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手(强取豪夺)》 1. 虎刺梅 十一月初一,掌灯时分,十几个锦衣卫鱼贯闯入林府。林惟敬被带走不到两刻钟,天上竟然开始落雪。 刚到冬月就下雪,实在罕见。今年恐怕是个大灾年。 雪下了一整晚,次日早晨,整个林府白茫茫一片,静的死气沉沉,像是被冰雪冻住了。 林知韫一整晚没合眼。 妹妹林知徽今年才十二岁,被吓得一直哭,林知韫让她歇在自己房里。一面轻拍她的背哄她睡觉,一面在心中思量救父亲的法子。 她侧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但东边已慢慢透出了些昏光。 她估摸着,应该到辰时了。往常这个时辰,整个林府的下人都起的差不多了,烧水、做饭、打扫庭院,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今日却出奇的安静。 锦衣卫恶名昭著,但凡进了诏狱,十有八九要诛族。仆从忧心身家性命,自然无心干活。 知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借着晦暗光线观察被她摩挲了一整晚的银簪。 这簪子做工很粗糙。 通身发乌,知韫在书上看到过,若是银子不纯,里面掺了铜,时间长了便会发乌。样式及其简单,簪首雕了简单花样,做工实在粗糙,知韫看了许久,也看不出来到底雕的是朵什么花。这并不能说是雕刻,花瓣断口粗糙不平,很像是直接拿剪刀剪银片弄成的。 锦衣卫指挥使沈朔发迹之前,听说只是丹阳县县令府上的家奴。 这事在京城不是秘密。 此簪该是他困顿之时的旧物。 沈朔此人心狠手辣,京中有传言,他将丹阳县令一家十八口尽数屠戮,上至七十岁的耄耋老人,下至五六岁的垂髫小童,全都没放过。 此人却也知恩图报,他在县令府上做家奴时,曾受一对老夫妇照料。入京之后,他便将这夫妇二人带到京城,当做亲生父母奉养。 锦衣卫里有个姓何的校尉,替沈朔挡了一刀,从此以后平步青云,不到半年,连升三级,如今已做了副百户。 若是谈恩情,她也救过沈朔一命。 一个月前,户部主事章埻幼女及笄,她去赴宴。 席间出来透气,经过花园假山处时,不妨被一浑身是血的男子拖到假山后头。她被抵在石壁,后背硌得生疼。男人泡着血的手攥着她大臂,鲜红迅速浸透素色衣衫,游刃有余地在她衣服上蔓延、扩张。 男人盯着她看,似乎在琢磨什么,良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想办法,带我出去。” 两人挨的极近。 他一掌撑在她头顶上方的石壁,另一手攥着她大臂,将她关在由他的身体和石壁形成的狭小空间内。 夹着血腥味儿的粗重气息不容拒绝地压着她,知韫刻意放轻呼吸,血腥气还是钻入鼻腔,有些呛人。 两人都不说话,假山外杂乱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看来,追杀他的人已经到了。 他撑着石壁的手也在流血,顺着窄袖往下,滴在地上,在寂静的假山洞内显得突兀。 知韫仰头打量他。 五官立体而锋利,刀削似的。肤色不是时下文人士大夫的冷白,而是健康的麦色。骨相很出众,可惜发际正中到左眉梢挂了条狰狞长疤,像蜈蚣似的趴在上面,平添几分杀气。 此人受了重伤,听外面脚步声,来抓他的人应该不少。若是喊人,或许能将他抓住,也算为朝中除了一害。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自己下巴。 是绣春刀,并未出鞘,只刀首雕刻的灰狼撕咬着她下巴。 “别耍花样。”他唇角甚至还衔着笑,游刃有余,似乎丝毫没觉得知韫能奈何他。 知韫垂眼,他穿的黑色飞鱼服,胸前盘着条银灰色蟒形飞鱼,衣服被染红,龙头正冲她张开血盆大口。 知韫挣了挣胳膊,他很快松手。 她站在洞口,后腰被带着寒气的狼头抵着。知韫招手叫来小丫鬟,让她将贴身丫鬟纫秋叫来,吩咐纫秋去取了一套婆子衣服,让男人换上,弓腰扮成个粗壮婆子随自己出去。 知韫去的是后院的一处小花园,照理说小厮是不能进的。然而从假山后头绕出来,却见丫鬟婆子步履匆匆,其间混杂不少小厮,甚至还有些从外面来的人,各个手中提着刀枪,抓他的人远比知韫想象的多。 知韫当时便想,被锦衣卫盯上,章家恐怕要遭难。 果然,过后第二日便听说章氏被锦衣卫抄了家,阖家下大狱。 知韫一直将他带到停着自家马车的僻静巷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好像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险境,心情大好,眉眼间都衔着笑。 知韫微微侧身,避开他目光:“章府的人说不定一会儿就要出来,大人快走吧。” 男人从胸前掏出一根银簪。 簪子被一灰蓝色棉帕包着,打开来看,还是被血染红。他低头,找了块干净的衣摆将簪子仔细擦干净,递给知韫。 知韫抬眼看他,答:“区区小事,大人不必挂怀。” 男人笑意加深,将绣春刀挂回左腰。腾出一只手要去拉她的手,知韫慌忙后退,却不及他快。 手被他抓着,簪子被塞在手中。 他很快放手,知韫手背还残留着,被他掌心粗茧摩挲的轻微刺痛。 手背、袖口都被染红,这身衣服彻底不能要了。 “日后要是遇到难处,来小时雍坊撒子王胡同找我。往里走,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门口种了棵枣树的那家就是。” 顿了顿,他似乎在斟酌些什么,又说:“我姓沈。” 说完他就走了。 姓沈,原来这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沈朔。 知韫指腹轻轻摩挲着银簪。 天冷,她的胳膊放在被子外面,不一会儿就冻的冰凉,唯有簪子,还是温热的。 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至少还有沈朔这条门路。 知韫给妹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将银簪用手帕包好,先用锁开了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个紫檀木小匣子,再开锁,将簪子放进去,重新锁上,最后再将床头柜也锁好。 外间丫鬟听见动静,起身伺候知韫穿衣洗漱。等她出门时,院子里丫鬟婆子也都起了,都在偷偷打量她。知韫吩咐秦嬷嬷将府里守好,别出乱子,自己带着丫鬟出门。 马车很快驶入堂子胡同,停在杨府门口。 前些日子兴平县爆发小规模瘟疫,正值新帝登基、改换天地的关键时期,处理瘟疫又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一时间朝中人人推脱,事情耽搁许久。 她的未婚夫杨明疏是今年春闱的新科进士,正在六部观政。之前听他提过一次兴平县的事,他忧心不已,主动上奏请命去兴平县。知韫来的不巧,昨儿上午杨明疏才接到命令,立刻就收拾了东西出发。走得急,没来得及与知韫告别,只留下一封书信给她。嘱咐她,若是出了什么急事,去找他的老师,吏部侍郎韩玉荣。 知韫仰头看天,虽还下着雪,但天色已经大亮。这个时辰,韩侍郎必然在衙门办公。知韫也顾不上是否失礼,直接掉头又往吏部衙门去。信递进去,一微胖的中年男子出来,弓腰回话:“林姑娘稍等,韩大人这会儿正忙,晚些请您进去。” 这一等,直接从天亮等到天黑。上午出来的中年男子慌慌张张小跑过来:“林姑娘恕罪,白日里忙的头昏脑涨,若不是韩大人问了一嘴,小的都忘了您还在这等着。” 知韫微笑:“韩大人事忙,是我不知礼数。” “姑娘说笑了。”说罢,中年男子引着知韫进去。 书案上堆满奏折,有些码的整齐,好几封散乱地摊开着,一头发白了大半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头看折子,眉头紧锁。见知韫来,他放下奏章,慈爱笑着让她坐下。知韫也不扭捏,三言两语将昨晚之事说了。 “大人,我今日来,不敢奢求别的。只想问问大人,您是否知道其中内情,我父亲缘何被抓?” 韩侍郎捋捋灰白胡须,沉声道:“前些日子锦衣卫去了废太子骊山行宫,听说搜出了些东西。我估摸着,是众臣写给废太子的行猎贺表。” 与知韫想的差不多。父亲林惟敬是礼部主事,朝廷的边角料,不至于牵扯到大案子中。 “孩子,眼下事情还不明朗,等有了确切消息我派人递信到你府上。你当务之急,是稳住府上,别从里面出乱子。” 知韫屈膝行礼,再三道谢后离去。 马车并未回林府,而是去了崇文门里街的一家胭脂铺子。 一约莫三十左右的妇人迎上来,只见她穿着灰蓝棉裙,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步子稳健,行动间无任何响动。 此人名唤芸娘,是知韫母亲从前的丫鬟。知韫小时候她嫁出去,跟着丈夫去了外地,后来辗转听说知韫母亲秦怀瑾病逝,不放心知韫知徽两姐妹,便回京城定居。 芸娘引着知韫上二楼:“刘平在等您。” 刘平是芸娘的娘家表哥,会些武艺,原本在镖局护镖谋生,芸娘便跟着他走南闯北。回京之后,夫妻俩一起帮着知韫打理秦怀瑾留下的嫁妆。 刘平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搞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便想换条路子,进锦衣卫。锦衣卫那种地方,看着风光无限,实则人人喊打,不知道哪天命就没了。芸娘起初死活不同意,刘平说:“我是个男人,你难道要我一辈子靠着你过 活?靠着你原先的主子过活?” “将来等孩子大了,我这个当爹的,能有什么留给他们?” 芸娘默然。 当初回京,一则为了知韫知徽两姐妹,二则也是以此为借口让刘平回来过安稳日子。 刘平已经为她妥协了一次…… 芸娘已经生了一儿一女,知韫也不愿意刘平与锦衣卫有所牵扯,当下并未答应。刘平见此路不通,自己四处找人活动,知韫见状,干脆花银子把他弄进去,也算给林家多留一条路。 他的武艺走镖够用,在锦衣卫却是不够看的,一直都只是最低等的校尉。刘平心中不忿,一心钻营着往上爬,家里银子芸娘把持着,时不时漏给他一点,由着他折腾。 今年三月,先帝暴毙,京城一夜之间变天。祸虽然没到林家,知韫却日夜悬心,干脆又凑了八百两出来,将刘平扶上小旗的位置。 进了屋子,一精瘦干练的男子冲她颔首,正是刘平:“大小姐。” 知韫在上首落座,眼神示意夫妻二人坐下。 “昨日抓了不下十几户人家,具体是为什么,还不清楚。”刘平说。 知韫将从韩侍郎那得来的消息说了:“你能不能弄一份昨晚被抓官员名单?” “这个应当不难,去诏狱里数也数出来了。”刘平答。 “最好,能让我进去见父亲一面。银子不是问题。”知韫看一眼贴身丫鬟纫秋,纫秋从袖中拿出五百两银票递给刘平。 “我手上现银不多,若是不够,你且等两天,我再凑。” 刘平抬眼打量眼前姑娘,不过十六岁的闺阁女子,倒是镇定、果决。也难怪妻子常说,只要大小姐在,家里的两个孩子前程自不必愁。 “大小姐想问什么,我帮您去问。诏狱那种地方……您还是不要去的好。” 知韫摇头:“没什么不能去的,你安排好了派人递信到林府。” 此事说罢,知韫又交代芸娘:“这几日将手上的铺子转出去几个,赔些银子也无妨。只要林家不倒,将来都能再买回来。” 这厢事罢,知韫回了林府。走在青石板路上,丫鬟小厮规规矩矩给她请安。她心中有数,知道府里没出大乱子。刚进院门,便见一抹粉色身影朝自己扑来。 林知徽哭着说:“姐姐,不许趁着我睡觉时出门!我醒来看不见你,好害怕。” 秦怀瑾去时,林知徽只有四岁。这么多年,姐姐照料她长大,姐姐就是她的全部。 知韫笑着摸摸她头,牵着她进正房。 今日在外面淌了不少雪,知韫鞋袜早就湿了,脚冻得早已没有知觉。她吩咐纫兰伺候自己换衣服,让纫秋下去换衣服歇息、用膳,又让秦嬷嬷将府里大小管事都叫来。换衣期间,林知徽亦步亦趋贴着,知韫更衣,她就在一旁站着。知韫笑着宽慰她:“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换过衣服,知韫见了府中各处的管事婆子,听他们回禀今日之事。人心惶惶,好在没有出大乱子。知韫说了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宽慰众人,又都赏了银子。一番恩威并施下来,众人心中稍定,都表示与林府共进退。 忙完这些,天色黑透,知韫坐下来好好吃了顿饭,终于有时间去照料自己养的花。年幼的林知徽还是亦步亦趋跟着,像只香囊似的挂在她身上。 穿过抄手游廊,去了过厅旁的耳房,这里被改成了她的花房。 耳房遍布各类珍稀花卉,她最爱的,是虎刺梅。 虎刺梅生命力极强,若是养的好,一年四季都能开花。它们唯独不耐寒,昨日突然下大雪,她恐怕几盆虎刺梅出事。虎刺梅全株有毒,茎上密布着坚硬的锥状刺,丫鬟们都不敢碰,一直是她亲手照料。 推门进去,果然,傲然挺立于尖刺之上的花朵全凋谢了。 林知徽小时候被虎刺梅扎过一次,手肿了好几天,从此不敢再靠近这过分美丽、但又带着毒刺的花。她隔着老远嘟囔:“姐姐,虎刺梅虽然漂亮,但是带刺啊,你不怕被扎吗?” 有刺,才能保护自己。 知韫笑答:“不怕。” 知韫找来厚实棉布将花盆裹住,又命人抬过来一个炭盆,几株虎刺梅围着炭盆摆。 严寒时只管保住性命,等开春,他们还能再开。 晚上林知徽睡着后,知韫反倒有些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打开床头柜,取出紫檀木小匣子,又将那枚银簪子拿出来端详。 今日她在外人面前不过是强装镇定,实则她自己心中也没底。 毕竟牵扯到了废太子,覆灭林府对皇上而言……也就是朱笔一勾的事。 沈朔,希望你真如传言所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2. 疑惑 知韫在家中焦急等了两天,到第三日下午,刘平上门送来了此次被抓官员名单。 一目十行扫过去,她很快发现了关键人物路远旌。 路远旌是时任户部尚书路行简的儿子,而路行简是废太子党领袖。皇上抓不住路行简的把柄,便从其子路远旌身上入手。路远旌此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吃喝玩乐最是一绝,从前是废太子身边头一号狗腿子。 三年前废太子骊山行宫春猎,路远旌必定去了! 皇上撒了张大网,目的是网住路远旌这条大鱼,父亲林惟敬不过是小虾米,跟着一起被捞起来。 “此次抓的人分了两批关,一批关在地下密室,一批关在普通牢房。我打听清楚了,林老爷关在普通牢房,花银子就能进去探望。”刘平立在一旁说。 听到这话,知韫更确信自己猜想,面上浮现笑意。 “好,等我确认另一件事,随后递信给你。” 这一笑便似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高高在上、多看一眼都是亵渎的冷美人顷刻间化作了俏生生的姑娘,让人如沐春风,心里妥帖极了。 芸娘时常念叨当年秦怀瑾的好,她看知韫知徽就像亲妹妹一样。刘平也是个古道热肠的性格,自然也将知韫看做亲妹子。今日她一笑,刘平打心眼里跟着高兴。 送走刘平后,知韫本打算再去拜见韩侍郎。还没出门,韩侍郎那边也派了小厮送信过来。信上韩侍郎给了确切消息,问题就出在骊山行宫,众臣写给废太子的行宫贺表上。锦衣卫玩的是文字狱,对贺表中的某些词句加以解读,将这些人打成跟随废太子的逆臣。 送信的小厮看一眼四周,复又垂下,知韫屏退所有人,小厮方开口:“韩大人嘱咐小的给您带一句话:等真正该死的人死了,林大人或许能出来。” 知韫将这话琢磨了一整天。 真正该死的人指的是路行简。即便锦衣卫拿住了他儿子路远旌,仅靠解读某些词句,还扳不倒树大根深的路行简。毕竟曾经是废太子身边的头一号人物,在朝中经营了许多年,势力不可小觑。退一步说,路行简可不止路远旌一个儿子。这案子,且有的磨,没个一年半载,定不下来。 皇上和路家有时间磨,林家却没这个时间。根本不用一年,父亲若是过一个月还不出来,林府必定出大乱子。再者,诏狱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方,真要待上一年,即便没定罪,父亲也会被他们磋磨至死。“林大人或许能出来”,熬得住,就能出来,熬不住,就出不来。 知韫明白了韩侍郎的意思,眼下,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皇上对这些小虾米不甚在意,就看哪家有本事打通关节,将人捞出来。 先想法子进诏狱,见父亲一面,弄清楚父亲那封贺表到底写了什么。根据贺表内容写一封陈辩折子,找个合适的人递上去,多半就能救出父亲。 韩侍郎不算废太子党,却也谈不上支持新帝。他位置敏感,此事不宜插手。再者,知韫已经求了他一次,不好再开口。韩侍郎话说的含蓄,知韫不能不识好歹。 知韫立刻想到了沈朔,人在他手里,他又是天子近臣,由他递折子最合适不过。 还没到走投无路的那一步。 杨明疏是春闱第五名的新科进士,先帝曾亲口赞他文章朴实鞭辟,有经世治国之大才。他虽还无具体官职,但在朝中也是有点名气的。再者,此次他自告奋勇去兴平治疫,也算解了新帝燃眉之急。他也能在皇上面前说上一两句话。 知韫只需要想法子弄清楚贺表内容,写好陈辩折子,等杨明疏回来将折子递上去,也能行。 拿定了主意,知韫当晚就派人递信给刘平。 次日早上,掌事的秦嬷嬷找来了一套农妇粗布衣裳,知韫换上。又吩咐纫秋给她上妆,头发盘起来,做已婚妇人打扮。脸涂的蜡黄,还点了不少麻子上去。 出去后,刘平在侧门候着。 知韫和纫秋坐马车里面,刘平与车夫一道坐在外面。 “大小姐,锦衣卫衙门里……很吓人,您做好准备。” 车帘内传来轻轻一声“嗯”,听不出情绪,刘平侧头看,车帘挡住视线,他头又折回正前方,不再多说。 锦衣卫衙门在承天门以西,正儿八经皇城根儿上,知韫以前从没来过。 马车停在衙门正门口对面一条僻静的小巷子,知韫让纫秋在马车里等,自己跟着刘平进去。 站在巷子口往对面望去,两座比她还高的石狮子巍然伫立大门两侧。左边雄狮踩绣球,傲倨来人。右边雌狮掌抚幼崽,不怒自威。 两座撇山影壁呈倒八字状夹着门,犹如两只张开的手臂,像是人来了就会被它牢牢拽住,再也走不了。左右各盘着蟒形飞鱼,獠牙深深,一同震慑来人。 所谓的飞鱼并不是鱼,而是龙首、鱼身、有翼。上古神话中一种会飞的神兽,象征天下太平。 锦衣卫使用象征天下太平的飞鱼,倒也可笑。 走近了些看,朱门掉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褐色的木板。奇怪的很,有些地方又格外红,譬如底部、门中部呈现一条斜着往上的红痕。到了门口,知韫看到有些门钉、门环上也染了红。 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移开目光。 迈入大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里头很热闹,庭院中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 院子西北角摆着一张长约八尺、宽约六尺的巨型磨刀石,三个锦衣卫一只脚踩矮凳,斜着身子磨自己手中的绣春刀。卷刃的刀带血,狠磨几个来回,自身下桶中舀一瓢冰水冲过去,将血腥气冲散在阴森庭院中,雪水也顺着磨刀石往下滴,滴在青苔上。 磨刀石上的水总是落在 那块地方,因而长出了青苔。 青苔也变成了血苔。 明明是大冬天,还扑簌簌下着雪,磨刀的三人竟还出了汗,都脱了外袍,只着一件发黄的、布满污渍的中衣。 “奶奶的!这刀也忒不经用,才砍了十几个人就卷刃了!” “再多砍几个人,升了官儿,涨了俸禄,到时还怕买不起好刀?”另一人答。 第三人两手相互捧着,淬了口唾沫,相互搓,又继续提刀磨,口中咒骂:“大人给的银子还少了?这个怂蛋玩意儿,哪次发了银子去买刀了?不是败在赌坊,就是挥霍在窑子里。” 原先发牢骚的人嘿嘿两声笑,不再说。 视线往右,是一条贯穿整个庭院的长条食槽,约莫十来条狗并排立着,低头吃饭。各种颜色、各类品种都有,相同的是,所有狗都有半人高,看着很是骇人。狗身后站了三个年轻飞鱼服男子,每人手里牵着三四条狗绳。 看那食槽里,生肉,骨头,血混合着雪水,狗嚼的嘎嘣脆。 “姓张的还没招?” “待会儿把苍猊带进去,保准他吓得尿裤子,管老子叫爷爷!” 说话的两人哈哈大笑。 知韫顺着那人视线往下看,苍猊通身黑灰色,两只耳朵直挺挺竖着,一双眼像倒八挂着。看着不像狗,像林子里的灰狼! 听闻,人死在诏狱,尸体就会被喂狗。 知韫腿有些软,刘平似有所觉,低声道:“您别怕,那不是人肉。” 刘平将知韫带到走廊角落处,压低了声音说:“您稍等,我去跟百户大人说一声。” 知韫点头,目光随着刘平而去,只见对面廊下圈椅上坐了三个人,围在一起打牌。刘平躬身,冲着其中一人说了什么,那人视线向她看过来,停在她眼睛两秒,又收回去。 “汪汪!汪汪!” 刺耳的狗吠声刺破天际,知韫心慌地四处张望,只见对面过道小门奔来两只大狗,一黑一黄。知韫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的房门紧闭,退不了。那两条狗似乎是朝着自己来的,知韫拔腿往正门跑,手快速拔下头上簪子。 “不能刺!那是指挥使的狗!” 知韫怎么可能跑得过两只狗,被两只狗扑倒在地,因听了刘平呼喊,手中簪子愣了一瞬,并未刺过去。 她侧躺在地上,怕的不敢动,两只胳膊牢牢挡在脸跟前。 没有被尖牙刺破皮肤的剧痛,两只毛脑袋热情地往她怀里拱。两条狗都大,几乎半个身子压在她胸口,数不清六个还是八个肉爪子踩她的胸口、腹部,闷闷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大舌头还欢快地舔她的手,又湿又粘。 知韫深深吸了几口气,缓过来后慢慢将胳膊拉开,四五个人立在一旁围着她看。 众人表情各异,打量、惊诧、不可置信,像见着了鬼。 3. 生变 刘平见状,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拱手对身旁一年轻男子道:“何大人,这位……姑娘怕狗,您看……” 知韫顺着刘平视线看,只见此人约莫二十出头,一张脸很是白净,五官没有任何攻击性,一点也不像锦衣卫。姓何?这就是那个替沈朔挡刀,而后平步青云升为副百户的何小满? 这两条狗是沈朔爱犬,自然不可能和其他狗一同吃大锅饭。沈朔出门办差期间,何小满像伺候亲儿子似的伺候他们。刚才他在后头喂狗,两条狗像是突然发了疯,往前面窜,根本拽不住。何小满一路狂奔跟着过来,便见到这神奇一幕。 他裂开嘴笑,露出一口整体的白牙,扯着狗绳将狗拽起来。 “吓到这位……嫂子了。” 此女做已婚农妇打扮,称她为“嫂子”倒也……挺合适。 刘平蹲下身,只将小臂伸到知韫面前,知韫手搭在他小臂,慢慢起身。 此番恭敬动作全落在何小满眼中,他一双圆眼提溜转,将知韫从头打量到脚。脸色蜡黄,满脸麻子,唯独一双眼睛又亮又透,小鹿似的。 “汪汪!” 两条狗虽被牵着,还是冲着知韫叫个不停,似乎很高兴。毛尾巴摇个像拨浪鼓,拼命往她身上蹭,蹦跳着想舔她的手。知韫看自己手,刚才摔在地上,手心擦破了皮,渗出了血,估摸着血腥气吸引了狗。她两手交叠抬高,放在胸口处。狗够不着她的手,又开始蹭她的大腿。知韫默默后撤两步,两只狗又跟过来。退无可退,她被两条狗逼的后背紧贴着墙,恨不能钻到墙里去。 她抬眼看何小满,他虽攥着狗绳,却没有阻止这两条狗的打算。 知韫无可奈何,慢慢镇定下来,垂头打量两只狗,都很高,几乎快到她的腰。一只黑黄交错,耳朵竖起,很显凶悍,毛很薄,精瘦干练,非常丑。一只黄黑白三色交错,两只耳朵像两片大树叶似的垂下来,整体胖一些,毛厚些,丑的轻微些。 再看众人,五个人围着她,除了刘平,都一眼不错的盯着她看。面上震惊至极,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庭院中原先磨刀、喂狗、谈笑的人也都停下手中动作,视线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 知韫微微侧身,避开众人视线,瞥一眼刘平。刘平侧身一步,将知韫挡的严严实实,拱手道:“小的还有差事要办,诸位大人看……” 何小满笑着开口:“这位嫂子可是来探视家人的?要看谁?” 刘平扭头看一眼知韫,小心答话:“她是礼部主事林惟敬家里的仆从。” 何小满眼珠一转,叹口气:“真是不巧,上头才下的命令,这一批抓的人不能再探视。” 众人都在,刘平也不好再塞银子,只得拱手应是,带着知韫出去。 眼见知韫要走,两条狗扯着狗绳也要跟去。何小满使了大力气将它们勒回来,招来一人,将狗绳递给来人,自己也跟着出去。 原先围着知韫看的三人面面相觑,又回到对面廊庑下打牌。其中一人嗤笑:“看来何小满马上要成百户,跟咱们平起平坐喽。” 另一人答:“见了人就摇尾巴,这号本事,人家就是教了咱,咱也学不会啊。你有在这发牢骚的功夫,还不如多练练刀法,多办几个大案子,省得,回头被哈巴狗骑在头上喽。” 三人哈哈大笑。 喂狗的其中一人凑到另一人耳边问:“我看那妇人,身段的确好,可……满脸麻子,除了一双眼睛长得好看,其他的……没道理啊。” 另一人答:“就你这眼力,马屁你都不知道往哪拍。我劝你啊,还是少凑这热闹,把狗喂好才是正经。” “咱都熬了两年了,好不容易来个机会……”那人不甘心地说。 另一人恨铁不成钢,低声咒骂:“你的眼睛叫狗吃了?!何大人已经跟出去了,你抢得过人家?”又朝着廊庑努努嘴:“上面三个百户都不去争,你一个区区校尉,哪来的胆量?” 那人悻悻低头,不再多说。 知韫走到马车旁,刚想登车,身后传来声音:“嫂子等等!” 回头,正是何小满,见他盯着马车看,知韫主动解释:“车上坐着我家小姐,小姐身子不便吹风,不能下来相见,望大人恕罪。” 何小满摆手,笑说:“不妨事。” “嫂子想见林大人,也不是没办法。” 知韫看他,并不开口。 何小满压低了声音说:“在锦衣卫衙门里,就是天大的事,到沈大人跟前也就一句话的事。沈大人在外办差,估摸着这几日就回来了。嫂子若是不急,可以去小时雍坊撒子王胡同等他。若是实在着急,直接去阜成门羊肉汤摊子那等。沈大人每次办差回来,都会去那吃一碗羊肉汤。” 说完,何小满咧嘴一笑,又露出了那口大白牙,拱手告辞。回了衙门,从袖中掏出二钱银子,使唤一校尉:“去买两斤好肉,今儿得好好犒劳它们。”说着,接过狗绳,重重抚过狗头,牵着两条狗,哼着小曲往后头去。 廊下打牌的三人又是一阵讥笑。 …… 巷子里,刘平垂首,略微弓腰立在马车旁,大雪纷飞,很快染白了他两鬓。 “何小满是指挥使身边头一号狗腿子,今日在他面前露了脸,我这边的门路恐怕走不通了。”刘平话语中很是愤愤不平。 锦衣卫里头的人事,知韫全都是听芸娘说的,芸娘是从刘平平日里的牢骚中听来的。 刘平比何小满还早一年进锦衣卫,那时两人都是最低等的校尉。刘平走镖多年,跑了各处江湖,身上很有股义薄云天的侠气。那时他见何小满家里穷,人又年轻嘴甜,他便自觉当起老大哥,对没什么本事的何小满很是照顾。 谁知,何小满本事不大,脑子倒是灵活的很。瞅准了机会替沈朔挡了一刀,大半年时间里,先升小旗,又升总旗,现在直接 成了副百户,混成刘平的顶头上司。 谈不上欺压刘平,甚至对刘平很是照顾,始终没忘当年刘平对他的照顾。但刘平就是瞧不上这等谄媚做派,他常讥讽何小满“跟张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指挥使,嘴上叫的是大哥,心里早想给人家当儿子了吧!” 知韫沉吟后道:“既如此,你好好当差,此事我再找别的门路。” 说罢,知韫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离。刘平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心中叹气,还能有什么法子? 回去的路上,知韫掀开帘子往外看。日日大雪,路上的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顺天府尹原本还派人撒盐除雪,这两日连这一步都省了,由着雪下。雪一层层积,路上车马、行人来回走动,彻底将雪压瓷实了。 房屋、道路,全是惨白一片。 街道两旁或跪、或靠、或躺,聚了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应该都是从受灾的大兴县逃过来的。能进城的还算好的,听说城外难民更多,每天都要饿死几十人。 天气冷,他们也不哭不求,只默默跪着,指望着路过的好心人能施舍几个铜板。 雪一直下,他们长时间不动,头上身上都积了雪。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堆好的雪人。 皇上忙着清除异己,哪有功夫赈灾? 因林惟敬入狱,知韫每日专门专门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听说这场雪大兴县受灾最严重,已经冻死了好几百人。能逃来京城,已经算是有本事的。 新帝党忙着表忠心,立大功,这个节骨眼自然不能离开京城。废太子党也不敢离开京城,就怕前脚走,后脚就被抄家,又翻出些“逆臣”的罪证。 知韫从荷包中取出二钱银子,交代车夫去买些炊饼,分给路上的乞丐。 她做不到像杨明疏那样,散尽家财,一心为公。 次日,知韫思虑再三,又厚着脸皮去找韩侍郎,想看看他那有没有路子能让她见一面林惟敬。韩大人笑的很和煦,说:“你是明疏的未婚妻,便也算是我半个女儿,不必诸多顾虑。先回家等消息,到时我亲自带你过去。” 在家中锥心穿骨似的熬了三天,韩大人那边却递来消息,不知怎的,锦衣卫最近收的格外紧,他也没办法。 知韫留了个心眼,又问,同一批抓进去的人,其他人能否探视? 来报信的小厮说:“这一批人都不能探望。” 知韫心头戚戚,忽觉铺天盖地的寒雪都下到她心里去了,扭不动命运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她只是暂时稳住了林府,先前的那些慷慨陈词只能短暂地骗住他们,时间一长,没人会再相信她。 林府不能乱,知徽还这么小。 当晚,知韫将沈朔给的银簪子找出来,像攥着救命稻草似的抓在手里,却还是一夜未眠。 次日一大早起来,又扮成农妇出门,往小时雍坊撒子王胡同去。 如今已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只能去找沈朔。 4. 再见 京城这个地界寸土寸金,中间又有西富东贵的说法。 时下以东为尊,再者,东边离皇宫、各大衙门也近,官员们自然聚集在东城区。东城区既富又贵,光有银子不行,还得有权。西城区稍次一些,只要银子砸够,也能置办处宅院。 林府往上数三代都是做官的,也算有些底蕴,林宅坐落在东城靠南明时坊喜鹊胡同。 沈朔住的小时雍坊撒子王胡同在西城区靠近皇城的地方,这地段去衙门也方便,只是说出去不大好听。 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在东城置办处宅院轻而易举,他为何要住在西城区? 知韫命车夫将马车停在撒子王胡同口的大石榴树下面,自己提着粗布棉裙,深一脚浅一脚往巷子里走。 这些日子雪就没停过,巷子里积雪很深,没走两步鞋袜又湿了。 东城住的都是官员,如今新帝登基,人人自危,整个东城一片死气沉沉。这条巷子不同,很有些热闹烟火气,三两个垂髫小童围在巷子口堆雪人,另有几个在巷子里打雪仗,仰头望去,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人的谈笑声。 巷子里的房屋都很简单,小四合院,木门、灰檐、早掉了色的红色春联,除此之外门口再无别的装饰。 知韫终于走到巷子尽头,找到了沈朔说的大枣树。她抬头打量这小四合院,除了门口的枣树,与其他人家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知韫揉揉自己冻僵的脸,提起一个明媚的笑容,上前敲门。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一个年约五十、微胖、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一眼知韫,问:“丫头,你找谁?” 沈朔还没回京,知韫今天过来只是想多了解他,到时候投其所好。 眼前这人,应该就是曾经照料过沈朔,后被沈朔接来京城奉养的郑老太太。 “伯母,我是从大兴逃难过来投奔亲戚的,一时迷了路。天太冷了,能否给我碗热茶喝?” 郑老太心想,这年轻媳妇说话可真文雅,乡下人都直接叫老婶子。一双眼睛又大又透亮,仙女似的。可惜长了满脸麻子,恐怕婆家要嫌弃呦。她打开门,将人引到西侧堂屋坐下。从炉子上提过来热水壶,倒了一碗滚烫开水给她。 知韫看着茶碗,默默记下,沈朔爱喝白水,不爱喝茶。 郑老太去添炭,知韫顺着她看去,他们竟然直接在炭盆上吊了个壶,用来烧水,真是聪明。炭盆旁还焐着几个红薯,知韫已经闻到了香气。 “是不是饿了?再等一会儿,红薯熟了吃些,暖暖身子。”郑老太给红薯挨个翻面。 “多谢伯母”,知韫不动声色打量屋子。 房梁上挂了腊肉、干辣椒、晒干的玉米,墙上挂着钉耙、铲子、锄头等农具。屋内家具陈设很简单,靠墙一张火炕,一个大柜子,正中一张四方桌子,四把椅子,就是她坐的地方。 目光往院中看去,一口水井、一个磨盘。靠墙边好似辟了一块小菜地,大雪覆盖着,看不出种的是什么。 看样子,沈朔爱种地,爱干农活。 郑老太忙完红薯,也来桌前坐下。知韫两手焐着茶碗,喝了一小口,状似无意地问:“伯母,怎么只有您一个人?伯父呢……您家孩子呢?” “我家那口子出去溜狗了,我儿子去外头办差了,这几天都不在。” 儿子?看来沈朔的确将他们当亲生父母奉养,如传言所说,他是个知恩图报之人。知韫心中有底,加之坐了一会儿,身上渐渐有了暖意。 知韫又旁敲侧击打听沈朔喜好,郑老太口风倒严,关键的一个字不说。她还问知韫家中情况,热情地要帮知韫找亲戚。知韫怕露馅,也怕待会儿狗回来了,便想告辞。 刚站起身,几声犬吠破空而来,恍惚间知韫只觉一大黑影扑向自己。 她被扑坐在椅子上,通身纯黑、只腹部一点黄的大狗兴奋的“汪汪”直叫,跳到她腿上,两只前爪搂着她脖子,湿漉漉的舌头一个劲舔她的脸。知韫手连忙去挡,大舌头又舔她手,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脖子处拱。眼角余光看见,狗尾巴摇的欢快极了。 知韫招架不住,求助地看向郑老太:“伯母……” 郑老太楞在原地,像是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抱狗。狗个头大、力气也大,郑老太拽不走它。她冲同样愣怔在原地的老汉说:“老头子,快来帮忙!” 满脸忠厚可靠的庄稼汉慌忙也过来,两人费了大力气才将狗拽开。 狗被郑老汉拽着绳子勒到一旁,依旧冲着知韫叫个不停,高兴极了。 郑老汉一直盯着知韫看,郑老太连忙冲他摆手:“快把狗牵走,别吓着这位姑娘。” 郑老汉恍然应是,狗还在往知韫这边奔,郑老汉干脆抱着狗头往外拖。跨过门槛后,一人一狗又都回头看一眼知韫。 知韫惊魂未定,连忙起身要走,却被郑老太一把攥住胳膊:“姑娘,外头这么大的雪,在这吃了饭再走吧!” 知韫连连推辞,郑老太手跟铁钳似得,始终不放她走:“尝尝老婆子的手艺!” 知韫扯出个笑说:“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饿了好几天了,能否先给我个红薯吃?” 郑老太喜笑颜开,快步去拿红薯,口中说:“真没想到,你这样的姑娘也喜欢吃烤红薯!” 知韫趁她松手,提着棉裙逃命似的往外奔。 快跑到巷子口时,还听到身后郑老太的呼喊:“哎!姑娘!等等!不吃饭就不吃饭,烤红薯带回去吃呀!” 知韫惊魂不定钻进马车,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疾驰而去。 “小姐,怎么了?”纫秋蹲身,给知韫将湿了的鞋袜换下来。 知韫慢慢定神,用手帕轻擦被舔的湿漉漉的脸和手,说没什么,吩咐车夫再去阜成门旁的羊肉汤摊子。 狗的嗅觉最灵敏,她身上必定沾染上了某种特殊气味,才引得接连三只狗往她身上扑。 这两次她穿的都是粗布棉裙,裙子上并未熏香。估摸着,是以前熏的香有所残留。下次再去锦衣卫衙门,一定要提前将身上的香味都清干净。 此处是城门口,四下开阔,没有便于隐藏的地方。知韫只好命车夫将马车停在斜对面的面馆,给车夫点了碗面下去吃,她和纫秋坐在马车上,观察对面羊肉汤摊子。 很小的一个摊子,没有招牌,只顶上支起一个棚挡雪。棚里只置了四张桌子,锅炉前站着个须发全白的耄耋老者,另有个十二三岁的清瘦少年从旁帮忙,收拾碗筷。 知韫观察了一整天,来吃饭的好似都是附近做苦力活的男人,再者就是三两个锦衣卫结队来吃。 锦衣卫衙门离这儿可不近,应该都是来讨好沈朔的。 知韫听刘平说,当年沈朔入京,起初并不得晋王重用,只领了个最下等的养马活计,还时常被王府中其他人欺辱。有一次,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沈朔来到这 里,这老板见他可怜,便给他做了一碗羊肉汤,没要他的钱。从此以后,沈朔每次离京、回京都要来这吃一碗羊肉汤。 到了傍晚,天色将暗时,知韫让车夫也去吃一碗。本以为车夫能打探些什么,没想到他吃完后只说:“回大小姐,味道不错,就是有点辣。” 知韫无言以对。 次日,知韫一大早又来了。巳时,既不是早膳,也不是午膳时辰,摊子上已经许久没再来人,知韫才提着裙子过去。 自她过来,老者便一直盯着她看。知韫也知道不妥,这两天看下来,就没见女子过来吃过。她强装镇定,点了碗羊肉汤。 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里头冒着红油热气,她好像已经感觉到了辣油入腹的灼烧感。知韫深吸一口气,拿起有些许霉斑的木筷,在里面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稍小些的面疙瘩,小心翼翼放入口中。 只咀嚼了三两下,辣味儿便直冲天灵盖,她咳嗽不止,面色发红。 清秀少年送来一碗茶水,知韫大口咽下,咳嗽才稍稍止住。 若是不吃就想打听消息,实在太明显,可知韫又舍得走,一时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老者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苍老的声音传来:“要找沈大人,去锦衣卫衙门。” 知韫一愣,悻悻起身说:“这碗能不能也卖给我?” 老者原本挥着大勺搅锅里的羊肉,闻言转头看她:“你要这碗做什么?” 知韫看向靠坐在城门口的一个小童:“我吃不了,至少可以给他吃。” 老者也望过去,声音破败苍凉:“城里到处都是难民,你端过去,不到一刻钟就会被其他人抢走。”老者吩咐少年:“付了钱就是客,阿宝,去将那孩子叫过来,在这吃。” 知韫微笑,回了马车继续观察。 她在城门口又等了两天,等的手脚都冻得僵住,终于在第三天清晨,等来了大名鼎鼎的沈朔。 一大清早,雪依旧肆无忌惮地飘着。摊子很热闹,四张桌子都挤满了人,有些男人端了碗站着吃,有些蹲在路边吃。 马蹄声震得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知韫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紧闭的城门大开,五个男子策马而来。五人皆身披蓑衣,为首一人着暗红色飞鱼服,剩余四人着深灰色飞鱼服。 沈朔下马后,将缰绳往后一丢,身后之人接过缰绳,将五匹马都拴在一旁的柳树上。 再看摊子,原本热热闹闹的,一见来人,众人自动从桌上弹起来,端着碗躲到对面街上去吃,四张桌子立即空出来。 沈朔大剌剌落座,取下蓑衣斗笠,似乎在和摊主说些什么。其中一人与沈朔坐一桌,另三人坐另一桌。 即便寻常食客躲远了,还有另外四个锦衣卫,她也不好上前。 上次去锦衣卫衙门已经引起了他们注意,虽不是一批人,但他们回去一对,立刻就知道是林府的人。尤其那个何小满,一双眼睛提溜转,指不定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她不想自己和沈朔认识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正思忖着该如何引走那四人,沈朔突然回头往她这边看,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射过来。知韫慌忙放下帘子,下意识往马车里头躲,过了一会儿再掀开,那四个锦衣卫已经不见了。 沈朔正从包袱里找东西,知韫看见,他取出了顶无翅乌纱帽戴上,又埋头吃饭。 知韫深吸两口气,提着棉裙下马车。迎风踏雪,往摊子处走。 5. 求他 路上的雪已不知道积的有多深,知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袜很快又湿了,寒气自脚底往上窜。夹着雪碴子的风一吹,简直要冷到骨头缝里。 沈朔背对着她坐,飞鱼服的腰带束的紧,更显得他宽肩窄腰。后背盘着条滚金蟒形飞鱼,睥睨着她。他正埋头吃饭,吃的很专注,没有听见她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倒是站在锅炉前的老者瞥了她一眼,也没什么反应,又低头熬汤。 她像一个无端闯入旁人领地的外来者,没有人阻挡她,却也没人欢迎她。 有些局促、尴尬。 进入棚子,知韫不受控制地盯着靠在桌腿的阴冷绣春刀。刀鞘纯黑,没有雕刻任何花纹,护手和刀柄呈暗银色,刀首的灰狼霸道地亮出可怖獠牙。知韫忽然觉得口中发疼,就好像被那狼头生生磕掉牙齿,满口的血。 她经过沈朔身边时立了一会儿,沈朔即便吃汤肉汤,依旧腰背挺直。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他不可能看不见。他却一点也不好奇,敢靠近锦衣卫的是何人。知韫只好慢腾腾往前挪,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面对着沈朔。时不时瞧他一眼,再垂下眼,不敢一直盯着他看。 “爷爷,又是她!盯了咱们好几天的人!” 少年清脆的声音打破沉默,将她拖入更难堪的境地之中。 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不妥,讪讪住口。 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有什么可盯的,来这的,只可能是找沈朔。在座的三个大人都心知肚明。 她的心思被堂而皇之点破,沈朔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大口大口吃。 平日来这找他的人很多,他必然已经习惯。 救他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她今日又扮作农妇,他肯定没有认出来她。 知韫深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来到沈朔桌前,不敢坐下,只站着。 “沈大人。” 沈朔并不抬头,知韫看见他又夹了一大筷面疙瘩混合着羊肉,塞入口中,狠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自怀中取出用手帕仔细包好的银簪子,将素白手帕铺在桌上,银簪子小心放在上面。 沈朔手顿住,筷子还夹在手中,慢慢抬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自她的腰腹慢慢向上,爬过她的肩膀,脖颈,最后定在她的眼睛。 知韫下意识想后退。 “你叫什么名字?”他身子微微后撤,目带审视。 “我姓林,家父礼部主事林惟敬。” 要救父亲,总要报出家门的,知韫安慰自己,这地方只有摊主祖孙两人,他们不像多嘴的人。 沈朔没什么反应,手中筷子又动起来,夹了块羊肉放入口中。 知韫被他云淡风轻地晾在那儿。 摊主祖孙两人并不说话,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呼啸的北风声。 知韫专门准备了一个小手札,上面记了她搜集来的沈朔喜好。她逐条回忆手札上的内容,又将之前在章府见他时的场景仔细揣摩一遍。当时带他到巷子里后,他也问了她的名字。女子的闺名怎好对外人说,当时她没答,沈朔就塞了这根银簪给她。 她看一眼沈朔,试探着答:“我叫林知韫。” 知韫见他嘴角似乎翘起了小小弧度,很快又消失。他慢慢抬头,两只胳膊往桌边延展,闲闲搭在桌沿,知韫隐隐有种被他环住的不自在感。 “坐。” 知韫坐下。 坐下后才觉不妥,他的两条长腿岔开坐着,腿又长,已经伸到桌对面来了。知韫下意识并拢双腿,往后缩,却还是觉得一双腿像被他拢着。 沈朔个头比她高许多,坐下后要仰头看他。 上次他浑身是血,又是那种情况,知韫不想和他多纠缠,也没认真看他长什么样子,只大概觉得五官长得挺好的。这次认真看,五官锋利,骨相很出众。尤其一双黑眸,极深邃锐利,叫人不敢直视。皮肤偏麦色,很健康,看着就觉得有大把子力气。 这次戴了黑色无翅乌纱帽,遮住了额头那道可怖的长疤,嘴角也衔起笑,看着没那么可怖了。如此,知韫才敢直视他。 “哪两个字?” 知韫不敢再推脱,忙答:“知晓的知,怀珠韫玉的韫。” 沈朔舌尖好似顶了顶牙齿,似在咀嚼什么,知韫看见他两颊鼓了鼓。 沈朔原先只是家奴,听闻跟随新帝之前甚至不识字。知韫怕自己没说清楚,很想写给他看,又怕他误会自己嘲讽他没文化,一时间进退两难。 好在沈朔及时开口解了围:“林姑娘,找沈某何事?” 终于进入了正题,知韫嘴角不自觉挂上浅笑,快速将父亲被抓一事说了。 沈朔的注意力被这一抹转瞬即逝的笑缠住。 少女面色蜡黄,脸上布满可笑的麻子,也不知道是想防谁。唯独这双眼睛,清透、明亮。还好,脂粉只能覆面,不能遮眼。少女的嘴巴张张合合,他听不清,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一抹浅笑。 “沈大人?沈大人?” 沈朔回过神来。 知韫暗忖,自己大概有些啰嗦了。沈朔读书不多,想必不爱听些弯弯绕的东西。于是她不再绕圈子,厚着脸皮直说了:“您曾说有难处可以来找您,我想……我想请大人救我父亲出来。” 沈朔轻笑,目光轻飘飘落向桌子的银簪,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只这簪子,不够。” 知韫结合坊间传闻、刘平打听来的消息、她自己去撒子王胡同观察郑氏夫妇,得出的结论是,沈朔或许贪财但不好色,也无其他不良嗜好。坊间传言,锦衣卫每次抄家,所得钱财三成上交国库,七成进锦衣卫口袋。知韫见沈朔衣食住行皆简朴,并不穷奢极欲,坊间传言多半夸大。 而且听刘平讲,抄家时钱财往自己兜里揣一些,只要不是太过分,沈朔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沈朔曾言明,严禁欺辱女眷。六月办案时,曾有一百户趁着众人不在,将一个小丫鬟拖到假山后头欲行不轨,被底下人报上来,沈朔当场砍掉他一只胳膊,并将人逐出锦衣卫。 公事上,他名副其实地杀人如麻。私事上,他像个朴实的农民,爱种地、养狗、吃路边小摊。农民最爱的,必然是田地。 林氏三代为官,有些底蕴,田庄也是有的。只是她听父亲和杨明疏都提过,新帝锐意改革,头一条就是破除土地兼并之风。到时候法令真下来了,林家这等小虾米自然不敢违逆,田庄都要乖乖交上去。沈朔是新帝近臣,不可能不知道皇上的意思,所以她就没提这事。这种敏感时期也都该收敛些,若是被查到,买地的、卖地的,都没有好果子吃。 “大人想要什么?林氏倾全府之力,必定双手奉上!”知韫语气坚定,颇有些破釜沉舟、弃车保帅的魄力。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得罪皇上了,总归,法令还没下来。 沈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笑意加深,身子前倾,一点点逼近她。她闻到了淡淡血腥气,不敢皱鼻。 身上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像是铺天盖地的网,将她网的严严实实。 知韫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攥紧,一双眼也直勾勾盯着沈朔,不躲不避。她心跳如鼓,下定了决心,把祖宅卖了都行。只要父亲能平安出来,身外之物总能慢慢再买回来。 “沈某 ……”他笑着说:“缺一位夫人。” 舌尖又顶了顶腮,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羊肉汤。一只手闲闲抬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知韫忽然觉得他看自己就像看碗里的羊肉,脑子里只想着如何将她吃下去。 瓷碗摔碎的声音,知韫吓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回头看,是少年将碗摔了。再折回来,沈朔黑眸依旧压着她。她心脏像是被人攥住,有些呼吸不过来。 此刻她忽然很感谢这个四面漏风的摊子,虽然冷,但视线开阔,让她觉得安全。如果是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她恐怕会夺路而逃。 她拿不准沈朔的意思。 刘平明明说,沈朔不好女色。 他是要林府献出一女,还是要林府替他找个合适的官家小姐?亦或是,见着漂亮姑娘,骨子里的土匪习气犯了,无意识轻薄两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知韫觉得空气都要凝滞了,沈朔忽然轻笑一声,慢慢收回极具侵略性的身子。 “这簪子,能让你进诏狱见你爹一面。” 他一笑,捆着知韫的密网便都散了,空气也再度充盈起来。 知韫想,手札上要再添一条,言辞轻浮,不懂男女大防。 “能否……换成别的?”见父亲只是第一步,不是最关键的一步。对沈朔的恩情,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沈朔将垫在簪子下的素白手帕抽出来,簪子滚了两圈,滚到知韫面前。知韫用手挡住,簪子才没有顺着桌沿滚下去。知韫将簪子重新放回桌子中央,心中暗想,他对这簪子不甚在意,估计不是什么珍贵之物。难怪,对旁的恩人有求必应,对自己冷脸相待。 那时候她是被他胁迫了才救他的,的确……算不上正儿八经大恩情。 沈朔将手帕随意团成一团,似乎用来擦嘴。 “换成什么?”他语气随意地问。 知韫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手帕上挪开,轻声说:“等父亲写了陈辩折子,请沈大人帮忙递上去。” 他是天子近臣,由他递上去,事半功倍。 沈朔随意地将手帕塞进袖子里,瞥她,面上噙着真假难辨的笑:“你打算如何见林惟敬?走谁的路子?” 不见到父亲就不可能写出陈辩折子……当着他的面打买通锦衣卫其他人的算盘,知韫耳根有些泛红。沈朔这条路只能用在第一步。 “就依大人的。不知大人何时方便?” “今晚戌时,沈某在林府外等你。” “不敢劳烦大人,我自己去锦衣卫衙门。” 沈朔只笑,不答。 静默片刻,他问:“还有事?” 知韫盯着他袖口,那里塞了一条她的手帕。她很想说,他既然已经擦好了嘴,能不能将手帕还给她。女子的手帕乃私密之物,不能随意给别人。上次在章府就丢了一条,她怕被哪个登徒子捡走,败坏她名声。后面章府被抄家,她没机会,也不敢派人回去找。 出身不好的人,往往介意出身。她若是开口解释,沈朔会不会以为她故意羞辱他? “不叨扰大人。”知韫起身。 “簪子。”沈朔朝银簪努了努下巴。 照理说,用了这次恩情,东西自然该物归原主。知韫拿不准他的想法,并不敢惹怒他,收起簪子。屈膝行一礼,又往风雪中去。 沈朔目光拢着瘦瘦小小的人影,看着她提着裙子,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直到她上了马车,马车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他自袖中取出素白手帕,手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污。放在鼻尖细闻,轻轻浅浅的香味,不知道是熏得香,还是她的体香。 6. 接她 “这姑娘来了好几天,每天从早等到晚。”耄耋老者慢悠悠搅着羊肉汤,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勘破红尘的通透。 “你怎么也不给她一碗羊肉汤?”沈朔两条长腿更从容地往前伸,带着茧子的指腹摩挲着手帕上绣的花。 娇滴滴的姑娘,耳朵都冻红了。 “之前来点了一碗,尝了一口就不吃了。” 沈朔眼皮一掀,唇角笑意一点点淡去。 老者抬眼看他,笑着又解释:“羊肉腥味重,要用重辣压,姑娘家哪吃得了这么辣的东西。你看我这摊子,什么时候来过女人?连老婆子都不来。” 沈朔将手帕仔细叠好,妥帖收入怀中。 “下次来,你给她煮碗汤圆。”顿了顿,又笑着说:“挂我账上,不白吃你的。” 清瘦少年过来,趴在桌上。 “她好丑,脸上全是麻子,这样的你也……”他有些不忿:“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丑。” 沈朔笑而不语,解开腰间荷包,自荷包里取出一锭官银。 少年惊呼:“这么多?” 一碗羊肉汤只要十文钱,沈朔每次都给二十文,让摊主给他多加羊肉。 “汤圆的钱,提前垫付。” 说罢,沈朔将靠在桌腿的绣春刀挂回左腰。戴着无翅乌纱帽,也不方便披蓑衣斗笠,干脆只用手提着,另一手搭在左腰的绣春刀上,大步离去。 沈朔先去了锦衣卫衙门。 衙门可谓焕然一新,门口的石狮子、影壁、大门都擦的锃亮,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血迹竟也都清的干干净净。庭中的磨刀石和狗槽搬走了,庭院四个角摆着花。地板也擦了,不再是猩红,露出了原本干净的淡青色。 不知道的人走进来,还以为这是什么正经衙门。 锦衣卫的风格一贯嚣张跋扈,为的是吓破来人的胆,免得他们负隅顽抗。 时辰太早,底下好多人都还没来,衙门里空空荡荡的。沈朔负手立在大门口,心中默念,三、二…… “汪汪!” 一黑一黄两条大狗自对面小门窜出来,欢快地往他怀里扑,带起的风撩动暗红色的衣摆。 “好儿子!爹走的时候听不听话?”沈朔蹲身,一手揽一个,头埋在两只狗头之间,举止亲密。 这两只狗,黑的叫馒头,黄的叫炊饼。一则沈朔爱养狗,二则狗嗅觉灵敏,锦衣卫有靠狗追人的传统,上了品级的几乎都养了狗。 何小满追出来,笑的见牙不见眼:“大哥回来了!” “馒头和炊饼听话的很,还……”他眼珠子一转,蹲在沈朔身旁,笑着说:“因骊山行宫贺表抓的人,属下下了命令,统统不许探望,给多少银子都不行。” 沈朔折过头,似笑非笑瞧他。 何小满收起笑,认真解释:“属下以为,这是大案,各个都是要犯,不能随意探视。” “这庭院,你让人布置的?” 何小满知道马屁拍对了,又裂开嘴笑:“咱们锦衣卫也是正儿八经衙门,寻常老百姓若是进来,吓着了他们不好。所以属下自作主张……” 怪不得自古皇帝都宠信奸臣。 沈朔手还在顺两条狗的毛,只眸中的光不甚在意地落向角落的花:“搬走。” 目的太明显。 “是!是!” 沈朔站起身,宽肩窄腰地往后头走,何小满牵着狗亦步亦趋跟着。 “礼部主事林惟敬林大人年事已高,原先关着他的牢房太靠里,潮的很,这又入冬了,也冷。林大人只是嫌犯,还没定罪,冻病了怕是不好,所以属下又自作主张,给他换了间牢房。” 沈朔脚步一顿,回身,目光向下瞥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到了牢里,沈朔简直想笑。 这哪是牢房啊,客栈差不多。 床上铺的上好的棉花褥子,桌子擦的干干净净,还摆了茶壶、茶杯。地上打扫的一尘不染,怕他冷,竟还置了炭盆。 “换回去。” 何小满小心打量沈朔面色,连连应是,又亦步亦趋跟着他出去。 “还有事?” 何小满转了转眼珠,试探道:“前几天,吏部韩侍郎也递了消息进来,说想探望林大人,属下一口回绝了。” 吏部侍郎韩玉荣有个得意门生,新科进士杨明疏。杨明疏与林家大小姐定了亲,此事不是秘密,稍稍打听就知道。林家的大小姐今年十六、二小姐今年十五,那天来的究竟是哪一个,何小满有些拿不准。 沈朔脚步一顿,缓缓转身,满是粗茧的大掌拍了拍何小满脸颊。力道算不上重,却啪啪响。 语气淡淡:“你小子,心思多用在正途上。” 何小满僵在原地,不敢再跟。 看来今儿用力有些过猛。 不妨事,那姑娘的眼睛又透又亮,他认得出来。 沈朔去了值房,换了套寻常粗布衣裳,打马回了撒子王胡同。 既然何小满已经替他把事办了,他干脆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原本在厨房忙活早饭的郑老太听见动静,腰上还系着围裙,一手举着铲子,一手抓着把大蒜,迎上来。 “阿宝回来啦!累着了吧,快进屋歇歇,早饭马上就好。” 沈朔应是,去堂屋等着,郑老太喜滋滋又加几个菜。 没过一会儿,郑老汉遛狗也回来了。这狗名叫满仓,养来看家护院的。满仓一进门,三两步窜到沈朔腿上,两只前腿搂着沈朔脖子,大舌头一个劲舔沈朔的脸。沈朔同满仓玩闹一阵,早饭便好了。 饭桌上,两夫妇不停给沈朔夹菜,沈朔来者不拒,大口吃下。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郑老太趴在桌上,身子靠向他,满眼期待:“前几日你说的那个姑娘来了。” 沈朔抬眼看她。 郑老太身子撤回去稍许,有些不好意思:“她当时一脸的麻子,婶子没认出来,连茶叶都没舍得给她放。屋子里、院子里都乱,没顾得上收拾。她本来还想吃个烤红薯,叫满仓吓着了,提着裙子就跑,我愣是没追上,最后红薯也没给她。” 那么端庄的姑娘,也会提着裙子跑吗? 沈朔不自觉笑出了声:“她爱吃烤红薯?” 说起这个,郑老太来了兴致,眉飞色舞道:“可不嘛!她一进门就说烤红薯好香,当时就想吃一个。”她声音中又添了些遗憾:“可惜叫这狗崽子吓着了,烤红薯也顾不上吃。” 沈朔□□了一把狗头,笑说:“不碍事,过几天她还会再来。” “那感情好!我今儿就开始收拾屋子,等她来了,好好给她做一桌子菜。” 吃完饭后,郑老太烧水,沈朔提了几大桶热水进屋,认认真真洗了三遍澡,恨不得将皮都搓下来。结束之后,他闻闻自己身上的皂角香,终于满意。又取来小刀片,对着铜镜认认真真将胡茬刮干净。刮完后,自一旁柜子里取来一盒淡绿色膏药,抹在额头的疤痕上。 “都一个多月了,也没见有什么效果 。老东西,连老子都敢糊弄!” 这是一个多月前沈朔特意去太医院找孙太医开的药,那老东西说只要坚持涂,时日久了疤就能淡。小老儿很受宫中嫔妃追捧,都说他研制的膏药能淡斑养颜,宫中嫔妃几乎人手一盒。 骂骂咧咧,沈朔还是认真涂完。涂完后自抽屉里取出个手札,翻开第一页,扉首上写了“衣裳”二字,下面一行写着淡青短袄,浅蓝马面裙、淡青手帕,沈朔又添了“白色手帕”四个字。其实手帕和衣服的青不太一样,但沈朔没读多少书,也不知该如何描述,只能都写淡青。翻过一页,在第二页扉头写“饮食”,下面两行分别记下“不能吃辣”“爱吃烤红薯”。 接着又去衣柜里找衣服,前段时间他找裁缝定做了几套时下流行的直身,淡青、深青、暗红、蓝色……沈朔一套套上身试,最后选定淡青色的那套。靴子无甚可选,都是黑色,他自柜子里拿出双新的,放在搁衣服的板凳旁。 都准备好后,他才往床上歪,自怀中取出两方手帕。一方素白、一方淡青。他仔细对比两方手帕上绣着的花。他不懂这些花卉,感觉应该是一样。 都是玫红色花瓣,根茎上有刺。 “汪汪!” 满仓拱开门,几步跳到床上,鼻子去顶沈朔手中帕子。 “去去!别弄脏了!”沈朔笑着推狗下去,后发现满仓也刚洗了澡,毛都还有些湿,便也由着他在床上。他粗糙的大掌随意撸着满仓的头:“儿子,这帕子可不能舔。”满仓像是听懂了,当真不再拱帕子,安安静静趴在沈朔身旁。 沈朔慢慢躺下,将被子盖好,两方手帕都盖在脸上。随着他的鼻息,手帕一会儿飘起来,一会儿又凹陷贴着他唇。是起是伏,全由他的呼吸掌控。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朔嘴角噙起笑意,渐渐睡去。 …… 林惟敬被抓走已经有十天了,知韫原先的慷慨陈词渐渐失了效,这几日越来越多的丫鬟仆妇要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强留,越留人心越慌。所以要走的,知韫都放了身契,每人赏五两银子。 用完晚膳后,知韫又扮作农妇,带着纫秋打算出门。 对寻常百姓来说,锦衣卫衙门无异于阎罗殿,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秦嬷嬷忧心忡忡,想陪着知韫一道去,知韫劝她:“府里不太平,嬷嬷替我看好府里,就是帮了大忙。” 秦嬷嬷原本是知韫母亲的陪嫁丫鬟,为人稳重能干,如今是嵌霜榭掌事嬷嬷。听了知韫的话,虽忧心也不再多说,只嘱咐她万事小心,不要逞强。 天已经黑透了,一主一仆提着灯笼走在鹅卵石路上。往常这个时辰该有巡夜的婆子和小厮,今儿却静悄悄的,不知道人都上哪去了。 “谁在那!”纫秋厉声呵斥。 出了二门,只见一黑影鬼鬼祟祟的往竹林里钻。 纫秋还要去追,知韫拉住她:“算了,先办正事。” 又往前走,便见侧门那聚了不少丫鬟小厮。众人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知韫来了,纷纷行礼。知韫冷声道:“擅离职守,自个儿下去找管事的领罚。” 众人面面相觑,应是后纷纷散去。 刚跨出去,知韫便见一天青色帷幔的马车霸道地停在门口。赶车的人是郑老汉,那日匆匆打过照面,知韫尴尬地避开目光。郑老汉腼腆一笑,不说话。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因着动作,手背的青筋凸起,如同蜿蜒爬行的蛇。沈朔探出头,囫囵打量她一眼,似乎有些不高兴,又放下帘子。 7. 同乘 难怪仆从们都聚在这里。 刚才那一眼,知韫看见沈朔穿的是文人惯常穿的直身,戴的四方儒巾帽。 还好没穿飞鱼服,叫家里仆从看见了,误以为她也要被抓走,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知韫踮脚往后看,自家马车委委屈屈挤在后头。 早上在羊肉汤摊子那,她以为已经说好了,她自己去锦衣卫衙门。 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又不敢得罪他,知韫走到马车前说:“劳烦沈大人来接,烦请沈大人先行,林府马车跟在后头走。” 沈朔掀开侧边车帘,拿眼戳她,恨不能将她脸上戳出两个洞:“沈某来接林知韫,这位姑娘请随意。” 冬日天黑的早,头顶黑幕上挂着一弯残月,月色清辉铺满大地,朦朦胧胧的。 后门平日无人,也僻静的很。 知韫将他的话在心中反复咀嚼,仰脸看他,企图从他面上得到答案。 静默良久,知韫屈膝行礼:“大人稍等,我马上就来。” 回去的路上,纫秋问:“小姐,他那话什么意思?” 知韫摇摇头,不确定。 知韫将脸上的妆都洗掉,换了平日惯常穿的衣服,玉色短袄配素白百褶裙。 再出来,惯常木讷沉默的郑老汉眼睛一亮,愣住了。 沈朔似乎听见了动静,掀开侧边帘子看。他唇角慢慢勾起笑意,黑眸中汇聚起一缕光,肆无忌惮将她从头缠到脚。 知韫忍着不自在走过去,屈膝行礼:“民女林知韫,多谢沈大人今日恩情。” “嗯,上来吧。” 郑老汉闻言,放下条凳。 知韫瞳孔不自觉扩大。 这位沈大人,实在该多读书、多学礼仪。 陌生男女,怎能同乘一辆马车。 忠言逆耳,她还是不要做这个指出他缺点的人。 知韫侧身,不动声色打量巷子,见四周无人,便交代纫秋坐后头林府的马车,跟着他们。纫秋拉着知韫的手,面带犹疑:“小姐……”知韫轻拍她的手安抚。 知韫一手扶车壁,一手提裙子,踩上条凳。里头的人将帘子掀开,手掌探到她面前。掌心布满茧子,也宽大,几乎有她两只手那么大。知韫避开,客客气气道:“沈大人客气了,我自己能行。” 那只手又默默收回去。 沈朔坐主位,知韫自觉在侧边坐下。 帘子一落,隔开了外面的冷冽空气。空间立刻窄□□仄起来,叫人呼吸困难。 知韫眼角余光打量他,他穿的是淡青色直身,头戴儒巾帽,典型的文人打扮。又比文人简朴许多,文官大多喜欢在腰间系玉佩、玉环、香囊、折扇等等做装饰,沈朔腰间只缀一个荷包。 先前两回见他,飞鱼服、绣春刀,总觉得他是个天生的杀人狂,叫人不敢直视。今日这副儒生面貌,非但没觉得突兀,反倒中和了他五官的凌厉,更显出原先的俊美。 马车摇摇晃晃启程,车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苗也跟着马车晃悠。车内坐垫、幔帐都是红粉色系,知韫百思不得其解,杀人如麻的锦衣卫为何私下喜欢这种东西。 可恨,烛火摇晃,摇出了一室红粉柔光,氛围十分诡异……实在不妥。 刚才应该和他解释清楚的,现在已经上了车,再说更不合适。 知韫只能尽量并拢腿,靠近马车出口坐,离他尽量远些。 即便如此,沈朔的腿总还是若有似无碰到她的膝盖。每次一碰到,便会被他腿上的体温烫到。天青色的衣服下摆,总会霸道地挤压她的素白褶裙。知韫默默将裙子往里收,人也努力往外靠。 “林姑娘如此嫌弃沈某,不如干脆坐到外面去?” 知韫头皮发胀,并未往回挪,只将原先侧向外头的腿摆正。 “大人说笑了,我怕挤着大人。” 沈朔鼻腔喷出轻笑。 整个人慵懒地往后靠,两手枕在脑后,斜睨她一眼,姿态随意。 “沈某恶名在外,遭人厌弃也是应该。” 自然是不能顺着他话说的。可若是否认,说他名声不差,一则显得虚伪,二则一面说他名声不差,一面坐的离他十万八千里,更虚伪了。她又实在不想靠他太近。沈朔没读多少书不知礼数,她心里门清,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妥。 知韫两手相互攥着,干脆闭口不言,当做没听见。 沈朔的目光肆无忌惮,如狼似虎地伏在她身上。感觉好像再不说点什么,虎狼般的利齿就要咬破她的血管。知韫两只手攥的更紧,好像这样就能汲取些勇气和力量。她脖子几乎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偏向外边,尽量忽视他的目光。 车厢里封闭、安静地令人窒息。知韫浑身像是长满了刺,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府离锦衣卫衙门不近,马车得走小半个时辰,这才刚启程。 知韫脖子又折回来,生硬地接回刚才的话题:“大人是朝中股肱之臣,秉公执法,何来恶名一说?” 她快速瞥一眼他,沈朔依旧直勾勾盯着她,没有丝毫松绑的意思。知韫硬着头皮,慢慢往里挪了一点。又看他,还是不太高兴,咬牙又往里挪。再看他,面色依旧冷淡。 知韫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了,认命地往他身侧挪了不少。 总归过了今晚,以后不会再见。总归在马车里,没有旁人看见。 沈朔终于大发慈悲,黑眸破开个口子,知韫觉得自己被暂时放出来了。 一颗心还没完全放下来,沈朔一双长腿从容地往前伸。左脚皂靴挨着左侧车壁,与侧面夹角形成一个三角形,将知韫整个人关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他大腿时不时碰到知韫曲着的膝盖。 她不好让他收回腿,毕竟这是人家的马车。只能尽量缩着自己的腿,越缩,他的腿越往这边伸,将她挤的更狠。到最后,知韫的膝盖狼狈地挨着他的大腿。 烫意顺着布料,不可抗拒地传到她的膝盖。 知韫是养在深闺的小姐,甚少见到外男。即便见,也都是未婚夫杨明疏那样的端方君子。和杨明疏定亲后,更是发乎情止乎礼,手都没牵过。如今这样靠的如此近,还腿挨着腿,她难受的跟被刀子剐似的。 这等不知礼数的人还是头一回遇见,偏又有求于他。知韫手里帕子都要绞烂了,局促的面颊发烫,时不时拿眼瞅他,他却怡然自得地靠在马车后壁,两手枕在脑后,双目微阖,嘴角带笑,惬意的很。 “沈某脸上有东西?”慵懒低沉的嗓音传来,知韫 微愣:“大人何出此言?” “林姑娘为何总盯着沈某看?” 明明是他不知收敛腿,将她挤到角落里…… 知韫低声道:“民女僭越,大人恕罪。” 沈朔掀开眼皮,眸子正大光明覆住她面庞,声音中带了几分调笑:“不怪你,许你看。” 摇晃的烛火映照在他黑沉的眸子中。他一眨眼,亮了,再一眨眼,暗了,烛火明暗全由他掌控。 知韫是丧母长女,自古便有丧母长女不可娶的说法。知韫骨子里好强,不愿旁人说自己和妹妹不知礼数,因而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管家算账,她样样都要求自己出众。 人出众了,自然无人敢轻视。偶然在宴席上遇到的年轻郎君们,从无人敢对她说出如此轻浮的话。 知韫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扯碎,实在没忍住,冷冷白他一眼。她将脊背挺的笔直,正色道:“劳烦大人挪开尊腿,您挤着我了。” 沈朔看依旧不知收敛地盯着她,比上次在章府穿的还素净。年轻的姑娘,不都是喜欢鲜艳衣裙吗? 一张小脸在烛火映照下,更显白嫩,跟街上卖的白玉娃娃似的,好像碰一下就要碎。 碰了一下,没碎,但是生气了。生气也不发怒,只是又变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个好脸色都不给。 沈朔忽然想起了手帕上绣着的花,带刺。 他慢腾腾收回左腿。 车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后半程二人都不再说话,相安无事到了锦衣卫衙门。 进入大门,知韫发现里头简直大变样。磨刀石、沟槽都不见了,地板、房梁都打扫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猩红。 原本,庭院里的石砖是淡青色的。 “汪汪!” 怎么又来!自从那日从锦衣卫衙门回去,她就再也没熏过香,怎么……还是会招来狗。知韫着急忙慌地四下张望,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躲避。眼见着两条狗就要冲过来,沈朔忽然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两条长臂一展,一左一右稳稳揽住两只狗。 “爹有正事,回去吧。”撸过狗头后,沈朔说。 两只狗似乎听得懂人话,毛脑袋蹭蹭沈朔脸颊,仰头冲着知韫欢快叫了几声,当真不再往前扑。 何小满此时也跟来,一双精明的眼快速瞥过知韫和沈朔。知韫尴尬地避开,何小满极有分寸地收回目光,一句话不多说,牵着两条狗往后头去。 何小满此人精明至极,今日被他撞见自己和沈朔站在一起,不知往后要如何传…… 沈朔带着知韫往侧面走,他身量奇高,肩膀几乎是自己的两倍宽。他走在前面,将烛光挡的严严实实,知韫跟在后头,不可避免地被他影子覆盖。她微微往侧边走,从他的阴影中走出来。 沈朔边走边解释:“黑的那条叫馒头,黄的那条叫炊饼。往你身上扑是喜欢你,不会咬你。” 他的狗儿子们喜欢她,实在微妙,知韫沉默着不回答。 “你们姑娘家的喜欢熏香,狗的嗅觉最灵敏,闻到香味自然喜欢。” 知韫松一口气,答:“不妨事,我平日也喜欢狗。” 知韫听见前面的人一声轻笑。 “那最好。” 8. 银簪 知韫跟随沈朔绕过廊庑,来到西面一个小门。门扉矮小,沈朔要弓着腰才能进去,对知韫来说的倒是刚刚好。 他开门,率先往里走了两步,宽大的手掌再度伸到她面前。 知韫微微侧身,透过他身子与墙壁的缝隙往里看。里头十分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只知道这个小门下面是楼梯,诏狱原来建在地下。隐隐能闻到刺鼻的腥臭味,似乎是混合着血、粪便,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 “不敢劳烦大人。” 知韫一手提着裙子,一手小心扶着墙壁。墙上黏腻,粘的她满手都是。知韫不敢想,也不敢将手凑到鼻尖闻。 沈朔收回手,在前面走,没说什么。 似乎是为了照顾她的步子,沈朔走的很慢,知韫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印往下走。提着一万个小心,脚下还是踩空,一个踉跄往下扑。不知道沈朔什么时候转身的,她没撞到他后背,反倒扑在他怀里。 鼻梁磕到他胸口,撞得生疼。 热腾腾的皂角香气从头到脚包裹住她。 黑暗中似乎有一声轻笑。 知韫慌慌张张推他的胸膛站稳,黑暗掩饰了她耳根的红:“对不住!对不住!大人恕罪。” 沈朔只是展开双臂,知韫扑在他怀里时,他的两条胳膊也规规矩矩举在空中,一下都没碰她。闻言,舌尖忍不住顶了顶腮,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下,只道:“不碍事。” 沈朔乃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即便在黑夜中,也能看清少女面庞上的局促。他极快转了个念头,端起一副正人君子的腔调说:“楼梯陡峭,林姑娘,你拉着沈某袖子吧,免得再摔着。” 感谢这黑暗,沈朔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瓷白小脸上的犹豫、局促、权衡看的清清楚楚。他丝毫没觉得尴尬,极有耐心地等着,等了一会儿,无措的少女似乎忍受不了这沉默,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沈朔嘴角勾起,大掌隔着柔软的衣料,不容拒绝地握住她手腕。她的手腕极细,盈盈不堪一握。又极软,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力道,五指还是陷入她的肌骨之中,被细细密密的柔软包裹着。 细腕明晃晃抖了一下,要往回缩。沈朔不动声色拉回来,将纤纤五指搭在自己另一手的手腕上。 整个过程极快,知韫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搭在了这个烫人的手腕上。即便隔着衣料,她也能感觉到强劲的脉搏,正一下下顶她的手心。 说好了拉着袖子,怎么变成了拉手腕…… 前头人似乎已经转身,又往下走了一节,知韫只得摒弃杂念跟上。 下完楼梯,手腕的柔软触感立即消失。沈朔略略向后瞥眼,极快又收回来。两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柔软。 牢里是点了灯的,知韫跟着沈朔往里走。先经过一个类似刑房的地方,里头坐着三个衙役,一见着他们,立即起身行礼。沈朔摆手,三人止步原地,躬身垂首立着。 知韫只瞥一眼,只见里头墙上挂了各色刑具。铁钩、小臂长的锥子、手指粗的钉子、刺板,还有些形状奇怪的东西,她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往日听到的流言一股脑涌到脑子里,锦衣卫将铁勺烧红,活生生烫瞎人的眼睛。铁钉从耳朵里面钉进去,铁钩穿肩,将人吊起来…… 知韫快速收回目光,在心中默念待会儿要和父亲说的话。 越往前走,腥臭味越重。两侧的牢房里关了人,蓬头垢面、血迹斑斑、四肢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姿势向外翻。见着来人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她强自支撑着走了许久,终于到了。 “父亲!”压抑了快十天的担忧、惧怕在这一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倾泻而出,她的声音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哭腔。 里头人闻言转头,也踉跄着大步奔来。 沈朔抬步离去,在离了十几步远的地方负手立着,目光拢着不远处孱弱的少女。 原先还好,只说话,怎么说着说着她还跪下了?沈朔皱眉,看着知韫并膝跪在地上,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垂头写着什么。 都没动刑,林惟敬好手好脚的,怎么不自己写,要她跪在这么凉的地板上写? 沈朔忽然想到了何小满的话,林惟敬上岁数了,经不起冻,估摸着手冻僵了。 早知道应该听何小满的。 沈朔拧眉等了许久,远处的少女终于起身。又说了几句话,缓步朝他走来。 她屈膝行礼:“多谢大人。” 沈朔目光落在她膝盖,白净的衣裙沾了污泥。 不该如此。 回去的马车上,沈朔打量知韫,眉头微微蹙着,很认真地想着什么,连他悄悄伸腿靠近她都没发现。他身旁放了个小匣子,里头装着烤红薯,还热着。去的时候她不高兴,沈朔就没拿出来。看这样子,现在更没兴趣吃了。 他将匣子往角落里推了推。 马车到了林府,知韫下车后立在侧边,从怀中取出银簪。 这次她长了教训,不再用手帕垫着,只用两手捧着银簪,举过头顶。 “大人的簪子,物归原主。” 沈朔长指撩开车帘,头歪着,只露出半张凌厉的脸,另一半隐在黑暗中,乌眸沉沉落在那双白嫩的手上。 “这么着急与沈某划清界限?” 知韫抬头,微微蹙眉,看他。 沈朔的目光自她的手挪到她脸上,密不透风地覆住,唇角衔着一缕愉悦笑意。 “留着吧,下次你再来找我,也好有个由头。” 夜风轻轻,依旧带来寒气。知韫立在原地,冷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天冷,进去吧。” 说完这话,沈朔也不放下帘子,头反倒更往外探,整张脸都露出来,在月色清辉下更显冷冽。不知道为什么,知韫觉得他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正探出头来,跃跃欲试,想咬断她的脖子。 她后退一步,再次屈膝行礼。 “大人慢走。” 说罢转身往门里走,一进去,立即命令小厮将把关上,仔细锁好。知韫没有立即回去,而是贴在门后面,听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车轱辘才转起来,他终于走了。 父亲在诏狱并未受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她已经拿到了贺表内容,只要等杨明疏回来就好。 知韫无意识摩挲着手中银簪,她不会再去找沈朔。 知韫往嵌霜榭走,刚转过垂花门,一约莫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等在那儿,领口的两颗扣子都扣错了。此人是方全福,秦嬷嬷的儿子,如今做林府管事,管着采买。 “大小姐 ,您走了没多久,前院就有十几个小厮聚在一处,散播流言。说……说停在外面的马车是锦衣卫,老爷就要处斩了,您是过去见最后一面。他们还悄悄溜入松涛馆,想偷东西出去卖。”方全福弓腰说。 知韫沉吟后问:“为首之人是谁?” “是周虎。” 知韫的继母周氏原本是个穷秀才家中的女儿,秦怀瑾怀着知韫时,亲自做主将人抬进来。周氏身子康健,进门没多久便诞下一对龙凤胎,这姐弟俩只比知韫小一岁。 秦怀瑾病逝后,林惟敬一直没续弦。后来府中姨娘又添了两个女孩,林惟敬眼见没有再添男丁的希望,干脆将周氏扶正,给唯一的儿子一个好出身。 这个周虎,是周氏的娘家堂弟,没什么大本事,在林府里混了个二门管事。 “派人通知各院的主子、丫鬟、小厮,都去前院正厅候着。闹事的几个人捆死了也送过去,你亲自挑几个忠厚可靠的小厮,备好板子等着。” 方全福垂首应是。 知韫回去换了套衣服,深蓝对襟长袄配金线绣马面裙,发髻上簪赤金镶红宝石珠钗,一双柳叶细眉画得利落上扬。这幅打扮,不再是娇柔恭顺的闺阁小姐,俨然当家人的气势。 前院正厅灯火通明,最外面站着的是管事小厮,往里立着丫鬟婆子,各处掌事的媳妇婆子们立在廊庑下,主子们则都坐在厅内。 见知韫来,院子里垂首站着的小厮丫鬟们齐齐往旁避开,自动腾出一条路。口中齐齐请安:“大小姐。” 正厅最中间摆了两张圈椅,下面左右相对置了八张圈椅。周氏端坐上首,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依次坐在下面,自觉将右侧两张椅子留出来。 “大姐姐!”众人见她,纷纷起身问好。 知韫带着知徽,屈膝给周氏行礼:“太太安好。” 说罢,知韫在右下第一张椅子落座,知徽在她身旁坐下。 知韫先问几个弟弟妹妹:“这几日,你们都在屋中做什么?” 龙凤胎林知瑛、林君杨相互看一眼,又看向周氏,并不开口。四妹林知棋答:“那日大姐姐派人来吩咐过,叫我们好好待在院中,不可随意走动。我就和姨娘待在院中,每日读书、绣花。” 最小的五妹林知雅今年才八岁,去年她姨娘病故。林惟敬不放心周氏,干脆将这个最小的女儿带在身边亲自照料。林惟敬被抓走后,便只有个奶嬷嬷照顾她,知韫吩咐秦嬷嬷,每日都要过去看看。 “我也、也待在房里,没出去过。” 知韫点头,转头看向龙凤胎:“你们两个呢。” 秦怀瑾病逝后,林府的中馈一直是知韫掌管。两年前林惟敬将周氏扶正,也曾试过让周氏执掌中馈,然周氏爱贪小便宜不说,还总想法设法将林府的钱财揣进自己口袋,整个林府乱七八糟。后来便还是知韫掌事,林惟敬说,等知韫出嫁之后,他自己再撑两年。早些给林君杨娶个厉害媳妇,以后交由儿媳妇管家。 知韫管家多年,积威深重。只淡淡一句问话,林君杨便不敢再对抗,老老实实回答:“我也待在院子里。” 林知瑛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却也还是跟着答:“我同母亲一道,整日都待在院子里。” “好,你们都很乖。” 知韫扬声:“将闹事的人都带上来。” 9. 巧遇 方全福应是,领着几个小厮,将被捆着的周虎几人丢在厅中。 “舅舅……”林知瑛低声轻呼,面色不善地看一眼知韫。 “小的们再也不敢了,求大小姐饶命!”除了周虎,其余人齐声求饶。 “早先我便有言,府中出了变故,林府绝不拖着你们一道去死。凡是要走的,一律放了身契,并赏银二两。你们既留了下来,便要守林府的规矩。今日你们聚众散播流言,意图偷盗主家财物,照例该扭送官府。念你们多为林府尽忠多年,每人赏二十板子,发卖出府。” 方全福闻言,立即使眼色,小厮们鱼贯涌入,要将厅中捆着的人往外拖。 “等等!”周氏蹭一下站起身,像是意识到了有失当家太太的端庄,又慢慢坐回去。努力扯出个笑说:“大小姐,周虎不过是说了两句闲话,何必如此上纲上线。外甥女打舅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周氏若是能立得住,知韫无意与她争锋。知瑛和君杨是她弟弟妹妹,她自然也希望一家子姊妹和睦,希望父亲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恨这周氏,一门心思将林府的财物往周家搬,仗着自己生了儿子,还时常叱骂两个庶出妹妹。 周虎算知韫哪门子的舅舅! 知韫缓缓转过身,一双清透的眼睛冷冷睨着周氏。 “散播流言,咒骂父亲即将被处斩,太太以为,这只是闲话?父亲若是倒了,在座的诸位,哪个能有好果子吃?” 真要是定了罪,男丁处斩,女眷充入教坊司。厅中除了最小的知雅,心里都有数。不过是这些日子知韫将府里稳住,日子照常过,他们便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现在听知韫提起此事,当日林惟敬被抓时的惶惶然再度涌上心头,众人齐齐望向知韫。期盼这个定海神针般的大姐姐能说些宽慰他们的话,譬如她已经想到了救人的法子,譬如林惟敬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惜没有。 周氏面色讪讪,虽不说话,手中帕子几乎要被绞碎。她才是当家太太,她为林家生了唯一的男丁,凭什么被这么个丫头片子压着? “拖下去!”知韫声音平稳,自带一股威压。 方全福垂首应是,摆摆手,小厮们立即将人拖到院中,按在条凳上,啪啪打板子。 “大小姐,小的再也不敢了!”被打众人齐齐求饶,包括周虎。 寂静的夜里,雪又开始飘,落在院中丫鬟小厮发梢上,不一会就添了白。落在被打之人的后背,稍稍覆盖了血红。院中站着的小厮丫鬟各个凝神静气,不敢出声。空中只有木板打在皮肉的闷闷声,被打之人的求饶声。 打完后,知韫沉声又吩咐:“方全福,明日找来人牙子,统统发卖出去。” “我不是林府奴仆,凭什么发卖我?”周虎趴在条凳上,额上大汗淋漓,喘着粗气儿质问。 “说的是。”知韫端坐着,并不往外看,只沉稳的声音传入院中:“方全福,记住了,以后这个人不准入府。” 周虎此人没什么本事,这些年全靠在林府捞油水。离了林府,哪还有活路?当下却也无言以对,丧气地垂头。 只有除掉这个大小姐,他才能有好日子过。 端坐上首的周氏嘴巴张张合合,碍于知韫威压,到底不敢说什么。 知韫起身,立在廊庑下,面向院中众人,刻意提高了声音,沉稳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有力量。 “锦衣卫抓人,一贯阖家带走,抄没全部家财,从无任何情面可言。那日锦衣卫虽上门,但只带走父亲一人,说明只是小事。一时误会,抓错了人也未可知。诸位若是愿意留下,就好好当差,待过了这一关,林府往后绝不会忘记诸位恩情。若是心中害怕,决心要走,林府也绝不阻拦。但有一条,若是走了,往后就别再打回林家的主意。” 林府主君性子和善,待底下人非常宽厚。掌事的大小姐虽性子冷淡,却最赏罚分明、公正不阿。他们只需要干好自己的活计就能领月钱,往上升只看能力,不论亲疏,平日里也不会受些无端窝囊气。若是去了其他府上,初来乍到难以站住脚跟不说,还容易被那些有关系的管事婆子欺辱。 可林府的日子再好,也得有命享才行。他们之中不少人都卖身林府,若是林家真定了罪,卖身的奴仆也算作林家人,得跟着一道死。 众人面面相觑。 静默片刻后,有两个年轻媳妇上前,跪下给知韫磕了个头:“奴婢无福伺候主子们,自请离府。” “好,你们为林府尽忠一场,每人赏二两银子。明儿一早来嵌霜榭找秦嬷嬷,领了身契和银子,出去谋生路吧。” 陆陆续续又有人站出来要离府,知韫让要走的人站左边,留下的人站右边。最后看人数,约莫有三分之一的人要走,情况比知韫预想的要差一些。 父亲被抓才十日,就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人。 “留下的人,每人赏一两银子。好好当差,等过了这一关,还有赏。” 众人纷纷下跪:“但听大小姐差遣。” 众人散去后,知韫吩咐方全福:“从明日起,你亲自点些可靠的小厮,派几个在几位小姐院门前守着,几个在进出的各处角门守着,再点几个跟着你,在府中巡逻。若是有浑水摸鱼,偷鸡摸狗的,你看着处置,要是拿不准主意,就等我回来再说。若是有趁机欺辱小丫鬟的,不必等我,一律当场打死。” 偷盗之后,便是奸|淫。几个妹妹都还小,不得不防。 方全福一凛,悄悄抬眼打量知韫,面似娇花,眼透寒霜。 出了这等事,他一个大男人心里都六神无主。大小姐只是个十六岁的闺阁姑娘,却能临危不惧。 “府里……人手不够。” 知韫沉吟后道:“先紧着四小姐五小姐,嵌霜榭和太太院子暂时不安排人。” 忙完前院的事,回到嵌霜榭后,秦嬷嬷将丫鬟们都打发走,亲自给知韫卸钗环。 “小姐,账上的现银不多了。” 知韫自己有些私房钱,大半用来扶持刘平进锦衣卫。前些日子让刘平打点锦衣卫,好让她去见父亲, 结果被何小满横插一杠子,五百两银子也打了水漂。 走的人要赏银子,留下的人也要赏,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嬷嬷这两日将我房里的东西清点好,全福在外面路子广,找人卖出去,价钱低些也无妨。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暂且不动,先卖库房中的。”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若是主君或是其他小姐院子里的东西拿出去卖,底下人只会更惊慌,觉得林府要彻底垮台。为今之计,只能先从知韫这边出。秦嬷嬷是明白人,垂首应是。 * 沈朔回了撒子王胡同后,打开手札,翻到第一页“衣裳”就犯了难。裙子是白色的,上身的短袄却说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一种介于青色和白色之间的颜色。想了想,沈朔写“青白色短袄,白裙”。翻到第二页“饮食”,将“爱吃烤红薯”划掉。 次日上午,沈朔将衙门里的事料理的差不多了,便又换了身深青色直身,皂色儒帽,打马去了东城靠南,崇文里街最大的花艺铺子,名叫撷芳花圃。 儒生打扮遮掩了身上的杀戮之气,五官又生的好,虽不是冷白,麦色的皮肤却也给他添了寻常文人没有的英气。 一清瘦、面庞白净的年轻男人迎上来,笑着问:“客官看着面生,头回来?想买什么花儿?自个儿养还是送人?” 沈朔自怀中取出两方折好的手帕,打开,指着手帕一角绣着的花问:“这是什么花儿?” 伙计只扫一眼便答:“这是虎刺梅,又叫铁海棠。这花儿算不上名贵,根茎带刺,全株有毒,若是不小心被扎到,手得肿好几天,全京城都没多少人养这个。店里如今没有现货,客官要多少?我们这就去进货,您留个地址,回头到了我们差人给您送过去。” 沈朔站在柜台前,正慢条斯理折手帕,准备往怀里收。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嘴角立即噙起笑意。头又折回来,手帕快速收进怀中,对伙计说:“还有没有别的?带我去后头看看。” “得嘞!您这边请!”伙计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比手将人往后头请。 * 知韫昨儿夜里几乎又没合眼,一直在琢磨贺表的事。照她来看,贺表上写的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祝词,实在不知锦衣卫能从哪里做文章。已经麻烦韩侍郎许多,知韫不好意思再去找他。便一大早去了姨父家里,请姨父帮着看看。姨父宅子在黄华坊门楼胡同,崇文里街是必经之路。 途径撷芳花圃,纫秋劝她去花圃转转,换换心情。府里花肥快用完了,雪一直不停,知韫也怕虎刺梅死了,便下了马车,往铺子里去。 不管事情多不顺利,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进了店,另一中年微胖男子迎上来:“林姑娘许久没来了,今儿要些什么?” 此人是这店里的管事之一,姓张。知韫是这里的常客,二人也算相熟。林府的事他听说了,但做生意的,向来笑脸迎人。 知韫还未开口答话,便听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自后头传来:“林姑娘,真巧。” 10. 养花 一只劲瘦有力、青筋凸起的大手掀开蜀锦四合纹帘子,来人一身鸦青暗纹直身、头戴黑色儒巾帽,额上伤疤遮的严严实实,笑容罕见地和煦。不穿飞鱼服,不跨绣春刀,青天白日的见他,倒削减了几分骇人气质。 昨儿晚上,今儿白天都穿的文人直身,或许他并不想被人知道身份,知韫微微颔首:“沈公子有礼了。” 沈朔脚步一顿。 他十七岁才识字,在晋王府时,闲时跟着夫子学,办差时跟着上头学。却也不成体系,用到哪些学哪些,不用的等有空了再学。加之他总干些杀人索命的行当,惯常一身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在外面,看着很是嚣张跋扈。朝中有不少人都骂他是野人,不通文墨、不懂礼仪。沈朔不甚在意,那些人说的没错,他本来就是个粗人。 没想到,他还能被知韫称作文绉绉的“沈公子。” 她的声音清亮,又带了一丝软糯,“沈公子”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有股说不明白的韵味儿在里头。 沈朔不自觉放缓了步子,离知韫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身后的年轻伙计跟上来:“客官,您不是要看花吗?怎么……” 张管事看那伙计一眼,伙计闭口不言,自觉退下。 沈朔微微低头,垂眼看知韫。 “原本在后头选花,听见你声音,就想出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 知韫侧身,刚来就走,实在太明显。她只好说:“沈公子自便。” 又对管事的说:“我要两包花肥,烦请送到林府去。” 纫秋从荷包里取出银子递给张管事,知韫屈膝行礼:“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沈公子慢慢挑。” 想走,面前却忽然一暗,像是座山挡在面前。 知韫仰头,他逆着光站,即便带着笑,面庞也是暗的。 “沈某有一事,想请林姑娘帮忙。” “沈公子说笑,我只是个闺阁女子,哪能帮得上您的忙。” 沈朔慢慢躬身,通身的阴影覆盖下来,将知韫从头到脚压住,透不出来气。 他没带刀,额上的疤也遮住了。负手立着,离她两步远,不算失礼。面上挂着和煦的笑,为何,知韫还是觉得想逃呢? “林姑娘,话何必说的如此绝情。说不定哪一日,你又要用到沈某呢?” 知韫耳根微微发红。 昨日才请他帮忙,今日就翻脸不认人,的确不好。而且,贺词的事……留条退路总是好的。 “沈公子请说。” 沈朔侧身,门外的光再度透进来,知韫眼前终于重现光明。 “我想养虎刺梅,可惜这店里没有。沈姑娘知不知道在哪能买到?” 知韫微微蹙眉,有些怀疑地看着沈朔,静默片刻说:“虎刺梅全株有毒,沈公子不妨换个别的花儿养。” 沈朔侧身两步又来到柜台前,一条小臂搁在柜台,修长的食指若有若无地轻敲柜台。 他让开了,大门敞开着,想走,知韫随时就能走。 微微偏头,眉眼衔笑,他看着知韫说:“没办法,看一眼就喜欢,有毒也得精心养着。”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很安静,安静地让人忍不住琢磨他的话。 知韫抬眼,不闪不避盯着他眼睛看,淡淡道:“城南丰台连畦接畛,是附近最大的花卉养殖地。沈公子去那儿,自然能找到想要的。” 她也侧身,正对着他说:“天气太冷,虎刺梅多半开不了花。沈公子别买太多,先买一两盆回来试试。说不定过段时间,您被扎疼了,就不想再养。” 沈朔抬起左手,放在眼前翻转,又往知韫面前递,笑看知韫。 “林姑娘,你看沈某这手。皮糙肉厚,全是茧子,刺估计都扎不进去。” 知韫抿唇,再度屈膝:“我要先回去。” “等等!” “我从没养过花,不太懂,未免被那老板坑骗,林姑娘能否随我一同前往?” “林府最近出了些事,沈公子应当是知道的。我如今没有心情出远门买花,望沈公子见谅。” 说罢,知韫不等沈朔回答,提着裙子就往外走。 沈朔微微叹口气,立在柜台,目光裹住那小小身影,看着她上马车,马车离去。 这是第二次大白天见她,脸只有他巴掌那么大,生气时却生出一股英气。脸、脖子、手,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全都白嫩嫩的,像上好的白玉,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 长得真好看,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 “要两盆。”沈朔顿了顿,又说:“四盆吧,送到小时雍坊撒子王胡同。” 他转过身,原本想问这管事,知韫都养了哪些花,每样都送两盆过来。转念又一想,新宅子还没修整好,撒子王胡同的小四合院摆不了这么多花,遂作罢,留下银子便走了。 次日晚上,沈朔从衙门里回来,花儿便送了过来。沈朔认真做了功课,知道这花不耐寒,不敢将花放在院子里,全都搬到自己房中,搁在窗台上。 他两手撑在膝盖上,视线与红色的花儿齐平,好奇地观察他们。 根茎很粗壮,全是刺,娇嫩的花儿立在荆棘之中。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没忍住用手去碰花蕊。果不其然,叫刺扎着了。并没有扎破,沈朔常年刀尖添血,刺扎一下根本不算什么,他也没当回事。 原本打算次日早上带两盆去锦衣卫衙门里,搁在案头上。谁知,早上一起来,四朵花都凋零了。 沈朔郁闷不已,站在窗台叹气。 再看手,被扎的地方似乎肿了,轻微刺痛。 …… 碰到沈朔那日早上,知韫去了姨父家中。姨父说那贺表:“文字狱本身就是钻营文字,可解读的地方太多了。知韫,你闷在家中想是不行的,得去找给你爹定罪的人,看看他们抓住了哪处把柄。” 知韫不好再说,便起身告辞,姨父姨母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口。姨父低垂着头,很是羞愧地说:“知韫,别怪姨父。姨父在仕途上没什么建树,而今只想将家人照料好。你表弟还小……” 林家这一摊子事,除了杨明疏,没人愿意沾手。 当时外头并未出太阳,只是京城积了太多雪,到处惨白一片。稍微有点亮光,便被这白反射出去,难堪地照在知韫脸上。她扯出个笑说:“府里事忙,接下来恐怕都没时间 来看弟弟妹妹们,姨夫姨母莫怪。” 听说兴平县的瘟疫已经控制住了,知韫只盼望杨明疏快点回来。 知韫眼巴巴等了两天,没等到杨明疏回京的消息,反倒又得知他被调去大兴县赈灾。知韫枯坐了一整天,到晚上时,恼恨地砸了茶盏。 他为什么,只顾着天下人,就不顾念着她。 父亲被抓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写了信,这都十几天了,一封回信都没有。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不想回? 林知徽坐在她身旁,两只手挽住她胳膊,仰脸问:“姐姐,你是不是缺银子?我也攒了私房钱,两百两,都给你。” 知韫眼眶泛酸,又生生忍回去,搂着林知徽,将头靠在她肩上。 少倾,带着林知徽去睡觉。 那日姨母的话又在脑海中重演。 姨母要她赶紧嫁到杨府去,祸不及出嫁女,好歹先保全自身,日后才有机会再救其余的弟弟妹妹。 她能嫁出去,知徽怎么办? 更何况,新郎官现在还在外头赈灾呢,她跟谁拜堂? 次日一大早,知韫顾不上礼数,又去了吏部衙门找韩侍郎。办差的客气将她请进去,知韫从天亮坐到天黑,小厮又连忙陪不是,让她先回去。第三天她又去了,等到中午时还不见来人,便知晓了韩侍郎的意思,主动告辞。 回去的路上难得没下雪,知韫掀开车帘看,街上乌压压跪了一排人,全是大兴县逃来的难民。上到耄耋老者,下至抱在怀里的婴孩,统统跪在冰天雪地里。健壮的男丁都躲在屋檐下无雪的地方,可是抬头往上看,屋檐下吊着手臂长的冰锥。若是砸下来,底下跪着的人恐怕就没命了。 听闻大兴县已经冻死了上千人,原先去的赈灾使从中贪墨,日前已被皇上下令处斩。 大兴这个地方离京城近,在京城屯地未免太过打眼,许多权贵都选择在大兴买地。因而大兴的大半土地都归京城的权贵所有,老百姓手里没地,稍有个灾年便活不成。去大兴赈灾,那就是权贵头上拔毛。 原先的赈灾使,或许并没有贪墨。 知韫长长叹一口气,而今也不怪杨明疏了,那边成千上万的百姓还等着他。只盼望,他能活着回来。 “听说了吗,昨儿菜市场又斩了十几口人。好像是原来的户部主事章埻一家人,定罪还不到两个月就斩了。” “锦衣卫的眼线遍天下,你小子不要命,别带上我。”听话的人两手揣进袖子里,大步往前走。 原先议论的人面露惊恐,四下张望,也慌慌张张离去。 十月初一章埻家中幼女及笄,知韫去赴宴,在章府里遇到了沈朔。 按照本朝律法,即便定罪,一般也都在第二年才将名单递上去,皇上亲笔勾了才处斩。皇上每次只勾几个名字,若是运气好,每次都轮不着他,或许还能在牢里熬个一二十年。若是运气再好些,赶上大赦天下,说不定就出来了。 章埻只是个六品主事,皇上都如此心急要处斩。看来,拔除废太子势力势在必行了。宁可误杀,不能放过。 时间拖得太久,父亲会不会也在误杀名单之中? 难道,又要去找沈朔? 11. 上门 知韫放下帘子,握住纫秋微微颤抖的手。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啊!”人群中爆发出刺耳喊叫声,马车摇摇晃晃,似乎被过往奔逃的人撞的。 “怎么回事?”知韫沉声问车夫,掀开帘子往外看。 人群来来往往奔逃,哭喊尖叫声划破死寂的街道。透过交错的人影,知韫看见地上躺了个身着粉色纱裙的女子。 血自她脑后涌出,一点点将粉裙染红。继续往四处流,以地上躺着的人为中心,枝丫似的扩张。从知韫的角度看,很像是一棵血树,以人为养料的血树。 知韫不该再看的,可地上躺着的人她认识,正是章埻才及笄的幼女。 那日,她站在人群后头看她,娇俏鲜活、笑靥如花。 知韫与章家小姐不熟,那日去章府赴宴实属巧合。因为之前章埻帮了林惟敬一个小忙,户部是废太子势力,林惟敬不愿意与之有牵扯。便让知韫去一趟,送个礼还上人情便罢。 恍惚间,那张脸慢慢变成了知韫自己,变成了知徽…… 知韫手脚冰凉,木然地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快走。 马车快速远去,知韫还是忍不住掀帘子往外看,楼中出来个浮夸鲜艳的中年女子,指挥两个男子将尸体往后头搬。抬头往上看,花团锦簇的小楼上书“教坊司”三字。 平日她鲜少来这条街,今日因为要来去吏部衙门,才经过此处。 纫秋被吓得浑身直哆嗦,知韫揽着她肩膀,温声安慰:“别怕,总会有法子的。若是真没了法子,我一定提前将你们都送走。” 纫秋抬头看知韫。 五官小巧精致,美的惊为天人,让人无端生出一股保护欲。偏偏一双清亮的眼里透出坚毅的光,从不显出惧怕。 纫秋自小跟着知韫,这么多年,不管面对什么事,大小姐从来都是镇定的、有法子的。 “若是真出了事,奴婢就在这陪着两位小姐,哪儿都不去。” 纫秋忽然生出无限勇气,横竖也就一条命。 回去之后,知韫囫囵用过午膳。吩咐小厨房做些拿手的糕点,自己去花房挑了原先开的最好的四盆虎刺梅,装上马车,往撒子王胡同去。 之前在羊肉汤摊子见面,沈朔言辞也十分轻浮。他草根出身,许是骨子里就带了些匪气,是她想太多。 退一步讲,他干的是刀尖舔血的行当,喜欢带刺的花十分正常。反倒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养带刺的花,这才不正常。 马车依旧停在胡同口的石榴树下,知韫自己提着裙子往里走。拍拍门环,还是郑老太出来开门。 满脸慈祥的老妇人见着她,先是惊愕,而后脸上的褶子笑开。也不问她是谁,亲亲热热拉着她手往院子里走。 “你是林家姑娘吧?” 郑老汉见过她,郑老太知道她倒也不足为奇。 知韫跟着她走,笑答:“正是,我叫林知韫。前些日子多亏了沈大人帮忙,今日特来道谢。” “大户人家的姑娘,就是周全,还特意跑一趟。”郑老太引她到堂屋坐下,在一旁的柜子里翻找些什么。 郑老太取出了一套新的青花瓷茶盏,将杯底侧过来给她看,知韫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她。郑老太笑笑不说话,自瓷罐中取出茶叶,从炉子上提来水壶冲茶。 沸水入杯,绿叶在杯中荡漾开来,透出丝丝缕缕的清香。 “快喝茶。”郑老太期待地看着她。 知韫微笑,端起茶盏,小抿了一口。 去年的陈茶,水太烫,茶叶都泡坏了。 她笑着说:“真香,您在哪里买的?比我家里的茶叶好得多。” 郑老太喜不自胜,也坐下,答:“让老头子一大清早去西市摊上买的,你喜欢喝就多喝点。” 知韫又端起茶杯,边喝边打量屋中陈设。 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墙上的农具都不见了,墙似乎重新刷过,原先残留的斑斑点点印记都不见。窗纱也换了,没有灰,透光性更好。火炕上整整齐齐,没再像上次那样搭着衣服。柜子、四方桌擦的干干净净。 屋内空了许多,也亮堂了许多。 知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郑老太刚才让她看杯底,可能是想说,茶盏洗的很干净。 “伯母,我带了些礼物过来。若是方便,我让家丁搬过来?” “人来就行了,怎么还带礼物?”郑老太又说:“天色不早了,在这吃过晚饭再走。” 刚到未时,才过午膳的时辰。 知韫本来也是打了这个主意的,笑着答应。 两人又说笑一阵儿,知韫出门让车夫将虎刺梅搬过来,自己提着糕点过来。 沈朔不缺钱,不缺权,她就是把林府掏空了,也未必能入他的眼。只能从这对淳朴的老夫妇身上入手,这次没来得及准备,只能先提些糕点过来。 郑老太见糕点做的精巧别致,连连摆手,说这种好东西要留给沈朔回来吃。知韫再三劝说,郑老太依旧不肯,最后只妥协,说等到吃晚饭时众人一起吃。 拿如此淳朴的老妇人做筏子,知韫实在汗颜。 少顷,大门响动,又是熟悉的“汪汪”声。大黑狗三两下窜到她腿上,依旧搂着她脖子,一个劲舔她的脸。 郑老太见状,忙帮着将狗拽下来。 知韫努力扯出个笑,说:“不碍事,我也喜欢狗。” 她的脖子往后折,只希望这狗不要再舔她的脸。忍着害怕,两只胳膊小心翼翼环住狗身子,一点点顺它背上的毛。 “乖孩子。”不对,知韫想起郑老太告诉她的狗名字,便又改口:“好满仓,别舔我的脸,好不好。” 狗似乎听得懂人话,当真不再舔,毛脑袋往她脖子处拱,尾巴欢快地摇着。 郑老太见状,吩咐愣在一旁的郑老汉:“快去衙门,叫小宝回来。” “哎。”郑老汉急匆匆又往外走。 “姑娘,你在这歇着,我去厨房准备晚饭。” “叨扰伯母了。” 满仓已经过了最初极度兴奋的状态,两爪搂着知韫脖子,毛脑袋枕在知韫肩上,一动不动,乖顺的很。 知韫像抱着个大孩子似的抱着它,一下下顺它的毛。 这处四合院不大,此处家居摆设都很普通、看郑氏夫妇生活习惯也十分简朴。 沈朔贪来的银子都藏在哪了呢? 若是存在钱庄,一查一个准,没人会这么干。皇上摆明了要遏制土地兼并之风,买地就是和皇上对着干。 难道都换成了金子,埋在地下?

过了一会儿,郑老太旋风似地又进来,将两个烤红薯丢在桌上。手似乎烫着了,摸向耳垂。 “我在灶上烤的,比炭盆上烤的更香,快尝尝。” 知韫才吃完午饭没多久,便说:“您先放着,待会儿我腾出手了来吃。” 郑老太见状,叉住满仓两只前爪往下拽。她却拽不动这狗,无奈,干脆自己剥了红薯皮,用勺子喂给知韫吃。 “真香!”知韫咬牙,笑着吃了整整两个大红薯。 她心中叹气,吃了这么多,晚上当着沈朔的面,没有机会表现了。 “灶里还有呢!” 知韫赶忙阻止:“晚上还想尝尝您的手艺,再吃,晚上就吃不下了。” 郑老太满意一笑,起身又往厨房去。 “那行,你留在这,小宝一会儿就来了。” 小宝,小宝。 知韫在心中默念这个与沈朔不大相称的乳名。 沈朔回来时,便见一浅蓝身影坐在堂屋。 满仓的前爪搂着她肩膀,后爪搂着她腰,脑袋惬意地蹭着她白嫩的脖颈。她背对着门坐,葱白手指一下下顺着满仓的毛,可给它顺舒服了,一动不动,见着他只象征性地叫了一声。 沈朔并不出声,两手抱胸,歪靠在门框。嘴角不自觉衔着笑,静静看着一人一狗。 “汪汪!”满仓又叫了一声,知韫柔声安抚:“好满仓,安静一会儿,别叫了。” 知韫原本在琢磨沈朔的银子藏哪了,忽然发觉桌上投了一片阴影,艰难地扭过头。但见一身量奇高的男子倚在门框,歪着头,笑看她。 还好没亏待他的狗儿子。 知韫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想起身,只是满仓太重,她站不起来,只能低声打招呼:“沈大人。” 这才申时,他回来的太早了。 沈朔站直了身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弓腰,大片阴影覆住她。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知韫不知她要干什么,下意识后仰,后背抵着桌沿,有点疼。强自镇定,不敢说话。 沈朔两手穿过满仓腋下,轻轻松松将狗从她身上提溜起来,放在地上。 满仓还想往她身上跳,沈朔蹲在她面前,攥住两只狗耳朵。 “出去玩吧。” 满仓像是很不情愿,慢腾腾往门口去,临走前还冲着知韫叫了两声。 知韫想起身行礼,然而他的狗儿子实在太沉。在她身上坐了太久,压得她的腿都麻了。勉强扶着桌沿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知韫听到他鼻尖喷出一声轻笑。 “安心坐着。” 他长腿迈过板凳,在她身旁落坐。自顾自拿起扣着的茶杯,放了些茶叶,给自己泡了杯茶。 他用的是原先就扣在桌上的旧茶盏,郑老太也用的是旧茶盏。 唯独给她的是新茶盏。 官窑,天青色四合云纹,在林府,这算不上好东西。但在这个简朴的四合院里,在暗淡的、杯口缺角的素白茶盏衬托下,她面前的这只崭新茶盏格外突兀。 再看沈朔,天山蓝直身,黑色儒巾帽。 没下值就回来,还特意换了身衣服。 知韫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她大约是急昏了头,才跑到这里来。 12. 触碰 气氛有些微妙。 知韫两只手放在桌下,不动声色绞着帕子。少顷,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打量沈朔。 长凳没有靠背,他腰稍稍弯着,却不显颓唐,反而中和了他身上的肃杀之气。一手随意地搁在桌上,另一手端起茶盏,吹面上的浮沫,饮下。 “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语调淡淡,说这话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显然没把她当一回事,她只是个寻常的、有求于他的、小心讨好他的人。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她患得患失,如同惊弓之鸟。 知韫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那日在城门口的羊肉摊子,他也是如此,不想多搭理她。 她在周围人家都打听过,没人知道这住着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沈朔换衣服,只是不想吓着街坊邻里。至于这茶盏……郑氏夫妇淳朴,当初她扮作农妇上门时,郑老太也热情招待她,还追着要给她烤红薯。 想到此,知韫放下心,复又端起浅笑。 “那日得知沈大人喜好虎刺梅,恰好我家中养了些,便想着送来给大人。” 知韫指向靠着墙角摆放的四盆虎刺梅。从她坐下,沈朔的狗儿子便赖着她,只能先让车夫将虎刺梅摆在墙角。 沈朔的狗不是一般的狗,是狗少爷、狗公子,也得小心伺候。知韫想,她该感谢这三条狗,又给了她一个讨好沈朔的门路。 沈朔目光松散地飘向墙角四株光秃秃,只有刺的根茎。 知韫急忙解释:“虎刺梅不耐寒,最近天气冷,都开不了花。花圃的能开,因为他们有专门的暖房。您放心,这四株都健壮,等明年开春暖和了,一定能开。” 沈朔目光收回来,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啜了一口茶。 知韫有种被看穿了小心思的窘迫。 顿了顿,她试探着问:“您打算养在哪?我帮您搬过去,顺带看看房间布置。虎刺梅喜旱,不能放在太潮的地方。” “腿不麻了?” 知韫一愣,忙说:“满仓乖得很,是我坐的太久腿才会麻。”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大约,谄媚也是门学问。如何不着痕迹的奉承别人,当真不简单。 沈朔搁下茶盏,小臂曲着,微微撑在桌上,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捏着茶盏,慢慢地转圈。 “那日在花圃见着林姑娘,沈某真心实意恳请林姑娘帮忙。林姑娘却说家中事忙,连丰台都没空去。”他手依旧闲散地摆弄茶盏,头却偏过来,面上噙着真假难辨的笑,逗猫似地瞧她。 “今日怎么有空,专门给沈某送花?” 知韫深刻地告诫自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日后再见他,话不能说绝了,事不能做狠了。 她干笑两声,面上依旧端着得体的笑,认认真真解释:“那日知道大人喜好虎刺梅,心中便想,要将家中养好的虎刺梅送来给大人。只是家中养的都没开花,不好意思献丑,当时便没提。即便陪大人去了丰台,开了花的搬回来也要凋谢,害得大人空欢喜一场,这就是我的罪过了。再加上那管事的也在场,我也不好同您解释,免得平添大家尴尬。” “哦?”沈朔拉长了语调问:“距离那日花圃见面已经有好几日了,难道……”顿了顿,他刻意拔高了语调:“这几日你一直想着我?” 知韫浑身刺挠,坐立难安。 若说是,徒增暧昧,拉扯不清。若说不是,如何解释她等到今日才上门呢? 她有求于他,此间事大家心知肚明。他却故意追问,摆明了要为难她,为那日她的冷脸不高兴,故意将她架在火上烤。 “大人是朝中股肱之臣,为社稷鞠躬尽瘁。不止我,满京城的百姓都日日念着您的好。”她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知韫一直以为自己一身傲骨,没想到有一日,她也能睁眼说瞎话,如此讨好一个奸佞。 他微微歪头,笑睨着她。 知韫很清楚,这番奉承话说的太刻意。 茶盖一下一下轻碰茶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一声一声,敲打在她心口。 沈朔瞧她,瓷白的小脸儿局促紧张,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全神贯注望着自己,透出了几分怯意。 他满意了。 生气也好,开心也罢,都是可爱的。唯独不喜欢她冷若冰霜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不必多看一眼。 沈朔将杯盖盖回去,略重的一声“叮”,像是宣告什么。 “走吧,放我房里。” 压迫感消失了,知韫暗自吐出一口气,也跟着起身。 沈朔自己搬,一手一盆,来回两趟,不让她沾手。 他说:“有刺,别扎着你。” 知韫不好原地干站着,亦步亦趋跟着。来回两趟,大约摸清了这四合院的布局。沈朔住上房,东侧应是郑氏夫妇的卧房,西侧这间屋子做堂屋,待客用。后罩房做厨房、杂物间。 这正房也不大,床挨着东面墙放,侧面立了个衣柜,衣柜前一张小板凳。房屋正中一张四方桌子,围了四把椅子。再往西边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奏折、书,案后一张圈椅。 没有任何摆件、书画。 环顾整间屋子,最名贵的大约就是这书案和圈椅。 实在简朴。 不说嵌霜榭,单就知韫住的正房就是这房间的三倍大。 正北开了一扇窗户,窗户大开着,窗台上摆了两盆濒死的虎刺梅。 这么冷的天还开窗,知韫都被吹得受不了,何况虎刺梅。 沈朔将四盆她带来的虎刺梅都放在正中的四方桌上,问她:“你看养在哪合适?” 知韫指着窗台说:“窗台恐怕不太妥当,虎刺梅不耐寒,而且窗台潮气也大。” 沈朔低声:“怪不得,送过来第二天就死了。” 知韫走到窗台前,有些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原来这后头还有一大片园子,正中一大块应该种了菜。或许郑老太才去摘过菜,皑皑白雪里透出零星的绿。两侧用栅栏围起来,养了二十几只鸡、鸭,甚至还有鹅。 他的金子,是不是埋在这片菜地底下? 知韫收回目光,将窗台上濒死的虎刺梅搬来正中桌上放下。沈朔见状,将另一盆也搬来。 “大人,有没有小铲子?我挖开根看看,这两盆兴许还能活。” “你等等。” 沈朔出门,片刻后回来,没拿铲子,而是两双筷子,两把铁勺子。 “家里铲子都大,你用不了。”他自顾自坐下。 也……行吧…… 下次来,她自己带一把小铲子。 知韫也坐下,自袖中取出手帕,用左手将右手手腕并手掌的地方缠住,打结系好。 “手腕和手掌最容易被扎,用手帕缠住就好,大人下次可以自己试试。” “你只管送,不管照料,还要我自己来?” 知韫干笑一声,又答:“自然也管照料的。” 知韫右手拿筷子,夹着带刺的根茎,往一侧拉。左手握勺子,在另一侧小心挖土。挖了一会儿看见里面的根,已经彻底烂透了,她又默默将土埋回去。再挖第二盆,根烂的更狠,没有一点活气儿。 < p>她将东西放下,认真地说:“根还是好的,只是要精心照料着,明年就能开花。大人公务繁忙,不如我带回去养着。等明年开春了,再将花给您送过来。” “嗯”,自鼻腔中发出来的,很慵懒,好似对这花的死活并不在意。 知韫转头看他,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侧过了身子,单手撑着脑袋,一直看着她。 刚才她挖土太认真,没注意到。 知韫不自在地转过头,再次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了书案那边。 “那处背风,置个小架子,养在那最合适。大人平日里若是办公累了,还能看看花,疏解疲累。” “我家里没有小架子。” 知韫答:“我府中正好多了个小架子,大小正合适,明日我给您送过来。” “嗯。” 沈朔按照知韫说的,将四盆花都搬到桌案处的墙角,又回来坐下。 除了虎刺梅,知韫找不到旁的话题。才来就提帮忙的事也不妥当,偏偏沈朔又撑着脑袋看她,看的她浑身不自在。 才申时四刻,外头还大亮着,距离晚饭也还有很长时间。 知韫指着北面窗户,硬着头皮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大人闹中取静,真是雅致。” 沈朔慢慢坐直了身子,知韫明显感觉他收起了懒散。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也不敢辩解,只小心翼翼望着他。 沈朔起身,淡淡道:“既然喜欢,带你过去看看。” 知韫连忙跟着起身,随着他往后头去。 沈朔走在前面,知韫跟在后面。 菜园子里积了很厚的雪,些许融化,同泥土混在一起,有些湿滑。 知韫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踩着沈朔的脚印往前走。 裙摆已成了泥摆子,绣花鞋也湿了,鞋底沾着厚厚的泥巴,重的很。 知韫早已顾不上脏,只盼望不要摔着,因为她的鞋子陷在湿泥巴里,拔不起来。 沈朔负手在前面走,眼见隔他原来越远,知韫更加心急,使劲往外拔。 太过用力,重心不稳。 知韫不禁低呼一声。 没有摔着,沈朔像阵风似的卷过来,带着明显热意手掌揽住她的腰。扶她站稳后,腰上的手立即撤走,改攥着她的大臂。 知韫耳根微微泛红。 沈朔垂眼看她的鞋,交代她:“我给你拔出来,你扶着我肩膀,别摔了。” 说罢蹲身,看了一会儿,很突然,又很势在必得地握住她的脚踝。 脚踝的主人明显缩了一下,却挣不脱,不大情愿地被困在他手心里。 太细,他一只手能握住她两只脚踝。 如此娇弱,怎么有力气挣脱他的手? “大人,我自己来吧……”声音又轻又软,还带了一丝颤。 沈朔吸一口气,不再心软,握着她脚踝,先将脚从绣花鞋里拔出来。 隔得很近,即便覆着素白罗袜,他也能看见五根圆润的脚趾蜷缩着。 就像常年躲在绣楼的姑娘,猝然被推到台前,暴露在男人贪婪的目光之下,羞怯地往后缩着。 脚的主人站不稳,终于肯将手搭在他肩上。 沈朔手松开,听到她放松警惕似的呼出一口气。 他弯唇,下一秒,大掌毫不犹豫握住这只小巧的脚。 她的脚很小,还没他手掌长。这么一双脚,还要走这么多路过来,真是难为她了。 “大人,您……” 掌中软玉想往后缩,沈朔并不言语,霸道而强硬地锢住,食指摩挲着她的脚背,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13. 越界 知韫头皮发麻,不知所措的程度几乎快比上父亲被抓那晚。 脚对女子来说,非常私密。 她不知道乡下农家女子如何,但京城的贵妇小姐们,裙摆都要拖地,就为遮住脚。 她的脚被一个陌生男人握住,传出去名声彻底完了…… 直接浸猪笼吧…… 此地天宽地阔,视线极好。入目无边无际的白,遥远的群山拢在雾里,飞鸟穿雾而过,留下或清脆、或低沉的鸣叫,像在提醒她,这个地方不止她和沈朔两人。 知韫很想就此撕破脸皮。 直白地告诉他,他有多失礼、多粗鲁、多像个野人。 扶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的脚似乎被放在他皂靴上。知韫低头看,他用干净的衣摆垫着皂靴鞋面,将她脚放在上面。两只手不顾脏污,从泥巴堆里挖出她早已辨不出模样的绣花鞋。 知韫想起了自己被迫吃下的那两个大红薯。 这一家人很朴实,朴实地献出最珍贵的东西给客人,朴实到突破了她的边界。 但是,是她非要来的,是她有求于人。 人家捧出一颗心到她面前,她怎么有脸嫌弃? 沈朔真应该多读书,学京城的规矩和礼仪。 她不方便说,有没有其他人能教教沈朔? 知韫在脑子里想了一圈,绝望地发现,有立场、有资格教沈朔的人,大约只有皇上。 沈朔仰头看她,明亮的光线下,他的五官多了几分柔和。 “成了这样,穿不了了。” 知韫木然地垂眼,忽然发现自己将沈朔肩膀上的衣襟攥的起了褶皱,有些心虚地松手。 再往下看,这已然是只泥巴鞋。 “不妨事,我马车上有备用的衣服和鞋,回去换一套衣裳就好。” 他眸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毫无负担地又抛出一个难题:“你怎么过去?” 微微低头,像是认真思索,云淡风轻地砸出一计闷雷:“我背你过去。” 那她大约不必再等杨明疏了。 知韫瞪大双眼,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委婉、又不唐突地拒绝他,还不让他觉得他被嫌弃了。 她大约也读书太少,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脸都憋红了。 沈朔蹲着转身,两只胳膊往后背,要揽她的腿。知韫急急忙忙往后退,顾不上其他,没穿鞋的脚直接踩进湿泥巴里。小腿却还是被他揽住,知韫急的有点结巴:“大人……大人……不妥……” “小宝!小……” 悠扬的呼喊声如同一缕清风,虽戛然而止,知韫却还是觉得像天籁。 郑老太站着菜地入口,笑的别有深意,转身要走,一副不打扰你们的模样。 知韫赶忙挣脱沈朔的手,几乎带着哭腔冲着郑老太喊:“伯母,我走不了了,您帮帮我。” 郑老太看知韫,仙女似的女孩,漂亮的裙摆沾了污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嗔怪地看一眼慢慢站起身的沈朔,往知韫那处走。 “带她来菜地干什么,多脏啊。” 郑老太到了近前,知韫紧紧攥着她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她单脚站立,想跳着往前走。 郑老太笑说:“我背你出去。”说罢,当真背着知韫往外走,路上还颠了颠,说:“你太瘦了,待会儿可要多吃点。” 沈朔立在原地,两只手都沾满泥巴,其中一手提着只早看不出颜色的绣花鞋。 两人离去后,他提着绣花鞋,也往回走。 眉眼衔着笑。 …… 因为在路上走,鞋袜总容易打湿,所以马车上准备了多余的鞋袜。衣服却没有,知韫干脆与纫秋互换衣裳。 换过衣服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刚才的事没人看见。 知韫提着裙子下马车,沈朔竟等在马车外。 他也换了套天青色直身,知韫后知后觉,为了给她拔鞋,他的衣服也弄脏了。 对了,她那只鞋呢? “走吧,晚饭已经好了。” 知韫抬头看天,还大亮着,不到酉时。 大约是为了她考虑,怕她回去太晚。 她将鞋子的事默默咽下,都成那泥巴样了,沈朔估计扔掉了。 四四方方的桌子,坐了四四方方四个人。满仓趴在知韫和沈朔脚边。 郑氏夫妇热情淳朴,尤其郑老太,一个劲儿给知韫夹菜。比她脸还大的碗堆的小山似的,知韫看着面前的小山,咬牙扯出个笑,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 可惜她吃的速度赶不上郑氏夫妇夹菜的速度,她推辞的话抵不过郑老太的热情。 吃了许久,小山没有丝毫消减的意思。 沈朔似乎看出了什么,笑着说:“她多大点的身板儿,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郑老太闻言,终于不再给她夹菜。 知韫心中松一口气,抱着在沈朔面前表现的心思,还是把一大碗饭菜都吃完了。 吃完后天色开始擦黑,沈朔不多留她,提出要送她回去。 知韫实在不想与他再同乘马车,连连推辞,沈朔并不强求。 正是用过晚膳的时辰,巷子里的孩子们追逐打闹,像是一点都不怕沈朔,故意围着他们转。 知韫忽然有点明白了,沈朔为何要住在这。 贺表的事还没提,知韫却没有再来拜访的理由。若是为了虎刺梅,怎么也得等几天再来。可是父亲等不及,林府等不及。 知韫焦灼地捏紧了衣裳边。 “锦衣卫衙门里也有两盆虎刺梅,好像也死了。”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知韫连忙接话:“大人何时有空,不如我去帮大人看看。虎刺梅生命力很顽强,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要是能顺带再见父亲一面就好了。 沈朔想了想说:“明日申时,我去林府接你。” 知韫将不用他接的话咽下,屈膝行礼,准备上马车。 沈朔又叫住她。 天渐渐黑了,空中笼罩着一层深蓝色的雾。远处小童欢声笑语,巷子里万家灯火,几缕炊烟。 他站在雾中,背后是朦胧灯火,整个人披了层柔光。 “往后叫我沈公子。” * 知韫一到林府,便扶着一棵枯树哇哇吐。直到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人才好些。 大夫来时,她躺在床上,发了低烧,倒是不严重。 大夫说,有些积食,修养两天,清淡饮食便好。 知韫虚弱地说:“大夫,给我开些重药,立即退烧。我明日还有事办。” 喝过药后,知韫吩咐人去松涛馆收拾些林惟敬的换洗衣物。用手比划着沈朔的三条狗大概有多大,让屋里的丫鬟今晚辛苦些,连夜赶制三件狗衣服出来。 药效慢慢上来了,知韫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去。 丫鬟们见状,便熄了烛火,都挪到西次间去做。忙到快寅时,三件狗衣裳终于做好。 * 次日早晨,沈朔先去衙门里将事情都处理完。 约莫午时,换了身衣裳往对面街上的书局去。问坐在柜台后头的掌柜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书没读多少,但记忆力好。 掌柜耐心解释后,沈朔又从袖中取出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个“韫”字。 “这个字要是做名字,有什么含义?” 掌柜的捋捋两撇小巧八字胡,答:“韫者,蕴藏也。做父母的,希望孩子懂得藏拙吧。” 与之前问的两人说的无甚区别,沈朔将字条又收回袖中。 “若是女子闺名……”沈朔一顿,抬眼看他:“就是女子闺名,有何深意?” 掌柜的微胖,四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西洋眼镜 。 他将眼镜往下拉,从镜框上方看沈朔,透出一股精明:“东晋鼎鼎大名的才女谢道韫,名字里也用了这个字。” 沈朔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十枚铜钱,搁在柜台上,而后便听掌柜的讲谢道韫的生平事迹。 听完后,沈朔说:“给我拿几本诗集,才女谢道韫喜欢的那种。” 掌柜的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招来小伙计,吩咐几句。没一会儿,伙计便提来一摞书,目测快有二十本了。 “年轻人,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下次不收你钱。”掌柜的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沈朔付了钱,提着一摞书又回衙门。将掌柜推荐的《花间集》、《诗经》、《乐章集》、《玉台新咏》挑出来,直接摆在书案上。剩余的整齐码进后头书架。 看一眼晷表,他该去吃饭了,吃完饭去接知韫。 环顾值房,有点脏,刚想叫人进来打扫,何小满正好进来汇报公务。沈朔心不在焉听完,问何小满:“你手头有没有要紧事?要是没有,将我屋子打扫干净。” 何小满连连应是。 沈朔走后,何小满站在原地环顾值房。 指挥使的值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今儿特意交代一句……看来有重要的人要来。 何小满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 知韫跟着沈朔来了锦衣卫衙门,从后头马车里接过狗衣服,随沈朔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廊庑,迈过一道小门,又是廊庑,才终于到了沈朔的值房。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他们垂首给沈朔行礼,没往知韫身上多看一眼。 即便如此,知韫还是觉得刺挠。心中只盼望着,锦衣卫里的这些人心中只装着大事,早早忘记她。 他的值房倒是很干净整洁,纵深往里是三层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书。 知韫没想到,他还挺喜欢读书的。下回,或许她能送他些关于礼仪的书。 透过书架看,后头似乎有张床。 外头右侧靠墙是一张书案,案后一张圈椅。左侧一张八仙桌,围了四张椅子。 八仙桌上一玉色深颈花瓶,瓶中插着红梅。 没想到,他还挺雅致的。 沈朔自己在书案后头落座,让她在对面坐下。 坐下后,知韫又发现案上还摆了《花间集》。这是五代后蜀赵崇祚编选的词集,里面全是晚唐五代词人写给歌妓的“情歌”,辞藻极其秾艳华美,描写细腻。 知韫抿唇。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真让人琢磨不透。 知韫将狗衣服放在书案上,笑说:“我与您的狗有缘分,给它们做了件衣服。不成敬意,望您收下。” 沈朔看一眼衣服,曲起食指放入口中,吹了个口哨。很快便听犬吠声,两只狗奔来,一左一右跳上圈椅,都往她怀里拱。 过了好一会儿,知韫才适应他们的热情,两只手轻轻顺它们背上的毛。 “既然做了衣服,不如亲自给他们穿上。” 闻言,知韫当真开始给它们穿衣服。但是这狗个头实在太大,她有些招架不住,不管怎么摆弄,衣服总是套不进去。 沈朔气音喷出轻笑,起身来她这边,躬身,帮着她一起穿。 他一躬身,身体的阴影大片投下来,将她覆的严严实实。 知韫想躲,后面是椅背,也躲不了。 正局促时,他忽然绕到椅背后,长臂自她背后拢过来,知韫像是被他抱在怀中。往前,会碰到他胳膊,往后,又会离他胸口更近。 “大人……不如先去看花吧……” “不是说了,叫我沈公子。” 声音自头顶传来,热气也自上面压下来。似暴风雨前的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云,无处可躲。 知韫脑子有些打结,手上动作不自觉停下。 忽然,她抓着狗爪子的右手被他握住,掌心的茧子磨得她手背有点疼。 14. 陪看宅子 她握住狗爪子,她的手又被他握住。大手包小手,层层叠叠套娃似的。她被牵引着,将狗爪子穿入衣服袖口里。 等她反应过来时,前右爪已经穿好了。 知韫猛地甩开他的手,蹭一下站起身,往后弹开几步远。 两手背在身后,戒备地盯着一人两狗。 狗似乎很受伤,可怜巴巴冲她汪了两声。 沈朔云淡风轻瞥她一眼,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他刚才有多失礼。他缓缓起身,坐到她的椅子上,提起炊饼到自己腿上,认真地给它穿衣服。 边穿边说:“不长眼色,明知人家不喜欢你,还眼巴巴往人家怀里扑。” 知韫头皮发麻,低声说:“没有……” 沈朔一声“哦”拉的很长,笑了笑,似是自嘲:“那就是厌恶沈某,和沈某待在一处,受不了。” 知韫头摇的拨浪鼓似的。 “没有!没有!大人您误会了。” 沈朔眼尾携着一丝玩味的笑,睨她一眼,又收回目光。认认真真给狗穿衣服,不再说话。 气氛有些焦灼。 知韫立在原地,再也不敢靠近。搜肠刮肚许久,硬着头皮狡辩:“刚才……刚才……我突然肚子疼……” “原来如此。”沈朔给两只狗都穿好衣服,摸摸他们的头,笑说:“出去玩吧。”又站起身,往知韫这边来。知韫下意识后退,没退两步就抵到墙。退无可退,只恨不能钻进墙里。 沈朔却不逼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居高临下地问:“真不是厌恶沈某?” 知韫连连摆手:“绝不是。” 他唇角笑意加深,慢慢直起身,离她远些。 阴影一点点挪开,压迫感也消减许多,知韫觉得又能呼吸了。 “沈某虽没读多少书,却也是个真性情的人。认准了谁,就会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对方面前。林姑娘,你若是厌恶沈某,该趁早说。若是等到后面再想反悔,不理睬沈某,怕是不能够了。” 静默。 沈朔似乎在等她答话,知韫却不敢轻易回答。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样的小事。知韫却觉得平淡背后藏了些她不知道的阴谋,总有种预感,要是点头,恐怕得不偿失。 知韫艰难扯出个笑,屈膝行礼:“知韫没有兄长,若大人不嫌弃,知韫今日斗胆,恳请能认下大人做兄长。” 沈朔轻笑连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笑过之后,两手叉腰,又说:“那你叫声哥哥我听。” 顿了顿,笑的更厉害:“叫沈哥哥。” 知韫耳根慢慢泛红。 她又错了,面对沈朔这种野人,不能绕弯子,不该指望他听出她话外音。 她尴尬地立在那儿,微微侧身,抿唇,沉默着。 “说要认我做哥哥,又不愿意叫哥哥,没诚意。” 他笑了许久,心情似乎很好,不再揪着这事不放,让知韫去看摆在他窗台的虎刺梅。又说他还要从家里带两株过来,让知韫给他选个位置摆。 知韫如蒙大赦,赶紧去看,这次不挖土了。直接说还能救活,她带回家仔细养着,明年春天送回给他。囫囵看了一眼值房,选了他书架后头背风处。不等沈朔提,直接说她明日将架子送过来。 她此刻只想立刻回家,至于贺表的事,下次再说。 沈朔拦住她:“不去看你爹吗?” 知韫迈不动脚,这诱惑实在太大。 沈朔吩咐人去外头马车将她给林惟敬准备的东西拿过来,他亲自提着,带知韫往诏狱去。 林惟敬换了牢房,这次的牢房比上次干净许多,也没那么潮了。知韫给林惟敬准备了厚实的冬衣,晒干的肉铺、金疮药、安神香囊。 从牢房出来后,知韫着急要走,连连表示沈朔差事忙,不必他送。 沈朔:“不差这点功夫,另外,我有事和你说。” 知韫只好认命地爬上马车。 好在一路上沈朔没有什么僭越举动,老老实实坐着。 马车到了林府后门,沈朔也下了车,垂头,面上噙着和煦的笑。 “我置办了处新宅子,想请你帮忙掌掌眼,看看该如何规划修缮。你也知道,我没读多少书,朝中人都笑话我是野人。好不容易置办处新宅子,不想回头宴请宾客时,再被人笑话。” 他态度十分诚恳,知韫难以拒绝。而且,若是能帮着他办好宅子的事,是不是能请他帮着将贺表递上去? 后门处很僻静,显得她的沉默格外突兀、尴尬。 “不让你白帮忙。” 这轻飘飘一句,彻底击溃了知韫的心理防线。 是啊,他虽然粗鲁,但知恩图报,从不欠别人的恩情。她昨日上门送虎刺梅,今日不必她开口,他就主动带她去牢里看望父亲。 “您什么时候有空,到时我同您一道去看看。” …… 知韫回去后,马不停蹄去父亲的书房,翻找许久,最后只找出了《明史·舆服志》。这是讲宫室制度的,避免僭越获罪。林家的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父亲没怎么修缮过,府里没存园林建造类的书倒也正常。 知韫列下书目,着小厮立即去买。分别是:《园冶》、《鲁班经匠家镜》、《长物志》、《三才图会》、《天工开物》。 喝过药,草草用膳后,小厮也将书都买回来。当晚知韫挑灯夜读,恶补园林建造知识,熬到丑时方歇。次日一大早起床,又继续看。看到申时,随着沈朔出门。 沈朔的新宅子在澄清坊头条胡同,此处位于东城区正中,紧挨着皇城根,距离六部衙门只隔一条大街。 知韫记得,头条胡同只有两户人家,一是十公主府,一是先帝赐给宣王的府邸。十公主出嫁后,先帝又命人建造了驸马府,十公主不怎么回这里住。新帝继位后,宣王因牵扯到废太子一案,被贬为庶人,宣王府被收回宫中所有。 这是正儿八经的顶级权贵之地,有权还不行,还得有皇上宠信。 知韫不敢多问,默默跟着沈朔往里走。 巍峨的朱门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门口两座石狮子狰狞怒吼,似在藐视众生。 沈朔刻意放慢了步子,与知韫并排走,手负在后头,主动解释:“本来只想在东城置处像你家那么大的中等宅院,不知哪个多嘴漏到皇上那儿去。皇上说娶妻是大事,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直接把原先的宣王府赐给我。让我好好修缮一番,体体面面将人迎进门。” 知韫心中有底。 宣王是亲王,府中原先的布景、房屋都遵亲王规制,沈朔若是住,自然得改。 往里走,雕栏玉砌、水榭花圃,浑然天成,美不胜收。 各处都有匠人,已经在紧锣密鼓施工。知韫想了想问:“皇上是不是已经派了工部的人过来,帮您将不合规制的东西拆掉?” 沈朔点头:“嗯,今儿请你过来,是想请你帮着重新规划,改改风格。哪造景、哪住人、哪些房间做什么用,都听你的。” 知韫沉吟,两手交握垂在身前,不自觉相互摩挲,斟酌着问:“这是您今后要住的宅子,自然该以您的喜好为准。您喜欢什么样的?” “我是个粗人,有张床睡,头上有片瓦遮雨就行。”沈朔侧头,垂眼笑看她,意有所指地说:“这宅子是要讨夫人喜欢。” 匠人们施 工的声音太大,梅树上的鸟雀受了惊,扑簌簌腾向空中。树上的积雪也争先恐后往下落,生怕落的晚了,会被永久留在枝丫上。 雪落,梅红现,白茫茫天地间终于多了星点亮丽。 “不知……大人……不知您要迎娶哪家小姐?”知韫扯出个端庄得体的笑,垂眼盯着自己落在身前的手:“若是要讨嫂嫂喜欢,少不得要先了解嫂嫂。京城的闺秀我大都认识,不认识的必然也听说过。” 沈朔站定不再走,侧身,垂眼,目不转睛盯着她,声音中透着股混不吝:“哪有你叫嫂子的份儿。” “先叫声沈哥哥来听。” 知韫不理他,提着裙子往前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斜在她前方的影子很快又倾轧过来。 “她与你喜好差不多,就按照你的想法来。”沈朔收起调笑,一本正经跟了一句。 “那好,我到时候多做几份设计图纸出来,您从中挑选。” “那多累人,照你的想法弄就行,我不挑。” 知韫只当没听见,提着裙子快步往前走,认认真真观察各处布局、地势。 这宅子占地极广,走了一个多时辰,也才勉强转了大半。知韫穿的绣花鞋,走的脚都开始发疼。她只忍着,一门心思尽快看完,尽快出图纸,好早点救父亲出来。 沈朔却不肯再走:“到时候吃晚饭了。” 知韫心中叹口气,只好又往回走,沈朔拦住她:“你还走得动?在这歇着,我让马车到这里来接。” 说罢不等知韫回答,招来一个匠人说话。没过一会儿,马车便来了,两人坐上马车出府。 “今日辛苦你了,咱们去酒楼吃晚饭。你喜欢吃哪家?”沈朔心情好的很,笑吟吟问。 知韫客客气气回绝:“多谢大人美意,只是府中事忙,我要早些回去。” 沈朔也不生气,老老实实坐回去,离她远些。 “那明日同样时辰,我还来林府接你?” 知韫点头。 沈朔唇角勾起笑意,两手枕在脑后,慵懒地往后靠,心情似乎好极了。一双长腿依旧舒舒服服往前伸,却规规矩矩待在正中的地界儿,不再歪向侧面,挤知韫的腿。 回去后,知韫立即让小厮送信,让刘平下值了过来,不管多晚都过来。 她坐在书案前,展开沈朔给的宅子草图,根据今日记忆,将走过的地方一一标记。有些已经有了想法的地方,直接在一旁记下来。弄完后,才让丫鬟伺候着洗了脚。还好,没磨破皮,明日还能接着走。 而后歪在罗汉床上看《园志》,一个丫鬟给她捏脚,一个丫鬟捶背。 林知徽凑过来,嬉皮笑脸歪着头:“我给姐姐捶背。” 知韫微笑,由着她折腾。 戌时,天彻底黑透了刘平才过来。 “你知不知道,沈朔的银子藏哪了?” 刘平唬了一跳,沉吟后答:“他素日生活的确简朴,也就是前阵子,才添了些鲜亮的文人直身。至于他的钱财……他为人谨慎,私下里去了哪,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 知韫咀嚼着“才添了些鲜亮的文人直身”这句话,料想他要娶妻的话是真的。又问:“传闻锦衣卫抄家,三成上交朝廷,七成留在自己口袋里。这话当真?” 刘平笑了一声:“分钱都是上头几个人,哪有我的份。不过……从前那一位拿的的确多,如今这一位……手松了不少。据说,如今改成了七成上交朝廷,三成留在衙门。他也不全吞了,一成进了自己口袋,两成底下人分。我这几次出去办差,也得了些赏钱。” 不骄奢淫逸、不贪图享乐,圣人不成? 他的破绽究竟在哪呢? 15. 逗弄 “你这些日子留心打听他的事,从前的,现在的,不论大小,尽可能都打听过来。” 知韫自匣子里取出两百两银票,递给刘平:“这银子你先拿着,上下打点不必拘束,不够了再来找我。” 刘平接过银票,反复思量,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大小姐,如今这位可不像面上看着这么客气,您……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知韫心中泛起苦涩,并不解释。 杨明疏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她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当晚,知韫一面看《园志》,一面在草图上标注,又熬到丑时方歇。前日积食,又连续两日熬夜,晚上睡到半夜又起了热。 好在喝过药后很快退热,次日起来只觉得有些乏力,没有旁的不舒服。 下午,她又跟着沈朔去逛园子。 这次只走了大半个时辰,沈朔就不肯再走,反倒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看。 知韫侧身避开,好言劝他:“大人,只剩最后一点了,您再受累一会儿。” 沈朔一双眸子黑沉沉压着她,并不说话,似乎有些生气。 知韫不知道哪里又招惹了这个活祖宗,犹犹豫豫不敢再劝,也只立在原地。 少顷,沈朔淡淡开口:“走吧,送你回去。” 跟着沈朔逛园子时没觉得什么,一回来,许是心神松懈,立刻觉得浑身发冷,四肢绵软无力。 大夫来瞧,责备不已,说是起了高热。 知韫挂念着明日还要去逛园子,让大夫只管下重药,务必要让她尽早退烧。 秦嬷嬷在一旁听着,当时没说什么,过后就大夫拉到外面说:“您正常开方子,多加些安眠的药材,小姐熬了好几天,这是累着了。” * 亥时,嵌霜榭万籁俱静,只正房廊庑下垂着几盏油灯。在寒风中飘飘荡荡,投在墙上的影子忽短忽长。 椭圆形的影子旁边,突兀地倾过来一个人影,胳膊长腿长。 沈朔轻而易举躲过院子里巡查的婆子,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西边炭盆旁坐了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小丫头,沈朔瞟一眼,没理她,自顾自往寝居摸去。 床帐外头竟还守了个丫鬟,沈朔自袖中摸了颗蚕豆,两指夹着弹出来,正中那丫头的睡穴。 丫鬟慢慢歪倒在地。 沈朔掀开帘帐,坐在床边,两指并拢探床上人的额头。 还有点烫。 白日里见她面色已经很苍白,还强撑着要逛。 就这么急着和他撇清关系吗? 沈朔抿唇,心中无声叹气。 想趁她睡着,摸摸她的脸。转念又想,还是不做惹她生气的事,她不知道也不行。他只将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床帐重新垂下,起身离去。 原本想直接回去,忽又心念一转,看看她住的屋子总不过分。 习武之人,目力非常人可比。单借着月光,他也能将这屋子看的分明。 床帐是类似大米的颜色。 他打开衣柜,馥郁香气层层叠叠而来,他几乎要溺毙其中。站在原地缓了缓,仔细扫过去,都是浅色衣服,一种介于青色和白色之间的颜色,又都稍有不同。他伸手摸了摸,真软。里头一条系带凸出来,他顺着带子往外扯,原来是…… 沈朔心虚地往床帐处看。 仔细叠好,又放回去。 目光扫过她梳妆台,各式各样的钗环。 再往西边走,越过睡迷糊的小丫鬟,到了西稍间她的书房。 案上摆了只花瓶,里面插了几支梅花。 沈朔想起那日何小满自作主张摆的花瓶,心道,这小子倒有几分巧思。 他给的草图铺在案上,占了一大半空间,沈朔绕到案后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不少东西。 这么认真,难怪累病了。 侧面还倒扣着一本书,书皮上写《园志》。沈朔猜到了是园林建筑类的书,本不打算看,但那书下面似乎压着本小手札。 沈朔抽出来手札看,起初唇角还带笑,越到后面脸色越难看,像吞了吃活苍蝇。 他深深吸一口气,将东西放回原位,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言辞轻浮、不知礼数。 旁的女子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到她这反倒得了一句如此评价。 * 次日,知韫睡到午时才醒。 醒了后慌慌张张要起身收拾东西,等着跟沈朔出门。秦嬷嬷按住她,将一张小纸条递给她,上书:“近日事忙,过段时间再来接你。” 秦嬷嬷说:“早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童送到后门,说是给林府大小姐的。” 知韫慢腾腾又躺回来,懒洋洋赖在床上。秦嬷嬷笑而不语,亲自伺候她吃了药,又喂给她一碗清粥。将被子给她盖好:“安心再睡一觉。” 在府中修养三天,大夫说已经大好了。 当晚又有个小男孩递来纸条,说是第二天沈朔要带她再去看宅子。知韫想,正巧她病好了,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尽早把沈朔宅子的事办妥了。 次日下午,沈朔按老时间来接她。上了马车,知韫小心打量他。 两条长腿依旧霸道地占了一大片空间,双手抱胸,目视前方,一言不发,似乎不大高兴。 她缩了缩腿,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 即便如此,总有道难以忽视的目光粘着她。 知韫心道,她这几天都待在府里,可没有机会惹他不高兴。不关她的事,不能随便开口,越发缩紧身体,闭口不言。 “哼。”沈朔轻哼一声。 知韫摸了摸袖中贺表,原本打算今日看完宅子就交给他的。她画图纸需要几天,等图纸画完了,正好可以再将他圈出问题的贺表换回来。 今日他明显不太高兴,她的贺表恐怕也递不出去。 思虑再三,知韫轻声询问:“大人,您有烦心事?” 沈朔斜睨她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有人说我言辞轻浮、不知礼数。林姑娘,你觉得呢?我是不是这样?” 知韫心头一跳,蓦然想到自己手札中的内容,有种说人坏话被当场抓住的局促。 转而又觉得安心,看来他为人果真有些轻浮,不止对自己这样,连朝中其他人也参他轻浮。 她定了定神,端出一个标准得体的笑:“政敌之间相互攻奸也属正常,大人不必介怀。” 沈朔慢慢收拢长腿,上身往她这边倾,单手撑在侧边座位,离她坐着的地方只有一拳距离。 知韫不动声色偏过头,心中暗骂,不参你参谁!偏偏沈朔又追过来,偏要看着她。眼见着他脸就要贴到自己,知韫只好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林姑娘,旁人怎么说我都不管。我只问你,你觉不觉得我言辞轻浮、不知礼数?” “当然不!”知韫眼神坚定,毫不犹 豫回答。 他定定望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个笑,身子慢慢又撤回去。慵懒地靠回车壁,又恢复了往日的好心情,说些有的没的,知韫小心捧着他回话。 只剩下最后一点,二人只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就结束。 等马车时,知韫心不在焉回话,手一直捏着袖中的贺表,想拿出来,又觉得时机不合适。 “你有话说?”沈朔拿眼点她。 知韫不再忸怩,从袖中取出她誊抄的贺表内容,两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他跟前。不绕弯子,不讲虚的,直接了当请他帮忙看看中间哪一句出了问题,哪一句被他们锦衣卫找出来大肆解读。 沈朔接过贺表,也不打开看,直接往怀里塞。撂下一句:“有点饿了。”他神情天真,活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知韫一愣,随即有些想笑,如此直白的要东西……也行吧,免得还要猜。 “时辰还早,不知大人能否赏脸,林府做东,请您在万兴楼用膳。” 沈朔侧身,两手负于身后,微微躬身至视线与她齐平。歪着头笑问:“我请你吃饭,去的是我家里。你请我,随便个酒楼就打发了?” 才递了贺表,知韫不敢冷脸,又怕说的委婉他听不懂,便轻声解释:“家中妹妹们都还小,不方便……改日等父亲出狱,必定宴请大人。” “我又不和你妹妹们吃饭。” 两人脸庞大约隔了两拳距离,知韫能清晰地看见他刮的整整齐齐的胡茬,比第一次在羊肉汤摊子上看着整齐干净多了。 看见他乌黑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就成了小小一点,困在他黑色的瞳仁中。 “大人,在马车时我说谎了。我也觉得您言辞轻浮、不知礼数。”知韫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您马上就要娶妻,与其费心思修缮宅院,还不如修身养性,谨言慎行,同旁的女子保持距离。” “我是个未嫁的闺阁女子,如今这样日日同您厮混在一处,同乘一辆马车,同桌吃饭,已经十分不妥。现在家中长辈不在,您大剌剌上门,传出去我们林家的姑娘如何做人?” 说罢,知韫也不管他是否生气,提着裙子自顾自往大门走。 “听你的,就去万兴楼。” 知韫走的更快,想甩开他。 沈朔却像个狗皮膏药似又贴过来,她几乎要小跑起来,他依旧追的毫不费力。 “与你说笑而已,别生气了。”他声音中带着笑意,听起来像是哄她。 如此亲昵,知韫更加恼怒,立眉竖眼,下定了决心不再理会他。与其日日陪他磨日子,还不如派个人去大兴打听杨明疏的下落。看看他到底还在不在意她这个未婚妻。 “小姑奶奶,都是我的错。明儿我带你去见你爹,怎么样?” 知韫步子慢了下来,眼角余光瞥他,只看见了一片天水碧衣襟。 沈朔迅速捕捉到了她的松动,唇角再度勾起笑意,更诚恳地哄她:“不等明儿了,一会儿吃完饭就带你过去。” 知韫不再急走,侧身,板着脸说:“你现在把贺表拿出来,认认真真看一遍,告诉我哪句话有问题。” 沈朔装模作样地从怀中取出贺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在她面前晃了晃。 跟逗小孩似的逗她,就是不打开。 “今儿要是告诉了你,明儿是不是就见不着你了?” 16. 娶妻 知韫恼恨地揪着帕子。 谁叫她别无选择,谁叫她碰上一个得寸进尺的无赖! 她沉默着。 “想见你一面,多难呐。” 他似在感叹,声音中却透出一股势在必得。 像是拿住了她的七寸,笃定她不敢和他撕破脸皮。 知韫扭头就走,步子很快。却比不上沈朔的长腿,她走的都气喘了,还是甩不掉他。 沈朔态度依旧和煦,不断说着都是他的错,要她不要生气。 快步走了约莫一刻钟,她累的气喘吁吁。 随着力气一起消失的,是她的怒气。 当初为什么上门找沈朔,不就是杨明疏那儿没消息。 现在她派个人过去,难道杨明疏就能回京了吗? 不能,林府依旧岌岌可危。 被他调笑几句又算什么,总归她也没吃什么大亏。 知韫站定,仰脸看着沈朔,认认真真地说:“沈大人,我到底是个闺阁姑娘。即便无福做您的义妹,您只把我当做普通闺阁女子,言谈举止也该谨慎些,别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些引人误会的事。” “哪些话似是而非?哪些事叫你误会?你误会了什么?”他认真发问,认真到了不要脸的程度。 知韫抿唇,没好气白他一眼。 少顷,还是劝告:“您说话之前,做事之前都该想想,如果对旁的女子如此,您的未婚妻会如何想?” 沈朔长长“哦”了一声,点点头说:“她会生气,像你一样。” 知韫唇角不自觉牵起笑,觉得他也不算完全不可救药,好声好气继续劝:“这就对了,明知她会生气,那就不要做。” “可是,”沈朔似乎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又说:“不这么做,她压根不理我。” 知韫再度仰脸看他,面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到底是拐了弯,委婉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强求没有好结果。” 话落,知韫明显感觉身旁之人气质骤然冷下来。 她有些后知后觉,沈朔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插嘴了。后悔自己说的太多,惹了他不快,当下却又不知该如何补救,只局促不安地摩挲着衣角,时不时打量他一眼。 沈朔负手立着,和煦了许久的眸子忽然又变得锐利,目不转睛盯着她。 知韫惊觉自己也有些得寸进尺,得了他几日好脸色,就将他的可怖抛到脑后。 马车还没来,四周安静地只剩下风声。 就在知韫觉得自己被他盯的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沈朔忽然又露出个笑,逼仄压抑的氛围顷刻散去。 “等她嫁给我,自然会忘记前尘往事,一心一意同我过日子。天长地久,情分慢慢就有了。” 她也慌忙扯出个笑,附和道:“您说的是。” 马车过来,二人登车,很快到了万兴楼。 知韫要了个雅间,问沈朔想吃什么,沈朔浑不在意地答:“我吃什么都行,点你爱吃的。” 不明确指示是最难的,知韫想了想,让小二将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一份。她知道沈朔祖籍丹阳县,偏北,加之沈朔爱吃羊肉汤,便又点了几个北方特色菜、几个口味偏辣的菜。 菜上了满满一大桌,知韫觉得牌面应该够了。 桌上菜都重口偏辣,知韫没怎么吃,就夹了两筷子翡翠白菜,象征性地吃了几粒米。 沈朔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也只吃了搁在面前的几道菜,剩余的一概不动。 知韫小心翼翼问:“菜不合您的口味?” 沈朔将他动了筷子的五味蒸鸡、胡椒醋鲜虾、羊肉水晶角儿吃的干干净净,又大剌剌拿过知韫的碗,将她碗里没吃完的饭统统扒拉到自己碗里,用筷子拌着菜汁。 “城里每天都有人饿死,不能浪费粮食。” 说罢,他两口就将知韫剩下的饭扫个干净。 真是个野人,失礼极了! 偏偏知韫被他堵的无话可说。 吃完后,沈朔扬声叫来小二,让小二将没动筷子的菜拿去给楼下的乞丐。取下荷包,要结账。 知韫连忙也从从荷包里取银票,沈朔笑睨她一眼:“叫个姑娘为我付账,传出去我也不必做人了。” 知韫悻悻收回手。 “你也没吃多少,估摸是不合你口味。你想回去吃饭,还是去看你爹?回去吃饭吧,看你爹的事我既然应了,就不会反悔,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知韫想了想,试探地问:“能不能换成别的?” 沈朔侧身,单手支着脑袋,笑问:“你想换成什么?” “您能不能……能不能尽快看看我父亲的贺表?”知韫诚恳的几乎要对天发誓了:“您放心,宅子的事我必定尽心尽力,尽快将图纸交给您。” 沈朔鼻尖喷出一丝轻笑,饶有兴致地说:“宅子的事不急于一时,你慢慢想,别又累着了。” “至于贺表……”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这事儿有些麻烦,快不了……” “走吧,送你回去。”沈朔率先起身,知韫叹口气,死气沉沉地跟上。 “说你聪明吧,有时候又觉得你冒着傻气儿。”上了马车后,沈朔点她:“你总公事公办叫我沈大人,我哪来的理由给你徇私?叫我一声沈哥哥,那就是妹妹有事相求。妹妹的事,自然得紧着办,贺表就能尽快看了。” 知韫别过头,只当没听见。 她听见很愉悦地一声轻笑:“沈哥哥叫不出口,叫沈公子也行,说不定也能快点。” 知韫身子侧的更狠,恨不得透过侧边窗户直接逃到外面去。 回去之后,知韫昼夜不歇,计划要做三份草图。 一份按照她猜测的沈朔的喜好,置了演武场、兵器库、还特意在后面院子里辟了菜地,养鸡场、鸭场、鹅场…… 另一份照他神秘的未婚妻的喜好来办,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怎么雅致怎么来。 第三份将二者中和,外头的门面往雅致处弄,后面的宅院留出空地给他们种菜。 沈朔这头,他将撒子王胡同的虎刺梅搬了两盆到锦衣卫衙门。 按照知韫说的,保暖、避风、少浇水、多照阳光,仔细伺候两盆花。可惜,长势依旧不好,看着半死不活的。 沈朔蹲在地上,一左一右搂着俩狗儿子,三双眼睛盯着两盆刺,各自叹一口气。 “笃笃。” 沈朔回头看去,起身在桌案后头坐下:“什么事?” 何小满露出个灿烂笑容,回身将门关上,凑到沈朔跟前,垂首道:“咱衙门里有个小旗,叫刘平。大哥知不知道这个人?” 知韫的人,沈朔掀掀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刘平最近四处打听您的事,从前的、现在的,不论大小,事无巨细。” 沈朔食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 算算日子,也六七天了没见她了。 “本使没什么要遮掩的。”他懒懒道。 何小满眼珠子一转,知道该怎么办了,嬉皮笑脸在沈朔对面坐下:“小的近来喜欢养花,起初养一盆死一盆。后面去问花圃老板怎么回事,那老板说,有些花娇嫩,光浇水不行,还得勤施肥。小的照老板的意思,扛了两大包花肥回去,现在屋子里盆盆开花。小的有了好东西,第一个便想献给大哥,大哥要是不嫌弃,明儿小的就给您带两盆过来?” 沈朔扣桌面的修长手指顿住,笑了笑,“好东西你自个儿留着吧。” 何小满走后,沈朔换了身衣服,往花圃去。 又过了两天,沈朔实在等不住了。换上新做的直身,备好了新由头,打算往林府去。底下有个百户进来说:“禀指挥使,外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递进来个纸条,说是给您的。” 沈朔打开来看,嘴角慢慢勾起个笑意。 打发百户走后,对着铜镜照,将儒巾帽扶正,扯扯衣襟,确保没有一丝褶皱,晃晃悠悠往外头去。 知韫的马车停在对面巷子里,她立在马车旁等人。 天上又飘起小雪,沈朔行至近前。见她头发上积了些白,伸手过去,知韫戒备地看着他,后退一步。沈朔浑不在意收回手,说:“这么冷,怎么不在马车里等?” 知韫从纫秋手中接过三个画卷,轻声细语说:“大人宅子设计图我已做好,一共做了三份,您看看中意哪份?” 沈朔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接。 知韫却往后缩一步,躲他的手。 沈朔笑问:“怎么个意思?” 知韫抿唇,眉头微微皱起,将三幅画轴抱得更紧。 “大人,您答应我的东西呢?” “我答应你什么了?”沈朔两手负在身后,身子往前躬,脸往她跟前凑。见她柳眉蹙起,不接茬,又笑着说:“哦,想起来了,是贺表的事。” “光有宅子不行,还得去买些仆人。我夫人是正儿八经官家小姐,饮食起居都得人仔细伺候着。林姑娘,你好人做到底,不如再陪我去牙行挑些仆人吧。” 知韫手不自觉捏紧了画轴,怒的呼吸都加重了。忍耐片刻,转身钻进马车,扬声让车夫启程。车身慢慢动起来,忽又突兀地僵住,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霸道地挡住。 又听车夫“啊”了一声,“咚”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在地上。马车猛地一沉,似乎有人坐上来。知 韫怕的扶住车壁,盯着帘子看,犹豫着是否要掀开。 没等她做决定,一直劲瘦修长的手猛然掀开帘子。锋利的脸庞突兀地怼在她面前,夹着刺眼的亮光和风雪。 知韫反应过来,车夫被他揪着丢下去了。 他像是很好奇车内装饰,一会儿用手指拨弄顶部垂着的丝绦,一会儿摸摸侧边坐垫。 末了感叹一句:“原来你真不喜欢娇俏颜色。” 好奇完了车内布置,他一手撑着侧壁,歪着头冲她笑:“我可没答应过用宅子设计图换贺表,林姑娘,这是你自个儿在心里想的。” 知韫气的冷哼一声,别过头:“没指望您给我,我还有事要回府,烦请大人让路。” “别生气啊。”知韫听到他声音中带着愉悦笑意:“这样,你帮我将仆人都买好,我就给你贺表。” 知韫缓缓转过头,怀疑地看着他。 “没答应的事我不做,应了你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 知韫抿唇,不表态。沈朔放下帘子,知韫又听到车夫“啊”了一声,马车又是一沉。 “去哪里的牙行?” 知韫没忍住掀开帘子看,车夫赶车,沈朔坐在一旁。她又放下帘子,说去东城的牙行。 纫秋也在车里,还好他没直接钻进马车,让纫秋坐到外面吹冷风。 上次说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几句。 挑选仆从是个费时费力的活。 外头买的不知根底,有底蕴的人家,大多用家生子。 贴身照顾自己起居的人,更得仔细挑选。 这事也跟牙行行情有关,若是碰到牙行人多,好苗子多,一天就能挑不少。 眼下到了年关,牙行也快关门了,实在难办。 知韫耐心将里头的道理与沈朔说清楚,好声好气同他商量:“你先把贺表给我,仆人我慢慢给你挑。”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呢?”沈朔混不吝的声音顺风灌进她耳朵。 知韫恼的歘一下放下帘子。 “就算我给你贺表,你也得找人往上递折子,你准备找谁?” 知韫沉默,又听他说:“找谁都不比找我方便。你慢慢帮我挑,我保证,这期间你爹在牢里,没人敢对他动刑。这事儿你要是办好了,指不定我一高兴,顺带就帮你把折子递上去,再从旁说两句好话,你爹就放出来了。” 知韫当天带着沈朔跑了好几家牙行,只和管事的问几句情况,看看牙行里的人,并不买。 她说沈朔事忙,打算体贴地将这事全揽下来,沈朔不必跟着。沈朔却坚持要一起去看,他自顾自定好了规矩,每日未时来林府接知韫,酉时送她回来。 晚上回府,刘平找来,将这些日子打听的消息递过来。 “没什么特别有用的,只打听到他的一桩旧事。京中只传言他原是丹阳县县令的家奴,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京城,怎么搭上当时还是晋王的皇上的。” 刘平看一眼知韫,目光扫视屋内人,复又垂头。 知韫会意,屏退左右,命人将门窗紧闭。 “据说,他原本是一农户之子,家中虽不富裕,却也饿不着。原本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一日,丹阳县令在镇上看到他娘,当晚就派人将她娘掳走。还放了一把火烧他家屋子,他爹被活活烧死,他因为去邻居家玩躲过一劫。他娘不堪受辱,在县令家悬梁自尽。沈朔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尸体被破草席裹着,丢到了荒山野岭。那年沈朔七岁,卖身到丹阳县令家,用卖身的银子安葬了爹娘,从此安安心心给丹阳县令当奴才。” “十年后,当时还是按察使的刘廷让刘大人途径丹阳县。沈朔用蒙汗药药倒所有家仆,拿着剁柴刀,将县令一家十八口全部砍死。成年男丁大卸八块,妇孺一刀毙命。过后他主动去找刘大人自首,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大人竟然一力将此事压了下来,带他回京,还将他举荐给晋王。” 既然刘平能打听到,说明这事算不得绝对机密。 况且,皇上当初留他的时候必然知晓他的根底。 这算不得把柄,奈何不了他。 知韫问:“沈朔马上要娶妻,此事已经在皇上那过了明路。你在衙门里有没有听到消息,他要娶哪家小姐?” 刘平抬眼,盯着知韫看,神色复杂,像是很难开口。 知韫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回答,皱眉问:“怎么了,难不成他要尚公主?” “大小姐,”刘平结结巴巴,两手一会儿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又各自垂下,攥着衣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良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娶的人,可能……是您。” 17. 无措 门窗关的死紧,密不透风。 知韫环顾四周。 屋子已经有些空,许多摆件都搬出去卖了。 父亲戴罪之身,自然没有俸禄。 铺子盘出去不少,每月进益少了大半。 她要派刘平在锦衣卫里上下打点,府里每日都有仆从请离,她要赏银子。留下的人更要赏,不赏拢不住人心。 听沈朔话里意思,得拖到明年春天去。 要想维持到明年春天,手里的这点银子远远不够。 她院子里的开支早就削减了大半,弟弟妹妹们那里还没动。一来怕弟弟妹妹们惶恐,二来他们那一削减,仆从们必然知道,府里会乱的更快。 这屋子空荡荡的,无人可依,无处可靠。 知韫手紧紧攥着小几,似乎这是唯一能靠的住的东西。 “你是不是……弄错了。”她茫然问。 她并不看刘平,头低垂着。 纤细的身影被烛火投射在墙上,脖颈被拉的细长,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 刘平抬眼看她,十六岁的姑娘,本该被父兄好好护着,每日只管绣花读书就好。 而今却一个人支撑着林府,四处奔走解救父亲,又被权势滔天的沈朔看中…… 即便林家老爷在,都不是沈朔的对手,何况是这么个无权无势的闺阁女子。 刘平无奈垂头,将这些时日所有奇怪的地方一一告知。 “沈朔的狗认生,一般人靠近不了,一直是他自己养。何小满那厮专门晒了肉干带来给狗吃,又是买了毛毡毯、又是打扫狗舍……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那两条狗,折腾了足足三个月,那两条狗才愿意让他喂。您记得吗,头一次带您去衙门,那两条狗就特别喜欢您。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觉得可能是您身上有香气,吸引了狗。” “这次打听消息,才发觉疑点越来越多。” “这次因为骊山行宫贺表被抓的人,原本使银子都能探望。就您去了那一回,叫何小满看见了,然后这批人就再也不能探视。您有所不知,上头的人靠抄家分钱,底下人只能靠放人进来探视捞点油水。何小满如此精明,若非有利可图,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断了底下人财路,没得背个恶名。” “他也不为难林老爷,倒像是故意卡着不让您进去见。我在衙役那套了话,听说何小满曾给林老爷换了间上好的牢房,还派人打扫的干干净净。给林老爷的饭食也与其余人不同,还特意嘱咐了底下人,林老爷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上报。” 的确,知韫上次去探望,父亲换了个不那么潮的牢房,精神看着也好了许多。 “衙门里的人都瞧不上何小满,但是他揣度上头人心思这一块,我们都心服口服。” 知韫原本挺的笔直的背慢慢弓了,想往后靠,却始终靠不到实处去。 知韫茫然地往后看,才发觉自己坐在罗汉床上,没有靠背。再往后,就要跌倒。 如今这样弓腰驼背地坐着,实在有失闺秀风范。只是如今她太过凄惶,根本无力顾及所谓的体面。 呆愣许久,她问:“你替我做事,沈朔知道吗?” 真是蠢得失了心智,锦衣卫眼线遍布天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韫又问:“你觉得……他能一手遮天吗?我的意思是,若是父亲真的无罪……”知韫脑子空白,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她顿了顿,在脑子里将要问的话理清楚,才又开口:“我的意思是,若是父亲无罪,他真能一手遮天,绕过皇上给父亲定罪吗?” * 次日上午,沈朔学着知韫的样子,找了块破布将手腕和手掌缠住,用她带来的小铲子舀了化肥,小心往盆里添。 “笃笃。”沈朔并不回头,依旧弓腰侍弄着花肥,只一声:“进。” “外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递进来张纸条,点名了说要给大哥您。”何小满弓腰垂首,两手捧着纸条到沈朔面前。 沈朔放下铲子接过纸条看,知韫说这两日府中有事,不便出门。 嘴角的笑意散去,也没心思弄花了,见何小满还在跟前杵着,问:“还有事?” 何小满殷勤一笑,亦步亦趋跟着沈朔来到书案前,低声道:“快到年关,底下人越来越惫懒了。就上次同您说的那个刘平,昨儿晚上提前溜号。听说,是去了林府。” 沈朔侧过身,掸了掸衣袍下摆,翘起个二郎腿,大掌拍向何小满面颊,啪啪响。 “小满呐小满,”沈朔面上噙着真假难辨的笑,感叹:“小满即可,要是大满,你接不住。” 何小满面上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嬉皮笑脸道:“大哥教训的是,小满记住了。” 看来,沈朔并不吃小意讨好这一套。要想继续往上升,还是得做出点什么。 何小满心道,林家大小姐是有婚约的人,未婚夫也不是泛泛之辈,在先帝面前露过脸的杨明疏。兴平县治瘟的差事也办的好,又是韩侍郎的门生……这中间且有的折腾。 若是他能从中周旋,办妥了林家大小姐的事,别说百户,就是副千户也使得。 何小满出门后,迎面遇到三个百户,三人抱胸讥笑:“呦,这不是何副百户,今儿给指挥使带什么了?种的花还是养的草?” 有人靠杀人办案吃饭,有人靠解上官之难混前程。 各凭本事,谁还瞧不起谁啊! 何小满并不生气,端出一张笑脸,客客气气回:“指挥使独独喜欢虎刺梅,小弟种的那些野花野草指挥使哪看得上?” 何小满一贯脾气好,三人习以为常,笑过一阵离去。 * 沈朔两手抱胸,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案。 舌尖肆意顶腮,左颊微微凸起。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左手食指中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又往上,将凸起的左颊按下去。 忽地轻笑一声,双腿放下,又去侍弄花。 她早晚要知道。 * 知韫又写了封信,找来个忠厚可靠的小厮,让他带着信,亲自去大兴县找杨明疏。 白日里与秦嬷嬷一道,将嵌霜榭的东西又清点一番,能卖的都挑出来卖了。 晚上早早躺下歇息,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约莫丑时,急促的敲门声传来,知韫腾一下坐起身问:“出了何事?” 这一下林知徽也醒了,跟着一道爬起来。 不过片刻,屋子主子丫鬟都收拾妥当。 方全福慌慌张张奔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头磕的咚咚响。 “大小 姐,二门有个小厮趁乱摸到五小姐的院子里,想……想……想欺负五小姐院子里的大丫鬟,幸好巡夜的婆子及时发现,吵嚷起来,小的带人将他摁住。” “将人带去前院,乱棍打死!”知韫起身就往前院去。 方全福踉跄起身,亦步亦趋跟着,结结巴巴道:“是……是太太娘家亲侄子……” 知韫脚步一顿,转身吩咐纫兰:“派人将府里所有人都叫起来,到前院集合。”又吩咐方全福:“你去将所有的小厮、门房、管事也都叫起来。” 知韫命人搬了张官帽椅置于廊庑正中,端坐着等众人到来。 林知徽,院子里出事的林知雅都在她身后站着,两院掌事的丫鬟婆子也立在身后。 犯事的周继昌手脚都被捆住,嘴里塞了棉布,按在条凳上。 各处的丫鬟小厮陆陆续续来,一见这阵势,噤若寒蝉,自觉往庭院两旁站。 林知棋也到了,稍一打眼便上了廊庑,往知韫身后站。 周氏连同她的龙凤胎最后才到,她不愿输了气势,在庭院中站着,不动。 知韫身后站着的丫鬟婆子从里间搬了把官帽椅,置于庭中。 周氏得意一笑,款款落座。 “周继昌欺辱丫鬟,照林府的规矩,乱棍打死。今儿特意将各位都叫来,还请各位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不管是卖身的奴仆,还是外头请来的人,只要犯了林府的规矩,绝没有例外逃脱的。” 周氏原本以为会赏一顿板子,没想到这丫头要来真的。蹭一下站起身,指着知韫尖声喝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私刑?!” 知韫端坐不动,只微微侧首,目光冷冷射向周氏:“太太以为,该报官处置?” 若是报官……周家的名声全完了,她的一双儿女往后怎么做人? 况且,这丫头路子广,未婚夫也是个有本事的,在衙门里肯定有人,指不定直接就将人定了死罪。 周氏怒瞪她片刻,忽然绽放了个笑脸:“大小姐,也没闹出什么大事,何必喊打喊杀?再说了,传出去对五丫头名声也不好……” 知韫收回目光,冷声道:“方全福,还不动手?” 已经入九,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庭院开阔,寒风自四面八方袭来,底下站着的丫鬟婆子、小厮仆妇各个冻得直打寒颤,却都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 周继昌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发得出呜呜咽咽之声,混合着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冷寂的夜里格外骇人。 周氏几乎发了疯,要扑上前救人,被几个粗壮的丫鬟婆子牢牢钳住胳膊。 她又急又怒,指着知韫的鼻子破口大骂:“老祖宗说的好啊,丧母长女最不知礼数。林知韫,你看看你,哪家的小姐像你这样喊打喊杀,竟然要将当家太太的娘家侄子活活打死。传出去,满京城都要笑掉大牙。” 院子里安静极了,无人理会她。 周氏又骂了些更难听的,眼见不起作用,忽然转过来指着自己一双儿女怒骂:“两个白眼狼!只知道巴结林知韫,竟然忍心亲眼看着你们表哥被打死!” 恶毒的目光环视四周:“林知韫再厉害,也嚣张不了多久了!等她嫁出去,整个林府都是我说了算。到时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跑!” 18. 四面楚歌 林知瑛低声劝:“母亲,他确实坏了规矩……” “你给我闭嘴!没出息的白眼狼!” 周氏咒骂不止,喊到声嘶力竭。 条凳上已是血肉模糊,躺着人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方全福探过鼻息,上前两步回话:“禀大小姐,人死了。” “林知韫,你不得好死!”周氏忽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险些挣脱婆子们的手,很快又被按坐在官帽椅上。 “备口棺材,送回周家。” 知韫起身,目光缓缓扫视庭中众人,不怒自威。 “只要我林知韫还在一日,林府的规矩就不能坏。即便将来我出阁,父亲也自会挑选新的管家人选。诸位若是抱着将来能作威作福的想法,我劝你们,趁早歇了心思。还是那句话,若是留下,就守林府的规矩,等父亲出来,自不会忘记诸位恩情。若是要走,林府也绝不阻拦。” 林惟敬被抓已有快一个月,起初众人还觉得中间或许有误会。 到今时今日,已然看的分明,再留下去,恐怕小命不保。 今日又出了这等事,虽说大小姐秉公处置,可有一就有二,连五小姐的院子都敢摸进去,更何况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丫鬟。 当下,十几个小丫鬟呼呼啦啦站出来,纷纷要走。 小厮们互相看看,也有七八个要走。 知韫数了数院中人,丫鬟还剩二十几个,小厮还剩约莫三十多个。 “太太得了疯病,方全福,点两个婆子、四个小厮,将太太挪到西跨院养病。” “你敢!你敢!” 周氏很快被人捂了嘴拖下去。 这么些还要挪出来些守住各处角门、夜里也需派人巡逻,人手实在不够。 知韫看向照顾林知雅的嬷嬷,吩咐她:“今晚就回去收拾五小姐的东西,你们搬来嵌霜榭住。” 林知雅对这个大姐姐一贯又敬又怕,今晚着实是吓坏了,听了安排,一直压抑的惧怕如同泄洪。 她嚎啕大哭,扑倒知韫怀里,脸埋在知韫胸口,抽抽噎噎:“大姐姐,我害怕。” 知韫摸摸她头,看一眼照料林知雅的嬷嬷。 嬷嬷会意,蹲身行礼,快步回去收拾东西。 原先站在知韫身后的林知棋也说:“大姐姐,我也想搬去你那儿住。你放心,我东西很少,和五妹妹住一间屋子就行。” 林知棋的生母莫姨娘顺势站出来:“大小姐,正好让两个孩子做个伴,妾身一道照料他们。” 正好,省了人手,知韫应下。 吩咐方全福将人手重新做了安排,忙到寅时,才再回嵌霜榭歇息。 林知徽今年十二岁,照理说该独辟院落住,自己管一院之事。 她离不开知韫,知韫也心疼这个妹妹,干脆让人挨着嵌霜榭东墙又起了个小院。 两院中间阻隔的墙打通,开一道月洞门,方便进出。林知徽的小院不设院门,进出大门都从知韫这里走。 将人带回来后,知韫让林知徽同自己住。安排莫姨娘照料知棋、知雅两个,住在原先林知韫的小跨院里。 次日下午,知韫收到了沈朔递来的小纸条。 “又见不着你了?” 台阁体,板板正正,大小一律。 台阁体是官场通用字体,诰敕、奏章等必须使用台阁体。 但它的标准过于严格刻板,朝中文人并不喜欢,只在写折子时用,写的也不标准。 沈朔的台阁体倒是很标准,快比上专门负责誊抄诰敕的中书舍人。 他十七岁才开蒙识字,能练到这个地步,心性坚韧到了可怕的地步。 知韫将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并不回信。 次日傍晚,她派出去大兴找杨明疏的小厮回来了。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像是被人砍破,里头的棉花胡乱地翻出来,哭诉:“大小姐,小的在路上遇到了黑店,盘缠被他们抢了不说,还差点把命丢那了。他们说要把小的煮了吃,小的割断绳索,连夜翻窗逃走,这才捡回来一条命来见您。” 知韫苦笑,赏了他二两银子,让他下去好好歇着。 见天色还早,便又出门去找韩侍郎,被晾了一下午,空手而归。 回来时,知徽、知棋、知雅,连同莫姨娘,四个人凑在一起打叶子牌。 除了知徽,其余三人见了她纷纷起身行礼,恭敬的很。 知韫摆摆手,笑着让他们继续玩,自己回了里间换衣服。 她歪在罗汉床上,眼角余光看着四人,欢声笑语入耳。 知韫嘴角勾起笑意,疲惫地合上双眼。 翌日上午,她又收到了沈朔的小纸条。 “要是有难处,来找我。” 下午,外面有婆子来报,说周氏发了疯的砸东西,死活要见她。 知韫带着纫秋过去,刚踏进院子,院门便被人从外头锁死。 知韫不再动,立在原地等。 屋子打开,除了周氏,竟还有个四十上下,精瘦干练的中年男子。 “吴大人,人你带走吧。” 眼见中年男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知韫怒喝一声:“放肆!” “我父亲还没定罪,我是正儿八经的官眷,你想干什么?”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张类似契书之类的东西,笑着抖搂开给知韫看:“这是纳妾文书,你母亲已经签了字,现在你是我的人。” 周氏跟着附和:“大小姐,老爷若是定了罪,你就会被充入教坊司。与其到时候做了官妓,还不如趁现在跟了吴大人。这是做母亲的为你铺的路,你可要体谅我的良苦用心啊!” 知韫边退边喊:“方全福!人都去哪了!” 周氏笑的得意:“吴大人特意带了二十个家丁来迎你,方全福来了也没用。” 知韫不再退,立在凌冽寒风中,面无惧色,冷声问:“吴大人,你来林府时就没察觉府外有人盯着你吗?” “你猜猜,那些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脚步一顿,看一眼知韫,又回身看一眼周氏。 周氏连忙走到他跟前:“吴大人,这丫头惯会狐假虎威,别听她瞎说。” 猜对了。 知韫继续说:“吴大人想必听说了,澄清坊头条胡同,原宣王府被圣上赐给了锦衣卫指挥使沈朔,做成婚后的新宅用。吴大人可知,这位沈大人要娶的是哪家小姐?” 没听说沈朔要娶妻,但皇上赐宅子的事是真的,满朝文武都知道。 “吴大人,纳妾文书在你手中,横竖我就在这儿,跑不了。你又何必急在今日,回去仔细打听打听吧,别一不小心掉了脑袋。” 中年男人低头看看手中文书,忽觉这是个烫手山芋,立时撕了个粉碎。 拱手对知韫赔罪:“冒犯姑娘。” 说罢命人开门,逃命似的奔了。 他们都没注意到,对面房檐上伏了两人,默默收回架着的小型弓弩。 腾身一跃,几番飞檐走壁,稳稳当当落在准备钻进轿子 里的吴姓中年男人面前。 “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中年男人面色惊恐,手脚扑腾着往后退,却被其中一人拎小鸡崽似的拎回来。 中年男人冲带来的家丁怒喊:“都愣着干什么!” 家丁们围上来,另一个人拳打脚踢放倒几人,慢悠悠掏出腰牌。 家丁们像见了鬼似的,纷纷后退。 “吴大人,指挥使有请,劳烦走一趟吧。”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 林府,一肥胖男子被捆的结结实实丢在地上,正是之前教唆小厮们偷盗的周虎,周氏的堂弟。 今日之事,乃周氏与周虎两人里应外合做下的。 周氏被两个婆子钳着,按跪在地上。 因不断吵嚷着要将知韫发嫁出去,秦嬷嬷恨的狠狠抽了她两个嘴巴子,打的她两颊肿起,血顺着唇角流,牙也掉了一颗。 又随便找了块破布塞在她嘴里,这才安静下来。 “方全福,这就是你守的好宅子!” 方全福扑通一声跪下,脑袋在地上砸的坑坑响,一声不敢辩。 “今日万幸是我,若是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保不齐就叫她得逞了!林府还没倒呢,府里的小姐去给旁人做妾……”知韫气的说不下去。 秦嬷嬷上前一步,揪着自己亲儿子,左右开弓,巴掌抽的啪啪响。 “够了!”知韫皱眉,怒喝一声。 “都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亲自弓腰将方全福扶起来。 “周虎乱棍打死,破草席裹着送回周家。”余光瞥一眼被按跪在地上的周氏,“将她捆起来关在柴房,每日只送些吃食过去。” 方全福就着知韫的手起身,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低声应是。 “府里不太平,不全怪你,往后多上心就是了。” * 当晚知韫又派了人将刘平叫过来。 “林府将来必有一劫,你与芸娘不要牵扯进来,早些从锦衣卫里头出来吧。继续跑镖,或是谋些其他营生,都随你。我手里还有些银子,够你们去个新地方重新开始了。” 刘平愣怔,缓缓开口:“大小姐,您要做什么?” 见知韫不答,又释然一笑:“说句僭越的话,芸娘将您当妹子,我也将您当妹子。妹子有难,我刘平没道理自个儿逃命。” 说罢刘平一拱手,掀袍要走。 知韫叫住他,沉默半晌才开口:“好好当差,别再打听沈朔的事,也别再插手林府的事。你若真将我当妹妹,就保全自身,将来若有变故,替我好好照顾知徽。” 接下来两天,沈朔依旧每日递纸条进来,分别是“贺表还在我手里”、“小姑奶奶,别气病了”。知韫看过便烧了,气定神闲在家看书。 第三天下午申时,往常沈朔来林府接知韫出门的时辰。 送信的小童又上门了,这次送来了贺表。知韫打开来看,沈朔用朱笔圈了几句话。 贺表里又夹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赔罪礼。” 知韫打发小童走,小童不肯,一板一眼说:“叫我送信进来的哥哥说,他在外头等姐姐。” 知韫摆摆手,纫秋纫兰上来拉扯小童,将他往外推搡。小童边退边高声喊:“他说,姐姐要是不出去,他就亲自进来见你。” 纫秋纫兰停了手上动作,齐齐望向知韫。 小童嬉皮笑脸道:“哥哥说他只等一刻钟。”说罢蹦蹦跳跳往外跑。 19. 隐忍 门一打开,便见沈朔立在马车旁。 一身月牙白直身,两手负在身后,笑吟吟望她,倒也装的像个翩翩君子。 知韫今日穿的浅云白短袄配素彩褶裙,是她惯常的打扮。 不知是认识的时间久了,还是他在知韫面前总这幅文人打扮。她竟然慢慢也看习惯了,几乎要忘了他是冷血嗜杀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站在门外,知韫站在门内,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门槛。 知韫僵站着,腿像是灌了铅,有些迈不动。 沈朔看起来并不着急,既不开口催促,也不迈步上前逼近她。 知韫清楚,他在等,等着她主动走向他。 知韫交叠的两手慢慢垂下,提着裙子,缓缓迈过这道低矮却让人安心的门槛。 行至他前面,屈膝行礼。 她不像往常那样仰脸看他,目视前方,余光越过他的身体,虚虚落在对面灰青色的巷子石砖上。 “那日比了几家,还是城东的牙行最齐全,今日先去城东买些。若是不够,再去旁的牙行。” 说罢,知韫自觉踩上条凳,钻入马车。 沈朔侧身,目光裹着她。 两手负在身后,一手握拳,另一手密密实实裹着这拳头,像是想抓住什么。 立了片刻,又松开,也上了马车。 “府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少女侧身坐着,葱段儿似的手指掀开侧边帘子,脸折过去看外边。 沈朔也微微侧身,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大冷天的,京城又不太平,街上哪有什么人。 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见她欺霜塞雪的侧脸。 他不怕她生气,指着他鼻子骂,或者抽他两巴掌都行。唯独不喜欢她淡漠、冰冷、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模样。 沈朔收回自己惯常伸到前头的腿,不再若有似乎往她那边靠。 这事儿是他不地道,该小心陪着不是。 到了牙行之后,掌柜的将他们引到二楼雅间。 知韫坐在圈椅上,沈朔见状,也在一旁坐着。听她轻声细语,温温柔柔地对掌柜的讲要求:“贵些也无妨,要身家清白、手脚干净的。会针织、识字最好,你只管带来,多贵我们都要。”知韫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旁人府里发卖出来的不必带来现眼。” “得嘞!您放心,不是好的我哪敢往您面前带。”掌柜的弯腰赔笑。 “带进来。” 一个三十出头、打扮齐整的妇人微笑进来,先给二人行礼,而后又退出去,领了十个小丫鬟进来。 沈朔只大概扫一眼,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听见知韫和善问他们的名字、祖籍、家中情况、与爹娘是否还有联系、为何要卖身为奴……而后立在知韫身旁的丫鬟上前,看这些人的脸,让他们张大嘴看他们的牙齿,手伸出来检查他们的手。 丫鬟看过之后附在知韫耳边说了几句,知韫点头,点了三个留下来。 然后妇人又带一批人进来,继续相看。 起初沈朔还记得要装的像个君子,看的多了,他不自觉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两人之间的茶几,拳头支脑袋,往知韫那边侧,目光和煦,却又棉布似的紧紧缠住身旁的少女。 她什么时候才愿意再理会他? “大人?大人?” 沈朔回过神:“怎么了?” “挑了十几个出来,您看看。” 沈朔“嗯”了一声,并不看屋中立着的十几个丫鬟,“多少钱?”,从袖中掏银票。 掌柜的面露喜色,立即接话:“一共一百六十七两。” 沈朔掏出两百两银票,要递给掌柜的。 知韫打断:“今日我们买的多,零头抹去吧,算一百五十两,如何?这位大人新开府,府中用人的地方还多,过段时日我们还要来。” 掌柜的笑眯眯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知您府上在哪?赶明来了新货,不必您过来,我带人到您府上,您慢慢挑选。” 知韫看一眼沈朔,沈朔将银票递给掌柜的,“不必,下回我们自己过来。” 说罢沈朔起身,像是要走。 知韫抿唇,轻咳一声问他:“大人将人带回去,打算安置在哪?” 沈朔站着,又长得宽肩窄腰的,往那一立,山似的,挡住了知韫面前所有光亮。 头条胡同的宅子还在修缮,撒子王胡同又太小,自然安置不了这些人。 沈朔眼角眉梢衔着笑意,丝毫没觉得苦恼,无赖道:“我不知道,都听你的。” “可以带去林府,我替大人先调教着。等您的宅子建成,人也调教好了,到时候直接送到您新宅子去。” 知韫不自在地侧过头,端起茶盏啜一口。 沈朔鼻腔喷出一声轻笑,摆摆手,让屋中人都退下。 天儿冷,杯中热气亭亭袅袅升起。 佳人隐在薄雾后头,看不真切。唯有一丝辨不出的淡香,春风化雨地咬住沈朔的思绪。 等到只剩他们两人时,沈朔缓缓转身,在知韫面前蹲下。 即便蹲下,他也只比知韫矮一点。两只手又搭在椅子扶手,知韫被他圈住了,四肢紧凑起来。 “反正都是给你用,你愿意提前调教,自然最好不过。” 知韫脸一直侧着不看他,这张脸却故意往她面前戳:“不过,你这个态度,倒叫我有点怀疑。” 知韫手心有些潮,悄悄瞥了他一眼。嘴上说着怀疑,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显然没把她藏着的小心思当回事。 “横竖你高兴就好”,他似乎放弃了刨根问底,直截了当地问:“知韫,你想要什么?” 知韫攥了攥裙摆,微微侧过来看他,“沈大人,端正些,别像个登徒子似的。你该叫我林姑娘,往后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离我这么近。”知韫看他眼底笑意加深,愉悦像水波似的,在眼底一圈圈荡开。 “我不能白给你干活,明日我将写好的陈辩折子拿给你。你亲自誊抄一遍,递到皇上跟前,再说几句好话,将我父亲放出来。” “也好,年前是得把林大人弄出来。” 京城的大户人家都讲究,定亲到成亲,中间至少得翻过一个年头,否则显得不尊重姑娘家。 沈朔大掌握住知韫攥着的拳头,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垂眼看着这双娇小白嫩的手,安安静静的。 掌心的茧磨得知韫手背有些刺痛,她慌忙往后缩,自然敌不过他。 “才说了……大人该端正些。”知韫低声。 “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沈朔抬眼,眸中温柔笑意藤蔓似地捆住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大人……大人别这样。”知韫又小声提醒了一遍。 “没想到……”沈朔微微仰头,眸光定在她面上,手上越发收紧力道,“你能这么快松口。” 知韫后背开始出汗,天儿冷,门帘那稍微透点风进来,寒意便直直往脊背里钻。 她垂眼,不再看他,轻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这个道理我懂得。” 沈朔松手,起身,后退两步,将她从小小牢笼里放出来。 对面窗户的光再次透过来,照在知韫面庞,添了几丝暖意。 她仰 头看沈朔,他面上的笑意淡了,似乎不大高兴。 屋内安静片刻,知韫轻声说:“大人若是事忙,今日不妨先到这儿,人我带回去调教。” “这才出来多久,”沈朔声音中又携着惯常的笑意,“不着急回去。” 他宽大劲瘦的手掌自然地伸到她面前,像是要扶她起身。知韫侧头,快速站起身问:“我给您的那三幅设计图,大人选了哪一副?” 沈朔没觉得有什么,自在收回手,“自然选你最喜欢的那副,”他上前一步,微微歪头,脸凑到知韫跟前,“要不,现在去看看?拿到你图纸那天就让匠人们开始施工,估摸着已经做出了些样子。” 知韫“嗯”了一声,提着裙子率先往外走,沈朔两手负在身后跟上。 马车上,知韫又说:“既然是圣上赐的宅子,将来也不好轻易搬家。大人也该考虑您自个儿的喜好,不如选那副中和的,前头雅致撑起门面,后头辟出菜地,您闲暇时种。” 沈朔一双手原本枕在脑后,闻言,手绕到胸前,饶有兴致看着知韫。 知韫有些心虚地垂眼,手紧紧捏着衣角。 阴影排山倒海似地覆过来,身侧的坐垫被一只大掌压塌了。 沈朔单手撑在她座位旁,上半身倾过来,用身体做了个小小牢笼,她被关起来。 知韫心跳如鼓,不动声色往后撤,后背挨着车壁,退无可退。 车厢里安静至极,呼吸可闻。 知韫听见他的呼吸声总是紧接着自己的,一声一声压着她的。 她刻意放慢了呼吸,依旧被他追着。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这么紧张?气儿都不喘了?”沈朔问。 “我还能动手打你不成?”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调笑。 知韫慢慢吐出一口气,脸侧的更狠,几乎要贴着车壁。 “您别这样……不合规矩。” 沈朔鼻腔又错出一声轻笑,呼吸间的热气亭亭袅袅覆在知韫面上。 “别扭了,再扭脖子该折了。” 知韫:“您先起来。” “我事情做的不地道,你非但不生气,还积极主动调教丫鬟、修缮宅子,处处顾忌我的喜好……倒真像是下定了决心嫁给我。”沈朔微微歪头,眸中汇聚起光,直直射向知韫的眼睛。即便她躲,也无法忽略他的视线。 “说是下定了决心,又不敢看我。我一靠近你就躲,比原先躲的还厉害。” “知韫,你为什么紧张?有什么事不能叫我知道?” 马车太小,太封闭。 他生的太高大,即便不挨着他,只是靠近他,他就会呼吸困难。 她太心急了。 京城人都说,沈朔草莽一个,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纯粹命好,误打误撞上了晋王这条大船。那时,先帝龙体尚且康健,废太子才干虽不出众,但也没什么大错处,没人想到皇宫会一夜之间改换天地。 知韫也以为,这不过是个色迷心窍的莽夫。 而今看来,他心思缜密,观人于微,不可小觑。 知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骊山行宫贺表一事,搜查、抓人、定罪,全是锦衣卫说了算。皇上只想要路行简这条大鱼,沈朔完全可以自主主张捞几条小鱼上来…… 父亲只是个礼部主事,手上没有实权。当年晋王与废太子夺嫡时,压根没人想拉拢父亲。没道理晋王登基后反倒将父亲打成废太子党。 父亲的名字,极大可能是沈朔添上去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算计。 难道,他已经一手遮天到这种地步了吗? 20. 退亲 “我不去了,大人送我回家吧。”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知韫听见他笑了一声,“去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要是有不喜欢的,你也好提前说。” 沈朔的脸慢慢撤回去,手也往回收,身子又靠回车壁,依旧一副闲散恣意的模样。 知韫咽了咽口水,才发觉自己后背湿的厉害。 她缓了缓才开口解释:“自从父亲被抓,府里接二连三出事,我还差点被继母卖去给人做小妾。这些……您应该都清楚。林府在您眼里,不过就是蝼蚁,我……明白好歹的。” “我自小养在深闺,很少见外男。从没与旁人离的这么近……” 沈朔两手枕在脑后,笑睨着知韫,“别这么紧张。横竖是我逼你,随便你怎么打我、骂我,我都该受着。你要是有本事,找人参我都行。” 知韫:“大人说笑了。” * 匠人们工期推的很快,前院已经改出了模样。 趁着后头还没动工,知韫又劝沈朔,后头按照他的喜好改。 沈朔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勉强答应。 按照知韫的设计图,主院后头那块地光照充足,应该辟出来做菜地。 沈朔不答应,“这地方再起个小院子,给你做花房。” 知韫换了个劝法:“即便您不顾念自个儿,也该想想郑伯父他们。老人家上了年纪,总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西边已经留出了菜地,够他们种了。”沈朔一锤定音,“这是我们住的院子,该以你的喜好为准。”见知韫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朔又缓和了语气,“我娶你是叫你高兴,不是叫你受委屈。你在林府有花房,到我这就没了,成什么样子?” 知韫头皮发麻。 而今他为她做的一切,都是提前埋好的弓弩。等到图穷匕见的那一日,她要是没本事掣肘他,恐怕会万箭穿心而死。 沈朔见知韫面色发白,朝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干脆利落握住她的手。 掌中的纤纤玉手立刻攥成了拳,往后缩。沈朔手上展了些许力道,捏散了她的拳头。 垂眼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么怕我?”他用袖子给她擦手心里的汗,“外头传我杀人如麻,哪能呢?我们锦衣卫也是人,一样听皇上的命令办差。谁闲着没事砍人玩呢?刀卷刃了还得磨,有那功夫不如回家多吃两碗饭。” 他竟将杀人的事说的如此云淡风轻。 知韫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眼底的冷冽烟消云散,温柔恬静自面上散开,春风化雨般勾着他。 很快她又收起笑,手依旧往后挣,低声说:“大人,端正些。” 沈朔用拇指蹭她的手心,垂头,看她又恢复了紧张局促的模样。 “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她还在挣,沈朔慢慢松开手。 * 两人从头条胡同出来,知韫提出想回家。 沈朔觉得天色尚早,不愿意这么早送她回去。又没有合适的由头留她,加之不愿意逼的太紧,只好应了。 回去后,知韫展开京城连同周边州县舆图,在上面圈圈点点。 沈朔住的地方辟了菜地,他给狗取名馒头、炊饼、满仓,他在各大钱庄都没有大额存票,他屋中没有名贵摆件。 那么多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最大的可能就是拿去买地了。 他明知皇上要打击土地兼并之风,是否有胆子顶风作案呢? 知韫不确定,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子。 原本想趁着修葺宅院时试探一二,可他太敏锐,知韫不敢轻举妄动。 京城周边的州县就这么多,慢慢找,总能发现破绽。 兴平、大兴、香河、固安这几个紧挨着京城的县要去掉,这些地方的土地早被世家大族收入囊中。 沈朔即便是朝堂新贵,也不好从人家嘴里夺食。 再者,这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冒的太过容易遭殃。 知韫圈出了永清、霸州、雄县、易县、玉田、兴隆几个地方。 丫鬟进来汇报,说方正来了。 方正是林府家生子,自小就是林惟敬贴身小厮。后来林惟敬独立门户,他便做了林府的总管家。 今年四十八岁,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人如其名,刚正不阿,在林府下人中很有威望。 当年秦怀瑾一眼相中他,将自己的贴身大丫鬟,也就是如今的秦嬷嬷嫁给他,二人婚后育有一子,正是方全福。 前年他跟着林惟敬去迁西县主持吏选,路上遭遇山石塌方,他为救林惟敬,一条腿被砸瘸了。 现在林府荣养,管家的事慢慢交到方全福手里,他只偶尔拿个主意。 方正拄拐进来,要行礼,知韫赶忙上前两步扶他,让他在圈椅上坐下。 “大小姐,您找老朽何事?” 知韫将舆图递给他看,也没藏着掖着,一五一十把沈朔的事说了。 “我怀疑他私下兼并了不少土地,只是不知道在哪,想请方伯替我找出证据。您老腿脚不方便,原不该麻烦您。只是,如今我实在无人可用,刘平本就在他手底下,一言一行逃不过他的眼睛。全福也不妥,他肯定早就派了人盯着林府。” 方正拄着拐起身,拱手,苍老的声音中透出沉稳:“大小姐放心,老朽绝不会让您受这等小人胁迫。” 过后两天沈朔派人递消息进来,知韫一概以府中事忙推脱。 方正办事速度很快,第三天就派人送信回来,说知韫圈起来的几个地方的地都有主。他还叫知韫不必灰心,他再扩大圈子继续探查。 知韫倒不意外,京城的权贵人家多的是,京城周边的地肯定早就有主了,轮不到沈朔这种没有根基的。 第四日,沈朔照旧递消息进来,催促知韫陪他逛牙行。 知韫不敢再推辞,换了衣服出去。 上了马车,知韫先将写好的陈辩折子递给沈朔。 沈朔甚至都不打开看一眼,直接收入怀中。 知韫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试探着劝他:“大人,马上就要过年了,牙行必然没什么好苗子。不如等到明年开春再买,到时候我一定给您挑出来满意的。” “你打算拖到明年,等杨明疏回来,指望他扳倒我?” 知韫嗓子眼好像被堵住,说不出来话。 沈朔自然而然拉过来她的手,“不用这么紧张,”他熟练地用衣袖擦她手心的汗,“我说了,你只要有本事,找人参我都行。”他把玩她的手指,眉眼间衔着笑意,一派从容自在。 “你办你的事,我不 拦着。我办我的事,你也不能拖我后腿。最迟明年六月,咱们得成亲。” 他似乎对她的手很好奇,每根手指都要捏一捏,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认认真真安排其中各项事宜:“年前把你爹弄出来,我就上门提亲。这样也算翻过一个年头,明年成亲正合适。头条胡同的宅子日夜赶工,估摸着明年三月前能完工。彩礼我都备好了,就是婚服得劳累你,要量你的尺寸。还有一个,丫鬟小厮得你亲自去买。我挑的你万一不喜欢,到时候岂不麻烦?” 知韫浑身都僵住了,忘记要抽回自己的手。 “你办你的事,我不拦着。” 她仔细揣摩这句话,他是不是……在敲打她? 她特意让方伯扮成乞丐出城……可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怎么瞒得过他? 沈朔见她面色越发苍白,神情怔愣,推心置腹宽慰她。 “你总这么害怕做什么?”他拉过来她另一只手,更凉。“我说过,你生气是应该的。不管你背着我做什么,我都不怪你。” 他两只手包住她冰冷的手,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知韫,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你总这么怕我,以后日子怎么过?” 面前的少女依旧僵坐着,一双透亮的大眼睛直愣愣望着他。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该知道,我也不是个傻子。”沈朔笑了笑,继续说:“你不可能心甘情愿嫁给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尽量去做吧,我不拦着你。你要是有本事把我扳倒,我沈朔认了。” “成亲之前随你怎么折腾,成亲之后……”他拖长了语调,“你就得收收心,好好跟我过日子。” 知韫躲他的这两天,沈朔也想开了。 她要是真愿意才是奇事,不愿意、背后搞小动作太正常不过。 说到底也只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捅破天也闹不出什么。 随她去吧,等她折腾够了,真撞了南墙,到时候才能收心。 过了很久,知韫才缓过来,默默抽回自己的手。 “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沈朔浑不在意应下。 “那您,能不能将林府外头的人撤走?” 沈朔笑了笑,“不行,你家里一团乱,万一又像上次那样,来个人掳走你怎么办?” 知韫抿唇,轻声解释:“周氏已被我关起来,现在府里是我主事,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沈朔一锤定音:“不行,我不放心。” 他慢慢倾身,锋利的脸压过来。 毫无征兆开口:“和杨府的亲事,你想自个儿处理,还是我帮你处理?” 知韫觉得自己就像前段时间看到的,跪在屋檐下躲雪的难民,自以为这处没有雪,实际上头上悬着冰锥子。一不留神冰锥子砸下来,小命也就没了。 沈朔好像给她留了两分脸面,又好像没有。 她低声答:“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沈朔一手撑在车壁,手掌离她脸极近。知韫脸往另一边侧,另一侧很快也追上来一只大掌。她被逼得无处可去,只能正正对着他的脸。 被迫承受他的呼吸,他的威压,他的强迫。 “这事不能拖。” “你一个姑娘家的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果然一分脸面也无。 21. 强吻 “别……我会处理好,真的会处理好。”知韫急的额头冒出些细汗。 “我得提前和你说清楚,”沈朔抬袖,轻擦她额头的汗,“旁的事随便你折腾,只有一点,你最好不要再想杨明疏。” 少女呼吸有些急促,眉头微微蹙着,这是真急了。 一提到杨明疏就急了。 这等油嘴滑舌的文人他见多了,骨头一个赛一个的软,刀还没横到脖子上就跪下了。 惯会使些花言巧语哄骗涉世未深的姑娘家。 京兆府尹那儿,穷酸秀才哄骗良家女子私奔的案子还少么? 运气好的,家里趁着还没成事就将人抓回来,万事都有弥补的余地。 运气差的,过了一年抱个孩子回来,家里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女婿。结果呢,没几年就露出虎狼面目,借口科举不顺整日酗酒赌博,醉了还打骂女人。如花似玉的姑娘愣是熬成了老妪。 杨明疏嘛,稍微好了一点,有胆子去兴平治瘟疫。 面前的红唇轻颤着张开一条缝,露出星星点点的白。 沈朔盯着看了会儿,准确无误覆了上去。 起先知韫只觉得嘴唇有点麻,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到牙齿被撬开,口中被异物侵入时,她才清醒过来。 她扭脸躲避,后脑被他一只手托着。带着茧子的掌心收拢了力道,她因为挣扎,脖颈、耳朵被他指腹的茧子磨的有些刺痛。 她两只手毫无章法地推面前的脸,挨到下巴时又被他的胡茬扎。 推不动便又往下,慌慌张张碰到了个东西,妖怪似的在她手心里上下滚动,烫的吓人。 她更加心慌,改拽他的领子,领子揪出去点距离,却挡不住兜头浇下的热意。 不知是憋气憋的,还是吓的,她眼底蒙上了一层水光。 沈朔想,他犯浑了。 他慢慢撤出来,松开钳制她后脑的手。 “啪!” 毫不意外挨了一巴掌。 沈朔舌尖顶了顶挨巴掌的左脸颊,面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儒湿。 “再打一巴掌,出出气。”沈朔偏头,把右脸凑过去。 少女泛着冷意的面庞偏过去。 沈朔看见,她自袖中抽出一方鹅黄色手帕,狠狠擦自己的嘴唇。 娇嫩的唇怎么禁得起那么大力气搓。 她真不知道心疼自个儿。 沈朔依旧凑近她,保持着约莫一小臂的距离,搜肠刮肚拿话出来哄她。 “气憋在肚子里可不好,回头再气病了。你气成这样,我什么事没有,你多亏啊!干脆再打我几巴掌出出气,不能便宜了我这个混蛋。” “不如我带你去锦衣卫衙门,看看你爹?” 见知韫一直躲着他,沈朔想了想,拿出了办法:“下回,你趁着我犯浑之前打,没准就把我打醒了。” “你现在气着,顾不上搭理我。这次的事我替你先记着,等你消气了,再来找我讨。打巴掌、或是别的事,都行。” 知韫后背出了许多冷汗,一丝风透进来,吹的她浑身透凉。 理智再度回笼。 “大人若是觉得自己错了,就不要插手我与杨家的事。” 知韫依旧侧坐着,不愿看他。她感到沈朔又往她这边凑,“这事儿不行,换个旁的。” 知韫不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沈朔也没再开口。 他还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到了城南牙行,知韫端坐着,却不开口。 沈朔见状自个儿让老板领人上来,学着知韫上次的模样询问这些丫头的姓名、籍贯、父母等等,边问边打量知韫。见她面无表情,没有一点插话的意思,知道这是气狠了。他也不再挑,干脆起身,送知韫回林府。 时辰还早,他又去了锦衣卫衙门,自怀中取出知韫写的陈辩折子。原本没当回事,扫一眼才发觉,她写的倒还像模像样。 他当初只随便圈了一句话: 殿下此行,所获既丰,所携之士皆恪尽职守,无有懈怠。臣观诸臣拱卫之状,实乃社稷之幸,足见殿下平日治下严整,恩信素孚于人。 ‘所携之士’说的是随行官员,亦是朝廷命官,非东宫门客。林惟敬不明君臣之分,竟以‘殿下所携’四字,将此行官员尽数归于废太子名下。这是把朝廷的人,写成了废太子的家仆。 ‘拱卫’二字,是臣子对君父之礼。林惟敬称众官‘拱卫’废太子,是将东宫比作中枢,将百官比作藩篱。更可恨者,他称此为‘殿下治下严整’——‘治下’乃人主之词,废太子未居其位,何来‘治下’? 林惟敬言太子‘恩信素孚于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人之恩信,皆应归于皇上圣德,岂能归于东宫一人? …… 废太子风光时,众臣难免写些拍马屁的溢美之词。皇上想办谁,就从这里面挑些东西出来,说你是逆臣就是逆臣。 陈辩折子并不好写,不管你怎么辩解,皇上都能再找出错处来。若是巧舌如簧,将皇上逼的下不来台,死的更快。 知韫倒是聪明,通篇不提一句贺表上的内容。 只说林惟敬老眼昏花,对废太子的狼子野心毫无察觉。说林惟敬是个蠢人、庸人,当初绞尽脑汁想的不是如何效忠,而是怕写得不好惹同僚笑话,怕文辞不美丢了朝廷脸面。 全篇就一句话,林惟敬蠢、瞎、什么都不知道,与废太子撇的一干二净。 沈朔想,他得多读书。 * 次日杨府来人,恭恭敬敬将知韫的庚帖还回来。 几个规矩齐整的小厮将杨明疏的庚帖、当初定亲时送的东西全部抬回去。 知韫立在院中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又读了一遍方正送回来的信。 方正每天都派人送信回来,将探查的情况一一告知。他已经走访了不下二十个县,一无所获。 清净日子过了四天,到第五天,她不敢再躲家里,出门见了沈朔。 “我估摸着你最近在气头上,不愿意再去挑仆从。这事就不劳累你了,我自己来。今儿只办一件事,你跟我去绣坊量尺寸,婚服得抓紧做。” 知韫胸口闷的很,有些喘不过来气儿。 她掀开侧边车帘,深深吸了几口外头的冷空气。 “大人,我父亲何时能出来。” 沈朔脑子里极快转了个念头,笑了笑,改了主意:“今儿天气好,好上山。待会儿量完了尺寸,你跟我去见见我亲生爹娘。” “放心,要是走不动我背你上去。” 知韫侧过头,手止不住地抖。 她并不确定沈朔是不是真的私下兼并土地,即便他真做了,照他如此谨慎的性格,哪能这么容易拿到证据。就算她拿到证据,沈朔是天子近臣,皇上也会包庇他。 她根本没有生路。 “你跟我去一趟,明儿我就把你爹放出来。”知韫听到他如此说,手抖的更加厉害。 怕露出破绽,她两只手交握着,互相攥的死紧。 “要是不想我背你,我找顶轿子抬你上去。” “你爹年纪大了,牢里多冷啊。你只抬抬脚就行,顺带去城外看看风光,出去转一圈儿你爹就能出来了。” 知韫肩膀慢慢垮下来,凄惶地缩向车壁。 没了试探他的心思,不再顾虑话会不会说的太绝,直接了当道:“大人,您难道不清楚吗?我不愿意去。您不必费这些事,若是想让我上去,直接把我绑上去就好。若是下不了手,就送我回家吧,我想回去休息。” 沈朔看她一张小脸木着,了无生机。 他大概逼的太紧。 又或者,她手上的事不顺利。 刘平最近老实的很,林府的人也没动静。沈朔并未刻意让人去查,随便她怎么折腾。 绳子不能勒紧了,怕她被逼急之后做出些出格的事来。 沈朔转了个念头,或者,为杨家退亲的事不高兴? 车内沉寂片刻,沈朔又提起个笑,自动忽略了知韫的冷脸,“别说胡话,我怎么可能绑你上山。山上冷,今儿过去确实不妥,别把你冻着了。等哪天暖和了我再带你过去。”他自然而然拿过来知韫的手,焐在手里,自言自语,“你手怎么总这么冷?” 知韫试探着想抽回自己手,没有成功。 她不再挣扎,只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回家。” 沈朔两只手裹着她的手,上身微微倾过来,笑着说:“今儿还要去量尺寸,这事儿不能再拖。” 沈朔见知韫沉默,知道她不高兴,也不再说什么。等将知韫的手焐热,自觉松开。 马车到了绣坊门口,沈朔率先下车,立在车旁等知韫。等了一会儿里头也没动静,沈朔又上车,并不开口,只拿一双眼盯她。 少女行尸走肉般坐着,既不找理由推脱,也不躲避他的目光,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朔的心像是被人掐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将知韫送回家。 林府后门紧闭着,沈朔立在原地看了会儿,让张瑞生自个儿赶马车回撒子王胡同。 这段日子他忙活着买丫鬟仆妇,也给自己添了个随行小厮。 张瑞生是个十八岁的瘦小子,家里老娘病着,底下一串弟弟妹妹等着张嘴吃饭。他在牙行门口蹲守,莽着一口气奔到沈朔面前,自告奋勇说他杀过人,要进锦衣卫。 锦衣卫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运气好的,全家衣食无忧。运气差的,钱还没拿回家,人就没了。 他马上要成家,该积点德。 沈朔就让他给自己做小厮,平时跑跑腿,赶赶车。 沈朔去买了纸钱,打马去了郊外山上。 他爹娘的尸身都葬在丹阳县。迁坟毕竟不吉利,沈朔在京城给他们立了个衣冠冢。 不过一个月没来,坟头又长满了草。沈朔弯腰将草都拔干净,祭品摆好,盘腿坐在墓碑前。 左手夹着根枯草,食指轻轻一按,枯草弯下腰去,随即又弹了回来。 如此反反复复多次,沈朔才想好该如何开口:“爹、娘,儿子要娶媳妇了。” 当初卖身进丹阳县令家时,沈朔一心只想报仇。 报完仇后,又觉得能活下来就是赚了,吃好喝好就行,哪天死了也不亏。 万万没有想到,他也有娶妻生子,过上正常生活的一天。 沈朔右手提起酒壶,闷了一口。而后酒壶倾斜,酒液凝成一线,无声地没入碑前的泥土。 沈朔笑了笑:“今儿山上冷,就没带她过来。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再带她来看你们。” 他想了想,又说:“后年,抱孙子过来。” 22. 转机 知韫回去后一直枯坐书案前,两只眼睛盯着案上铺着的舆图,恨不得盯出两个窟窿。 他到底买了哪里的地? 掌灯时分,刘平来了。 “大小姐,锦衣卫衙门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我带你们跑吧。我们改名换姓,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以后你和三小姐就是我刘平的亲妹子!只要我在,绝不会饿着你们。” 刘平这些日子看的分明,沈朔回回来衙门都春风得意、好事将近的模样。 照大小姐的性子,绝不可能给沈朔好脸色看。 要是给了,必定在谋划什么。 知韫侧坐着,一言不发。 烛火将她纤细的身影拉的更加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刘平急的上前一步,摊开手给她讲道理。 “大小姐,沈朔不是好招惹的。您要是真死了心打算嫁给她,我不说什么。可要是打着别的主意,我劝您趁早歇了这个心思。他不是外面传的草莽,虽然没读多少书,脑子可活的很,手腕也狠。不说别的,副指挥使殷红鸩,疯狗似的,来来回回好几个正使都忌惮他,沈朔来了三个月就把他压住了。” 锦衣卫副指挥使殷红鸩,也出自官宦人家。 多年前殷老爷子提携一寒门举子,供他吃喝,指导他学业,最后甚至把孙女都嫁给他。结果那举子中举之后,为了攀附高门,竟然伙同朝中宦官诬陷殷家谋反,害得殷氏满门抄斩。 殷红鸩隐忍十年,混进了锦衣卫,为当年的冤案平反,将那举子全家灭门。 自此,他的身世才浮出水面。 他今年快三十了,无妻无子,无家无乡,疯狗似的到处杀人。 锦衣卫指挥使换了好几茬,他这个副使倒是稳稳当当。 朝中人都忌惮他,包括皇上。正使一直在换,就是想压制住他。 若不是刘平提醒,知韫都快忘了殷红鸩这号人。 原先他的大名在京城如雷贯耳,因为隔段时间就要闹出些骇人听闻的惨案出来。他剥了哪位大人的皮做灯笼,割了哪位大人的耳朵塞到人家嘴里,将铁钉钉入谁的脑袋里…… 自沈朔上台,知韫很少再听到惨案。 刘平见知韫不言不语,像是没听进去,又劝她:“他这个人,最恨别人背叛他。您知道他额头上的疤怎么来的吗?当年他跟着晋王时,结拜了个兄弟。两人感情极好,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有一次二人一道出去办差,他身受重伤,他兄弟趁着他昏迷举了刀。沈朔二话不说砍了那人,额头上的伤就是打斗时留下的。自那以后,据说再有背叛他的人,一律大卸八块。” 知韫神色淡淡。 “你无事不要再来林府,好好在锦衣卫当差。将来若是有变故,记得替我照顾好知徽。” 说罢,知韫自顾自往卧房走。 刘平心急如焚,又不能跟进去,在外面急的干跺脚。 “大小姐,你怎么一点都不听劝!” 现在听劝已经晚了。 摆在她面前的是死局,怎么走都不对。 若是不识时务,和沈朔硬顶着,横竖她都硬不过他,保不齐被捆着上花轿。 像现在这样识时务,还是被他一步步推着往悬崖边上走。 今日甚至要她去祭拜他父母,知韫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闹出些什么荒唐事…… 丹阳县! 他的祖籍丹阳县! 知韫忽然从床上弹坐起来。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屋内安静的只有身旁林知徽的呼吸声。 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知韫一点不怕。顾不上穿衣,只披着件短袄,趿拉着鞋往西稍间书案去。 值夜的纫兰听见动静,凑过来给知韫披大氅,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知韫吩咐纫兰:“你快去把方全福叫来。” 知韫在信上告诉方正,叫他改道去沈朔的祖籍丹阳县查探。信写好后方全福也来了,知韫将自己最后的八百两银票都给了方全福。 “找个脸生的小厮,快马加鞭将信和银票送给你爹。告诉你爹,不管花多少银子,一定要将事办妥。” 知韫在家抓心挠肝地等着,等不来方正的消息,反倒是沈朔的信一封接一封。也没说些什么,无非是些虚伪的嘘寒问暖,配些艳俗腻歪的情诗。知韫估摸着,多半是从他案上那本《花间集》上抄下来的。 第五日中午,知韫正在午歇,迷迷瞪瞪听见外头动静,好似是方全福站在院子里说话。 知韫立刻惊坐起身,“是不是方全福来了?”纫秋拿着个信封进来。 知韫赤脚下床接过信封,拆信的时候手抖可不停。慌乱之下撕掉了信纸一个角,好在不影响读,她一目十行看过去。 纫秋赶忙拿了鞋,蹲身伺候知韫穿鞋,口中嗔怪:“地上多凉啊,小姐也不知道爱惜身子。” 知韫露出个笑,由着纫秋伺候她梳洗完毕,去正厅坐着,叫放全福进来回话。 方正在信上说,丹阳县共有五十六万亩地,散户农民共持六万亩地,余下五十万亩皆在富户手中。 这些地并不只集中在一人手中,零零散散约有十几个富户。奇怪的是,这十几个富户将地租给当地百姓种,却不收租子。方正多番走访发现,这十几人全是化名,实际由一人控制。 越是不收租子,知韫越能确定是沈朔。 他不贪图享乐,要钱无用。 此举,多半是为了帮和他爹娘一样,无地可种的可怜人。 知韫屏退左右,方全福两手贴在裤腿处,垂首恭敬答:“我爹有话带给您。他说当地百姓并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即便我爹去问,他们也不愿告知,应是都想保护背后之人。我爹使银子见了县老爷一面,县老爷一则惧怕背后之人,二则当地产粮高,这是县令的政绩,没道理供出背后之人。” 方全福悄悄抬眼打量一眼知韫,低声道:“我爹的意思,您若是能想法子拿到证明那人身份的信物,譬如随身令牌、玉佩、手信等等,我爹便可假冒那人,骗县令交出鱼鳞图册。” 鱼鳞图册上面会详细记载每块土地的“四至”(东西南北边界)、面积、形状、土质,以及税粮归属。只要有了这册子,便能钉死沈朔兼并土地之罪。 一整个县,大约五十万亩的地。即便他不收租子,也是狠狠打了皇上的脸。若是不处置沈朔这个典型,皇上的新政寸步难行。 “叫送信的人先在府中等两天,我想法子。叫他好好待在府里,不许往外跑。” 方全福走后,知韫来到书案前坐下,将前几天沈朔送来的信都拆开,仔细观察他字迹。 还好没因为心烦把信烧了。 标准的馆阁体,规规矩矩、横平竖直,仿起来不难。 最能证明沈朔身份的,不就是锦衣卫腰牌。 偷他的腰牌不大可能,做块假的不难,只要能看到他腰牌上的编号。 丹阳县是广平府辖下一偏僻县城,距京城 八百里地。料想那县令没机会仔细看锦衣卫腰牌,应该能糊弄住他。别说那县令,若不是刘平在锦衣卫里,知韫也没机会认认真真看他们的腰牌。 知韫看一眼晷表,还差两刻钟就到申时,正好是沈朔平时来接她的时辰。 * 锦衣卫衙门值房,沈朔正在侍弄两盆宝贝虎刺梅。上次听何小满的话,施了些花肥,只勉强救活了,远比不上知韫当初拿给他时的精神。 “大哥!”何小满旋风似地卷进来,见沈朔冷冷睨他一眼,忙又退回门口,敲了门才进来。 顾不上沈朔冷脸,何小满着急忙慌说:“大哥,衙门对面巷子里停了辆马车,是林府的人。” 沈朔手上动作一顿,直起身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林府马车?” 有些大户人家马车上会有标记,但知韫的马车外面空空荡荡。 何小满嘿嘿一笑,上前一步答:“小的见过林姑娘马车,自然认得。而且小的刚派人翻上对面屋顶看了,那车夫就是林府的人。” 沈朔笑了笑,冲何小满摆摆手:“行了,此事记你一个人情,下去吧。” 沈朔洗干净手,换了身雾蓝色直身,从抽屉里挑了枚方形白玉坠在腰上。对着铜镜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又正了正巾帽。嘴角噙着笑意,大摇大摆往外头去。 前几日送进去的信一封没回。 照知韫的性子,也不可能主动来找他。 今儿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她来,多半有事相求。 谁在乎她为什么事来。 来了就行。 * 知韫坐在马车里,忽然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掀开车帘。 冷风迎面灌进车厢内,吹动她额前碎发。 深邃立体的五官戳在她眼前,笑的光明正大,越发衬的她不安好心。 马车刚停下没多久,她还在思量该如何进去找沈朔,才能显得不那么刻意。 毕竟那天她破罐子破摔,把话说死了。 她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聚在他腰间,没挂腰牌。 锦衣卫的腰牌必须随身携带,以便随时查验。他肯定带了,估计收在怀中了。 沈朔顺着她视线看自己腰。 最近几天他学着那些文雅人,置了几块玉佩,穿直身时也挂一块。 今日他穿雾蓝色直身,配了块方形白玉。 沈朔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早知道刚才应该洗把脸再出来。 被他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知韫四肢有些紧凑,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该主动说些什么打破沉默,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太谄媚,更显得不怀好心。 “你消气了?”沈朔率先打破沉默,解了她的窘迫。 知韫垂眼答:“那日是我冒犯大人。” “今儿有空?” 知韫心头发沉,预感没有好事,却又不能拒绝,艰难点头。 沈朔转头看看天,今日天气也还不错,虽没有太阳,好歹没下雪,山上路也好走。 他一手掀车帘,一手撑着车架,问:“去郊外山上转转?” 再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人,心中总有块柔软。 沈朔当年为报父母之仇,忍辱负重十年。 他故去的爹娘大约就是他心中最柔情之地。 前脚去祭拜他爹娘,后脚摆他一道。 但凡他能爬起来,一定也会将她大卸八块,剥了她的皮做灯笼。 23. 博弈 知韫忽然想起当初听过的殷红鸩的传言。 传闻他并未直接杀死那个害了他全家的举子,将人关在冰窖,手脚固定在刑床。用特质的柳叶刀,从后颈延脊柱至尾椎切开,再从手腕、脚踝环切。小心剥离人皮,刀尖极其细致地挑开皮下的筋膜。 寻常人若是被剥皮,很快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但他将人关在冰窖,血流的慢,那人是完完全全被剥了皮才死的。同样因为在冰窖,剥下来的皮也不容易烂。殷红鸩用盐、明矾、石灰水混合,将皮浸泡数日,再阴干,做成了人皮灯笼。 据说殷红鸩夜里总提着这盏人皮灯笼招摇过市。 沈朔目前没传出来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知韫只知道他将丹阳县县令家中的男丁大卸八块,将那个背叛他的结拜兄弟大卸八块。 知韫忽然觉得浑身发疼,好像她的皮正在被剥下来。 “好好的,怎么脸又白了?是不是冷风吹得?” 沈朔将帘子放下来稍许,只留巴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看她。 知韫定了定神,吩咐坐在她身旁的纫秋:“戴上帷帽和面巾,委屈你去外面坐着。” 纫秋出去后,不必知韫开口请,沈朔自觉上了马车,坐在侧边。 他身形高大,原本知韫和纫秋两人坐都还宽敞的马车,他一上来就显得局促。 尤其他腿长,稍微往前伸点,脚就挨着了对面。知韫坐在主位,这下彻底被他关起来了。她腿稍微往前去一点,就会碰到他的腿。 他似乎对马车很好奇,一会儿摸摸顶上垂着的丝绦,一会儿搓搓坐垫上绣的云纹。 像是终于看完了,他笑了笑,眸光在知韫脸上打转,重复刚才的问题:“去不去?” 知韫悄悄缩了缩四肢,眉眼低垂,“您不是说……要去绣坊?” “也行。”沈朔自顾自说:“好的嫁衣得绣几个月,这事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知韫头皮发麻,却又只能坐在这,听他讲这些荒唐事。 沈朔自然而然拉过她的手,放自己手心里焐着,闲散问:“今儿找我什么事?” “那日我言辞无状,冲撞了大人,特来致歉。” 知韫小心瞧他,见他只专注地焐着自己的手,对自己说的话并未起疑。咬牙,将来时在心里打好的腹稿娓娓道来。 “知韫无才无貌,能蒙大人青睐,心中惶恐至极,唯恐白白辜负了您一番心意。您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即便不穿飞鱼服,不配绣春刀,知韫也忘不了您的身份。知韫心中害怕,由惧反倒生出了勇,所以那日……” 除了飞鱼服和绣春刀,时时刻刻证明他身份的,那就只剩下腰牌。 难怪刚才她盯着他腰看。 沈朔唇角勾起一抹笑,单手握住她两只手,另一手自怀中掏出腰牌,搁在她掌心。 “你打算偷我腰牌?” “你要冒用我名义行事?” 知韫心跳如鼓。 如她设想,沈朔自傲到根本不在意她在背后动作,浑不在意将腰牌拿出来。 可恨,背面向上,看不到腰牌上的编号。 知韫使出全力,将手往回拽。拉扯之间,故意侧手,将腰牌往下颠。她的手没抽回来,腰牌顺利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稳稳落在知韫脚边。 又是背面朝上! 沈朔躬身,捡起腰牌,再次搁到知韫手心。 笑了笑,调侃:“今儿你替我保管腰牌,等送你回家时再还给我。” 他将知韫的手合上,放回她膝盖。 知韫有些被别人戳破小心思的尴尬,耳根微微泛红。 她压着有些过快的心跳,将腰牌再次递回给沈朔,不动声色翻了个面。 “大人说笑了,普天之下无人敢偷您的腰牌。” 沈朔唇角衔了丝弧度,并不接。 知韫直接放在他身侧的座位,正面朝上。 知韫看清楚了,武字第二十八号。 沈朔快速瞥一眼腰牌,眸光又转回知韫面上,绸缎似的,轻轻柔柔却又密不透风地裹着她。 知韫暗自忍耐到绣坊,二人被掌柜的引到雅间。 两位女裁缝分别给他们量尺寸,大约嫁衣比新郎官的婚服复杂的多,沈朔那边很快结束。 他坐在侧边圈椅上,长腿交叠,微微侧身靠在侧边扶手。手肘支在小几,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绣娘给她量尺寸。 裁缝刚量完颈、肩,现在又要她张开双臂,而后量胸围、腰围、腿。 她好像是个物件儿,在沈朔面前伸展开,展示她的身体,供他观赏、把玩。 知韫眉目低垂,背过身去。 女裁缝愣了片刻,很快也跟着转过来。 即便背过身,依旧能感到背后那道灼人的目光。 不知煎熬了多久,这头终于忙完,知韫急着回家。 沈朔却还要挑花纹,问她喜欢什么款式,什么料子。知韫不耐,随口敷衍过去,总算将他打发。 回府之后,知韫将看到的沈朔腰牌样式画下来,命方全福去黑市仿一块差不多的。 她的银子上次全让人带给方正,眼下手中一分钱没有。正犯愁时,林知徽、莫姨娘、林知棋、林知雅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纷纷将私房银子拿出来,几人拼拼凑凑又得了五百两。 知韫大方收下,冲众人盈盈行礼:“等过了这一关,银子一定悉数奉还,姐姐绝不会亏待你们。” 次日,沈朔又派人递消息进来,依旧问知韫愿不愿意出城祭拜他父母。言辞之间明示她,只要她去,父亲立刻就能放出来。 这事知韫反倒不急了,只要能拿到沈朔的把柄,到时候不怕他不放人。 叫她没想到的是,沈朔后来又主动递信进来,说腊月初十放她父亲出来。 条件是,她现在出门,见他一面。 知韫提着裙子往后门去,沈朔正负手立在巷子里,薄唇噙着淡淡笑意。 知韫屈膝行礼:“大人找我有何事?” 沈朔强硬地圈住她手,“初十上午巳时,来衙门接你爹吧。”他自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塞在她手中。“这些时日你陪着我东奔西跑,给你的工钱。” 今儿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时不时飘点雪。 知韫通体发寒。 她变卖铺子、古玩摆件这事不难查,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 怕就怕,他是不是知道了方正去了丹阳 县?否则为何早不给,晚不给,偏偏这个时候给? 他带着薄茧的掌心抚上她的脸庞,知韫已经忘了躲。 “你怎么总这么害怕?我没有旁的意思,你屋子里的东西用惯了,给你银票是叫你买回来。” 知韫嗓子干的发疼,咽了咽口水,并没有缓解。 她微微侧脸,避开他的手,将银票往回推。 “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朔截断她:“你要是不收,初十那天我亲自送你爹回来。” 知韫默默收回手,手指将银票一角捏的有些发皱。 “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那天我上门提亲。我们的事,你想自己和你爹说,还是我直接和他说?” 话音一落,沈朔便见知韫面色煞白。她白嫩的指第一次主动抓着他,急切恳求:“大人……大人……我……我父亲迂腐的很,若是贸然对他说,势必闹的不可开交。您再给我些时日,等我慢慢对父亲说。” 见她如此抗拒、害怕,沈朔活像是泡在黄连汤里,从头苦到脚。 他手握住知韫的说,平静解释:“要想明年成亲,就得赶在今年定亲,否则到时候让人笑话。” “寻常人家走完六礼至少得一年半,这事……不着急的。”知韫仰脸看他,低声。 沈朔笑了一声:“我们之间,与寻常人家不同。” 他不再给她虚假的希望,直截了当做了决定。 “如果你开不了口,我这两日就去牢里见他,将这事说了。” “天儿冷,进去吧。” 知韫不肯回去,紧紧攥着沈朔的衣袖,像是濒死的鱼渴求最后一滴水。 “大人,求求您……求您……”她仰脸看他,少许雪花落在鬓上,添了些惨白。 沈朔抬手,想将雪花摘下来。 或许他的手太热,一碰到,雪就化了,冰水反倒渗透到她头发里。 沈朔见状收回手,不再说话。 知韫挨了许久,她甚至在想,要不要主动亲沈朔一下。 最后还是放弃,慢慢松了手,低垂着眉眼道:“不必劳烦您,等父亲回来了,我自己对他说。” * 次日晚上,黑市仿的腰牌做好送来,知韫仔细观察,看着有九成像。 若是刘平这样的行家里手来看,必定露馅。但糊弄普通人不成问题。 她不再让原先送信的小厮去,让方全福又找了个人过来,让他以自请出府的名义离开。 知韫吩咐他:“你离京之后照常回老家,在你老家找个信任之人将东西送过去,你暂且留在老家种地。等事情结束了你再回来,到时重赏。” “动作一定要快,尽早将东西送到丹阳县。” 吩咐方全福:“你去承州,找到齐老四的家人,鼓动他们上京告沈朔。你这边不必真着急,但要演出着急。” 齐老四是那个被沈朔大卸八块的结拜兄弟,当年沈朔只杀了他一人,并未为难他家人。 都吩咐完后,知韫盈盈一拜,“林府的将来,就劳烦二位了。” 二人慌忙跪地磕头还礼:“但听大小姐差遣。” 最后关头,就是同沈朔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