始终是教不会,所以她渐渐也没了耐心,直接对着玎珰说道,“哎呦!不是这样的,表哥,你怎么这么笨呀!握笔都握不好,我不想教你了!” 玎珰无措地看向于旬:“表兄,我是不是真的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