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 4. 柳父身陷囵圄 青绵回到家时,爹爹却不在,莫非出诊还未归来?难不成是进山寻自己去了?正思量间,周子鱼喘着气跑来了。 “绵儿妹妹,不、不好了……” “子鱼哥哥,慢慢说。” “柳伯伯被官府抓了,现下关在县衙大牢!” “什么?”青绵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是真的!今日傍晚,林府管家林永德来报案,说柳伯伯害死了林家四姨娘卫菱儿。林老爷一纸诉状递到衙门,我爹只得先将柳伯伯收监,明日辰时便要开堂审案!” “这怎可能!”青绵急声道,“爹爹与四姨娘无冤无仇,为何害她?分明是诬告!我要去见爹!” 说罢便要往县衙冲,却被周子鱼拦住:“绵儿,你冷静些!我也信柳伯伯是冤枉的,可他如今被关着,连我也见不到。明日升堂前,我爹不会让任何人见的。” “那、那我该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爹爹蒙冤!我定要救他!” “绵儿妹妹,别急,我们从长计议。”周子鱼温声劝道,“我问过爹爹,事发时情形这般:今日傍晚,四姨娘头疾发作,柳伯伯为她施针。谁知针刚施完,四姨娘便吐血身亡。林家一口咬定是柳伯伯诊治有误。” 青绵细想这位林家四姨娘,她是林老爷去年新纳的妾,年纪比青绵稍长。上月去林府为林婵儿看病时曾见过一面。 林老爷有一妻三妾,林婵儿的生母是正室夫人,生产后不久便过世了。二姨娘性子沉静,平日吃斋念佛,少见露面,连柳一山都未曾见过;三姨娘容貌娇艳,性子却泼辣,府中人多敬而远之;这四姨娘最得林老爷宠爱,却常犯头疾,每回都是请柳一山诊治。 四姨娘在爹爹施针后吐血身亡,任谁都会疑心是诊治有误,可青绵深信爹爹医术高明,绝不会失手。况且针灸怎能致人死命?除非是完全不通医术之人胡乱下手。 为查真相,青绵即刻与周子鱼赶往杏花村。 到了林府,仆人一听是柳一山之女,当即闭门不纳,青绵在门外焦急徘徊,无计可施,周子鱼见状,亲自上前叩门。 仆人正要驱赶,周子鱼抢先道:“烦请通传二姨娘,县令之子周子鱼求见。” 仆人一听是县令公子,脸色立变,忙不迭进去通报。 青绵不解为何要见二姨娘,周子鱼低声解释:“二姨娘是我远房表姑,应愿告知实情。” 青绵感激望他:“多谢子鱼哥哥!若爹爹能渡过此关,青绵必报此恩。” “何必言谢?你与柳伯伯的事,便是我周子鱼的事,你……你该明白我的心意。” 青绵自然明白,周子鱼仪表堂堂,家世也好,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良配。但她有自知之明,知晓县令大人瞧不上她这般门第,故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二姨娘允见,仆人引二人穿过几重亭台,来到一处厢房前,叩门通报后,里面传来温婉声:“请进。” 屋内,二姨娘正跪在佛前诵经,见二人进来,才缓缓起身。 “贤侄请坐,柳姑娘也请坐,翠菊,上茶。” 二姨娘一身素衣,面容慈和,眼角虽已见细纹,反添几分温煦气质。 “常听家父提起表姑心慈面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周子鱼恭敬行礼。 “与你父亲也是多年未见,他近来可好?”二姨娘含笑问道。 “家父安好,只是公务繁忙,无暇前来探望,心中却常惦念表姑。” “我这妇人平日不出二门,难得见上周表哥一面,贤侄回去时代我问声好。” “子鱼定当转达,此次冒昧来访,实是有事想请表姑相助。” “是为柳大夫的事吧?” “正是,不知表姑能否将事发经过告知一二?” 二姨娘轻抿一口茶,缓缓道:“这事我也不甚清楚,虽发生在府里,但我平日少出门,许多事不知。这样罢,我叫婵儿过来,她当时恰在场,翠菊,请小姐来。” 二姨娘口中的女儿,便是林婵儿,婵儿生母早逝,由二姨娘抚养长大。 不一会儿,林婵儿轻盈走来,一袭淡绿罗裙衬得体态纤柔,清丽容貌让周子鱼一时怔神,连青绵也不禁暗叹,上月见她时因病憔悴,减了风采,今日方知何为倾国倾城之色。 “母亲唤女儿何事?” “婵儿,这位是周公子,这位是柳姑娘。” 周子鱼与青绵连忙起身见礼。 “柳姑娘我是认得的。”林婵儿浅笑道,“上月患病,多亏姑娘妙手回春,婵儿才得摆脱病痛。” “林姑娘过奖了。”青绵恳切道,“听闻今日家父在府上为四夫人诊治,四夫人不幸身亡,不知能否容我查验遗体?也好查明死因,既安亡魂,亦还生者清白。” “四姨娘遗体已被衙门带走,将由仵作查验。”林婵儿柔声道,“柳姑娘不如等明日堂审结果?” “那……不知林姑娘能否将事发经过如实相告?” “四姨娘如常头疾发作,谁知柳大夫施针后,她忽然吐血,就这么去了……” 听罢林婵儿叙述,青绵知道只能等仵作验尸结果了,她深信爹爹医术精湛,为人仁厚,此事绝与他无关。 === 次日升堂,周起然猛拍惊堂木,声震公堂:“柳一山,你可知罪!” “草民冤枉,望大人明察!”柳一山抬头应答,声虽沙哑却坚定。 在堂外围观的青绵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日不见,爹爹似老了十岁,她心中酸楚难言。 今日来听审的百姓格外多,林家是本地大户,柳一山又是远近闻名的大夫,此案自然引人注目。 “大人,菱儿死得冤啊!求大人为菱儿做主!”林老爷捶胸顿足,哭嚎不止。 “柳一山,你为何毒害卫菱儿?从实招来!”周起然厉声喝问。 “大人明鉴!卫菱儿的头疾一向由草民诊治,施针手法从未变过。若说是诊治有误,为何前几次皆安然无恙,偏这回出事?草民行医数十载,于头疾治疗颇有把握,求大人明察,还草民清白!” “自然不是你失手害人,而是你蓄意谋杀!”周起然冷声道。 “大人!草民与卫菱儿无冤无仇,为何害她性命?” “还敢狡辩!传仵作!” 仵作兰兴应声上堂,躬身行礼:“小人兰兴,叩见大人。” “将验尸结果报来。” “回大人,卫菱儿系中毒身亡,尸身脱水,唇甲俱呈青紫色,确为毒发症状。且在柳一山银针上验出剧毒。”兰兴取出银针呈上,“寻常毒物会使银针变色,但这针上所涂乃某种蛇毒,银针验它不出。” 堂下一片哗然,青绵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晕厥,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惶然转头,正对上苍夜深邃眼眸,他不知何时现身于此,挺拔身姿如山岳般定定立着,她来不及细想…… “大人!草民冤枉啊!”柳一山悲声泣诉,“我与四夫人无冤无仇,怎会下此毒手……” “柳一山,罪证确凿, 还有何可辩?不如实招供!”惊堂木再响,周起然声如雷霆,“说!为何杀害卫菱儿?” “苍天在上!我柳一山此生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招,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大人!大人!”青绵再按捺不住,冲上堂前跪倒在父亲身旁,“医者仁心,人命重于千金。我柳家世代行医,一向重德,怎会下毒害人?况且柳林两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四夫人性命?求大人明察秋毫,还爹爹清白!” “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你等还有何不服?”周起然厉声道。 “爹!此案疑点重重,万万不可草率定案!”周子鱼也从人群中走出。 “混账!公堂之上岂容你等喧哗!来人,将柳青绵、周子鱼逐出堂外!”周起然怒喝道,“柳一山,本官再问最后一次,招是不招?” 四名衙役上前将青绵与周子鱼强行拖开,二人不住喊冤,柳一山也连声叫屈。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用刑!”惊堂木重击,签令掷地有声。 青绵疯了一般挣脱衙役,重新跪倒堂前:“大人身为父母官,岂能屈打成招?” “本官办案,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拖出去!立即用刑!”周起然厉声道。 粗壮衙役手持水火棍上前,将柳一山按倒在地。 棍棒无情落下,老人忍痛高呼:“绵儿回家去!爹没有杀人!苍天有眼,自会还爹清白!” 青绵拼命挣扎,泪如雨下:“周大人开恩啊!爹爹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 正此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变得阴沉,电闪雷鸣间,竟飘起鹅毛大雪。 “六月飞雪!这可是天下奇冤啊!”堂外百姓惊呼。 “定是冤枉的!” “柳大夫常为我看病,他的为人我最清楚,绝不会杀人!” “怕是被人当了替罪羊!” “听说林家三夫人善妒,没准是她栽赃陷害!” 议论声此起彼伏,堂外顿时喧哗起来。 “快、快住手!”周起然额头冒汗,急令停刑,其实不用他下令,衙役早已停手,天意如此,谁敢违逆? 师爷凑近低语:“大人,林家二夫人真正目的非为扳倒柳家,而是欲将罪责转嫁……” 周起然眼神微动,心中已明。 “此案确有蹊跷。”他语气缓和下来,“柳大夫聪慧过人,绝不会用这般拙劣手法杀人,柳大夫再细想想,银针可曾经过他人之手?” 柳一山凝神回想,忽然道:“昨日进林府时,曾有个丫鬟替我提过药箱。莫非是那时……” “可记得是哪个丫鬟?”周起然追问。 “草民不识林府婢女,但林老爷应知晓。” 林老爷沉吟片刻,道:“当时……似是三夫人的丫鬟福字接过药箱,四姨娘病发突然,她房里的丫鬟都在照料,便临时借调了三夫人房中的。” “即刻传唤丫鬟福字,并请三夫人到堂问话。”周起然肃然道,“看来此案是后宅争风吃醋所致。” “大人明鉴!”林老爷急忙辩解,“三夫人虽性子急些,但绝不敢谋害人命!” 已折了一位爱妾,林老爷岂愿再损一人?他巴不得周起然草草结案,然而事与愿违,周起然心中另有打算。 半个时辰后,衙役匆匆来报:林府丫鬟福字已上吊自尽,堂下顿时哗然。周起然只得宣布退堂,明日再审,将柳一山还押大牢…… 5. 青绵相求,遭狼戏弄 天刚蒙蒙亮,青绵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衫,梦中铡刀落下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惊得她心口发颤。要是不能还爹爹清白,这噩梦怕是真的要成真了。 青绵强压下心头惊慌,起身下床,今日事情多得很,先要上山给那匹狼送供奉,再赶回县衙,午后爹爹的案子就要重审了。 忽然灵光一闪,那苍夜神通广大,或许知道真相!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她取了银钱,匆匆赶往早市,买了肉,租了马车,她再次扬鞭奔向那座深山…… 到了平日送肉的地方,青绵刚把肉放下,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明知今天有事求我,也不知道多带点肉来表表诚意?” 她慌忙转身,只见刚才放在地上的肉已经不翼而飞,那狼端坐在几步开外,眼神如炬,威仪凛然。 青绵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天热肉容易坏,带多了反而不新鲜。”她话头一转,眼神里带着点狡黠,“而且在您面前,我这点心思哪里藏得住?您都看出来了,那诚意难道非得用几斤肉来衡量?我这一大早急着赶来见您的心意,难道不更真诚吗?” 苍夜已化作人形,黑衣墨发,嘴角微扬:“巧舌如簧,可本尊今日胃口好,就是想多吃些。” “可上次尊上说多加两斤,我今天带了足足七斤,分毫不差……”青绵声音渐低,心里却飞快盘算,再这样下去,银钱真要见底了。 “今天心情好,分量自然也要加倍。”苍夜理了理袖口,眼中玩味更浓。 “那……我即刻下山再取?”她嘴上应着,脚步已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可惜——”他声音突然变冷,“本尊不想等。” 青绵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露出难色:“那……该如何是好?” 他嘴角含笑:“本尊倒有个主意。”他忽然俯身逼近,手指虚虚点向她心口,“你身上,不是还有几十斤鲜肉么?不如……就地割一小块?” 青绵连退三步,险些被裙摆绊倒,心跳如鼓,脑子却转得飞快。 “尊上说笑了,”她稳住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这般瘦弱,割了肉只怕不够您塞牙缝,反倒败了您的兴致。”她目光清澈无辜的看着他,“况且若我真割了肉,疼得昏死过去,往后谁还记得每日准时给您送供奉?这亏本买卖,尊上这般英明,定然是不会做的。” “一斤足矣。”苍夜声音懒洋洋的,却不容拒绝,“本尊的刀快,你不受苦。” 话音未落,一柄金光闪闪的短刀凭空显现,寒光流转,悬在青绵面前。 “拿着。” 青绵咽了咽口水,伸手触到冰凉刀柄,又缩回,轻叹一声:“尊上这是强人所难了!这世间,哪有逼人割自己身上肉的?我不是舍不得这身血肉,只是……”她眼中适时泛起泪光,声音微颤,“那撕心裂肺的痛,光是想想就遍体生寒,尊上神通广大,何苦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既然不敢,便免开尊口,自行下山。”苍夜声音转冷,身影微动,金刀光芒渐散…… “等等!” 青绵急声唤住,眼中掠过一丝决然,手指因为害怕有点颤动,却抬头直视苍夜:“我若敢割,尊上可否允我一事?” “说。” “告诉我害死林家四夫人的真凶是谁。”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苍夜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冷冷的重复道:“拿起它!” 青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紧紧握住刀柄,她低头看着锋利的刀刃,心里快速想着:割哪里最不要命?疼是定然,但若能换得真相…… “臀上吧。”苍夜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日后多吃些,长些肉,便不必如此为难。至于胸前那二两……”他语调微扬,“暂且给你留着吧,总不能把你削得与男子无异。” 青绵耳根发热,在这狼面前,她总觉无所遁形,她索性抬眼,一脸倔强:“尊上既已选好部位,何不亲自操刀?肥瘦您来定夺,岂不更合口味?若我笨手笨脚,割坏了纹理,反倒糟蹋了食材。” 她嘴上说着,手却未停,挽起左裤管,露出白皙的皮肤,金刀抵上肌肤时,她忽然抬眼,泪光盈盈地望着苍夜:“若我真痛死了……求尊上务必说出真相,还我爹爹清白……” 说罢,她狠心割下! 刀锋触肤,竟是一片暖意,她睁眼,正对上苍夜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神,再低头,肌肤完好,手中金刀竟化作一个热腾腾的包子…… “这……” “一大清早跑来,粒米未进,是想等你爹出狱,自己却病倒么?”狼声里透着暖意。 青绵瞬间了然,紧绷的心弦一松,长舒一口气。她抬起还带着泪痕的脸,目光复杂,感激中掺着被戏弄的微恼,却展颜一笑:“原来尊上也会心疼人。” “现在吃了你,往后谁给本尊送饭?”苍夜别开视线,声音恢复冷淡,“赔本生意,本尊不做。” 青绵咬了口包子,温热入腹,心思也活络起来,她鼓足勇气说道:“若四年后您肯放过我,我愿一生为您送肉,风雨无阻。” “痴心妄想。”回答斩钉截铁,“时辰一到,你注定入我腹中。” 看来终究难逃此命,青绵不再纠缠,转而急切问道:“那真凶究竟是谁?” “不必多问。”苍夜身影渐淡,声音清晰传来,“你爹午后便会平安归家,然真凶还要逍遥一阵子,只怕……很快便有替罪羊要遭殃了。” 他最后的话意味深长:“下山去吧,记住,眼见未必为实!” “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不肯明说?为什么冷眼旁观?”青绵往前追了两步,对着空旷的山林急切地喊,“狼神大人!您告诉我……” 只有风声回应,青绵停下脚步,知道再喊也没用,那匹狼心思难猜,看起来爱捉弄人,没有感情,却又屡次出手相护,这次还用包子给她充饥。她摇摇头,不再徒劳,转身朝山下走去。 还没到家,便远远看见周子鱼正小心搀扶着柳一山,从一辆青布帘马车上下来。 “爹!”她又惊又 喜,快步迎上。 周子鱼抢先开口,语气宽慰:“绵儿妹妹,案情已查清,柳伯伯确是清白,真凶……是林家三夫人,她今晨已畏罪自尽,县衙核实无误,家父当即下令释放柳伯伯。” “林家三夫人?”青绵微微一怔,那狼的话语,此刻在心头回响。 “正是。”周子鱼轻叹,“她那泼辣善妒的性子,杏花村人尽皆知,查实是她指使贴身丫鬟福字,在柳伯伯用的银针上做了手脚。” “这一切……都是她亲口承认的?”青绵追问。 “何须亲口承认?事实俱在。”周子鱼语气十分肯定,“福字是她心腹丫鬟,若非她主使,还能有谁?” 青绵沉默,周子鱼的话句句在理,可她耳边回响的,却是狼低沉的提醒:“眼见未必为实。” 若三夫人只是替罪羊……那幕后黑手,会是那位终日诵经的二夫人吗?谁又能断定,她那般虔诚诵经,是真心向善还是只为掩盖罪行,求个心安? “绵儿?”柳一山轻声唤道。 “哎,爹。”青绵回神,忙上前扶住父亲另一只手臂。 “快请子鱼进屋喝茶。”柳一山目光充满感激,“此番多亏子鱼奔走,此恩必谢。” 青绵向周子鱼执礼轻声道:“青绵谢过子鱼哥哥。” “绵儿妹妹不必客气。”周子鱼忙还礼,目光温和情切。 经此一事,柳一山对周子鱼的态度已悄然转变,他看出这年轻人的真心实意,女儿终身大事或许可托。 “我稍后下厨,子鱼哥哥若不嫌弃,便留下陪爹爹喝两杯可好?”青绵柔声道。 “好,好!”柳一山朗笑,“今日痛快,定要与子鱼一醉方休!” “那便有劳绵儿妹妹了。”周子鱼眼中含笑,欣喜难掩。 青绵下厨张罗了一桌饭菜,席间,柳一山似不经意问道:“子鱼今年二十了吧,可曾订亲?” 周子鱼放下酒杯,正色道:“柳伯伯,子鱼尚未订亲,但……”他耳根微红,目光悄然转向青绵,“心中早有所属。” 柳一山心中微动,含笑追问:“不知是哪家姑娘有此福气?” 周子鱼当即起身,郑重行礼:“柳伯伯,子鱼心仪之人,正是青绵,万望您成全!” 柳一山捋须轻笑,语气宽和:“子鱼快起,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 “只要您肯答应,子鱼此生定竭尽全力爱护绵儿,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只是绵儿的婚事,我能做主;你的婚事,需得父母之命,若他们愿遣媒登门,我便安心将青绵托付于你。” “爹!”青绵轻推父亲手臂,面泛红霞。 “绵儿,你已长大,终需归宿,子鱼人品才貌俱佳,待你真诚,托付于他,爹放心!”柳一山轻拍女儿的手,慈爱感慨。 “柳伯伯放心,子鱼回去便禀明家父,尽快请媒登门。此后必一心一意待绵儿,绝不辜负。”周子鱼神色欣喜,郑重许诺。 柳一山满意点头,眼中漾起欣慰笑意。 9. 狗妃来了,苍夜奔溃了 青绵踏入家门时,一身疲累几乎要将她压垮。柳一山快步迎上,话音里掩不住忧切:“怎么回来这么晚?” 她未应声,只将脸深深埋入父亲胸膛,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可遮风蔽雨的归处。 “受委屈了?”父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青绵摇头,声若游丝:“歇歇便好。” 柳一山岂能放心?这些年父女相依为命,女儿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牵动着他的心。再三探问之下,青绵终于仰起脸,轻声问出那萦绕心头已久的话:“爹,若是哥哥回来了,您会很欢喜吧?” 柳一山蓦然怔住,眼底掠过深藏的伤痛:“怎突然问起这个?岩儿若还在……罢了,为父早就不敢奢望了。” “那若是我不在了,哥哥却回来了呢?”此话几乎耗尽她所有气力。 “休要胡说!”柳一山声音哽咽,将她紧紧拢住,“你便是爹活着的一切指望。” 青绵心里一酸,忍住眼泪,正要借故去备饭,父亲却拉住了她,说李婶邀他们去用晚饭,她家被咬死的犬做了荤菜,还特地为青绵备了素膳。 “好。”青绵轻声应下,回房更衣,暂将满腹心事压入心底。 才踏入李家院门,一只拴在院角的黄狗便冲着二人狂吠不止,龇牙裂嘴,凶相毕露。 青绵却毫无惧意,心想:嚷什么,比你这凶恶千百倍的狼我都见过,岂会惧你?转念一想,狼与狗虽属同宗,性子却大相径庭。狼性残暴贪婪,目空一切;狗却多温驯忠诚,护主顾家。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想起齐府那头恶狼,不仅凶残贪戾,更好色成性,竟将主意打到林婵儿身上,最可恨的是,他竟威逼自己前去说合,若真劝得林姑娘嫁于妖物,岂不是误她终身?若劝而不成,那魔头必然大开杀戒,血洗无辜…… 这进退两难的困局,到底该如何解开?正沉思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苍夜贵为狼神,却要以人身娶凡间女子,莫非是……山野寂寥,没有同类相伴?狗和狼本是同宗…… 这大胆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算把你们等来了!就等着你爷俩开席呢!”李婶闻声笑着迎出来。 “绵儿刚出诊回来,让您久等了。”柳一山拱手笑道。 “绵儿也是,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整天在外头奔波。”李婶亲热地拉起青绵的手絮叨起来,“她柳叔,你也该为孩子的终身大事想想,能不出诊就尽量别让她出去,姑娘家终究是要许人家的。” 青绵涩然一笑,目光却地落在院中那只黄狗身上,心里已有了主意,她面上露出一丝怅然,轻声道:“李婶,您家的大黑不是没了吗?这只是……” “就是咬死大黑的那只!本来是只流浪狗,常来讨吃的,也算熟面孔,两只平日处得挺好,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大黑身子弱,没熬过去……我见它孤零零的可怜,就留着看家护院了。”李婶叹气道,“狗这东西,本就是由狼驯化来的,带点野性也不稀奇。” “李婶,这条狗……能送我吗?”青绵眼中突然放出光彩,声音也雀跃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李婶和柳一山听了面面相觑,方才还神色黯淡的青绵,这会儿欢腾得像只得了萝卜的小兔子,竟突然讨要起这刚惹过祸的野狗来。 柳一山越发困惑:“绵儿,你平时总说出诊忙,没空顾别的,今天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我……”青绵眼波一转,顺势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伤怀与眷恋,“只是瞧着它,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哥哥小时候给我捡回来的那只小黄狗,心里头……怪想念的。”她抬起眼,眼中泛着泪光,恳求地看向李婶。 这一招“忆兄思犬”果然奏效,李婶一听她提起早逝的柳青岩,心下一酸,当即拍板:“成!吃完饭你就直接牵走!也算是个伴儿。” 青绵心中大石落地,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计策的第一步,成了!不管这李代桃僵的计谋能不能奏效,总要放手一搏!若能借此既保全林姑娘的清白,又不伤及无辜百姓,岂不是两全其美? 从李婶家回来,青绵便兴致勃勃地开始她的计策,她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将黄狗里里外外搓洗得干干净净,连爪缝都不放过,边洗边念叨:“那位爷可是顶讲究的,一身玄衣纤尘不染,你既然要去高攀,这仪容门面,半点马虎不得。” 她郑重其事地给黄狗起了新名字“苍黄”,既暗合了那位尊姓,又点明了它这身油光水滑的毛色,“名号响亮,才配得上那位的身份,你说是不是?”她拍拍狗头,眼中闪着顽皮的光。 第二天进山采药,她心思完全不在草药上,专门挑颜色最鲜艳扎眼的野花,回来后坐在院中,仔细编成一顶花冠,小心翼翼地为苍黄戴上端详。嗯,鲜花与黄毛相映,倒真衬出几分待嫁新娘的娇俏,虽然这新娘龇着牙,一脸懵懂。 这只是开始,她专程去了趟绸布庄,精挑细选了几匹颜色最鲜亮的绫罗绸缎,红的、粉的、金的,各样都扯了几尺,心里盘算着:“嫁妆总得备得丰厚体面些,才显得诚意十足不是?”夜深人静时,她便就着烛火,一针一线为苍黄缝制特制的嫁衣,那专注的神情,倒比缝制自己的衣裳还要认真三分。 自觉万事俱备,终于到了带着新娘子出阁的日子,临行前,她进行最后一道工序:梳妆打扮,当她拿出胭脂水粉,大胆地在苍黄毛脸上扑了两团浓艳的腮红,又严严实实盖上大红盖头时,看着那人不人狗不狗的样子,青绵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哪里是嫁娶,分明是出滑稽戏。 “或许……那狼口味独特,就喜欢这般热闹俗艳的呢?”她转念安慰自己,眼中却闪着顽皮的光,“毕竟,放着满山野性的狼妃不娶,偏要来人间寻妻,这品味本就与众不同。” 为了避免惊世骇俗,她先到集市雇了辆马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位沉甸甸的新娘子连哄带抱弄进车里,喘着气轻轻点了点狗鼻子:“记住了,往后少吃些,要是吃成了球,那位挑剔的主儿该退货了。” 马车行至齐府门外,青绵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上前叩响门环,开门仆役一听是来说媒的,当即抱臂上下打量她,嗤笑道:“姑娘,低头瞧瞧,我家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您这般姿色,还是回家生个漂亮女儿,二十年后或许还能送来给我家主人做个添茶倒水的小妾!” “砰”的一声,朱门紧闭,青绵气得双颊绯红,正要理论,幸得云法闻声赶来。 “哥,我给尊上送新娘子来了!”青绵眉眼弯弯,语带神秘。 “新娘子?”云法眼中漾开笑意,“莫非是林姑娘那边有信了?” 青绵笑而不答,只抬手指向一旁的马车,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天机不可泄露,见了便知,烦请哥哥通传,就说……青绵不负所托,特来复命。” 她心下暗想:要是此刻直言新娘是狗,云法定然阻拦,这出好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云法不疑有他,以为妹妹真办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事,喜形于色,转身就令人速速通传。 内院之中,苍夜听闻柳青绵竟真将林婵儿送来,百年执念眼看成真,心湖也罕见地泛起一丝微澜,他整理衣袍,步履比平日快了几分。 然而当云法笑着掀开车帘,预期中美人含羞的画面并未出现,车厢里,只有一条身披五彩绸缎、头戴花冠、双颊绯红如猴臀、盖着大红盖头的黄狗,正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懵懂又略带嫌弃的眼神望着他。 云法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缓缓地转头看向青绵,声音干涩发紧:“林姑娘……人在何处?” “我……我可从没明说过这新娘子……非得是林姑娘呀?”青绵垂首,指尖绞着衣角,肩膀却微微轻颤,像是在极力忍住笑意。 “那这新娘子到底是谁?”云法几乎不敢呼吸。 “就、就在车上……”青绵怯生生地指向马车,抬眸间却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恰在此时,被这诡异气氛弄得不安的苍黄,朝着近在咫尺的云法“汪汪”吠叫两声,中气十足,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苍夜已踱至车边,见云法神色古怪,车中又传出狗叫,心下生疑,亲自伸手,一把掀开车帘……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沉默地盯着车里那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伦不类,甚至有些刺目的黄狗,足足三息,那怪诞荒谬到极致的景象,饶是他见多识广,一时也有些怔住,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 随即,他指向苍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弧度,声音危险地压低:“柳青绵,这是什么?本尊的婵儿呢?别告诉本尊……它也叫做林婵 儿!”他俊美的面容染上一层怒意,周身散发的气压让周遭落叶都无风自动。 “它……不叫林婵儿,叫苍黄。”青绵硬着头皮,强作镇定,甚至往前挪了小半步,一本正经地开始她的“说媒”:“我觉得……它比林姑娘更配您!您细想——” “你、还、敢、说?”苍夜语声骤沉,眼神凌厉如刀锋,刮得青绵皮肤生疼。 她喉间微动,心知已无退路。悄悄瞥向云法,见他也是面色惨白,显然已无力回护。横竖几年后难逃一死,此刻还有什么可畏惧的?物极必反,压力越大,她那点小聪明和反骨反倒被彻底激发,索性豁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那骇人的目光,逻辑清晰、语速飞快地分析起来:“尊上大人,您仔细想想!狼与狗本是同宗,苍黄与您算是本家,血脉相近,习性相通,这才叫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再说子嗣,您若与林姑娘结合,人狼殊途,万一将来生下个不狼不人的异类,岂不徒增烦恼,让孩子自幼遭人白眼?若与苍黄在一处,保准能育出血统纯正、威风凛凛的狼犬后代,承袭您的英武,光耀门楣!这买卖……这段姻缘,多么划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媒婆,差点把自己都说服了。 话音未落,苍夜猛然逼近,青绵只觉喉间一紧,已被苍夜冰凉的手指扣住脖颈,他并未立即发力,但那绝对的力量差距与冰冷的杀意,让她瞬间呼吸困难,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小绵羊,”他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你信不信,本尊现在就能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炙烤之刑?不必等到四年后。” “尊上!”云法单膝跪地,声音焦灼。 然而,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了孤注一掷的勇气,青绵被他扼住喉咙,脸颊因缺氧泛红,却艰难地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断断续续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咬舌……或者回去就吞药……你若逼得太紧……连灰烬……都未必给你留下……”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激烈碰撞,苍夜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与兴趣,这小东西,恐怕是真的敢!他竟又一次,有些摸不透她这看似怯懦外壳下,到底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又胆大包天的心。 他蓦地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棘手又烫手的东西,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车中那位被打扮得滑稽的狗新娘身上,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啼笑皆非的神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 “纵然你思虑周全,连子嗣传承都已为本尊考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荒谬感,“你可曾想过最根本的一点?这位狗兄弟,它能为本尊做些什么?莫非在你眼中,本尊的喜好……如此别致?”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眼睛微眯,审视着青绵。 一旁的云法闻言,再也忍不住,猛地低头,以拳抵唇,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哎呀!”青绵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她光顾着张罗嫁衣胭脂之类的了,竟完全忘了向李婶核实苍黄是公是母!这纰漏出得,实在……尴尬。 “头一回做媒……没经验。”她讪讪笑道,脸颊飞红,眼神却贼溜溜地往苍黄腹部扫去,试图当场分辨,嘴里还兀自嘟囔着补救,“您……您教我如何分辨?下回!下回一定为您挑个十全十美的!” “下回?”苍夜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起一片冰冷,“下回不必再挑一条,直接寻几十条来,正好本尊想办个狗肉宴,云法——” “在!” “将这位狗新娘牵去灶房,炖了!今晚,犒劳全府。” “什么?炖了?”青绵顿时慌了神,扑到车前,拦住去路,“您……您连自家同族都忍心吃?这……这不合适吧?” “同、族?”苍夜猛地回身,眼中寒光乍现,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冰冷而恐怖,“柳青绵,”他声音低沉得可怕,一字一顿,“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若再敢将本尊与凡间犬类相提并论,我便杀尽你所见的每一只凡狗,让你彻底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 他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她:“听着,林婵儿,本尊娶定了,十日之期,现在还剩六日,是要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还是乖乖将本尊要的人送来,你,自己掂量清楚。” 说罢,他转身踏入齐府,朱门随之轰然闭合,只留下青绵呆呆站在门外…… 21. 是诅咒还是真爱? 望着她沉睡的侧脸,东离唇角轻轻一扬:“半柱香如何够睡?好生安睡吧,我的小绵羊。” 话音方落,他霍然起身,双臂一展,粗布外袍无声滑落,一袭墨黑龙纹锦袍自肩腰垂落,一道玄光无声聚拢,将他满头长发高高束起。 那一瞬,凡胎尽褪,他又成了那个睥睨四海的黑龙君。 伊洛河面忽然泛起银光,一名白衣素裙的女子从粼粼水波中走出,快步来到东离身后,俯身跪下:“伊洛恭迎主上脱困。” 东离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当年一时大意,竟中了苍夜的算计……东海如今怎样了?” “主上,东海……已经易主了。”伊洛低下头,声音沉了沉,“老龙王……将位子传给了巴昂。” “巴昂——”东离唇齿间重重碾过这个名字,手指蓦地收紧,眼中怒意一闪,河面无风起浪。 “主上,巴昂之事尚可从长计议,”伊洛急忙劝道,身子伏得更低,“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对那匹狼,夺回您失散的灵力!” 东离眼中怒色渐渐退去,指节一根根松开,河面恢复平静,可他眼底的寒意并未消散。“本君与巴昂的账,迟早要算,但眼下最棘手的,却是苍夜。” “主上,那只小绵羊既在我们手中,苍夜便再难压制您的戾气,看来离灵力恢复不远了!” 东离摇了摇头,“本君终究只是一缕灵识,与那狼相差悬殊,虽然柳青绵在本君手中,但……也难将她从六界彻底抹去。” “若此刻杀了她,五年之后……不正是您灵力回归之期吗?”伊洛又道。 “你想得简单了。”东离眼神幽沉,“即便毁去她这一世肉身,又能如何?她魂魄不灭,轮回不止。今日杀了,不过让她再度转世,以苍夜之能,再寻她转世之身,不过瞬息之间。” “主上,难道无法令她神形俱灭,永绝后患?” 东离目光一凛:“你以为本君不曾试过?她虽并无灵力,体内却有补天所遗的五彩石相护,无人能伤她神魂。” “主上,不如将她封印于伊洛河底?属下所辖深处有一处幽邃水境,极为隐蔽,至少三五年之内,那匹狼绝寻不到她!” “你还是太小看他了。”东离语气冷肃,“凭你我眼下之力,是藏不住她的。当年本君与草苇师联手施法、跨界而遁,苍夜不还是轻易追至?水下虽可避他嗅觉,但你莫忘了,他可是万兽之主,只需心念一动,水中鱼虾蟹将,谁不替他奔走?伊洛河水浅,终究不是藏身之地。” “那……” 东离袖摆轻轻一抬,止住了她的话。 “不必再说。本君自有主张。” === 齐府笙歌未断,几名舞姬盈盈起舞,苍夜斜倚在座上,慢慢饮着酒,目光懒懒落向那些翩跹的身影。 一旁的河法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尊上,属下愚钝……还是不明白您这番布局的用意。” 苍夜眼风扫过他,杯中酒轻轻一晃:“是说,本尊放东离走这件事?” “那黑龙灵识自古便是您的命中劫数!”河法眉头紧皱,“依属下之见,就该趁早将他彻底除去,才好压住您体内翻腾的戾气!” “如今的东离是什么?”苍夜抿了一口酒,“不过是一缕不甘散去的怨气凝聚成形,他纠缠本尊,无非是想夺占我这副身躯,取回内丹,找他兄长巴昂报仇。” “他确是尊上天生的对头,属下的意思是……不如早日将他解决,免留后患,万一他真对那只绵羊下了杀手,甚至令她神形俱灭……届时尊上便失了克制戾气最大的倚仗!” 苍夜嘴角一挑,浮起一丝冷笑:“那也未必。东离固然是本尊死敌,可想杀那只绵羊……没那么容易。她一滴血,便足以镇住东离留在本尊体内的戾气。如今东离身边是她整个人,那是他最大的克星,想杀她?恐怕比制住本尊还难。” “可尊上,那绵羊终究是凡人,东离若真起杀心,取其性命易如反掌……属下实在担心,万一他狠心将她挫骨扬灰,届时悔之晚矣!求尊上早作决断!” 苍夜漫不经心地转着杯盏,眼梢掠过讥诮:“杀了又如何?她魂魄有补天神石相护,生生世世不灭。”见河法仍满面忧色,他悠悠补了一句,“要不,你我赌一局?看最后,是你多虑,还是本尊算得准?” 河法忙低头:“尊上神机妙算,自是胜券在握!那绵羊与东离,都不过是尊上掌中棋子……只是……”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说。”苍 夜冷声打断。 河法硬着头皮道:“属下是担心……东离真会交出眼泪吗?迷兰仙子的弟弟性命垂危,若拿不到解药……只怕此生,尊上与仙子……又要永远相隔了。” 苍夜指节收紧,神色却仍故作平静:“那绵羊虽愚钝,可凭她那股倔劲儿,相信她不会让本尊失望。”他眼里深不见底的执念隐隐浮动,“本尊与婵儿这段宿缘,该到头了。这一次,定要让她永远留在本尊身边,哪怕只剩一具躯壳。” “是、是……尊上的安魂水晶棺可保仙体万年不腐,虽死犹生……或可稍慰尊上相思……”河法话至一半猛然惊醒,重重叩首,“属下失言!属下的意思是:仙子生是尊上的人,便是走了,也永远是尊上的魂!” “得到她的身子,不过是最下之策。”苍夜眼神幽冷,“破除诅咒,重得自由身,才是本尊真正的目的,本尊乃是天地间独来独往的狼,岂容这般感情成了永世的枷锁?” “尊上明鉴,仙子风华绝代,本就无人能及,即便没有诅咒牵连,相信您也会为她倾心……她永远是您命定之人。” 苍夜眼里闪现迷茫:“本尊这般执着,也不知是诅咒所致,还是当真倾心于她。自从中了那诅咒,世间其他女子在本尊眼中,都寡淡无味。” 苍夜浅尝酒液,若有所思道:“若论世间女子……那只小绵羊……给本尊的感觉,倒是与众不同。近来本尊时常想,若能将她养在身边逗趣解闷,也不失为一件雅事。枕边有她,既可享鱼水之欢,又能品她血液的甘甜。” 河法搓手谄笑:“妙极!尊上何不将她纳为侧室?平日红袖添香自是雅事,若遇饥渴时……尚可暂解。” “说笑罢了,我苍狼一脉岂是朝三暮四之辈?不过,我对那只小绵羊……确有几分兴致,天地间有趣的女子本就不多,偏偏她,既软糯又坚韧,血香诱人,总在你以为她即将折断时,偏生出一丝意外枝节。” 河法会意,顺着试探:“尊上若是真想将她长留身边,不如等拿到东离眼泪后,就把那只羊调来您身边伺候!” “她那脾气,想来不会乖乖就范,本尊也不过说说罢了!待解除诅咒,本尊定要依循自己的心意,好好活一回。” 说罢,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22. 东离之血海记忆 日头渐渐升高,河畔草地上,青绵懒懒翻了个身。露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边,人还蜷在铺着外袍的草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根草叶。昨日在伊洛河边玩得累了,这会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鸟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她把脸往衣袍里埋得更深了些。 东离拈着一根羽毛,正坏心眼地在她鼻尖轻轻扫动。青绵再也装不下去,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这张脸生得实在太好,直教人想搂进怀里,好好欺负一番…… “想什么这般出神?” 他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抿起唇,翻身背对着他,重新合上眼。 昨日虽开心,可只要想到林府小少爷命悬一线,青绵的心便瞬间揪作一团。而东离谈笑从容的模样,却看不出半分忧色。总得想个法子,叫他早些落下那救命的眼泪才好。 “怎么?沉醉在这天为被、地为床的滋味了?”东离又含笑逗了一句,“还是昨夜不满意本君这床龙肉铺盖?” 龙肉铺盖?青绵猛地睁眼,讶然望向他。 “昨夜霜重风急,若不是本君以真龙之躯为你暖着,”东离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你早该冻醒三五回了。”尾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余下的尽是温存。 青绵一怔,方知这一夜安眠的缘由,脸上悄悄热了起来,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那你……”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手指绞着衣带,“有没有……趁我睡着,做什么逾矩的事?” 东离眼波流转,嘴角噙着笑,故意将语调拖长:“自然——是有的。” “啊?”青绵猛地坐起身,双手护在身前,“你……做了什么?” 东离一挑眉,轻弹了弹她护在手背上的手:“护这儿做什么?比身下的草甸还平。”见她脸颊红透,忽然凑近,嗓音压得低低的,“女儿家该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得丰盈些……才好……” 青绵羞得无处可藏,憋出一句:“你无耻!” “真恼了?”东离凑近些,仍是那副嬉笑模样,“绵儿莫气,本君的比你还平呢,不信你摸摸看?”说着便拉过青绵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掌心传来温暖坚实的触感,青绵脸上红霞更盛,心口怦怦直跳,慌忙抽回手偏过头去,再不敢抬眼瞧他。 “绵儿气性倒不小。不过是句玩笑,怎就气成这样?昨日见你睡得沉,不忍寒风侵扰,才揽着你取暖。本君虽非圣贤,却也知礼守节,断不会趁人之危。”他俯身凑近些,温声道,“方才那些话……是瞧你身子单薄,盼你多顾惜自己些。” 可青绵仍偏着头,任他好言相劝,只当未闻。 东离使尽解数,连扮鬼脸都试过了,青绵依旧纹丝不动。他无奈轻叹,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究竟要怎样绵儿才肯原谅?刀山火海,只要你开口……” 青绵等的便是这句,倏然转身,清亮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我不要刀山火海——”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坚定,“我只要你一滴眼泪。” 东离肩头微沉,长叹:“本君自降世至今,除母妃仙逝时落过泪,再无一滴可流。” “可你明明应承过我,会解百日媚兰之毒!”青绵声音微微发颤。 “本君确曾应允,”东离眸光一暗,“但总得你有法子让本君落泪才行。” 青绵眼波轻转,忽生一计。她执起东离的手,柔声引导:“既然强求不得,何不试着追忆往昔?闭上眼细想,你母妃眉间的温存,她拂过你鬓发时的暖意……” “无用的。”东离骤然抽回手,眼中凝起寒霜,“本君这般活了太久的老怪物,早被岁月磨硬了心肠,母妃的容颜……连梦里都已模糊。”他转身面向河水,衣袂在风里轻扬,“眼泪,万年前便流干了。” 青绵却拉住他衣角,目光清亮如星:“若记忆已淡……你可有法术,能让我亲眼见见你的过去?我想亲眼瞧瞧你与母妃相伴的岁月。” “你想窥探本君的过往?”东离唇边浮起一丝玩味。 “不是窥探,是分担。若记忆沉痛,我愿与你同担。”她口中温言软语,心下却暗忖:若非为求那滴救命眼泪,何苦要费这般心思,行此揭人伤疤之事!手指在他袖口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般便能掩去心底那点歉疚。 东离静默了良久,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一道金纹自他掌心蔓延,在她腕间化作龙鳞印记:“既然绵儿执意如此,便让你亲眼看看这所谓残暴的黑龙,究竟如何被逼至这般境地!” 周遭景象骤然扭曲,化作万千记忆碎片。在时光洪流的裹挟中,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若受不住便闭眼,这原不是你该踏足之地。” 天旋地转,待青绵稳住心神,已置身幽暗的琉璃宫中。四壁黑水晶折射着冷光,映着大殿中央的玄铁囚笼。笼中蜷着个五六岁的孩童,墨发散乱遮住半张脸。 一个稍年长的华服少年(巴昂)领着一群孩童,用珊瑚杖不断敲击铁笼,叱骂道:“贱种就该在蛋壳里闷死!” 刺耳的撞击声在殿内回荡,伴着巡海夜叉的嗤笑。 青绵颤着望向身旁的东离,指向笼中那单薄身影:“那孩子难道是……”话音未落,她喉头哽住,那孩童抬头拭汗时,额间赫然显现着与东离一模一样的黑色龙纹。 东离唇角浮起冰冷的笑意,衣袖挥动,景象破碎重组。 万千海族聚集在翻涌的波涛间,无数手指如利剑般指向幼小的东离,嘶吼震彻海底:“东海龙族竟诞下这等黑鳞孽障!这孩子多活一日,东海气运便要衰败十年!” 画面如水纹荡漾,又现出龙宫外白玉阶前,一位面容憔悴的龙妃跪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的手猛然刺向自己心口。一片染血的龙鳞被生生剜出,她在剧痛中仰首高呼:“以我命鳞为祭,求长老们留我孩儿性命!” 空中传来苍老的叹息:“既如此……便永世封印,关入幽狱养着罢。” 东离再挥衣袖,画面重组。那是他十五六岁的模样,正用贝壳拼凑母妃教过的星辰图,囚牢外的水波忽被染成红色。母妃披散着长发闯进来,龙尾鳞片剥落大半,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包糕点,那是东离曾说想尝的黑龙族点心。 “离儿闭眼!”她颤抖着用身躯挡住牢门,可东离还是从鳞片缝隙间看见:三根龙骨钉贯穿她的琵琶骨,巴昂握着滴血的刑杵冷笑:“偷闯幽狱触犯龙规,这孽种值得你用千年修为换一包糕点?” “吃吧。”她将糕点塞进他手里,手掌已渐化作流萤,“往后娘亲的鳞片会护着你……”话音未落,腥风卷走最后一点暖意。东离疯了一般扑向消散的光点,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逆鳞。 巡海夜叉的嗤笑传来:“克死生母的灾星,也配哭?” 此时的东离早已泪流满面,他咬下一口糕点,在甜腻中尝到了血的咸涩。 看到此处,青绵再难抑制心头的震颤。她慌忙掩唇,却止不住哽咽,泪水模糊了双眼。下一刻,她转身用力抱住了身侧的东离。 “对不起……对不起……”将脸埋入他衣襟,声音碎得不成调,“我不该逼你想起这些……” “那些糕点,”东离声音低沉,“后来本君才知晓,母妃早已将黑龙一族残存的万千内丹精华,尽数炼化藏于这点心里。” 青绵哭了许久,直到他前襟被泪浸透,才猛然惊醒:落泪的不该是东离么? 她匆忙抬头,却见对方脸上平静的很,眼里不见半分湿意,只映出她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她松开手,手指掠过衣襟上的泪渍,“你怎么……没有落泪?”话音还带着哽咽。 东离凝视她良久,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东离之泪,早已流尽了。”他抬手轻触她湿润的脸颊,拭起一颗泪珠,“不过……你的眼泪,倒比想象中温热。” 青绵身子微颤,贝齿紧咬下唇,眼睛里几乎迸出火星。她强忍着,心下暗斥:这无情的黑龙,分明是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怒视:“看来往事还不够痛,那我们便继续看!我倒要见识见识,究竟要痛到何等地步,才能教你这块铁石落泪!” 东离忽然俯身凑近她耳畔说:“还要往下看?再往后可没什么伤心事了,尽是些痛快淋漓的。”他低笑,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青绵被他噎得脸色乍青乍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不信?带你去瞧瞧。”东离说罢,衣袖翻涌间将她卷入新的记忆。 青绵眼前绽开血红的天幕,东离手持逆鳞骨剑,剑锋滴落粘稠的龙血,他踏着东海龙宫碎裂的玉阶前行,身后倒着十余具龙族尸身。 有被剜去心鳞的二龙子,有被骨剑贯穿咽喉的三龙子;还有龙筋被抽离体外的长公主;最惨的是五龙子,竟被自己的龙骨反捆成跪姿,朝着幽狱的方向凝固成忏悔的姿态。东离剑尖挑着一串尚在搏动的心脏,癫狂的喊道:“母妃,这些孽障的心头血,可够洗净您的冤屈?” 珊瑚柱上钉着龟丞相的尸首,这老臣曾提议将东离永镇幽狱;夜叉族长的头颅悬在宫灯下,其族裔当年日夜嘲笑他为孽种;更多大臣的残骸堆积成山,每具尸体都保留着死前惊惧的神情。 东离拂去溅到颊边的血滴,放声狂笑:“原来诸位也会惧怕……被自己逼疯的怪物?” 青绵猛地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俯身干呕起来。 东离衣袖一挥,场景转至幽狱深处的噬心水牢。 巴昂被九根透骨钉锁在玄冰墙上,胸口蜿蜒着蛛网般的黑纹,那是噬心咒发作的痕迹。 东离凌空轻抚兄长扭曲的面容:“好好活着。这噬心咒,会代我常伴君侧。” 老龙王困于水晶棺中,眼睁睁看着爱子们惨死、王朝倾覆,东离只留他一句:“父王,儿臣愿您千秋万岁,永享孤寂。” 青绵踉跄后退,声音染上哭腔:“够了东离!我明白了……往事根本逼不出你的眼泪……”她捂住绞痛的心口,几近哀求,“我们离开这儿可好?我想到别的法子了……” “你确定要此刻离去?”东离衣袖轻扬,血雾稍散,隐约露出后方琉璃宫阙的轮廓,“本君威震东海三百年的盛景,你当真不愿一观?”他话音戛然而止,因见青绵面色惨白如纸。 青绵攥住心口的衣襟,带着破碎的颤音:“东离,我不过是个凡间女子,莫说这般血腥屠戮,就是见人宰杀牲禽都要掩目的……求你快些带我离开这记忆,我真的……半刻都撑不住了。”她纤弱的身子在血雾中摇摇欲坠。 东离眼中暗流涌动,终是衣袖一扬,收尽血色幻境。待青绵的鞋重新落在草甸上时,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只见东离俯身采下一朵带朝露的野花,轻轻递到她面前。露珠在朝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仿佛承载着天地间最纯净的善意。 青绵仰起脸,伸手攥住他衣袖:“东离,你看这花瓣上的朝露,就算转瞬即逝,可每一个黎明都会如约而至。”她目光渐渐坚定,“你心底的善念,也定会像这晨露一样,终有重现的时候,对吗?” 东离凝视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许久,唇边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苦笑:“小绵羊,你可知?”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有时,天真比残忍更伤人。” 23. 青绵与东离的升温之旅 日头渐沉,青绵只觉双腿如灌铅一般,几乎失了知觉。行了这大半日,连个像样村落的影子都未曾望见。 她实在想不透东离的心思,明明动念便可带她瞬息归家,偏要携她翻山涉水,不知在筹谋什么。 “东离,你与我说实话。”她扶着膝头喘气,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怎么了?”东离转身,眼眸里映出她狼狈的模样。 “你该不是……存心要累死我吧……”她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里透着委屈,“如此既不必等我活到二十岁,也省得再同那匹狼纠缠了?” 东离脚步突然顿住,黑衣在风中扬起。他忽地撩起衣摆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草丛:“坐下说。” 青绵顺从的坐下,托腮望他,等一个解释。 东离整了整衣袖,神色认真:“绵儿,本君先与你赔个不是。是本君思虑不周,忘了绵儿乃凡胎肉身,不似我龙族可跋山涉水不知疲累。” 他目光投向远山连绵处,续道:“此刻便告诉你,为何不施法带你瞬息归家,偏要陪你一步一步走回去见你爹爹。” 他视线落向远山薄雾,声音里好似凝着千年风霜:“自女娲将本君封入补天石起,本君便与这天地间最珍贵的自在无缘了。后来进入了苍夜体内,本想借狼身重掌生死,谁知……”他指节蓦地收拢,碾碎了手边野花,“他竟寻到以你克制本君的法子,借你血肉之躯镇我魂魄。那般漫长的岁月里,本君不过就是一缕无处可依的游魂,偶得喘息还要受你血脉压制。说真的——”他忽然转头看她,眼中深处暗流翻涌,“本君曾日日夜夜咒你这只小绵羊彻底消失。” 青绵心里一颤。她原以为东离定是恨透了她,未料…… “绵儿,”东离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你我之间,虽看似如天敌般势不两立,可本君从未真正恨过你。”他拾起一片落叶,在指间轻轻捻转,“本君知道这一切皆非你自愿,你与本君一样,都是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你我所有的苦难挣扎,源头皆在那匹狼身上……” 他望向远山起伏的轮廓,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可是……”青绵话到唇边又咽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可是什么?”东离温柔的看着她。 青绵忽然想起云法那日的告诫:若不加以控制狼身中的黑龙戾气,那匹狼终将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兽。而此刻东离却告诉她,自己所求不过是最简单的自在。 东离记忆幻境里那些血腥画面再度翻涌,她不禁闭了闭眼,两相比较之下,心里更是相信云法的说辞。 一时不知该如何问下去,只得转开话题:“那……这同你让我走这许多山路,又有何干系?”一边说着,一边揉着发酸的小腿,声音带着不可理解的委屈。 “本君怎会想累死你?”东离苦笑着摇头,“累死二字,说出来你不觉荒唐么?”他望向层峦叠嶂,声音渐低,“本君只是被关得太久,太久……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点自在,便想慢慢走,细细看看这天地万物,体会与人相伴、与风同行的滋味……这千万年来的寂寥,不知你可能明白一二……” 青绵轻声道:“东离,其实我总觉得……你不是恶人。”话未说尽,却在心中默念:望你不要辜负我这份回护之心。若你真如云法所言,一旦掌控狼身便会涂炭生灵……那我情愿生生世世葬身狼腹。 “善恶之分,本君从不在意。”东离的眼中映着流转天光,“凡人眼里的是非对错,于我皆是过眼云烟。这千年的囚禁,早教会本君:唯有打破枷锁得获自在,才是永恒的真理。” “可你如今不是已然自在了么?纵然得不到狼身,你不也能安然行走……”青绵不解。 东离一怔,无奈轻笑:“绵儿,你不明白。此刻的我,不过是一缕游魂暂寄此身,太弱……弱得甚至无法归返龙族。唯有取得苍夜的身躯,夺回本该属于我的内丹,本君才能真正回去。” “你的意思绵儿明白了,若我从此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你便能重返故土……对吗?”青绵声轻如叹。 “绵儿,我……”东离喉结微动,却见她轻轻摇头。 “不必说了,我明白的。”她的指尖掠过地上草叶,如拂过未曾出口的话语,“你此刻心境,便如我思念爹爹、渴盼归家一般。龙归深海,魂返故里,谁愿永世漂泊,独自承受这般孤寂?” 话音未落,她突然被东离揽入怀中。东离下巴轻抵她发顶:“本君终于明白,为何只有你能镇住苍夜体内的我……”他的手抚上她轻颤的脊背,“只因为天地之间,只有你懂我被枷锁束缚之苦,也只有你这份温柔,能束缚住我千年狂戾。” 青绵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手轻抵他心口:“东离,是你心中始终存着一线光明。答应我,若你最终胜了苍夜,千万不要化作祸乱世间的恶龙,也不要伤及无辜众生。”她仰起脸,眼中映着天光,“回到你该回的东海,做一条自在快活的龙,可好?” 东离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蹭她发丝:“好。”一字千钧,如立誓般郑重,“天地为证,东离若能归海,必守此约。” 青绵忽然想起什么,自他怀中直起身,神色认真地望进他眼底:“还有一事,你一定要答应我,那滴眼泪,我非要得到不可,否则我生生世世难安!” “眼泪之事,终要看绵儿你的本事了。”东离的指尖掠过她的鬓发,眼中浮起几分无奈,“你也知晓,本君这双眼早已枯竭。” “我已有了法子!”她眼中忽闪过狡黠光亮,“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个热闹市集落脚。” “为何?”东离挑眉 。 “既然真情实感催不动你的眼泪,”青绵踮脚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那便只好借些特别的外力了。”她嘴角扬起一抹灵动的浅笑,梨涡里盛满跃跃欲试的光。 而在二人身后密林暗处,苍夜斜倚古松,黑衣几与树影融为一体。他指尖轻抚颈间黑曜石,摇头笑着自言自语道:“这么久……总算想起正事了。” === 低语散入风中,惊起三两只寒鸦。 青绵和东离沿着蜿蜒的山路慢慢前行,耳边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二人说说笑笑,竟如故友重逢般投缘,时而争辩云朵形状似糖人还是蛟龙,时而笑谈山中精怪趣闻。 青绵鬓边一支碧玉簪松了也未觉察,东离便随手替她簪好,动作熟稔似已重复千百回。 穿过野果林时,东离忽然停下来,黑衣袖轻轻一扬,枝头最饱满的几枚野果便轻盈落于掌心。 “尝尝这个,”他将鲜果递与青绵,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本君亲手摘的。” 青绵轻咬一口,连连点头:“嗯嗯,好甜!”东离闻言亦随手取了一枚品尝,孰料酸涩之味直冲眉梢,激得他蹙眉急吐。只见青绵笑得前仰后合,他顿时明白了:“好个狡猾的小娘子,竟敢戏弄本君?” 青绵早提着衣裙往前跑了,二人追逐嬉戏,惊起林间雀鸟。直至夕阳将云霞染作锦缎,仍能听见山间回荡着清朗笑语……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缕金光悄然隐入群山之后。眼看寻不到村落借宿,二人只得在林间空地再将就一晚。 青绵腹中早已空空,饿得气力全无。东离利落生起篝火,暖黄光晕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我去去便回。”他低声嘱咐一句,便没入渐浓的夜色中去找吃的。 青绵倚着老树坐下,本想强打精神等着他,却被篝火的暖意烘得眼皮抬不起来,不知不觉中便睡去了,只剩下跃动的火光温柔映照着她恬静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东离将青绵唤醒,再困也得吃了东西再睡。 青绵有气无力地揉着肚子哀叹:“不会又是野果罢?虽然我素来喜欢清淡,可接连两日光啃野果,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这般小瞧本君?”东离黑衣袖一拂,掌心变戏法似的托出四枚圆润鸟蛋,“仔细瞧瞧,这是什么?” “你该不是掏了鸟窝吧?”青绵蹙起秀眉,“若鸟父母归巢不见孩儿,不知该多焦急。” “怎么会?”东离唇角微扬,示意她看向火堆旁,“你瞧那儿……” 青绵顺他所指望去,只见两只烤得金黄酥脆的肥硕山鸡正架在熄火的柴堆上,还滋滋地渗出光亮的油星。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哭笑不得:“看来它们这一家子……皆要‘谢’您的周全之策了。” 25. 市集巧遇,皆是局中棋 一进村口,眼前豁然开朗!嚯,好热闹的集市! 青石路两边摆满了摊子,水灵灵的瓜果蔬菜,热腾腾的蒸糕炊饼,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活脱脱一幅烟火人间的热闹景象。 青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转身拽住东离的袖子:“你带钱了吗?我得买点要紧东西。” 东离把宽袖一抖,露出空空如也的双手,金瞳里透着无辜:“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君的情况,被狼困了那么久,哪来的铜板碎银?” “我不管!”青绵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袖口,耍起赖来,“你可是龙君,总该有办法变出钱来。今天说什么都得把我需要的东西弄到手!”她心里急得很,这可关系着一条人命,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了。 东离环顾着这个看似平常却透着古怪的集市,无奈地笑了笑:“行吧,你要什么,说说看。” 青绵立刻掰着手指数起来:“我要葱、姜、蒜、辣椒、芥辣、茱萸、花椒、胡椒、山葵……嗯,暂时就这些。” 东离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下意识摸了摸眼角:“你该不会……是打算把这些全用在本君身上吧?” 青绵眼睛一转,狡黠一笑,拉着他的袖子就往最近的摊位走:“莫担心嘛,这么个小集市未必能买齐。我们……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东离眼里掠过一丝无奈,暗自摇头:这丫头,分明在避重就轻。不过这种乡下集市,想来也凑不齐那些折腾人的东西,随便挑几样哄她开心算了。 青绵这会儿正认真盘算着,手指轻轻点着嘴唇:“葱姜蒜和辣椒应该好找,就是山葵、芥辣这些稀罕物,恐怕……” 买不到正好!东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袖子一拂,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的吆喝声穿过集市喧嚣,从不远处传来:“山葵~新挖的山葵咯!买山葵送芥辣,客官可要瞧瞧?” 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二人耳中。 青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停下脚步仔细听,那叫卖声又清晰地响了一次。 她和东离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立刻循声跑去。只见一个摊位后坐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面前铺开的蓝布上,整整齐齐码着新鲜带泥的山葵和芥辣。 “竟然真是山葵和芥辣!”青绵又惊又疑。她弯腰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山葵根茎上的湿泥,这确实是刚挖出来的上等货。 据她所知,山葵特别难找,只长在洁净的高山溪谷边,采摘极其不易。她行医这么多年,也很少能弄到这玩意儿。 她抬眼仔细打量老者,对方笑容憨厚,眼神却透着一股和普通村民不太一样的清明。 青绵凑近摊位,手指拂过带着湿泥的山葵根茎,试探着问:“老伯,这山葵多少钱?” 那老者好像耳背得厉害,把枯瘦的左手拢在耳后,扯着嗓子反问:“啥?你说山葵咸不咸?” 青绵只好提高声音,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是问——需要多少钱?” “不咸!一点儿都不咸!”老者却自顾自地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絮絮叨叨说起来,“小姑娘一看就是没尝过鲜的。这宝贝可是老汉我带着小孙子,爬上附近最高的那座山头,费了好大劲才找着的!味道冲得很,能开胃,作调料是顶好的……” 眼前这老翁,不仅知道山葵药食两用的功效,还能采到这么多品相上乘的山葵,实在不简单。 老翁一边说着,一边用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悄悄打量着青绵和她身后静立不语的东离。 青绵一时语塞,这老伯分明是答非所问。山葵的用途她当然清楚,可对方耳背成这样,连站在一旁的东离都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老伯,您误会了,我是想问……”青绵试图再解释。 没想到老者抢先一步,利落地把摊上的山葵和芥辣包好,不由分说塞到青绵手里,脸上堆满淳朴的笑:“我看两位气度不凡,定是识货的有缘人!今天老汉我高兴,这些山葵、芥辣,就送给你们了!” 青绵彻底愣住,简直不敢相信,刚才还担心找不到的药材,转眼就有人沿街叫卖;正发愁没钱,对方居然分文不取?她下意识看向东离,怀疑是他暗中动了手脚,可对上那双同样带着诧异的金色眼眸,又分明和他无关。 这接二连三的巧合,未免太顺了。 东离也觉出不寻常,突然握住老者手腕暗运灵力试探,却没能觉察任何异常,确实是凡人肉身,连半点修为痕迹都没有。他指尖力道稍松,眉间的疑云却没散。 “萍水相逢,老伯为何这么大方?”青绵攥紧怀里的油纸包,山葵的辛辣气息隐隐透出来。 老者浑浊的眼珠忽然转动,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话没说完,他枯瘦的身躯竟“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不远处竹篓里新采的草药簌簌滑落,芥辣子滚了一地。 青绵和东离对视一眼,连忙俯身扶起老者。触手之处,老者的手臂枯瘦如柴,还在微微发抖。 “老伯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若能帮忙,晚辈一定尽力。”青绵放缓声音,取出绢帕给老者擦泪。 “实在是……家门不幸啊!”老者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我那苦命的儿子儿媳,两月前进山采药,竟遭了意外,双双走了……如今只剩下我和孙子祖孙俩,相依为命。”他抹了把泪,继续说:“平时就靠我上山打点柴,孙子捡些山货,勉强糊口。谁知昨天……我那孙子为追一只野兔,不小心掉进深坑,右腿摔得血肉模糊,怕是……怕是骨头都断了!” 他紧紧抓住青绵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这村子看着热闹,却没有个正经大夫。再这么拖下去,我怕孙子他……他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啊!”说完,他颤巍巍地又要跪下:“我看二位气度不凡,定是心善之人。求求你们,替我孙子去邻村请个大夫来吧!” 老 者言辞恳切,泪如雨下,任谁看了都不忍心。 “老伯别担心,”青绵立即温声应道,眼中带着医者的笃定,“您孙子的伤,小女子或许可以试试。” “你?”老者抬起泪眼,脸上写满怀疑。 “是的,”青绵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却自信,“小女子的祖父和父亲都在乡里行医有名。我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在正骨疗伤方面略懂一些,应该能帮您孙子解除痛苦。” 老者怔怔地望着青绵坚定的眼神,脸上的疑云渐渐散去,转为欣喜。他颤抖着握住青绵的手,声音哽咽:“若姑娘真能救我孙子,老朽……老朽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啊!” 他枯瘦的手指因激动微微发颤,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老伯言重了,这是医者本分,实在不值一提。”青绵微微欠身,随即面露难色,“只是绵儿也有一事,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姑娘但说无妨!”老者连忙应道。 青绵斟酌着开口:“实不相瞒,我们这趟出来匆忙,没带银钱,但需要在集市买几味药材和物件,不知老伯可否……” “使得!自然使得!”没等她说完,老者已经急急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粗布钱袋,把些许碎银塞到青绵手里,“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去买,老汉我在这儿等你!” 他眼中满是感激,仿佛给的不是银钱,而是报答恩情的机会。 青绵接过老者的碎银,道谢后便拉着东离转身汇入集市人流。 走出十几步,她借在一个杂货摊前驻足的机会,凑近东离低声问:“你觉得那老伯有什么不对劲吗?” 东离目光扫过熙攘人群,眉头微蹙:“很蹊跷。本君刚才暗运灵力探查,他确实是凡胎肉身。只是那耳背来得太凑巧,前几句问答时目光闪烁,倒像是故意装聋作哑。” “或许他是怕我们拒绝,才故意听不清,好多点时间说服我们帮忙?”青绵捻起摊上一枚香囊,故作随意地问。 “希望如此。”东离抬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眼中却掠过一丝暗影,“但这集市出现得突然,老者求助也太顺理成章……先静观其变吧!” 望着两人身影渐远,没入集市熙攘人流,苍夜随手拍了拍河法的肩,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爷爷,这出戏演得倒是有模有样。不过刚才,东离似乎已经起疑了。” 河法躬身,嗓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尊上明鉴,他方才确实用灵力探过属下的脉息,幸好有尊上赐的镇元丹压制气机,才能瞒天过海,让他探不出破绽。” “这样就好。”苍夜微微点头,“本尊先走一步,剩下的戏,就交给你收尾了。” “尊上放心回去静养,属下一定循循善诱,引他们如期赴约。”河法垂首恭送。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各有机锋流转,心照不宣。 随即,苍夜的身影如淡墨入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渐散的集市中…… 26. 青绵东离求泪大戏 青绵揣着银子,脚步轻快地穿梭在集市里,东离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其实早把各种细微动静都看在了眼里。 她按着心里的清单,挨个在各个摊位前停留。先挑了几头饱满的大蒜,又选了老姜和青葱,接着是红椒、花椒等各种香辛料,一样样称重包好。没多会儿,她怀里就抱满了各色食材,辛香扑鼻,混在一起简直有点呛人。 “都买齐了?”东离见她总算停手,挑眉问道,目光扫过那堆足够让普通人望而却步的战利品。 “齐啦!”青绵开心地点头,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买这么多,你打算怎么用它们换本君的眼泪?”东离看着她怀里那一大堆凶器,忍不住苦笑,“该不会真要让本君生吞吧?” “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有多凶残,你自求多福吧!”青绵狡黠一笑,眼睛闪着灵动的光,“要是想少受点罪,不如早早从了我!”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根手指在东离眼前晃了晃,“一滴,只要一滴眼泪就好,咱们不浪费!” 东离只能无奈苦笑:“那就让我看看,本君的绵儿能有多凶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现在得赶紧回去,那位老伯的孙子还等着我们救命呢。”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老远就看见卖山葵的老者还在原地翘首以盼。只是这会儿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停地搓着手来回踱步,一看见他们的身影就急忙迎了上来。 “姑娘,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老者踉跄着上前,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住青绵的袖子,“快跟我来,我那苦命的孙儿……刚才又疼晕过去一次!” 他佝偻着身子,领着二人拐进一条长满青苔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个竹篱围起来的小院,三四间茅草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推开虚掩的木门,只见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蜷在土炕上,左腿缠着的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牙关紧咬,嘴唇都咬出血了,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身子随着抽气声不停发抖。 青绵立刻上前,用手轻轻触碰少年肿胀的伤处。东离静静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墙角晾晒的草药,都是治疗跌打损伤的普通药材,倒是和老者的说法对得上。 青绵马上俯身榻前,手指沿着少年肿胀的腿骨仔细按压检查,她眼中却透着沉着:“胫骨断了,幸好没伤到筋脉,错位还不算太严重。”说完转身对老者嘱咐,语速平稳清晰:“老伯,麻烦您准备些热水、干净的布条,再找几块三指宽、两尺长的直木板来。” 老者连声答应,颤巍巍地拄着竹杖快步出去,屋檐下传来他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青绵从袖中取出银针包,指尖捻起三寸长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对榻上冷汗直流的少年温声道:“小郎君稍微忍一忍,我先给你止痛。” 东离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青绵熟练地洗手、安抚少年,又把买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挑出几样捣碎备用。她专注的神情和平时的活泼灵动完全不同,竟透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力量。 “会有点疼,忍着点。”青绵对少年柔声说道,手上动作却干净利落。她解开旧布条,清洗伤口,敷上捣好的草药,再用木板小心翼翼地把伤腿固定好。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展现着超乎年龄的娴熟。 少年起初疼得龇牙咧嘴,但随着药效发作和固定完成,他紧绷的神情慢慢放松,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老者见状,激动得又要下跪,被青绵连忙扶住。 “老伯,使不得!您孙子的腿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期间千万别移动。这些草药每天换一次。大概七天就会好很多。” “多谢姑娘!您真是活菩萨啊!”老者感激涕零,“不知道老朽能做些什么,报答您的大恩?” 青绵替少年处理好伤势后,转身看向静立一旁的东离,两人对视片刻。她才对老者温言道:“老伯,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们兄妹二人路过此地,眼看天快黑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您这儿借住一晚,明天一早便走?” 老者连忙摆手:“姑娘说的哪里话!您是我孙子的恩人,要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东厢那两间屋子虽然小,倒也干净整洁,正好让二位歇脚。” “那就多谢老伯了。”青绵含笑行礼。 东离站在青绵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没多说什么,只微微点头致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躺在床上的少年。 === 等青绵和东离在东厢安顿好行李,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就上演了一场堪称“惨烈”的求泪大戏。 青绵先把买来的青葱一股脑堆在桌上,对东离吩咐:“把它们都捣成泥,越碎越好。”东离虽然一脸无奈,还是挽起袖子,拿起石杵捣了起来。没多久,辛辣刺鼻的葱味就弥漫开来,熏得青绵自己都偏过头捂住鼻子。 她却催促东离俯身凑近那碗碧莹莹的葱泥:“快,睁大眼睛仔细看!”东离依言俯身,金瞳在葱雾中依然清明如水。过了一会儿,青绵凑过来急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眼睛发酸?” 东离直起身,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碎屑:“没有。” 青绵皱眉嘀咕:“可能是时间不够……再熏一会儿试试。” 屋里的葱味越来越浓,东离还是神色自若,倒是一旁的青绵被呛得眼角发红。 青绵不死心地盯着东离那双没有丁点湿意的眼睛,忍不住又问:“现在呢?有想流泪的感觉了吗?” “没有。”东离答得云淡风轻。 “再等等!可能是火候还没到。”青绵攥着裙角,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又凑上前来:“流了吗?” “没。” “流了吗?” “没。” …… 这么反复了几十次,青绵终于忍不住了。她弯腰端详那碗碧莹莹的葱泥,喃喃道:“难道这些普通葱蒜,真的奈何不了龙族?”话音刚落,她竟赌气般推开东离,自己把脸凑近碗边。 结果没过一会儿,辛辣之气直冲双眼。青绵“呀”地一声捂住眼睛,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连声音都带了哭腔:“这明明……明明很有用!为什么偏偏你就不行?” 东离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嘴角微扬,连忙用袖子掩住脸。窗外竹影摇曳处,躲在暗处的苍夜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这招不行也没关系,本姑娘还有后手!”青绵一边用绢帕擦去腮边的泪痕,一边自言自语。 她随手拿起一枚火红的辣椒,稍一用力,把它掐成两段。然后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霎时间,一股灼烈之气直冲眉心,辣得她几乎皱起眉头:果然厉害!这么霸道的辣味,要是还不能催出泪来,简直没天理! 青绵于是朝下连连挥手,示意东离俯身。东离居然顺从得像个小孩子,微微低头,躬 身迁就,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任由她拿着辣椒靠近,像是要对那双金瞳“施以辣刑”。 青绵虽有些于心不忍,但也不能作罢,青绵一边手上动作,一边在心里默念:东离,你可莫怨我狠心……这么做,实在是为了弥补我当日的过错,不得已才行此下策。要是真让你难受了,大不了……大不了拿我剩下的这几年阳寿赔你就是。 仿佛这样一念,青绵就能减轻几分“辣手摧龙”的愧疚。 她用手指蘸取辣椒汁,在东离眼周细细涂抹,连睫毛根部和眼角都不放过,生怕漏了一处就前功尽弃。涂抹完毕,青绵眼睛一转,又拿起他的双手,把殷红的辣椒汁全都抹在他的手指手掌上,随即示意他用手指擦眼睛。 东离居然一句质疑都没有,只是默默照做,抬手就向那双金瞳拂去。 “怎么样?什么感觉?有想要流泪的意思吗?”青绵连声追问,语速急切。 “这辣椒确实比青葱厉害,眼下灼热如火烧。”东离缓缓擦拭双眼,声音依旧平稳。 青绵顿时觉得希望重燃,眼中亮彩乍现,事先准备好的琉璃泪瓶已经被她掌心攥得温热。她倾身紧盯着他那双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 “但是……似乎还是没有流泪的欲望。”东离淡然补上一句。 这话恍若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又似晴空骤起惊雷,让青绵一颗心直坠深渊。 哥哥呀,这流泪需要什么欲望?这样都催不出一滴,你的泪莫非都逆流回心里去了不成?难不成……还要我开膛破肚,钻进你心里去,把它们一一领出来么?青绵心下已是万马奔腾,将东离从头到脚腹诽了千百回。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心急,我们静观其变就是。即便最后没有眼泪,也不要紧,我这里没试的方法还多着呢。”她强作从容,甚至还挤出一丝宽慰的浅笑,心中却早已急得开了锅,骂声如擂鼓般不绝于耳。 她却浑然忘了,自己那双手指刚才也沾满了殷红的辣椒汁。正当她为又一计策失败而蹙眉思索,下意识抬手擦拭额角,几乎同时,一股灼烈的辣意便顺着指尖点在眉间,随即迅速蔓延开来。 额上如火炙烤,渗出的汗珠更是携着辣意直扑眼睫。一滴汗珠不慎滚入眼中,辛辣蚀目,痛得她“啊呀”一声惊呼,顿时泪如泉涌,眼前一片模糊。 “这、这可真是……”青绵又痛又恼,手忙脚乱地去揉,却越揉越辣,越辣泪流得越凶,整个人狼狈不堪。 一直静立一旁的东离见她这般狼狈,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焦急。他赶忙上前一步,口中说着“不要再揉了”,同时从袖中取出手帕,想为她拭去那淋漓的辣泪。 然而情急之下,他却忘了自己的双手刚才沾染的辣椒汁远比青绵更多、更浓。那手帕一触到青绵的脸颊,不仅未能吸走泪痕,反而将满指的殷红辣意更彻底地抹了她满脸。 “嘶——!”青绵只觉得脸上灼烧之感骤然倍增,仿佛有烈火覆面,刚被泪水冲刷稍缓的眼眸再遭重创,顿时泪如决堤,连话都说不连贯,“你……你的手……!” 东离动作一僵,看着手中帕子上晕开的红痕,再看向眼前这张梨花带雨却又色彩斑斓的脸庞,顿时醒悟。他本来还算从容的神色立马浮现出一抹无措,递出的手收也不是,继续擦更不是。 窗外,苍夜扶住额角,肩膀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差点憋出内伤…… 27. 得到黑龙之泪 青绵和东离缓了一会儿,等脸上那阵火辣劲儿终于下去些。她闭眼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硬是把满心的焦躁压了下去。她就不信了,准备了这么多法宝,还搞不定区区一滴龙泪! “没关系!”她猛地睁眼,眼睛里重新燃起斗志,“咱们还有芥辣和山葵没试呢!这两样可比葱啊椒的猛多了,这次一定能成!” 东离静静站在一旁,看她为了那滴龙泪这么拼命,眼底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他依旧垂着眼,恢复成那副任凭摆布的样子。 青绵利索地把芥辣和山葵倒进石臼,挽起袖子就用力捣了起来。没几下,一股更冲的辛辣味直窜上来,呛得她扭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这次肯定行!”她揉了揉鼻子,眼睛却更亮了。她小心地用玉勺舀起一小撮青绿混杂的糊糊,那气味已经熏得她眼角泛泪。她信心满满地朝东离招手:“快来,就一小会儿!” 东离刚要俯身,却听青绵突然改口:“等等!这次你得张嘴尝尝味道!” 东离身形一顿。那双眼睛微微睁大,看了看她指尖那团颜色诡异、气味熏人的青绿糊糊,又看向她眼中执着的亮光。沉默片刻后,他终究轻叹一声,带着点认命的凛然,缓缓张开了嘴。 青绵眼疾手快,立马把玉勺塞了进去。 勺尖碰到舌头的瞬间,东离挺拔的身形骤然僵住。 那是一种爆炸性的刺激,芥辣的冲劲儿直冲天灵盖,山葵的辛辣蛮横地席卷整个口腔,冲向鼻腔,甚至眼眶,这两种至辣之物混在一起的威力,根本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东离的眉头瞬间拧紧,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拼命忍耐。他的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明显的水光浮在眼底,眼看下一秒就要决堤。 青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紧攥的琉璃瓶都快捏碎了。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住东离那双剧烈震颤的金瞳。 可就在泪珠即将掉下来的瞬间,东离猛地闭上眼睛,下颌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然而那已经盈满眼眶、将落未落的泪水,竟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虽然眼底还留着血丝和水汽,呼吸也有些重,但语气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刻意装出轻松: “味道……确实特别!还有吗?” 青绵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还要?”她几乎是尖叫出声,“东离!你……你到底是什么做的啊?这么摧肝裂胆的滋味,居然还问有没有下文?” 青绵呆呆望着东离,这人明明眼眶通红、鼻尖微皱,一副被狠狠呛到的样子,可就是流不出一滴泪。她不由得深深怀疑起自己:难道我眼花了,拿的不是芥辣和山葵? 这念头一起,她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蘸了点碗底剩下的青绿膏体,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轻轻一碰。 “呜哇——” 青绵被辣得直接从原地跳起来,张着嘴不停吸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到处摸索,狼狈极了。 东离见状,赶紧倒了杯清水递过去。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原本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嘴角不自觉扬起,低低笑了起来。 青绵一把夺过水杯仰头猛灌,清凉的水流勉强压下了嘴里的灼痛。 她抬起泛红的眼圈,气息不稳地喘着,带着浓重鼻音瞪向东离:“你……你居然还笑!这味道简直辣得天地共愤!你、你怎么可能一滴泪都不流?” 东离见她真有些急了,这才稍稍收起笑意,略一沉吟,温声道:“也许是……龙族的泪腺天生就和常人不同吧。” 窗外的苍夜嘴角再难抑制,笑意几乎把他一贯冷峻的脸都揉皱了。 青绵绝望地看着手里依旧空空的小瓶,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刀枪不入的男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费尽心思,用尽酷刑,结果对方毫发无伤,自己反倒被折腾得够呛。 她瘪着嘴,悻悻地坐回凳子上,目光空茫地落在桌上那些战败的辛香料上,神思恍惚。 东离静静站在一旁,见她这副失魂落魄、蔫头耷脑的模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救他,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你寿命不过短短数十年,何苦把这么大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更何况,林婵儿弟弟是被苍夜所害,不是你的错。” 听到东离这话,青绵猛地摇头,眼里早已蓄满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这泪并不是因为辛辣刺痛,而是出自心底翻涌的懊悔、担忧和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她长长的睫毛瞬间被泪水浸湿,泣不成声:“东离,我太蠢了……我居然轻信了苍夜的鬼话,害了婵儿姐姐的弟弟!我多希望……中百日媚兰毒的人是我!让我自己为这份愚蠢付出代价,也好过现在如此煎熬!” 东离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带着安抚:“是苍夜太奸诈,这怎么能怪你?别这么苛责自己……看你这样,本君心里好疼。” 听到“心里好疼”四个字,青绵泪痕未干的眼眸突然一亮,又冒出一个主意:那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心里疼”到底是真是假? 她把心一横,索性抛开所有顾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啕。 “呜——哇——!” 什么医女端庄、姑娘体面,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非要逼出这黑龙的一滴泪不可。 那哭声震耳欲聋,泪水像暴雨般汹涌不止。没过多久,她已经是满脸狼藉,涕泪横流。哭到动情处,竟还就着东离的衣衫,毫不客气地蹭了蹭哭花的鼻子。窗外暗中观察的苍夜,看到这急转直下的情形,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妙啊!真是太妙了!”苍夜旁边的河法兴奋地搓着指尖,“这小绵羊……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撒泼耍赖的本事!” 青绵毫无形象地赖在东离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眼泪鼻涕全抹在东离那件衣袍上。而东离,身体明显僵住了,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抹措手不及的愕然,以及……满脸的无奈。 苍夜憋笑憋得浑身发抖,“东离啊东离,你堂堂上古神龙,可曾想过有一天会被个凡人小丫头用鼻涕眼泪糊满身?你这‘心痛’……怕是要变成‘头痛’了!” 青绵这毫无章法、撒泼打滚的招式,似乎比什么芥辣山葵都更能让这位黑龙君手足无措。 “好好好,绵儿,你莫再哭了,本君再试试!再试试!”东离抓住青绵的胳膊,把她的头从自己肩膀上移开,然后一脸嫌弃地看着满身的眼泪鼻涕,无奈地说道。 “试什么?我……我已经……已经没招了!”青绵边哭边说,“我……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接着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 “本君…还想再试一次那芥辣与山葵!” “什么?”青绵的哭声像雷声渐远、雨势渐收,突然停住了。 “本君觉得……这东西或许另有玄机,不如……再主动试一回。” 青绵的抽泣应声而止,只剩下细微的哽咽,她忙抬袖子擦泪,连连点头:“对对,刚才那一口实在太少了,没显出真本事!这次要是敢吞一大口,肯定……肯定不一样!” 东离苦笑连连,无奈点头,低声道:“罢了,依你便是,就试一大口。”话音未落,他竟伸手拿过桌上那碗掺了芥辣与山葵的青膏,执木勺舀起满满一勺,送入口中。 他们却不知,此刻那碗青膏已被苍夜暗中施了咒术,其辛辣酷烈之威,已比先前暴涨百倍。 谁知下一刻,东离唇齿间的滋味远非预料,一股仿佛从地狱窜出的灼烫之火,轰然炸裂!那痛楚早已超越味蕾所能承受,竟如万千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他的口舌咽喉,更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冲天灵,狠狠攥住他双眼命脉! “嗬啊——!” 一声闷哼似困兽低吼,骤然冲破东离的喉咙!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身躯如遭雷击般瞬间绷紧。 只见他指缝之间,那双龙眸竟在刹那间赤红如血!远超凡人百倍的烈性刺激,岂是单凭意志就能轻易压下? 只见他身躯剧烈颤抖,滂沱热泪再难抑制,决堤般自指缝间汹涌而出,顺着他的脸颊与颤抖的手背,淋漓滚落。 青绵此刻根本没察觉到东离的痛苦,她快步上前,迅速将早已备好的玉瓶迎上,小心翼翼地接住那一颗颗滚烫的泪珠,生怕漏掉半分。 28. 苍夜卸磨杀驴,青绵誓死守护 “够了够了!这么多眼泪,就算整个林府的人都中了百日媚兰之毒也足够了!”青绵手忙脚乱地捧着小瓷瓶接泪,满脸欢喜,完全没注意到东离周身失控的能量波动和他极力压抑的痛苦。 待小瓶快要装满,她欣喜地抬头,却见东离仍死死捂着双眼,挺拔的身躯微微发抖。 “东离?你怎么了?”她笑意骤失,转为惊慌。青绵慌忙放下瓷瓶,小心靠近,伸手想碰他捂眼的手背,“是不是芥辣太厉害了?让我看看……” 她用力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只看一眼,便如遭雷击,一声惊叫瘫软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那已不是往日深邃的龙眸,那双眼赤红如血,仿佛浸在血海中。泪水仍不断涌出,划过他因剧痛而紧绷的脸颊。 “怎么会这样?!不过是芥辣山葵,怎么会伤你至此?!”她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句。 “绵儿,这绝不是芥辣的缘故。”东离强忍着焚身蚀骨般的剧痛,嘶哑道,“恐怕是……苍夜来了。” “不错,是本尊。” 话音未落,房门轰然打开。一道黑色身影踏月而入,正是苍夜。他墨发垂肩,玄衣轻扬,目光如刃般刺向蜷缩的东离。 “东离,”苍夜声调悠长,“这份厚礼,可还合你心意?” 东离强忍眼中灼痛,勉力望向苍夜:“你终究还是现身了。从那奇怪的山葵,到那对行迹可疑的祖孙,都是你的安排吧!” “果然瞒不过你。”苍夜眼底尽是讥诮,“可你不也是顺水推舟,在这只天真好骗的小绵羊面前,将这出戏演得十足?若论高明,终究还是你更懂其中门道啊!” 青绵猛然惊醒,起身张开双臂挡在东离身前。“苍夜!”她声音微颤却清晰,“我求你放过他!只要你能放过他,任何代价我都愿意!”她急忙仰头补充,眼中透着执拗:“当然,伤天害理的事除外!” “你?一只蠢笨的小绵羊,除了能作一顿鲜嫩的羊肉餐,还有什么用处?”他话音微顿,语气渗入一丝玩味,“不过……这次你倒让本尊略有改观。罢了,眼泪既然到手,就交给本尊吧!” 话音方落,青绵手中的小瓶脱手飞起,凌空落入苍夜掌心。 他转向痛苦不堪的东离,声音骤然冷酷:“至于你,东离,戏该散了,也该回归你本该在的地方了!” 说罢,苍夜掌心凝聚起浓稠如墨的黑暗能量,扭曲盘旋,散发心悸的吸力与封禁之力,朝着东离笼罩而下…… 就在那封印之力即将吞没东离的刹那,青绵不顾一切地拦在他身前! 威压将她额前碎发激得狂乱飞舞,青绵面色惨白,单薄的身躯因恐惧而战栗,可那双明眸却亮得灼人,毫无退缩地迎向苍夜。 “绵儿,你走开,这不是你能抗衡的!”东离虚弱的说道。 青绵寸步不让,仰头直视苍夜,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坚决:“苍夜!求你放过他……他不过是一缕残魂,早已对你构不成威胁!他此生所愿,不过是做一尾自在的龙,为什么连这你都不容?” 她咬紧牙关,将手臂张得更开。 “不自量力!”苍夜袍袖一拂,青绵便被掀飞出去。他不再看她,掌心黑暗能量再次凝聚,径直压向东离。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白影如惊鸿般掠入,轻巧落在屋中,隔在苍夜与东离之间,来人一袭白衣,面覆轻纱,唯有一双清冷的眼眸,面对苍夜那一击,她毫不犹豫抬掌硬接! “嘭!” 两人双掌相交,一声闷响,白衣女子身体一颤,向后退了一步,内息翻涌。她也未作迟疑,立刻化掌为指,并指如剑,点向苍夜身上几处大穴。这一招精巧灵动,只是力道稍欠,未能奏效。苍夜随手一挡,便化解了攻势,神态从容。 过了几招,高下立判。白衣女子左支右绌,如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苍夜挡开一道指风,反手一拍,阴柔掌力穿透防御,正中她肩头。 “呃!”女子闷哼一声,面纱微染血红,被迫连连后退,直至后背几乎触到东离才稳住身形,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 青绵强忍剧痛挣扎而起,踉跄着再次挡在白衣女子与东离之前。她昂首直面苍夜,话音带着震颤却决绝: “苍夜!你若执意不放东离……我立刻便死在你面前!就算是自焚神魂,或是立时返回林府永世不出,也绝不容你伤他分毫!反正……你那魔威也踏不进林府半步!” “不知死活!”苍夜眼中寒芒暴涨,出手如电,五指如铁钳锁住青绵纤细的颈项。虽未下杀手,刺骨冰寒与磅礴杀意已将她吞没,“威胁本尊之人,从来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青绵咽喉受制,呼吸艰难,却仍从齿缝间挤出话语,眼中是尽是悲凉与无畏:“生有何欢…死又何惧?我不过是你砧板上的鱼肉,牢笼中的羔羊…日日活在终将被吃掉的阴影之下,这般煎熬与死何异?你的威胁,比起这漫无天日的绝望…又算什么!” 她声音哽咽却清晰:“你若还有一丝良知…我求你,看在 我轮回辗转,世世皆为你盘中餐的份上,成全我这最后一个心愿…放过他!”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唯有青绵艰难的喘息。苍夜扼于她颈间的手指微动,深不见底的眼睛锁在她泪痕未干却无退缩的脸上。 终于,他松开了手。 “好。”苍夜声音无波,却带着如山威严,“本尊今天就答应你。” 不待青绵眼中泛起微光,他话锋突转,字字如刃:“但从此刻起,你必须寸步不离随行在本尊左右,作本尊笼中待饲的羔羊。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半步!若你答应,这次便作罢,倘若不依……” 他目光再次扫向一旁蜷缩的东离,未尽的语意,裹挟着令人胆寒的威胁,沉沉弥漫在空气里。 “好!我答应你!”青绵几乎不假思索地应声。她最后深深望向东离,那一眼融着决绝、难舍与一丝渺茫祈愿,接着毅然转向苍夜,“只要你放过东离,我甘愿为你之奴仆,随侍左右,永不言悔。” 苍夜未再多言。他五指扣住青绵手腕,力道不容挣脱。霎时暗影翻涌,转而二人身形倏然消散于茅屋阴影之中,只余一缕未散的冷意。 白衣女子踉跄扑至东离身侧,俯身探查,语带焦急:“伊洛拜见主上,主上可有大碍?” 东离强忍痛楚,低哑道:“没事……交代你的事,进展如何?” “主上放心,”自称伊洛的女子低声回禀,“柳青绵之血是解噬心咒唯一药引的消息,已按计划通过三条暗线传入东海,消息做得真实,层层递进,由不得巴昂不信。依他多疑贪婪的性子,得知后定会倾尽全力搜寻柳青绵,最可能的举动,就是将她囚于东海龙宫深处的禁制之中。届时,纵是苍夜有通天之能,也难与整个东海势力正面相抗。” 东离听罢,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邪恶的笑。尽管剧痛撕扯着他的神识,那双眸中却燃起两簇幽暗火焰。 “很好…”他声音嘶哑破碎,字里行间透出令人胆寒的算计,“苍夜是本君此生宿敌;巴昂是本君血海仇人。若能驱使他们两虎相争,斗到鳞甲残破、两败俱伤……本君便可高坐幕后,静观其变,岂不省力?” 伊洛眼中闪过钦佩之色:“主人此计精妙,借力打力,实乃上策。一旦苍夜失去柳青绵这道护身符,时间一到,您便可反客为主,夺其灵力。届时,我们就可以与巴昂正面抗衡。” 东离眸光幽深,唇角冷笑渐浓:“棋局已经布好,只待落子。这一出大戏的序幕,就由本君……拭目以待。” 29. 与父亲告别 青绵蓦然回神时,那扇熟悉的柴门与矮墙已近在眼前。她竟恍恍惚惚,被送到了自家院门前。晚风轻拂,送来家中灶台余温与草药清气,她心头一暖,鼻尖却先自酸了。 可一转身,苍夜竟无声无息立在她身后。那点暖意霎时冰消瓦解,青绵脊背抵在木门上,下意识退了半步。 “回去,与你父亲道个别。”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明日此时,本尊要在府中见到你。” “明日?那……我何时能去林府?”青绵急急追问。 “林家小少爷解毒之事,尚需等待。”苍夜语气淡漠。 “可林小少爷已中毒十余日,府中必然焦急,我们不是已取得解药?为何……” “你以为单凭东离的眼泪便能解百日媚兰之毒?”苍夜冷声截断,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尚需两味药引。” 青绵怔住,唇瓣微启,声音发颤:“还……还需药引?是什么?” “一是百日媚兰落花后所结之果;二是——”他目光一沉,语带保留,“这一味,你暂不必知晓。总之,尚需再候七七四十九日,时机方至。” 青绵心中翻涌,恨不得立时撕了眼前这无情无义的恶狼。既口口声声说深爱林姐姐,又为何对她至亲之人下此毒手?这究竟是怎样的扭曲心性,何等矛盾的孽债? 苍夜眼光一寒,声音冰冷刺骨:“你最好将心中那些咒骂之词尽数收起。若惹本尊不悦,今夜你连与父亲道别的机会也不会有。” 青绵浑身一僵,蓦然抬头。眼中原本灼灼的怒火与不甘,在触及苍夜寒潭般的目光时,只能仓皇收起。她勉强的扯动了嘴角,挤出个非常不自然的笑容: “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尊上。尊上神威盖世,明察秋毫……”她语无伦次地堆砌奉承,试图以这般掩住心底惊涛。可那份不甘,让她在最后一刻,几乎是屏着气声问出了最深的心结: “可……可您对林姐姐,究竟有无半分真心?若有,又为何……为何要……” 话音戛然而止,她既无勇气,也无资格再问下去。只是那双看向苍夜的眼睛,在强撑的笑颜之下,仍固执地闪烁着寻求真相之光。 苍夜本不想回答,但对上她那执拗又好奇的眼神,最终长叹了口气,缓缓道: “是否真心爱慕迷兰,连本尊自己亦难说清。只知自那黑龙与草苇师的诅咒降下之后,本尊的心便似被无形枷锁所困,情丝再难系于旁人。满心皆是迷兰的身影,纵然倾心,也注定无果。” 他略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决绝。 “为破此咒,本尊……不得不兵行险招,纵是放出东离,也在所不惜。” “破咒?”青绵眼眸骤然亮起,急忙追问,“尊上已寻得解咒之法?” 苍夜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黑龙之泪,正是破除这百年诅咒之关键。不出四十九日,本尊便可彻底摆脱情咒枷锁,重获自在。” 苍夜的话如一道闪电劈入青绵脑海,一下子照亮所有迷雾!她全明白了,原来早在对林府下百日媚兰之毒前,他便已布下全局!为破他与林婵儿那“生生世世爱而不得”的恶咒,他当真算尽了每一步! “尊上果然……好深的谋算。”她齿间沁出寒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气恼,“世世以我为食,以我为引,如今又要对我百般利用……真是物尽其用,分毫不浪费……” 话音未落,苍夜的身影已在清冷月色中突然消散。夜风里只留下一缕尾音,似叹似令,又似带着嘲弄: “还不回去……多陪陪你父亲?” 此时,青绵才想起已至家门,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柴门。 “爹……爹!”她快步跑进小院,声音里带着归家的急切,也染上了哽咽。 “绵儿,是绵儿回来了!”柳一山闻声急急从屋内走出,就着月光将女儿细细端详,“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叫爹好生担心……”话未说完,青绵已一头扎进他怀中,像小时候摔疼了那样,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感受着父亲身上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惊惧与绝望终于决堤。她把脸埋在父亲怀里,带着哭腔:“女儿好想您……” 柳一山轻拍她的背,那只粗糙的大手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后怕:“前日忽有条黑龙现身院中,只道你会平安归来,叫我莫忧。若非如此,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忽压低声音,眼底浮起忧色,“绵儿,你同爹说实话,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何事?那黑龙究竟是何来历?” “他……他便是……便是山神呀!”青绵目光微闪,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山神?”柳一山眉头紧锁,满面困惑,“可你先前不是说,山神是匹灰黑色的狼么?” “啊,是这样……”青绵急忙展颜一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山神神通广大,化身万千,今日显龙形,明日化狼身……皆属常理!”她心知此事牵连甚广,若如实相告只会徒惹老父亲忧心,不如暂且搪塞过去,令他安心。 柳一山拍了拍额角,长出一口气:“你这么一说,爹便明白了!” 青绵恐父亲再追问下去,连忙转开话头,语气故作轻松,却也掩不住其间沉甸甸的离愁:“爹爹,女儿恐怕还需再出门一段时日,或许……不能常回来看您了。您若有急事,可去城西齐府寻我。” “齐府?”柳一山一听更是疑惑了,眉头拧在一起,“你去齐府作甚?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独自往那般高门大户去?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青绵一时语塞,知这谎须得硬着头皮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表现出敬畏与无奈的神情,语气也格外恳切: “爹爹有所不知,女儿……女儿是被山神选中之人,前往齐府乃是尊神降下的旨意,有要事需办。山神之命,女儿岂敢违抗?只是……”她故作高深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又郑重,“此事关系重大,尊神特意再三嘱咐,绝不可对外人透露半字,纵是爹爹您……也恕女儿不能多言了。” “连爹……也不能说?”柳一山怔怔望着女儿,面上皱纹似又深了几分,眼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担忧。 “爹爹也不行!”青绵狠心偏过头,避开父亲的目光,语气坚决不容商量。可那偏过去的瞬间,泪已蓄满了眼眶。 柳一山望着女儿倔强的侧脸,回想起这些时日黑龙现身、女儿失踪又归来诸般不寻常,虽满腹疑窦,终不敢对山神旨意有半分质疑。他长长一叹,那叹息里浸着一个父亲全部 的慈柔与无奈: “罢了……绵儿长大了,如今又蒙山神看重,爹……不多问了。” 他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发顶,殷切嘱咐:“在外定要万事小心,好生照顾自己,瞧这小脸,才几日工夫,又清减一圈……记得按时用饭,莫要饿着……” 看着父亲写满忧色的面庞与鬓边刺眼的白发,青绵只觉鼻尖一酸,泪水不受控地涌上眼眶,如断线之珠。她慌忙低头,假意整理早已齐整的衣襟,借此掩住突然汹涌的泪意。 “爹不必担心,山神……会护着绵儿的。”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仍强作平稳,“您一人在家,千万保重身子,莫再像以往那般日夜劳碌了。” 柳一山连连点头应下,目光却始终凝在女儿脸上,那眼神贪恋又不安,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一笔一划,生怕一错眼,女儿又会凭空消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爹这颗心就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青绵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触及真相的话,只拣些市井趣闻、山间风物来说。夜色更深,桌上那盏油灯的光晕在屋内温柔摇曳,将父女二人笼在一片昏黄之中。 这一夜,青绵在床上辗转难眠,想到明日之后便将长困于苍夜掌中,二十岁生辰那日便要以身饲狼、镇压戾气,她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一点点浸湿了粗布绣枕。 这座承载了她全部年少欢愉的小院,这位鬓发渐染霜雪的至亲,从此皆成遥不可及的旧梦,化作她再不敢轻触的软肋与奢望,思及此,便如刀剜心。 === 第二日天色未明,青绵便悄悄起身。她立于父亲房门外,听着内里平稳呼吸,手在斑驳门板上停留许久,终是收回手,将那份不舍深深压入心底,压得生疼。 转身踏入灶间,如千百个往常那般,熟练地生起灶火,淘米下锅,清水没过白米,每一动作皆做得极缓,似要将这寻常的烟火气刻进骨中,刻进此生再难回味的记忆里。 粥在锅里咕嘟轻滚,腾起阵阵熟悉的米香,弥漫了整个小院。她将熬好的粥仔细温在灶边,摆好几样父亲素日爱吃的小菜,每完成一步,都似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仪礼,郑重而悲凉。 柳一山起身时,看见桌上温热的早饭与女儿收拾齐整的包袱,唇瓣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这便要走了?” “嗯,山神交代之事,可耽误不得。”青绵垂着眼睑,目光不敢与父亲对视。 她陪着父亲默默用完这顿早饭,米粥入口,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刚放下碗筷,柳一山便执意要送青绵出院门,晨雾未散,他立于柴门边,一遍遍重复那些叮嘱过千百遍的话: “在外定要吃饱穿暖……凡事莫强出头……得了空,便……便回家来……” 青绵低头一一应下,指甲掐进掌心,以痛压泪。临别时,她上前轻轻拥住父亲,将脸颊贴在父亲的肩头,汲取最后一丝令人心安的温度,那是这世间唯一还能让她觉得自己仍是个人,而非待宰羔羊的地方。 而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与柳一山,嘱咐他务必转交林府婵儿。信封上墨迹已干,字迹端正却透着仓促,似在泪眼中写成。 她再不敢回头,一头扎入朦胧晨雾之中…… 30. 齐府的夜壶都交给你了 当青绵踏进齐府那扇朱红大门时,云法立刻就感知到了她的到来。 生生世世的守护,早把她的气息刻进了他灵魂里,几乎同时,云法的身影已静悄悄出现在庭院前,他带着平日里的的持重,眼底却藏不住高兴与激动。 “绵儿,”他低声唤道,隐约带着轻颤,“可算等到你了。” “哥哥……”这一声喊出来,青绵一路紧绷的心忽然松了,鼻子忍不住发酸,却咬牙没让泪落下来。 云法侧身让开道,没多问,只说:“路上辛苦了,跟我来。” 云法带着她穿过很多亭台楼榭,进入一个独立的小院儿,院里一看就精心收拾过,不奢华却处处用心。几丛翠竹斜倚墙边,一架藤萝开着淡紫小花,微风一吹,飘来淡香,安静舒服。 “以后你就住这儿。”云法推开房门。屋里窗明几净,布置清雅,床上的锦被软枕看着就舒适。梳妆台上整齐摆着几样新胭脂水粉,还有只雕花首饰盒,角落香炉里燃着淡香,气息宁和,像早就等着她来。 “这小院离尊上住处近,方便你平日伺候。” 青绵看着眼前这间屋子,又对上云法温和的目光,心里一阵暖。她怎会不知,这方寸天地不过是座温婉的牢笼,可云法却在这笼里,为她辟出了一处最安适的角落,一砖一瓦,都是他无声的守护。 “谢谢哥哥……”她轻声说,话里满是感激。 云法眼里全是怜爱:“跟哥哥还客气什么,你一路累坏了,先歇歇,晚点我再来告诉你尊上的规矩。”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深深看她一眼:“绵儿,记住,不管我是云法还是柳青岩,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是那个守在你前面的人。” 门关上了,青绵独自坐在床沿,四下环顾,这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她知道自己逃不出苍夜的手掌,但有云法在,至少这笼子里的日子,不会太难熬。 === 晚饭后,云法来教青绵规矩。 他脸色凝重,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绵儿,有几条最重要的规矩你必须记住,半点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确保青绵听进去了,“第一,尊上喜静。近前伺候要穿软底鞋,除非必要,说话用手语或传音,别出声。” “第二,”他目光扫过青绵的衣服,“身上气味要干净,浓的花香脂粉、甚至汗味都不行,只可有淡淡的皂角或草木香。” “第三,绝不可直视尊上的眼睛,那是大不敬。目光要恭顺,落在衣襟以下即可。” “第四,殿里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文书茶具,连案头笔砚挪动半分,尊上都能发现,必须物归原处。” “第五,动作要优雅、缓慢、无声。特别是奉茶,要像行云流水,心定手稳,不能有一丝颤抖。” 说到这儿,云法语速慢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阴影,声音更低:“第六……” 他话停住了,见她脸色发白,眼里闪过心疼。语气不由得放柔:“是哥哥心急了,一次说太多,吓着你了。”他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别怕,这些规矩虽麻烦,久了就惯了,有哥哥在,一步步教你。” 他沉吟片刻,才继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这第六点,绵儿你必须牢牢记着,在尊上面前,尤其当他问话时,绝不能有半点隐瞒欺骗,尊上……能看穿一切虚妄。” 青绵抬眼看着云法,声音发颤:“哥哥,绵儿剩下的日子,不足五年……难道连这最后的光阴,也不能让我过得轻松自在些,非要困在这重重枷锁下吗?” “这……”云法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青绵眼里突然一亮,追问道:“但只要有一线可能,绵儿都愿试试!” 云法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除非……能求尊上允许,不做近身伺候的活儿。若只做些打扫洗衣之类的杂事,自然就不用守这些规矩了。” 这话正合青绵心意,她本就不想靠近那头恶狼。若能远远躲开,就算干粗活累活,又算什么? 青绵轻轻拉住云法衣袖,眼里漾起恳求:“那……哥哥能不能替绵儿在尊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就说绵儿天生笨拙,怕近前伺候出错,反冲撞了尊上,只求做些打扫院子的粗活,心里踏实些。” 云法一听,眉头皱紧,尊上的脾气他清楚,喜怒无常,自己贸然求情未必有用,搞不好引火烧身。他正掂量,却听青绵竟要亲自去说,心里一沉。 “不行!”他几乎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严厉,“尊上面前,哪是你能随便开口的?稍有不慎,怕又要把你关进幽室。” 但看见妹妹眼里那份豁出去的决然,云法知道她执拗性子又上来了。他沉默良久,最后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担忧:“罢了……你若非要如此,哥哥陪你走一趟。但记住,一切看我眼色,绝不可乱说乱动。” 青绵赶紧点头! 云法不再多说,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在前面。他步子沉稳,却比平时更显沉重,青绵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学着方才哥哥教的规矩,努力让脚步轻悄无声。 两人穿过几重寂静庭院,廊回路转。正当青绵觉得这府里死气沉沉时,一缕缥缈的歌舞声却乘着微风,若有若无飘进耳中。 云法脚步未停,似早见怪不怪,只侧头低声对她说:“是尊上在听曲看舞。” “嗯?”她心里嘀咕,“这头狼不是特喜静吗?听曲看舞算哪门子喜静?难道那些苛刻规矩,不是真为求静,而是闲着定来磋磨下人的?” 青绵还在走神,云法已带她到一座巍峨殿阁前,她偷偷抬头往里看,竟看见一片被精心营造的室内“仙境”。 几个身姿曼妙、容貌绝美的舞姬正随乐声翩翩起舞,舞姿妖娆,眼波勾魂。而舞台正前方的主位上,慵懒斜倚着一人,正是苍夜。 几个容貌姣好的侍女跪在他座旁,小心斟满琉璃杯中的美酒。那个一脸谄媚、爱拍马屁的河法,则躬身站在他身旁,时不时低声说些什么。 忽然,苍夜摆了摆手,乐声戛然而止,舞姬动作瞬间定格,像被按了暂停的木偶,整个室内仙境安静了下来,然后他冷冷道:“进来!” 云法会意,立刻用眼神示意青绵跟上,自己率先低头垂目,脚步无声走进 殿内,朝主位方向恭敬行礼。 云法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说道:“尊上,青绵已到府中安置。她心有顾虑,特来回禀,恳请尊上示下。” 青绵深吸一口气,按住狂跳的心,上前依礼跪下。她能感到此时的苍夜正在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尊上,”青绵声音微颤,却努力保持清晰,“青绵资质愚钝,性子也不够沉稳,怕近身伺候时举止不当,冒犯尊上清静,恳请尊上开恩,准允我在外院做些打扫浆洗的粗活,青绵定尽心尽力。”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清晰可闻,苍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碧瞳盯着着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 突然苍夜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声音低沉缓慢,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 “呵……还真是只不安分的小绵羊,总要闹出点动静才肯消停。” 苍夜话音刚落,青绵就感觉有些心慌,心想这狼恐怕没那么好对付。果然苍夜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骤然转冷: “你以为,本尊这府邸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躲就躲?” 一股强烈委屈猛地涌上青绵心头。“这次真不是我想来的……”她心里无声呐喊,“明明是你逼我来的,现在倒成了我不安分、闹动静?” 就在这时,苍夜指了指身旁案几上的白玉酒壶,目光斜睨过来,带着慵懒而戏谑的命令口吻:“过来,给本尊斟酒!” 青绵抿紧嘴唇,胸腔里那根反骨无声叫嚣,最后还是屈服于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她低头上前,尽力稳住呼吸,双手捧起那白玉酒壶。 她本想按哥哥教的规矩:动作优雅、心定手稳…… 不对……我来这儿,不正是为挣脱这重重枷锁吗?何必小心翼翼? 心里这样想着,她手指的微颤竟奇异地定住了。不但未放缓,反而手腕一沉,任一道恣意的酒液倾入杯中,最后杯满酒溢,洒在了桌面…… 此时青绵已把那套体面规矩全抛到脑后,她竟直接用衣袖在桌上胡乱一擦,然后端起那杯酒,径直递向苍夜。 就在苍夜快要接过酒杯的刹那,她的手腕故意一斜,杯中酒液顿时泼洒,全溅在苍夜的衣襟上。 没等众人反应,青绵竟又上前一步,抬起刚才擦过桌子的衣袖,毫不避讳朝那浸湿的衣襟抹去! 这一连串近乎放肆的举动,让整个大殿陷入死寂,河法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了;云法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 只有苍夜,姿态不变。他低头扫过衣襟上那片狼藉水痕,又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青绵故作慌乱却难掩倔强的脸上。 “有意思。” 他突然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玩味更浓。 “既然你这只小绵羊,这么不愿近身伺候本尊……” 他看着青绵绷紧的肩膀,慢条斯理的接着说:“那本尊就成全你。从今天起,你不用伺候本尊了。” 一丝侥幸还未在青绵眼中浮现,苍夜接下来的话就把她彻底打入冰窟:“从今天起,府里所有夜壶,全由你一人倒和刷洗。记住,是所有的。” 31. 尊上怀了双生胎? 那狼果然小肚鸡肠,竟将府中上下的夜壶尽数交予青绵,此举分明是刻意刁难,青绵忍下屈辱,默默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既已命若飘萍,被捆缚在这最污浊的角落,无力挣脱,那便认了。总好过近身伺候那匹狼,好歹能教自己松一口气。 翌日清晨,青绵戴好面纱,推起那辆堆满夜壶的木车,缓缓行过府中石径。她后背挺直,步履沉稳,背影里透着一股倔强的从容。 依云法安排,各房夜壶已先行送至偏院角落,唯独尊上苍夜的那一只,仍需她亲自入寝殿去取。 青绵在月洞门前停下,正要迈步,身后忽传来一个讥诮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府里新来的壶妃娘娘么?头一日当值,便敢怠慢尊上的吩咐?” 她回头,见护法河法揣着手立在不远处,脸上挂着那副刻意的假笑。 青绵推车的手微微收紧,面纱下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淡笑,她转过身,迎向河法的目光。 “河总管安好。”她声音平静,“尊上亲自吩咐的差事,青绵怎敢怠慢?只是初来乍到,不清楚尊上作息,怕来早了扰了尊上清梦。” 她目光扫过河法的袖口,语气恭顺却分明清晰:“倒是河总管,今日似乎颇得清闲?莫非尊上近来交代的差事……不够忙碌?” 河法脸上的假笑一僵。他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高阁窗边,苍夜正凭窗而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蠢笨的小绵羊,还不快去干活!若是今日再毛手毛脚,我便请示尊上,把你直接锁进茅房里过夜!” 青绵脚步未停,推车向前走去,她微微侧首,声音清亮:“河总管提醒的是,青绵一定格外小心,不负尊上与总管……之厚望。” 青绵将木车停稳在寝殿外石阶下,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才向那扇紧闭的殿门走去。 她抬手极轻地敲了两下:“尊上,”她垂首敛目,“青绵前来收取夜壶,不知……可否进去?” “进来。” 青绵整了整衣襟,稳了稳心神,轻轻推开门。 殿内光线昏沉,弥漫着百日媚兰的香气,她低着眼,依规矩去取那固定位置的夜壶。 青绵端起沉甸甸的夜壶,手上传来的分量让她心里好奇,她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壶中尿液几近满溢。 窘迫霎时涌上面颊,她慌忙别开目光,可几个念头却不听使唤地掠过心头:这……未免太满了?难不成那匹狼患了水厄之症,一夜要起身数次?还是狼族本性如此,连这等事也异于常人? 医者的直觉令她心下微动:肾气不畅、排尿不利,兼有内火……难怪他脾气阴晴不定。 几个清热利湿的方子自脑海闪过,又被她自个儿按了下去,这狼的事儿,何必多操心! “你这小绵羊,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苍夜的声音忽然响起。 青绵抬眼,见他不知何时已坐在内室榻上,衣领松散,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放下夜壶,跪地回道:“奴婢只是见这壶满得异常,猜想尊上昨夜是否安睡妥当……” “撒谎。”苍夜缓步走近,“你方才盯着夜壶,眼神飘忽,分明是在琢磨本尊的病症。” 青绵心下一横,索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尊上明鉴。奴婢确略通医理,观此迹象,恐是肾气壅滞、水道不畅,日久或损修为。” 苍夜嘴角微挑,“哦?这般严重?” “若尊上允许,奴婢可为您诊脉辨症。” 苍夜沉默片刻,竟将手腕搁在身旁茶几上。“好!若你说错了,或是诊不出个所以然……”话未说尽,意思却明明白白。 青绵上前,三指轻轻搭上他腕间。 指尖传来的搏动却让她一怔,这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这分明是…… 她凝神再探,那脉象却愈发清晰:一脉双行,生机勃勃。 喜脉!还是双胎!她震惊地收回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诊得如何?”苍夜问。 “尊上……”青绵斟酌着用词,“这脉象似与常人不同,如珠走盘……按医书所载,类乎喜脉之象。” “喜脉?”苍夜低低笑了起来,“要不要本尊脱了裤子,让你辨一辨雄雌?本尊一个男子,何来有孕?” “奴婢亦觉匪夷所思。”青绵稳住声音,“许是狼族脉理与人族迥异,又或是奴婢学艺不精。” 苍夜带着笑意逼近一步。“你不是学艺不精,是不敢大大方方说出来。” 青绵静静站着,等他的下文。 “本尊体内,分明孕育着双胎,柳大夫,你说是也不是?” 青绵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平坦紧实的小腹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杀伐决断的尊上与“孕育”二字联系起来。荒谬感渐渐被另一种猜测取代,他莫不是在戏弄自己? “那……”她缓缓开口,“尊上需要安胎方么?” 苍夜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接话。 “柳大夫既然诊出来了,日后这一胎的平安脉,便交由你照料。” 青绵神色不变,只微微垂眼。“奴婢虽通医理,却是未出阁的姑娘,于安胎保育并无经验,尊上若真需照料,还请另择老练嬷嬷或医修。” 苍夜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未出阁的姑娘……那又如何?”他端起茶杯,语气慢悠悠的,“你毕竟是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交给你,本尊才放心。” 青绵终于蹙了眉。“尊上说笑了。奴婢与尊上并无肌肤之亲,何来母子之说?” “脉象是你诊的,胎是你说的。”苍夜放下茶盏,“如今想不认了?” 青 绵默然片刻,忽而抬眼。“若尊上坚持如此,奴婢自当从命,只是安胎用药关乎重大,容奴婢仔细斟酌方剂。” 她语气认真,仿佛真的在思量药方。 苍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好了,本尊倦了,要去睡个安胎觉了!”他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 青绵行礼退出,殿门合拢后,她立在廊下望了望天色,方才转身推起木车。 车轮轧过小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一动,那匹狼,演得还挺像!只是不知这场戏,他要唱到何时? === 累了一日,青绵回到那间独居的小院时,太阳已快落山,她只想早早盥洗,倒头睡下。 刚推开房门,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府里的丫鬟小竹。 “青绵姐姐,”小竹立在门边,脸上堆着笑,“你到府上已有几日了,闲暇时怎么不来找我玩?” 青绵苦笑了一下,自从进了这府邸,何时有过闲暇?今日那出诊脉的戏,更叫她身心俱疲。她侧身让小竹进来,温声道:“正想着过些时日,略得空闲了,便去找妹妹说话。” 小竹迈进屋子,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四下打量,这房间虽不大,却桌椅齐整,幔帐洁净。她伸手摸了摸床榻上铺的软褥,又轻轻按了按衾被,眼中流露出藏不住的羡慕。 “姐姐命真好,”小竹叹道,“一进府便能独个儿住这般好的屋子,这被子这样软和,我长这么大,还没盖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青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觉讽刺。这福气不过是那匹狼一时兴起的摆布,与囚笼外的金丝雀有何分别,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小竹倒了杯水。 “妹妹说笑了。”青绵将水杯推过去,语气淡然,“若真有福气,又何至于整日与夜壶为伴?这差事,怕是府里最脏最低下的了。能有这方寸之地容身,不过是仗着我兄长的脸面罢了。” 小竹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姐姐藏的也是够深的,当初与姐姐相识,竟不知云总管是姐姐的兄长。” “我与兄长分别多年,初次相见时也未曾认出,决不是故意瞒着妹妹的。”青绵应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问了些府中琐碎规矩,小竹便起身告辞。 送走小竹,青绵闩上门,背靠着门板静立了片刻。窗外月色初上,透过窗纸洒进一片朦胧清辉。她走到床边,手指拂过小竹方才摸过的被面,那柔软的触感此刻只让她感到一阵凉意。 什么福气,什么独院,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绳索罢了。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今日的一幕幕在青绵脑中盘旋:苍夜戏谑的眼、浑浊的夜壶、小竹羡慕的目光…… 很快,这一切统统淹没在黑暗里,青绵已沉入了梦乡。 32. 青绵在齐府被为难 青绵蹲在偏院水渠边,手中鬃刷用力的刮擦着夜壶内壁。水花溅湿了袖口,她都浑然未觉。今日她再度为苍夜请脉,脉象仍与昨日无异,确是喜脉。 双生胎?养胎觉?我竟是这胎儿的母亲? 她手上不自觉地发力,“咔嚓”一声,鬃刷木柄竟被生生折断。 晚风吹过,拂不散心头纷乱,脉象做不得假……可公狼产子,闻所未闻。难道这便是身怀神力者的世界?连阴阳造化都可颠覆么? 或许……能从哥哥那里旁敲侧击出些讯息? 青绵匆匆摆好最后几只夜壶,洗净手便往云法常去的西侧回廊寻去。 暮色渐浓,廊下灯笼还未点亮。她轻声唤着“哥哥”,刚拐过月洞门,却猝然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河法正揣手立在竹影下。 青绵收住脚步,低头行礼:“河总管。” 河法打量着她浸湿的衣襟,嘴角扯出个弧度:“这般匆忙,是寻你哥哥?” “奴婢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想找哥哥唠些家常罢了。”青绵抬眼,“怎么,连这等琐事,河总管也要一一向尊上禀报么?” “巧了,你哥哥不在府中。”河法自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尊上派他外出办事,这几日府中事务,暂由我打理。”他上前半步,“青绵姑娘若有什么需求,不如直接同我说?” “已经无事了,奴婢告退。” “且慢。”河法声音里带着笑,“姑娘做事勤勉,正好花园缺人打理。从明日起,浇水除草的活儿,便交给你了。” 青绵脚步顿住,齐府花园占地颇广,照料一遍少说也需一整天,何况她已担着清洗全府夜壶的差事。她缓缓转身,脸上不露情绪,只故作顺从道:“奴婢自当照办。只是不知这活儿可有个章法?浇灌要到什么程度?除草需除净几成?还请总管明示,奴婢也好循例行事。” 河法没料到她如此镇定,皮笑肉不笑道:“自然是越快越好,越细越好。尊上最喜园中景致,若见了半点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 “奴婢明白了。”青绵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脚步虚浮间,她心中暗恨:哥哥前脚刚被支走,后脚这刁难便层层加码。若非那匹狼授意,河法岂敢如此明目张胆?什么浇水除草,不过是想榨干我最后一丝气力,好教我认清处境,罚我当初不肯近身伺候的倔强罢了。 翌日,天未亮青绵便起身。她心知今日必不轻松,活计繁多,况且哥哥不在府中,决计不会如昨日那般顺当。 推车至偏院时,她心下一沉,看到满院的夜壶横斜倾倒,好几只翻倒在地,秽液泼洒了一地,壶身尽是污渍斑驳。 几个粗使婆子揣手站在廊下冷眼瞧着,嘴角撇着讥诮。连小竹也在旁阴阳怪气:“哟,青绵姐姐来啦?今日的壶可是特意给你留的,够你慢慢刷了!可得仔细些,若是刷不干净,河总管那儿可不好交代!” 她未理会那些目光,只挽起袖子,走向那一片狼藉…… 待将最后一只夜壶搬上木车,如今便只剩尊上寝殿的那只还未收取。她握住车把,正欲将这沉甸甸的一车推向水渠,路过齐府花园时,脚步却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望着这一车秽物,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在乡间耕种的情景。父亲总将收集来的粪肥仔细沤熟,再小心浇灌到菜地里,那时田中的菜蔬总是长得格外青翠。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四下张望,见天色尚早,园中无人,便果断将木车拐进花园深处,寻了处隐蔽角落。挽起袖子,拎起一只夜壶,将其中液体仔细浇灌在几株明显缺水的月季根旁。 既然都是肥料,何必白白糟蹋?既能滋养花草,又可省下挑水的力气,岂非一举两得? 随着最后一壶秽液渗入泥土,她望着自己的杰作,嘴边现出一丝淡淡的笑。这一车肥料分布均匀,既免了处置的麻烦,又给园子添了养分。 青绵退开两步,端详方才浇灌过的花圃,只见左侧几株绣球花挤作一团,右侧月季却疏疏落落,这般布置实在有碍观瞻。她俯身取过花铲,将三两株浅紫绣球小心掘出,移栽到月季丛间的空隙处;又选了两株开得正盛的月季,补在绣球花旁。 忙活完毕,她用手背拭去额头汗水,再次退后细看。深浅不一的紫与娇嫩粉红错落交织,层次分明,早先那种失衡之感已消散不见。 忽觉额间一暖,抬眼才惊觉日头已升得老高。 “不好!”她心头一慌,扔下花铲便朝寝殿快步走去。只盼苍夜未起或已外出。 奔至殿外,气息已乱,额头上尽是汗水。她稳了稳呼吸,抬手轻叩:“尊上,奴婢来取夜壶。” “进来。” 推门而入,苍夜并未倚榻,而是负手立在窗边。 “今日怎么来得这样迟?” 青绵捧壶的手微微一紧:“回尊上,奴婢……怕来得早了,扰您养胎。” 殿内空气冷凝了片刻,苍夜发出一声低笑:“柳大夫倒是想得周到,过来,给本尊请平安脉。” “是。”青绵放下夜壶上前,手指刚触到他腕间,苍夜却将手收了回去。 “你做了什么?手怎么这样脏?” 青绵低头,只见手指上既沾着壶沿污迹,又混着泥土,着实狼狈。她下意识想将手藏起,但心头火起,若不是这狼故意刁难,何至于此? 一个大胆想法窜上心头,她索性将污手径直伸到他面前,故作惶恐道:“尊上明鉴,奴婢正是按您吩咐,仔细查验这夜壶中的胎象。” 她故意将脏手凑近苍夜,污渍险些蹭上他衣袖,“您看这色泽深浅,闻这气味浓淡,依奴婢浅见,这胎气旺盛得很,怕是快要显怀了。” 苍夜一边躲闪,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明知她在胡诌,却偏要顺着接话:“本尊就知道,将这保胎之事交予你,定然错不了。从明日起,本尊房中的弱水(尿液)都留与你钻研,以三月为期,著成一部《弱水安胎方论》,待成书之日,正好供我兽界万千子民参详。”< /p>“尊上……”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倔强,“奴婢白日刷不完夜壶,还要浇水施肥?如今竟要著书立说……恐怕没有那三头六臂。” 话音刚落,苍夜拿起案头玉尺,轻轻挑起她沾污的下巴:“三头六臂?”眼底掠过一抹碧色流光,“你方才用秽物浇花的机灵劲儿,倒比千手观音更妙。”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白日活计确实繁重,不如这样……” 青绵眼眸亮,莫非他良心发现,要免去几分苦役? 可苍夜接下来的话将她那点希冀摔得粉碎:“这部《弱水安胎方论》不必占用你白日工夫。”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夜间撰写便可。” 青绵眼前一黑,强稳住心神:“尊上……奴婢白日已筋疲力尽,若夜间再……” “若本尊没记错,”苍夜手指轻叩案几,“这些粗活,可是你进府那日苦苦求来的。那时本尊原想将你留在殿前奉茶,是你执意要……” 青绵垂了眼帘,牙齿轻咬着下唇。是了,她早该料到,但凡自己流露出一点委屈,这匹狼定要拿那日的事儿来堵她的嘴。 当初只想着寻个最不起眼的差事,在这深宅大院里隐去身形,离这高深莫测的尊上越远越好。谁成想非但未能避开,反倒日日都要杵到他眼前来……早知如此,倒不如跟着哥哥好好学学规矩,安安分分奉茶递水,总好过如今这般。 苍夜将她那刹那的悔意尽收眼底,却装作未见。他知道,要驯服这只倔强的小羊,还须多磨磨她的棱角。 “既然你手上沾满污秽,”他慵懒地挥了挥手,“今日的脉就不必诊了,明日再来。” “是。”青绵低头应下,提起那只夜壶,转身踏出殿门。 她身影刚消失在长廊尽头,河法便从偏殿快步走出,在苍夜座下深深躬身,低声道:“尊上,属下已命府中上下加紧施压。那青绵姑娘如今举步维艰……”嘴角露出一抹精明的笑,“不出三日,这只小绵羊定会心甘情愿回到您身边伺候。” 苍夜轻抚案上玉镇纸:“也别太过,她终究是凡胎肉身,若真折腾出病来,反倒不美。” 河法立即躬身:“尊上放心,青绵姑娘的膳食皆由云法大人信赖的厨子备办,尽是合她口味的清淡时蔬。住处也仔细安排过,锦被是江南软烟罗所制,内絮云岭天鹅绒,枕中放了助眠的仙芝草,窗边日日更换的兰草,皆是从灵气最盛的东谷采来的。” “花园那边如何了?” 河法脸上堆起为难之色:“回尊上,青绵姑娘在花园里着实费了心思。不但以秽物浇灌灵植,还将那两株双生月季夫妻同绣球一家强行分开,方才路过园子,只听得两家灵植都在诉苦呢!” 苍夜喉间逸出一声轻笑,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这只小绵羊,当真是不安分。” 河法趋前两步,声音带着忧虑:“尊上,您气海中温养的两颗灵珠,本就日夜消耗巨大灵力,还请您莫要再为那只小绵羊多耗心神才是……” 33. 你不服软我服,总行了吧? 五更的梆子声沉闷地敲响,像是直接敲在骨头上。青绵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她摸索着套上那身气味难闻的粗布衫,衣领上的污垢磨得颈间生疼。 这样的日子,简直比黄连还苦。寅时起身,子时方歇,终日与腥臭之物打交道。最可笑的是,还得每日去给那匹狼请什么安胎脉,诊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怪胎! 即便这般煎熬,也活不过五年了,终究要沦为…… 青绵疲惫地推开房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扑鼻而来,几乎窒住呼吸。她蹙紧眉头,提起门边的灯笼,顺着气味朝院中望去…… 微光映亮小径两侧,只见那几丛翠竹与藤萝的根部,竟被人泼了大片粪便,恶气熏天,连初绽的紫藤萝花都被沾染得污浊不堪。 青绵提灯的手蓦然收紧,“这……是何人所为?” 那些秽物洒得极有章法,每竿竹根下都仔细堆着污垢,藤萝架上的紫花更是被浊液浸透,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拂袖转身,绣鞋刚迈过门槛便踩上一片湿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后仰倒,后腰重重磕在石阶边缘,怀里的灯笼滚进草丛,霎时熄灭。 暗处立时响起窸窣的窃笑,月洞门后七八个丫鬟婆子慌忙缩回头去…… 青绵强撑着站起身,裙摆已沾满污浊,她环视从阴影里踱出的众人,话音里透着寒意:“各位真是费心了。我进齐府不过数日,自问未曾开罪于谁,何须这般‘悉心关照’?” 张嬷嬷揣着手从月洞门后踱出来,皮笑肉不笑道:“姑娘这话可冤枉了。不过是见你院里花木发蔫,想着你既要刷夜壶、理园子、还得伺候主子,定然忙不过来,这才帮着施些肥力。” 小竹捏着帕子假意拭泪,嗓音掐得尖细:“姐姐昨日不还夸夜壶里的东西养花好么?我们可是连自己房里的秽物都攒着呢,就为成全姐姐这片惜花之心!” “可不是么!”众人七嘴八舌附和,有个粗使丫头忽然指着青绵脚下一摊水渍笑出声:“方才给姐姐送肥时手滑,不小心洒了半壶圣水在这儿,姐姐摔得可还舒坦?”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平日不愿计较,你们便当我好揉捏不成?”青绵拾起院墙旁的花锄,腕上猛然发力,花锄带着破风声重重劈在地面石径上,金石相击之音震得众人耳中嗡鸣。 她目光如刃,缓缓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儿,莫说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便是你们背后撑腰的那位——”她忽而勾起唇角,“我也是惹得起的。” “哟,青绵姐姐,你是吃了多少腌臜东西,口气这般大!连主子你也敢拿来辱没?”小竹不甘道。 青绵眼神一凛,直直看向小竹:“我到今日才知,你竟是这般忘恩负义的东西!可还记得当初是谁将你从街头救起,又是谁在齐府替你说话,才没让你被赶出门去?” 话音落下,四周丫鬟婆子的目光顿时如无数根针,齐齐刺向小竹。 小竹被这些视线逼得无处可退,仰脸尖声道:“是!我就是瞧不惯你运气总这般好!我来齐府比你早,却连主子的衣角都碰不着,你才来几日?独门小院住着,云总管处处维护,凭甚么?!” “蠢材!”青绵冷笑打断,“你当真愚不可及!既知我背后有人,还敢这般作践我!”她向前逼近一步,带着咄咄逼人的味道,“待我哥哥回府那日,你猜我头一桩事,是不是该将这些旧账,一笔一笔算个清楚?” 青绵话音刚落,方才还满脸讥嘲的众人顿时面色大变,张嬷嬷抢先扑上来要扶她手臂,脸上堆满谄笑:“姑娘方才没摔疼罢?快让老奴瞧瞧……” 几个丫鬟争先围拢,这个要解她沾污的斗篷:“姑娘快将这脏衣裳交给奴婢,立时便能浆洗洁净。”那个已挽起袖子:“奴婢这就去把院子收拾齐整,定教那些污秽再碍不着姑娘的眼。” 方才笑得最响的粗使婆子此刻正拼命用袖子擦拭石阶上的污迹,腰弯得几乎对折。众人七嘴八舌的关心里,只剩小竹仍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青绵目光淡淡掠过众人谄媚的嘴脸,手指轻轻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劳各位费心。”她声气平和,却让所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这身污秽,倒比某些人的心干净得多。” 远处飞檐上,苍夜望着院中从容离去的身影,对身旁的河法轻笑道:“看来你的算盘要落空了,三日之约,怕是难成。” 河法深深叹了口气,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困惑:“尊上明鉴,这一世的小绵羊……当真不同往昔。”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全不见往世的温婉,您瞧她那不足百斤的身子骨,怕是九十九斤都是反骨!” 檐下风铃轻响,苍夜衣袖在夜风中猎猎而动,眼底却漾开深深的笑意…… 河法上前两步:“尊上,小绵羊性情这般桀骜,您却还要耗费本源修为,为她温养灵珠……属下只怕将来她利爪锋利,反噬其主。” “本尊已食她百世轮回,纵使她反噬一世,”苍夜抬眼望向天边残月,眼底波澜翻涌,终化作一声轻叹:“这债,终究是我欠她更多。” “尊上,这帮丫鬟婆子怕是不中用了,不如我亲自给她设些关卡,教她尽早回到您身边?”河法躬身低语。 苍夜漫不经心拨弄指间玉扳指,宽大的袖摆在夜风中微扬:“随你折腾,不过……三日期满若不见成效,这满府的夜壶,便该换你来刷了。” 河法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已闻到夜壶气味,他对着这位“体贴入微”的主子深深作揖,声音里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属下……定不辱命。” 说罢,他默然退入阴影,边走边在心里掂量,到底是让青绵姑娘屈服容易些,还是提早备个鼻塞更实在。 === 第二日起,河法果然开 始“悉心”关照,令青绵在分内差事上备受刁难。 那载秽物的木车比往日又沉三分,不仅壶中满溢,壶口沿壁更是被人故意涂满污浊。河法负手立于晨雾中,慢条斯理道出昨夜新立的《涤净规仪》:“凡洗壶,需先以竹炭末浸泡半刻,再持丝瓜瓤内外擦拭十回,末了以细麻布揩拭至发亮,半步差错不得。” 青绵咬牙照做,十指在寒水中泡得发白,又被糙瓤磨出缕缕红痕。待她强撑洗完最后一壶,河法却拿起一只对着光细瞧,指着壶底水痕冷声道:“重洗。” “河总管这般苛求洁净!”青绵再忍不得,攥着湿淋淋的丝瓜瓤轻笑,“莫非是要将这夜壶,呈给尊上当茶壶用不成?” 河法脸皮一抽,竟装做没听见般转身离去…… 园中,河法从袖中抽出一卷《花圃戒律》,阴沉沉指向那丛被秽物浇灌的墨菊:“依新规,凡以污秽之物浇花者,需跪地擦拭花叶,直至晨露干透为止。” 青绵还未及开口,河法袖中便飞出一道青光,无形之力沉沉压在她肩上,迫使她双膝砸在棱角分明的碎石道上。粗布擦过带刺菊瓣时,河法忽俯身低语:“忘了说,昨夜尊上降旨,若三日内育不出并蒂墨菊,便剃了你这一头青丝给花圃作肥。” 青绵攥着染血的布巾抬头,正瞧见回廊尽头黑色衣角拂过,她忽然将指甲掐进花茎,竟把整株墨菊连根拗断。 “并蒂没有,”她沾着泥血的手指轻抚断茎,“并根倒是现成。”在河法铁青的脸色里,她对着回廊方向提高声音:“烦请尊上明日来验这断根之花,可配得上您新订的《花圃戒律》?” 河法见状急得跺脚,声气都变了调:“哎呦我的姑奶奶!这墨菊可是通了灵性的仙草,再修不足百年便能化形成精了!您这、您这一把下去,它百年道行可就……” 青绵忽然大笑出声,眼底却凝着寒霜:“省省这些鬼话罢,回去告诉苍夜,他若再相逼,我便跳进那沤粪池里溺死自己,他不是最爱将我当作盘中珍馐么?正好替他再添些……风味。” 廊柱后的阴影里,苍夜衣摆无风自动。他盯着青绵决绝的背影,心里暗语:“够狠!” “哎呦,我的青绵姑娘呀!青绵祖宗……”河法提着衣摆踉跄走近她,压低声道,“尊上……尊上不过是想让你服个软……好到他跟前伺候,你看……你这倔脾气!” “什……什么?”青绵瞪大双眼,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倏然而至。 苍夜已俯身将她从满地污秽中捞起,青绵只觉天旋地转,待回神已被他打横抱在怀中。 苍夜却看也未看旁人,抱着青绵径自转身,青绵在他怀中挣扎拍打。 “放开我!你这匹……” “住口。”苍夜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手臂如铁钳般收紧,“宁愿跳进那污秽之地,也不肯对本尊低一次头……你这倔强的小绵羊。” 34. 狼羊同居了 苍夜抱着青绵穿过回廊,侍从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汤池里水雾袅袅,纱帐低垂,他将她轻轻放在池边。 “别动。”他手掌覆上她膝上的伤口,一股暖流淌过,伤口很快就愈合,皮肤完好如初。 青绵低头看去,心里却有些紧张,这突如其来的治愈,反倒让她不安。 “那些老规矩,”苍夜忽然开口,“本尊早就觉得碍眼,都是刚接手兽界时定的,年轻气盛,只顾着立威。”他指尖擦过她脸颊,抹去一点污迹,“今天就如你所愿,全部废除。” 青绵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的看着他:“您为我……废了这千年的规矩?” 她随即垂下眼,暗自思量:这匹狼的善意比责罚更难对付。往日那些算计涌上心头,百日媚兰、东离之泪……这匹狼太狡猾,她不得不防。 “池里融了灵药,”苍夜轻点水面,荡开涟漪,“能疗伤,也能净身,你进去好好泡一会儿。” 青绵攥紧破了的衣角:“您为什么突然对我这般好?这些天明明……” 苍夜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明天起,来本尊身边伺候。” 见他走远,青绵犹豫着褪去外衫,慢慢走进池中。温水包裹全身,青丝如墨散开,连日的疲惫随污浊一起洗去。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任池水漫过肩膀,这是进齐府以来,头一次彻底放松下来。 水雾缭绕间,珠帘轻响。 青绵警觉地回头,见红法捧着衣物站在屏风旁:“青绵姑娘,尊上命我送换洗衣裳来。” 托盘上,粉白色的锦裙叠得整齐,配着素锦抹胸、绸裤和软缎绣鞋。 “要是尺寸不合适,可以随时告诉我。”红法把衣裳放在一旁,又道,“尊上有令,姑娘原先住的地方被弄脏了,暂时不好回去,请沐浴后到尊上寝殿偏房休息,一应东西都备齐了。” 青绵惊得差点碰翻香露:“这怎么行?怎么能住在尊上的偏房?” 红法歪了歪头,银饰轻响:“属下不明白,有什么不妥?” “人族女子要是住进男子的偏房……”青绵脸颊泛红,“就是给人做妾的意思!” “原来人族有这个讲究。”红法面露难色,“可兽族向来靠气息定尊卑。尊上允许您沾染寝殿的气息,其实是向全府表明您受他庇护。” 窗外忽然传来苍夜懒洋洋的声音,吓得青绵滑进池里,咕嘟冒了几个泡:“本尊倒不知道,你连纳妾的规矩都这么清楚?”他轻哼一声,“你要是真在意,本尊予你个名分又如何?” “谁要你给我名分!”青绵慌忙朝外喊道。 “哦?”声音渐渐靠近,“难不成……是想要正妻之位?” “我……什么都不要!你离远点,不准进来!” 窗外传来低笑,接着是他迫人的声音:“本尊偏要进来,你既然事事与我作对,就莫怪本尊也不顺着你的意!” 青绵抓过锦裙挡在身前,水花乱溅:“君子……怎么能趁人之危?”话音刚落就懊恼地咬住嘴唇,自己怎么跟一匹狼讲起礼义廉耻来了。 苍夜放声大笑:“君子?本尊这府里,你翻个底朝天也寻不出半个君子!”他衣袖拂过门扉,阴影投落下来,“本尊只要你一句准话,你是应,还是不应?” 青绵盯着门缝外越来越近的鞋履,木门已被推得吱呀作响,她猛地将脸埋进湿衣里,颤声道:“我答应!” 门外的动静戛然而止,苍夜指节在门框上轻叩三下:“早这么乖多好。” 挺拔的身影转身离去。 青绵长长舒了口气,身子松软下来。红法掩着嘴轻笑:“姑娘这身锦裙都湿透了,属下去再拿一套新的来。”说完便走了。 青绵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沉进温泉里。终究还是着了他的道……她望着水面上的花瓣,他如此费心布局,难道真存了纳自己为妾的心思?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来:这匹狼不光要吃她的肉,还想连人带心一并收归己用?心里暗想:“原来是想把我从里到外,都变成他的盘中餐。” 出浴后,青绵换上干净的裙子,湿发垂在腰际,水汽蒸得双颊绯红,肌肤也更显光润,裙摆轻曳,宛如月下仙子。 红法为她系好衣带,不禁赞叹:“姑娘穿这件衣裳,当真清雅脱俗。” “多谢红护法。”青绵笑着说道。 温水洗去连日疲惫,她只觉浑身清爽,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可一想到今晚要与苍夜同在一处,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方才的舒畅顿时消散。 随红法穿过回廊,来到寝殿门前,轻轻推开殿门,温润的烛光洒满室内。殿内圆桌上已摆好素斋:鲜嫩的清炒芦蒿,晶莹的桂花糖藕,香气氤氲的菌菇汤,还有一碟她最爱吃的芝麻青团。 苍夜坐在窗边榻上看书,头也不抬:“要站着吃?” 青绵慢慢走过去,目光扫过菜肴:“这些……都是为我准备的?” “是你兄长特意找来的厨子。”苍夜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说是怕本尊怠慢你,把你饿着。” 青绵缓缓坐下,夹起一块糖藕,余光里,窗边的身影静默如画,她故意拖长语调,咬得藕片脆响:“兄长这么费心,还不是怕把我饿瘦了,将来不够塞您的牙缝。” 苍夜轻笑一声,随手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她身旁。忽然俯身凑近,在青绵惊愕的目光中微微张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青绵指尖一颤,筷子间的藕片“嗒”地落回碟中。 “看清楚了。”他语带戏谑,气息拂过她的脸庞,“我的牙缝,什么时候能塞得下你这只小绵羊?” 他直起身,衣袖掠过她惊魂未定的脸颊,顺手拈起碟中的藕片,把它塞进他自己的嘴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不过把你养得细皮嫩肉,倒正合本尊心意。” 青绵盯着残留在碟中的糖渍,耳根发烫,小声嘀咕:“您要是总这么吓人,怕养再久也长不了几两肉。” 苍夜眉梢微挑,拿过她面前的青瓷碗,亲自盛了半碗菌菇汤推过去:“这汤用灵山猴头菇炖了三个时辰,最是养人。” “养好了,也不过再等几年……”青绵搅动乳白的汤汁,“就该轮到用我的骨头熬汤了。” “怕么?”苍夜问得直接。 青绵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他指节轻叩桌面,“今天不是胆子挺大,连沤粪池都敢拿来威胁本尊,这会儿倒怕一碗汤了?” “不是怕汤。”她抬眼,目光直直望向他,“怕的是几年后,在这汤里翻腾的是我的骨头。” 苍夜没接这话,转而说道:“你这小绵羊,好像对沤粪池情有独钟?” “您何出此言?” “我记得,你可不是头一回拿这个威胁我了。” 青绵仔细想了想,肯定地摇头:“您肯定记错了。我很清楚,以前绝没做过这种事。” “你当然不记得。”苍夜靠回椅背,思绪已经飞到了她的某一世,“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尼姑,知道宿命后想反抗,那可不是威胁,是真跳了进去。” 青绵眼睛一亮:原来前世的自己,竟有过这般孤注一掷的决绝?“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苍夜瞥她一眼,“你得明白,无论你怎么折腾,结局从来没变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绵倾身向前,眼底漾开异样的光彩,“我是想问,加了这种佐料后,您品尝起来……可还满意?”话音里藏不住几分顽劣的幸灾乐祸。 苍夜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先吃饭,菜要凉了。” 青绵却不肯罢休,被吞食了百世,终于听到一件让自己快意的报复,她怎会轻易放过?放下竹筷,一双明眸亮闪闪地望着他,非要等个答案。 苍夜本可以不理,可不知为何,对上她那双骤然鲜活起来的眼睛,拒绝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也罢。”他移开视线,语气里掺了些许无奈,“那时时间快到了,来不及另想办法,我就把你扔进庵前的小河里,涮洗了很久……”他顿了顿,才接道,“不过终究……还是差了点儿风味。” 青绵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肩膀巨颤,连日的阴郁仿佛被这笑声驱散了些,她甚至能想象出当时他那副棘手又懊恼的模样。 见她笑得开怀,苍夜眸光闪动,却没有再多言。 笑声渐渐歇了,青绵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他腰腹:“您不如也用些饭菜?”语气恳切,眼里却藏着一丝狡黠,“毕竟您现在……更需要好好调养。” “怎么?”苍夜挑眉低笑,掌心轻按腹间,“你这是担心本尊的身子,还是……”他忽然倾身,衣袖扫过桌面,“在惦记你和本尊的孩子?” “您别胡说!”青绵慌忙侧首避开他的视线,耳根绯红,“我虽然年纪不大,可也是行医多年的医女。生孩子的事……”声音渐渐低下去,“就算没亲身经历过,医书典籍总是读过的……” 苍夜凑近,气息拂过她的脸庞:“那就说说,都读过些什么?” “至少知道……”青绵羞恼地跺脚,“牵手是绝对怀不上孩子的!” “哦?”他喉间发出低沉的笑意,“那依你看,要怎样才会有?” 青绵被他绕得晕晕乎乎,脱口道:“总、总得抱……”话音未落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他揽入怀中。她惊得连声呜咽,粉拳落在他胸膛上,好容易挣脱,提着裙裾就往偏室奔去:“我累了!” 苍夜望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忽然扬声道: “这回可赖不掉了……” 廊下风灯摇曳,将他含笑的话语传遍回廊: “本尊抱过了。” 37. 爹系狼尊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只因对面那匹狼的心思,似乎全然不在自己碗中。青绵刚咽下口中食物,苍夜的银箸便又夹着菜肴,稳稳落入她的碗里。 “尝尝这个,香酥炸菇,火候正好。”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始终盯着她的嘴角。 “多谢尊上,您自己也用些吧。”青绵望着堆成小山的碗,有些无奈,还是夹起那块炸菇。外皮酥脆,内里柔嫩,她不由得点头,“确实美味。” “既觉得美味,便多吃些。”苍夜自己进食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见她捧着碗吃得拘谨,开口道:“此处又无旁人,何必端着?你本也不是那等一步三摇的大家闺秀。” 青绵从碗沿上方偷偷瞥他一眼,心想这狼管得真宽,连吃饭快慢也要挑剔。索性放下那点刻意,当真大口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故意嚼出些声响。 苍夜瞧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微弯,随即却又蹙眉:“饭菜又不会长腿跑了,慢些,吃得太急,仔细伤着脾胃。” 青绵差点噎住,这模样,简直比她爹还像爹! 饭毕,青绵正暗自庆幸终于吃完了,却听苍夜慢条斯理饮了口茶,淡声道:“随本尊去书房。” === 书房里墨香清浅,二人隔案而坐。一方沉静如渊,一方暗自忐忑。 “灵珠非一日可成。”苍夜开口,声音平直认真,“在它成形之前,你须先打好根基,学会导引心法。否则灵珠入体时若承受不住,恐会……”他目光锁住她,“爆体而亡。” “爆体而亡?”青绵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未等她细想,苍夜指尖已凝起一点温润灵光,虚虚点向她眉心。“静心,仔细内观。”话音落下,一股不容抗拒的气流涌入她体内,“此乃《蕴灵诀》基础篇。记下灵气如何行走,往后自行导引,勤加修习,直至灵气能在你体内运转自如。” 那运行轨迹繁复异常,灵气所过之处,酸、麻、胀、痛诸般感觉交织翻涌,仿佛无数细针在挑动筋骨。不过片刻,她便额头沁汗,唇也咬得失了血色,这滋味,竟比刷一整日夜壶还要磨人! 她实在有些撑不住,眼睫颤了颤,悄悄掀开一线缝隙望去,声音里带了些讨饶:“尊上……能否容我歇片刻?我……有些撑不住了。” 苍夜并未答话,忽然伸手扣住她搁在案上的手腕。掌心宽大温热,力道平稳,一股醇厚之力导入她体内,带着那些滞涩散乱的灵气重归正轨。 青绵猝不及防,被他这举动惊得忘了运转心法,所有注意力一下子全聚在手腕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上,他垂眸凝神时,竟显出别样的……好看。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默记的经脉走向都已模糊,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凝神,专心!” 苍夜声音却如惊雷乍响耳畔,青绵猛地回神,脸上后知后觉烧了起来,连忙收敛心神,追索着那股被引导的灵力轨迹。 待那灵气被半扶半引着,勉强走完一个小周天,青绵已气喘吁吁,几乎脱力,软软趴在桌上,懒得再动一下。 “怎么,这么一会儿便不行了?”苍夜的声音自对面传来,青绵把脸埋得更深些,只从臂弯里传出带着喘息的辩解:“累……比干活累多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她尚未平复的细微喘息。许是灵力运转后的一丝畅快壮了胆,青绵将脸侧过来枕着手臂,望着苍夜小声开口: “尊上……其实,青绵是极喜欢修炼的。”她偷瞄他一眼,见他未立时斥责,眼里流露出单纯羡慕,“我羡慕尊上能日行千里,穿墙过壁。也喜欢……像东离那般,可于天上翱翔……” “东离”二字一出,书房空气骤然凝滞! “你羡慕他?”苍夜声音骤冷,字字似从齿间迸出,挟着怒意。“他逃跑倒是快!未料你喜好修炼,竟有他的缘故。” 青绵被他话中锐刺所伤,慌忙摆手:“不是的!尊上误会了!青绵羡慕的仅是他那飞天之能,与他本人毫无干系!我……” 她后悔极了,怎么可以在苍夜面前提起他死对头! “你与东离那几日,倒是缠绵。”苍夜声音再度响起,话语间带着讥诮。 这话如冰锥,刺得青绵猛然抬头,方才的畏惧竟被一股委屈与愤懑压下,她眼圈泛红,声音发颤: “尊上莫要胡言!青绵与东离清清白白,何来缠绵?我一未出阁的女子,怎能受您这般……折辱!” 她直视苍夜,胸口微微起伏。 “纵无缠绵,也谈不上清白。”苍夜眼神森寒,步步紧逼,“他拥你入眠,总是真的罢?” “我……”青绵一时语塞,那时露宿荒野,东离确曾拥她取暖,此事不假。可她万万未料到,这私密情形竟尽被这匹狼窥去,如今还拿来作践她! 羞愤之下,她心一横,仰首反问:“尊上既事事皆看得分明,那想必也记得……昨夜您醉酒行错,不也宿在了青绵榻上?” 话一出口,万籁俱寂。 “本尊……本尊自然不同!”苍夜被她问得不知该如何辩解,一双碧瞳在微闪,随即挺直脊背道:“于我狼族而言,行事只凭本心,若有令己欢喜的女子,看中了,扑倒了,要了便是,何来你人族那些迂回礼教!” 这等惊人之语,竟被他如此理所当然道出,青绵听得瞠目结舌,脸颊“唰”地红透,张着唇,脑中一片空白。 苍夜见她这副羞窘至哑然的模样,方才被顶撞的恼意似寻到了出口。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身影带着压迫笼罩而下,唇角勾起一抹野性弧度: “怎的,不言语了?方才那股与本尊顶嘴的伶俐劲儿,何处去了?” 青绵被那目光看得脊背生寒,只得强笑打破僵局,她面上堆起讨好笑意,小心翼翼想将话题拉回:“尊上……其实,青绵最初是想问,我何时方能修得如您一般日行千里、穿墙过壁,还有……那般自在飞天的本事?” 苍夜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心思,他顺势接话,神色恢复疏 离威严: “修炼乃逆天而行,非滴水穿石之功不可成。而你,青绵——”他刻意一顿,“你这身子,还有不到五年阳寿。” 他阐述着残酷的事实:“本尊授你心法,予你灵力,非为让你好高骛远。只愿你这几年间,略有自保之能,免遭凡人欺凌,同时……”他略作停顿,“赐你不灭记忆之能。纵使轮回转世,生生世世记忆皆在,亦可续修。” 末了,他的目光掠过她惨白小脸:“至于你向往的日行千里、腾云驾雾……”他微微摇首:“此生,皆与你无缘。” 此言如惊雷,劈落青绵头顶,昨夜她还满心憧憬御风而行,今晨却被苍夜一语判了终生,此生唯能困于地面,仰望那永不可及的天空。 极致的向往与极致的断绝,在她心中猛烈冲撞,那双曾映着天光倒影的眼睛,骤然黯淡。 见青绵突然失魂落魄的模样,苍夜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觉得残酷?若连这点真相都承不住,那便趁早断了修炼念头,静候几年后做本尊桌上一盘菜,倒也省事。” 他的话如刀,字字剜心。青绵心中暗斥:臭狼! “命运待你,向来苛薄。”苍夜声音沉缓下来,透出一丝不忍,“这二十年一轮回,以你血肉镇本尊体内戾气……终究,是本尊有愧于你。” 他目光微移,似是不愿见她眼中可能涌起的怨怼。“但若助你修灵,纵使身灭,魂却不灭,等同你仍活于世,不过换个躯壳罢了!” 他的话语渐趋坚定,试图为她勾勒一个超越生死的未来:“届时,你想守护之人,可续守护;你眷恋的尘世,可续流连;甚至……你心中念着之人,纵使跨越山海轮回,你亦能够……再寻至他身旁。” 苍夜之言,恍若在无尽黑暗中为她辟出一条光芒小径。青绵怔立原地,心头巨石似被这番话悄然撬动,是啊,这已是绝境之中,他能予她的最大慈悲了。 她深深吸气,似要将所有委屈惊惧尽数呼出,再抬眼时,目光已澄澈坚定。 “尊上之言,青绵……明白了。”她声音仍有些哑,却沉静下来,“沉溺于几年寿数之悲,不如紧握尊上所予的这条生路。青绵定当勤勉修习,不负尊上……为青绵筹谋的这番往后。” 她顿了顿,面上忽绽开一个带着狡黠与期冀的笑。 “只是……在青绵埋头苦修之前,尊上能否应允一个微末之请?”她上前一步,明眸望着苍夜,“既然那些通天彻地的大能,此生已与青绵无缘……能否求尊上,在青绵仍是青绵之时,容我一观?只一次,带我腾云驾雾,瞧瞧尊上平日所见的风景,稍许体会一番……那般逍遥自在的欢愉?” 她语气里携着极致的向往。 “巧了,”苍夜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本尊这几日正觉闲闷,欲外出走走,散散心。”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于青绵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上。 “不知青绵姑娘今日,可愿拨冗,与本尊共游?” 38. 浪漫云海人间游 青绵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慢慢睁大眼睛,眼中清晰映出苍夜难得含笑的面容。 “今天……就可以?”她下意识追问。 话音未落,苍夜已向前一步,与她的距离骤然缩短,她还来不及反应,腰间便是一紧,他伸手揽住了她。 “闭眼。”苍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青绵下意识照做,紧接着,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清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见衣袂在疾速上升中猎猎作响,心跳如擂鼓。 待那飞升感平稳,苍夜的声音再次响起:“睁眼。” 青绵缓缓睁开双眼,他们已立于一片无边的云海之上。 脚下云气翻涌,宛如绵延无际的白色绒毯,远方落日熔金,将层层云霭染成瑰丽的橙红,霞光万丈。 高空的风猎猎吹拂,扬起她的衣裙与发丝,带来沁人的凉意,却并不寒冷,想来是苍夜灵力护持的缘故。 她试探着挪了一步,脚下云絮看着绵软,落脚处却传来坚实的触感。低头望去,透过稀疏的云隙,可见下方山河如画,城镇村落微小如棋盘上的格子。 “啊……”她情不自禁地轻呼,所有杂念——关于那三年的寿限、繁复的心法、与东离的纠葛、乃至对身旁这头狼的惧意,在这一刻,都被眼前的浩瀚景象涤荡一空。她心中只剩纯粹的惊叹与欢喜。 她张开双臂,感受天风自指缝间流过。 “飞翔的感觉……真好。”她喃喃自语。 苍夜的手臂稳稳护在她身侧,他静默地注视着她,看着她从最初的惊愕,到此刻的全然舒展,以及眉眼间流露的痴迷,她眼底映着云霞的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心中可欢喜?”他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 青绵用力点头,转脸看他,笑容灿烂:“欢喜!青绵好开心!多谢尊上!” 她又望向无边的云海,看流云随风变幻。忽然,她注意到极远处一片云彩,形状隐约像一头昂首长啸的巨狼。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苍夜,忍不住抿唇偷笑。 “笑什么?”他并未回头,却似有所觉。 “没……没什么。”青绵慌忙收敛笑意,指向另一边,“尊上快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匹奔腾的野马?” “不像,”苍夜语气淡然,“我看它倒像一只绵羊。”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野马形态的云朵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揉捏,转眼间便化作一只憨态可掬的绵羊,惟妙惟肖。 青绵正想惊叹,却见那绵羊云团继续变化。云气流转,在其腹部隐隐凝聚出一点温润光晕。 紧接着,异变突生! 自那绵羊身旁,更多云气疯狂汇聚,瞬间勾勒出一头巨大的狼形!云狼姿态矫健,利齿锋芒,作势欲扑。 不等青绵惊呼,云狼已扑向绵羊!云气剧烈翻滚、交融……那点温润光晕骤然迸发,清辉席卷了狼与羊的云团。 两团云气在这片清辉中彻底融为一体。 这瞬息变幻,分明是四千年前那场际遇的缩影:巨狼吞噬了误食神石的绵羊,由此获得无上神力! 青绵看得心神震撼。她下意识望向苍夜,他却只示意她继续看向云海。 融合后的云团缓缓变形,渐渐凝成一张模糊却可辨认的人脸轮廓。 那眉眼……分明是她自己的模样! 青绵彻底怔住,脸颊发烫,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怕了?”苍夜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有什么好怕的,绵羊的结局我早已知晓!” “是吗?”苍夜低笑一声。 他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云海之上,这一步近得让青绵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他没有碰她,只微微俯身,声音压低:“既然知晓结局,此刻又为何不敢看我?” 苍夜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青绵只觉得被他目光笼罩的肌肤都在发烫,她攥紧袖口。 “还是说……”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你怕的并非结局,而是……此刻?” 这句话让她心底更加慌乱,她猛地抬眼,望向那近在咫尺的眼眸。 “我……”青绵唇瓣微启,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苍夜看着她这般模样,缓缓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小绵羊,”他低声唤道,“有时候,过程……远比结局,更值得品味。” 青绵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秒却猛地清醒过来。她微微后仰,避开那令人心乱的触碰,声音刻意带上疏离:“是……品尝我的过程吗?尊上莫不是忘了,我终究只是您食谱上的一道菜。” 这话说得直白而煞风景,但她必须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苍夜的手悬在半空,眼中的柔和瞬间冻结。 “本尊活了太久,久到偶尔也想尝些新鲜的。”他撤回手,声音恢复平日的冷清,“但你提醒得对……” 云气在他周身流转,身影显得孤绝。“食物终究是食物。” 那一刻,青绵忽然觉得,这头活了千年的狼,或许比她更害怕沉溺。 “云海看够了,带你去别处走走。” 话音未落,苍夜已揽过她的腰,她落入他怀中,清凉气息瞬间笼罩周身。 “我们……要去哪里?”青绵望着身下飞速掠过的山川,声音带着微颤的兴奋。 苍夜侧头看她:“你想去哪里?” 她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想去最热闹的地方!要人多、有笑声、到处都是灯火!” 他唇角微扬,广袖轻拂,流云转向:“好。” 不久,下方景色骤变,寂静山川化作万家灯火,一条流光溢彩的长街在夜色中蜿蜒。 苍夜带她落在街角暗处,青绵迫不及待上前两步,望着熙攘人群,眼中满是惊叹。 街上各种香气扑面而来,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白汽,糖画摊子飘着甜香,炸果子的油锅滋啦作响。吆喝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 人群拥挤,青绵被人流推着向前,衣袖不小心蹭到旁边一位大嫂的菜篮,沾上一小片泥渍。那妇人回头嘟囔一句:“走路看着点呀!”又急匆匆挤向前去。 “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集市! ”青绵快活地在市集中穿梭,像只轻盈的蝴蝶,从胭脂摊蹦到首饰铺,拿起一支精巧珠花对苍夜晃了晃,又取另一支素雅玉簪比在鬓边。 “这个好看吗?”她笑吟吟转头,眼眸亮如星辰,不等他回答又举起另一件,“还是这个更衬我?” “都不错。”他话音未落已取出银钱,将两支发簪一同买下。 “这两个簪子算是狼尊大人补偿我的!”青绵毫不客气地收下,“之前给您买肉,可是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积蓄!” “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苍夜扫视琳琅满目的摊位,“一并买来当做补偿。” 青绵忽然来了兴致,凑近些压低声音问:“狼尊大人,您是不是有花不完的钱?” 苍夜轻笑一声,手指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花不花得完不清楚,养你生生世世倒是够了。” “糖人,我要吃糖人!”青绵雀跃地跑到糖人摊前,“我要……这只小兔真可爱……不,”她眼神一亮,嘴角扬起狡黠的笑,“我想要一匹狼!师傅,你会捏狼吗?” “会的,会的,”老师傅搓着手,面露难色,“只是姑娘,狼形糖人寓意孤冷,不怎么吉利,不如看看仙鹤,或者金龙……” “我只要一—匹—狼。”青绵一字一顿。 苍夜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就这么喜欢我?” 青绵耳根一热,却强作镇定,侧头低声道:“你吃了我一百九十八世,今天……我也要尝尝你的滋味。” 老师傅手法娴熟,很快捏好了糖狼。青绵接过那晶莹剔透的狼形糖画,对着灯火照了照,转头笑问:“怎么样?像不像尊上?” “一分都不像。”苍夜扫了一眼,语气倨傲,“本尊的风姿,岂是凡俗糖浆所能模仿?” 他话音未落,青绵却举着糖狼递到他唇边。“那……尊上亲自尝尝?”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看看这糖浆,有没有染上一点您的威风?” 苍夜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糖狼,又看看她明亮如星的眼睛,一时未动。 “快看,那边的花灯真漂亮,”她忽然拉住他的衣袖,指向不远处渐次亮起的斑斓彩灯,不等他回应就拉着他奔向那片灯海。 指尖相触的刹那,苍夜微微一怔,青绵却浑然不觉,自然地握着他的手,雀跃前行。 “放——花——灯——诶——许——心愿——”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笑呵呵地吆喝着:“莲灯一盏,心愿一枚!放入河中,祈福禳灾!姑娘,公子,请盏心愿灯吧!” “一盏花灯一个心愿?我的心愿可多了。”青绵眨了眨眼,目光转向身旁的苍夜,眼中带着俏皮。 卖灯老翁哈哈大笑:“无妨无妨!姑娘心愿多,就多请几盏灯!” “摊上的灯,”苍夜对着卖灯老翁道,“我全要了。” 老翁又惊又喜,忙不迭作揖道谢。 青绵也惊讶地睁大眼睛:“全……全部?这怎么放得完?” “无妨。”苍夜看向满摊璀璨灯火,又凝视着她,语气郑重,“你的心愿,都写在这些灯上。我们一盏一盏地放,放到天河尽头也无妨。” 39. 愿笺系狼心 河畔晚风轻轻吹着,青绵蹲在青石埠头边,小心翼翼把一盏盏花灯放进水里,烛光连成一片,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这盏给爹爹。”她小声念叨,轻轻推远第一盏莲花灯,“愿他日日安好。” 第二盏灯在手里停了停,心里默默道:“愿林姐姐与小少爷平安顺遂,愿林姐姐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不知怎的,心里头泛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涩意。 正要放第三盏,身后忽然传来苍夜的声音:“怎么不先给自己许个愿?” 青绵指尖一抖,花灯差点掉水里,回头一看,苍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衣袍被夜风吹得轻轻飘着。 “你怎么……总能看穿我想什么?”她按住心口,声音低下去,“在你面前,我好像藏不住事。” 苍夜负手而立,嘴角向上弯了弯:“何必猜?你的心思全写脸上了。” 青绵低头抿了抿唇,手指摸着灯面,有点心虚:“你说……我许这么多愿,神明会不会嫌我贪心啊?” “贪心?”苍夜衣袖轻轻一扬,河面上忽然又多出十几盏花灯,飘飘荡荡汇进灯群里,“本尊说了全要,你便一盏一盏放,神明若忙不过来,本尊代劳也无妨。” 青绵眼睛一下子亮了:“多谢尊上!”忽然又想起什么,捧起一盏灯递给他,“尊上要不要也许个愿?” “你的心愿本尊尚可帮帮你,但本尊的心愿——”苍夜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怕是神明也无能为力。” “是了,你本就是神!”青绵恍然,随即眼里又冒出几分天真,“可神明之间各有各的差事,说不定……” 苍夜只摇头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看着青绵手里那盏微光,心里却是一片沉寂,若诸神真能遂愿,你又怎会辗转百世,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本尊吃掉的命? 他没接花灯,只静静看她转身继续放。她动作很轻,每一盏都要等它漂稳了才松手,偶尔灯影晃荡,她就紧张地伸手去扶,直到那点光安然漂远。 她没察觉,在她身后,苍夜的衣袖无声拂过水面,那些沉浮的愿笺悄悄汇入他掌心。 趁她专心放灯时,苍夜指尖轻动,不动声色地展开一卷卷心事。 “愿爹爹身体康健,日日平安喜乐。”字迹端正,透着牵挂。 “愿林府小少爷平安,林姐姐终得破除诅咒,与心上人相守白头。” “愿东离放下仇怨,得真自在。” …… 最后一张:“愿苍夜不再受戾气所困,还我生生世世长寿无忧。” 他掌心微微一收,愿笺在指间轻轻发颤,抬眼望向埠头边那抹身影,她正把最后一盏灯轻轻推远,烛光跳进她清澈的眼睛里。 最后一盏灯汇入星河,青绵起身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放完啦!” 苍夜不动声色地把愿笺收拢,袖风轻轻一扫,所有字条化作流萤没入水中。 “嗯。”他低低的应了一声。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这千灯浮波的夜里,她所有的心事,都曾落在他掌心里。 河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他衣袍翻飞,望着她明亮的眼睛,他头一次觉得,这漫漫长夜,原来也会因为一盏微光而变得不一样。 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晨风带起更深的凉意,两人并肩坐在石桥的台阶上,苍夜解下外袍,披在青绵肩上。 “尊上,外袍给了我,你不冷吗?”周身凉意被带着他体温的衣袍驱散,青绵心里一暖,忍不住轻声问。 “不必那么容易感动。”苍夜声调依旧平平淡淡,“食你百世轮回,为你做这点事,你心安理得受着便是。” 青绵一边琢磨他的话,一边摇头:“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但青绵还是不敢造次嘛,装也要装一下的,毕竟几年后怎么个吃法,不还得看尊上您的心情?” 苍夜细细品了品她的话,片刻后,轻轻点头:“也对。” 说罢,两人对视一笑,那笑容在晨光里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种微妙的默契。 “今夜可尽兴?”苍夜问。 青绵望着河面残存的光点,轻轻点头:“尽兴……好久没这么欢喜了。”她嘴角含着笑,眼里却飘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只是天快亮了。” 苍夜看着她被晨风吹动的发丝:“不喜天明?” “不是不喜。”她手指捻着裙角,“就是觉得,有些美好就像这灯烛,总要在天亮前散掉。” 苍夜目光落在她蜷起的指头上:“天亮又如何?”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本尊若想,你往后岁月皆可如此。” 河面最后一点微光正好漂远,青绵指尖轻颤,像被那句话轻轻扎了一下,随即飞快敛了神色,起身理了理衣裙:“我们回吧,尊上。” 她脸色变得太快了,好似在掩饰些什么。 苍夜凝视她片刻,缓缓起身,揽住她的肩膀。 “闭眼。” 青绵乖乖闭眼,苍夜将她揽进怀里,裹紧她披着的外衣,在她被带走的前一刻,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夜虽尽,尚有来夕。” 这句近似承诺的低语,轻得像一声叹息,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清风托着两人升上云端,青绵起初还强撑着困意望云下的山川,可连日心绪起伏加上一夜奔波,终究有些扛不住了。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苍夜察觉肩上的动静,侧目便见她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没吭声,只悄悄用法力把环绕的清风放得更缓。 终于,她头轻轻一歪,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地睡过去了。 苍夜身形微微一顿,低头看着怀里青绵安静的睡脸,晨光照着她柔和的侧脸,长睫毛垂落浅浅的影,嘴角还凝着一丝浅笑。 他无声收拢手臂,把她护得更稳,挡去高处所有的风。 云散风歇,两人已落在齐府庭院内,青绵依然靠在他肩上睡得死死的,浑然不觉,苍夜俯身,一手绕过她膝弯,一手轻托着她的后背,把人稳稳的横抱进怀里。 她在梦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他抱着她穿过帘帷,轻轻将她放在榻上,灵力温和地笼着她周身,半点也没惊动她。 苍夜正要直起身,她却蜷了蜷身子,眉心微微皱起,苍夜动作一滞。 静立片刻,拉起身旁的锦被盖在她身上,仔细替她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走,又坐回榻边,在渐明的晨光里,默默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真想和昨夜一样,与她同榻而眠啊!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火燎原,他只需俯身,就能把她揽进怀里,攫取那令人眷恋的暖意。 可“食谱上的佳肴”几个字,此刻像最锋利的枷锁,把他钉在原地。 爱上自己的食物?实在荒唐!不如就此断念。 一股自我厌弃猛地涌上来,他竟然对盘中餐生出怜惜?不止荒唐,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情愫是穿肠毒药,是蚀骨的破绽,他不能纵容自己沉溺下去。 苍夜突然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凉风,最后望了一眼熟睡的青绵,随即转身,瞬息无踪。 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青绵安稳的呼吸和一缕苍夜残留下来的气息。 苍夜逃了…… 他不是败给了谁,是败给了自己心头那不该燃起来的危险火苗! 43. 青绵孤身入林府 青绵望着铜镜里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一时恍惚。 苍夜的手指刚从她鬓边移开,指尖残留的金芒还未散尽。 镜中人约莫五十来岁,圆脸庞,眼角堆着细密纹路,嘴唇被描得丰厚红润,乌发梳成光滑的圆髻,插一支镶珠金簪,耳下垂着沉甸甸的赤金耳坠,一晃一晃,晃得她眼晕。 这还没完,苍夜手腕一转,一件绣着大红牡丹的外袍已罩在她身上,腰间翠绿绸带一系,更显得鲜艳扎眼。 “从现在起,你就是县城里能说会道的张媒婆。”苍夜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林府有东海的人潜伏,步步危险,千万小心。” “我……”青绵下意识攥紧手中帕子,喉咙发紧,声音在陌生的皮囊里显得怪异,“我真能骗过所有人么?我……有点怕。” 那张属于张媒婆的圆脸上,浮现出惶惑,而青绵那清澈又不安的眼神,嵌在这张市井妇人的脸上,格外突兀。 苍夜目光微动,他抬手,轻拂她鬓边,温声安抚道:“别怕,这伪装是本尊亲手施下的,就算东海龙王亲临,也未必能看穿。” 他看着青绵不安的眼睛,嘴角微扬:“再说……你本就是只让人捉摸不透的小绵羊,最擅长的,不就是让人意想不到么?” 这番话似乎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青绵深吸一口气,胆子似乎壮了起来。 她再次抬眼时,眼里已凝出一点坚定的光,她试着扭了扭腰,将帕子利落一甩,竟挥出几分媒婆特有的泼辣架势。 “尊上放心!”她学着市井腔调,嗓门故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拖音,“我老婆子走街串巷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保管说得林家上下心花怒放!” 说完,扭腰便走,每一步都踩得又响又实,活脱脱成了一个急着做成大媒,生怕被人抢了生意的俗气婆子。 苍夜被她这模样弄得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张媒婆。” 苍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此刻的张媒婆,她捏紧帕子回过头,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勾勒出苍夜挺拔的轮廓,他站在那儿,衣摆随风飘动,竟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只见苍夜掌心托出一只玲珑剔透的玉瓶。 解药! 青绵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差点忘了这最重要的东西!赶紧快步返回,伸手去接。 “等等。”苍夜手指微抬,“听清楚:红色给林婵儿,湛蓝那粒喂给她弟弟。”他语气加重,“务必让婵儿先服下,到时候她身上诅咒一破,本尊与手下便不再受禁制限制,可进府接应你。” 青绵郑重点头,小心接过玉瓶,她紧紧攥住,撩起那件绣着大红牡丹的外袍,将玉瓶仔细塞进贴身内袋最深处,还用手按了按,确认稳妥,悬着的心,这才稍落了几分。 “那……我走了。”她又扭起腰,迈出媒婆式小碎步,脸上堆起夸张笑容,朝院门走去。 === 院门外,八大护法静候。 见到改头换面的青绵,众人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作更深凝重,云法快步上前:“尊上,安排已妥,兽界精锐在一柱香之前,已将齐府到林府沿途所有可疑暗哨清除。” “很好。”苍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媒婆”那张圆脸上,“出发。” 一行人隐去身形气息,朝林府方向疾行,青绵被护在中央,脚下步子仍保持着媒婆特有的扭捏,心却已高高悬起。 === 林府朱红大门紧闭,眼下这位扭腰甩帕的张媒婆,踩着响亮步子停在门前时,两名守门家丁正抱着胳膊斜倚在石狮旁,眼神懒散中带着审视。 见到这身红绿扎眼的不速之客,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耐。 青绵心口怦跳,脸上却堆起笑,清了清嗓子,油滑说辞已自己溜出:“哎哟喂!两位爷辛苦!麻烦快通报一声,就说县城里最有名的张媒婆,特地来给林家报天大的喜事来啦!” 一家丁嗤笑,上下打量她:“媒婆?就你这样?”他挥挥手,“府上今日不见外客,赶紧走!” “这位爷,您这话可不对味儿!”青绵脸上挤出委屈,帕子“唰”地一甩,险些甩到对方脸上,“我这一大早紧赶慢赶,为的就是给你们婵儿姑娘说桩顶好的亲事!”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嗓音:“听说府上小少爷近来身子不爽利,正需要一桩大喜事冲喜添福呢!” 那家丁一听小少爷和冲喜,脸色变了变,与同伴交换眼神,再开口时,语气已缓和不少:“那……等着。” 等待的片刻,青绵只觉后背如有细针在扎,她强作镇定,扭脖四望,嘴里啧啧赞叹林家气派,活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宽袖下的手,早已沁满冷汗。 不一会儿,侧门“吱呀”开道窄缝,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探出身,目光落在青绵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青绵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她来过林府好几次,从未见过此人!不祥预感窜上脊背,她却半点不敢显露,脸上立刻堆满夸张的笑,几乎将媒婆那谄媚劲儿演过了头。 老管家眉头皱起,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终究侧身:“进来罢。” 迈过高门槛的刹那,青绵只觉一道若有若无的冰冷波动从身上扫过,激得她几乎打颤。 苍夜说得没错,这林府内外果然布满探查禁制。 她心里一凛,攥紧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 “不知张媒婆替哪户高门提亲?” 老管家引她穿过前院,朝偏厅走,语调平稳,目光却锋利,不离她周身。“我家婵儿小姐是远近闻名的闺秀,一般人家,怕进不了林府的门。” 青绵脸上绽开笑容,手中帕子甩得几乎飞出花来:“哎哟喂!我的大管家老爷,您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我敢踏进林府这金门槛,说的自然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她脑子飞转,立刻捏着嗓子搬出事先 和苍夜商量好的说辞,声音拔高,带着市井特有的夸张:“是咱们县尊周老爷家的公子呀!周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已是秀才功名,文采风流谁不知道?周家早听说婵儿姑娘贤惠貌美,这才特意备下厚礼,三催四请托付于我,定要促成这段良缘!”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捕捉老管家脸上每一丝变化。 只见老者眉头仍皱着,目光在她那身鲜艳的衣服上停留,好似在掂量话里分量。 府内回廊幽深,偶有仆役低头快步走过,处处透着大户规矩,可这井井有条之下,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周家?”管家沉吟片刻,“倒是隐约听说过。”他微点头,“你稍等,容我先禀报老爷。” 说罢转身,踏出偏厅,脚步声渐远,最终被深宅的寂静吞噬。 只留青绵独自站在陈设古雅的厅堂,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 偏厅门未关拢,留着一道缝隙。 青绵脸上挂着僵硬的媒婆式笑容,看似好奇打量厅内字画,其实全身感官已紧绷到极点。她能清楚感觉到,那冰冷的窥视感不但未消失,反而像蜘蛛网般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时间在寂静中一滴一滴流逝。 每一刻都漫长如年,藏在宽袖下的手,紧攥着那块红帕,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不能怕,林小少爷还等着我去救,苍夜……他就在府外。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不是老管家沉稳的脚步声。 青绵头皮发麻,寒意从脊椎窜起,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住,她强迫自己维持东张西望、对字画啧啧称奇的模样,脸上笑容甚至更夸张了几分,只有眼角余光去扫视那扇未关拢的门缝。 一道纤瘦身影悄无声息停在门外,那是个年轻的侍女,低垂着眼,模样恭顺,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 然而,就在她抬脚要进来的瞬间,青绵清楚地看到那侍女垂落的宽袖微微晃动,手腕处一抹淡蓝色鳞光一闪而过! 是东海的人!青绵心脏猛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假装被身旁多宝阁上一只瓷瓶吸引,凑过去细看,手指却在无人看见处微微颤抖。 那侍女已端着茶盏走进,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将茶盏轻放在她手边茶几上:“媒婆远来辛苦,请用茶。” 青绵心口怦跳,面上却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转身迎向侍女:“哎哟哟!可不敢当,麻烦姑娘了!” 她捏帕的手微颤,只好把帕子甩得更勤,“不知姑娘能不能透个信儿,林老爷大约何时能得空见我呀?您也知道,周家公子这样好的亲事,多少人盯着呢,实在耽误不得哟!” “管家已去禀报老爷,请您再稍坐。”侍女语气依旧温和,滴水不漏。 然而她说完,却没有像来时那样悄悄退下,反而悄无声息退到门边阴影里,垂手站着,守在门边,就像一把无声利刃稳稳悬在青绵头顶,让她如芒刺在背…… 44. 双姝暗局 “让您久等了!” 帘子一掀,林老爷大步踏进偏厅,他身着棕色锦缎常服,脸上带着倦意,眉宇间却仍带着家主的威严。 “听说,您是替周县令的公子来提亲?” 青绵忙不迭起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帕子甩得夸张,活脱脱市井妇人做派。脸上堆满谄笑:“林老爷万福!老身给您道喜来了!周公子对府上婵儿姑娘可是仰慕得紧,特地托我登门提亲!” 林老爷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青绵心念急转,立刻拔高嗓门,试图以财势压人:“周公子愿奉上城东三百亩水田,五处带园林的宅子,外加百匹苏杭新绸作聘!”她拍着胸脯,唾沫横飞,“这还不算,周家还请了京城翰林院的学士老爷作保!这排场和诚意,咱们这儿可独一份!” “哦?周家如此大手笔?”林老爷手指轻叩桌面,“只是巧了,前日周大人邀我品茗,却未提过半句儿女婚事。”他目光如炬,声音陡然一沉,“张媒婆,你这媒……是否太过急切了?” 青绵闻言心里发慌,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她强笑着扭了扭腰,嗓音又拔高了几分:“哎哟!这您可不知!年轻人一见钟情,哪等得及那些慢章程?周公子是怕婵儿姑娘被别人家抢了先,才催我赶紧来定下呀!” 见林老爷不动声色,她又把话头转向内院,声音压低,带着神秘兮兮的味道:“再说,府上小少爷正需喜事冲一冲,这双喜临门的好事,连菩萨都要点头的!” 她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心却绷得紧紧的,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只见林老爷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门廊下看了一眼,一道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林老爷缓缓开口:“既然你说得这般恳切……那便再坐坐,喝盏茶,我让人叫小女过来,你也当面问问她的意思。” 听了林老爷这般说,青绵心里一阵狂喜,她赶忙扯开嗓子:“哎哟!老爷您真是通情达理!老身这张嘴,能把树上雀儿哄下来唱曲儿!保准叫婵儿姑娘欢欢喜喜应下!” 她面上笑得夸张,心里却急急盘算:一会儿见了林婵儿,该怎么送解药?那门外的眼线,又该如何避开? === 不多时,环佩轻响,林婵儿掀帘走了进来,一身浅粉色衣裙,面容清减,眉眼间满是忧郁。她先向父亲行礼,声音轻如蚊蚋:“父亲。”又抬头看向一旁花哨扎眼的张媒婆,眼中带着倦怠和疑惑。 “婵儿,这位是张媒婆,为周县令家的公子提亲而来。” 林婵儿眼中并无少女该有的羞怯,只有一丝更深的倦怠。她抬眼看了看媒婆,又迅速垂下头,漠不关心的来了一句:“女儿近来心绪不宁,六弟又病着……婚事但凭父亲做主。” 青绵见状,知道机会来了,她立刻凑上前,抓住林婵儿的手,“哎哟!今日可算见着真仙子了!难怪周公子害相思!”她借着身形遮挡,在对方掌心用力一按,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嘴上却不停:“姑娘您摸摸,我这双手今早在观音殿前熏过香,沾足福气的!专程来给您和小少爷添寿增祥呐!”她紧紧握着那只手,目光灼灼,想从对方眼里找出一丝会意。 就在衣袖交错的瞬间,藏在袖中的冰凉瓷瓶,被她飞快塞进林婵儿掌心,手指重重一按,那力道和触感分明在说:拿稳了,别让人看见。 林婵儿身子一颤,蓦然醒悟。 “哎呀!”她轻呼一声,另一只手抚上心口,眉头微蹙,看向青绵的眼神却忽然亮了起来,“妈妈这手……一碰上来,我心头那股闷气竟散了些!莫非……真是沾了观音娘娘的福气?” 这一出,连林老爷也抬了抬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青绵心下一宽,暗赞她的机敏,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腰扭得更起劲,嗓门亮堂堂的:“可不就是缘分!老身这双手,自幼供在佛前,专治心口发闷!姑娘若信得过,我这儿还有一道祖传的安神秘方,灵得很!”话锋急转,“不如……请姑娘移步,容我去您房里细细说道?” 她眼神急切,几乎要冒出火花,快点,快点带我去! 林婵儿从善如流,苍白的脸上浮起两抹浅红,像是真的被说动了心,眼中露出一丝羞怯,转向父亲轻声求道:“父亲,女儿近日确实睡不安稳……既然张妈妈有妙方,不如容女儿带妈妈去后院坐坐,细细请教?也……也好静静心,再思量周家之事。” 两人一唱一和,竟把这突兀的看病说媒,圆成了女儿家的私房话。 门边侍女眼露寒光,上前半步,唇瓣微动似要阻拦,林老爷沉吟片刻,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那里难得有一丝生气。 他终究摆了摆手:“罢了……你去吧,莫耽搁太久。” “多谢父亲。”林婵儿盈盈一礼,轻轻挽住青绵的胳膊,举动亲近自然,“妈妈,随我来。” 青绵心下稍定,嘴上不忘圆满:“姑娘真是慧眼!老身今日定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包管姑娘出嫁时风风光光,让全城羡慕!” 两人挽着手,亲亲热热朝后院走去,青绵脸上堆着笑,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一直跟着她们。 那东海眼线,绝不会让她们真正独处。 === 一进林婵儿的闺房,青绵反手掩上门,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婵儿姐姐,是我!柳青绵!”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林婵儿猛地后退半步,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张浓妆艳抹的脸,厚厚的粉,鲜红的唇,粗黑的眉,完全看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青绵心急如焚,抓住唯一的秘密,语气急促的说道:“姐姐信我!你曾告诉我,梦中倾心的男子原是一匹狼……这事,天知地知,只有你我知道!”她上前一步,握住林婵儿发颤的手,“还有,我让爹爹送过信,说会拿解药来救你弟弟。” 她语速更快,几乎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当初是我轻信苍夜,害了你们……今日冒险前来,就是弥补过错!刚才塞给你的瓷瓶,有两粒解药:赤色那丸化解你与苍夜的诅咒,湛蓝那丸救你弟弟!”她盯着林婵儿的眼睛,催促道,“快,先服下赤色的,一刻也不能拖!” 林婵儿因旧怨本能地筑起心防,可对方竟道破了她梦境秘辛,除了柳青绵,她未再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句。 她怔在原地,眼中光影剧烈晃动,攥紧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再松开……惊疑的戒备,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近日府中变故丛生,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林婵儿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脸色惨白,声音哽咽,“弟弟身中奇术,体僵如石,口不能言,母亲受刺激失了神智,终日蜷在房里,反复念叨三姨娘和四姨娘的鬼魂,寻她索命了……” 林婵儿语速越来越快,像要把积压多日的恐惧全倒出来:“父亲为保声誉,严密封锁消息,可前些天,府里莫名来了个游方老道,说府中邪气盘踞,需彻底清肃,父亲竟对他言听计从,以八字相冲为由遣散了许多旧仆,换上一批眼神呆滞、行踪诡秘的新人…… ”她声音发颤,“如今我在府中走动都受限制,仿佛成了囚徒。” 她的话语零碎而慌乱,但从中青绵得出结论:林府,已经被东海的人控制。 林婵儿的手被青绵紧紧握住,她抬起朦胧泪眼,满怀愧疚的说道:“姐姐定下心来,只要你们服下解药,待我安然离开,眼前困局自有拨云见日之时。”她顿了顿,声音坚定,“之后,再无人能扰你清净,你与苍夜之间,也再无障碍。” 这番话驱散了林婵儿最后的迷茫,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取出藏好的瓷瓶,倒出那粒赤色药丸,仰头服下。 药丸入喉的瞬间,室内仿佛有微风拂过,窗纱轻轻晃动。 然后,林婵儿缓缓抬起眼。 “即便诅咒破除,我与梦中之人,也此生不复相见。”她的声音无比的坚决,“他施加于我至亲的痛楚,我永世不忘,绝不原谅!”她看向青绵,“烦请妹妹……将此言带给他。” 青绵心一颤,本想替苍夜辩解几句,可所有话语,在触及林婵儿决绝的眼神时,尽数哽住,她深知,任何解释,在亲历的痛楚面前,都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最终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姐姐的话……我记住了,定会一字不差地带到。” 话音未落,窗外廊下传来一丝动静,青绵瞬间堆起媒婆的夸张笑容,嗓音陡然拔高,亮得刺耳:“哎哟!瞧我这话多的!姑娘您好生歇着,老身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您!” 她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扉的刹那,最后回头深深看了林婵儿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提醒,亦有无声的告别。 她知道,解药能救林府,但横亘在那两人之间的深壑,恐怕再难填平。 === 青绵强作镇定,扭腰甩帕,朝林府朱漆大门走去,现在只要她踏出去,与苍夜会合,此番惊险便可暂告段落。 只要……踏出去…… 然而,就在手指即将触到冰凉门环的刹那…… “吱呀”一声,大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一个与她打扮一模一样的真张媒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嘴里高声嚷嚷:“哎哟喂!林老爷在吗?天大的喜事!周县令家公子,托老身来府上提亲啦!” 两个“张媒婆”在门廊下撞个正着,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了。 青绵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血液逆流,四肢瞬间冰凉。 那真媒婆先是一愣,眼睛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溜了一圈,叉腰尖声道:“哪里来的下作东西!竟敢冒充你祖奶奶!” “嗡——” 骂声被一道骤然响起的低沉嗡鸣打断! 数道身影自廊柱后、假山旁、树影中暴起!带着杀气瞬间锁定青绵!一直潜伏的东海暗哨,在这真假立判的关口,再无顾忌。 一道水蓝色箭矢破空射来,快如闪电,直指青绵心口! 她毫无灵力,只能凭本能向旁狼狈一扑——“噗!” 箭矢擦过她左肩,衣袍撕裂,血珠飞溅。 青绵重重摔在青石地上,剧痛从肩膀传来。她咬紧牙关抬起头,只见七八道身影已将她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正是方才端茶的那名侍女,此刻她眼中再无谦卑,只有冰冷的围捕。 一旁真正的张媒婆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往外逃。 院内,林老爷闻声疾步而出,见此情景脸色骤变:“你们……!” “林老爷,此事与贵府无关,我们只要这个冒牌货。”那侍女声音冰冷命令道,“抓起来,带回东海!” 46. 护食狼的艰难抉择 苍夜护着青绵才走进齐府院子,云法便快步迎上,在青石小径上半跪下来,眉头紧锁:“尊上,”他将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掠过青绵,“东海和西海的人……” 苍夜抬手止住了他未说完的话,手掌轻轻落在青绵肩上:“你先回房休息,本尊晚点过去看你。”语气和缓,却不容反驳。见她似乎想说什么,他拂过她散落的鬓发,声音放柔了些:“今日受惊了,去吧。” 待青绵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云法倾身禀报:“两海联军并未在僻静处设伏,反将主力布置在城南集市与漕运码头,那儿商贩云集,妇孺往来,人烟最为稠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压着沉重,“他们是算准了,我们若在闹市动手,必定会牵连无数凡人。” 苍夜脑海里浮现了凡人街巷间安居乐业的景象:孩童举着糖人跑过,妇人挎着篮筐讨价还价,船工喊着号子装卸货物……若因他一人,令这些鲜活生灵化为废墟…… 他负在身后的手无声地握紧,为了提前蕴养灵珠,丹田处传来的虚空感正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若在灵力鼎盛之时,他自有办法转移战局或布下结界护住凡人。可如今…… 战? 灵力未复,强行出手不仅胜负难定,更可能因力量失控殃及无辜。到那时血染街市,冤魂遍野,这滔天罪业,纵是万兽之尊,又该如何承担? 退? 东海西海有备而来,绝不会因退让便罢手,更何况,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青绵,此刻她就在这府邸之中,一旦示弱,便等于亲手将那只毫无自保之力的小羊送入虎口,想起她刚才还在自己怀中发抖的模样,心间猛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道在他胸腔中激烈撕扯,几欲将神魂分裂。 眼下,或许只剩一个法子,能彻底斩断这进退维谷的死局…… 苍夜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决定自心底而生,那便是将柳青绵提前纳入己身。 这决定何其残酷,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毕竟,纵使轮回辗转,诸天更迭,也只有他,能再次将她寻回。 如此,东海便将彻底失去目标,巴昂的狂怒也将无处倾泻,人间万千生灵亦可暂免于战火,而他,也能争得喘息之机,换取恢复灵力、扫清后患的宝贵时间。 可代价是——他将亲自,送她离开这一世。 === 翠竹苑内,烛影轻摇,青绵独自坐在窗边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的滚烫触感,带着苍夜霸道的气息,挥之不去。 白日小巷里的一幕幕又在脑中翻涌:他踏碎废墟而来的身影、拭泪时的温暖指腹、那个不容分说的吻……还有那清晰如擂鼓的心跳声。 “我这是怎么了……”她低声自语,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掌心。 明明该害怕的!他是万兽之尊,是几年后要取她性命镇压戾气的凶兽,可当他抱着她说“你的命早打上了本尊印记”时,她心底涌起的,竟是一阵不该有的安心。 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尖上。 青绵慌忙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襟,心跳却快得不成样子。 “吱呀——”门被推开,苍夜进入室内,他已褪去白日厮杀时的凌厉,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尊上?”青绵作势欲起身行礼。 “不用起来!”他抬手虚按,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片刻,“脸色还是不好。”说着,手已自然地探向她额头。 青绵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却并未躲开。 “未发热。”他收回手,顺势在榻边坐下,这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两人一时无话,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今日……”青绵正欲寻些话说。 “青绵。”苍夜却忽然开口,侧过头来,“本尊即将娶妻。” “什么?”青绵当场呆住。 苍夜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颊,语气依旧平静:“婚事就在近期,东海西海既然敢截路,本尊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双喜临门。” 娶妻?双喜临门? 青绵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裙摆,心乱如麻,她张了张嘴,想问新娘子是谁,会是自己吗?还是……话到嘴边转了又转,最终只挤出轻声一句:“是……是林姐姐吗?” 问完她便后悔了,这问题太过急切,怕是已泄露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想法。 苍夜嘴角上扬,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闪烁的眼睛:“你有意见?” “我……”青绵一时语塞,他没否认,难道真是林婵儿?可若真如此,白日那个吻又算什么?那些拥抱,那些话语,难道于他而言皆是随手可予,无关情爱?她垂下眼帘,声音更低,“可是林姐姐她……可愿意?” “你觉得,本尊娶亲需要征得谁同意?”他抬手,轻轻拂过她耳边垂下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狼族的野性,“同意最好,若不同意……”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抢来便是。” 青绵心口蓦地一疼,像是被刀尖扎过一样,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竟在嫉妒 ,嫉妒那个可能穿上嫁衣站在他身侧的人,无论是林婵儿,还是旁的任何女子。 “尊上……那……恭喜尊上。” 苍夜眯起眼睛,他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看见了她死死攥住裙摆的手,看见了她竭力维持平静却颤抖的唇瓣。 这只小羊,明明是在意的。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烛光下,她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藏好的慌乱与委屈。 “你不是也喜欢迷兰吗?”苍夜忽然开口,话中带着无尽温柔,可落在青绵耳中,却比刀刃更伤人,“让她来齐府陪你可好?” 她很想问,想问他白日那个吻算什么?是一时兴起,还是他既想要林婵儿,也舍不得放开自己?又或者在他眼中,自己终究只是一盘注定被端上桌的菜? 可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问了又如何?答案若是林婵儿,她只会更痛。答案若是她自己……她真的准备好了吗?嫁给自己命定的屠戮者?这比死更令人恐惧。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只是尊上的祭品。尊上娶谁,与我……并无干系。”她的声音小的几乎让人听不见。 苍夜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青绵以为时间停滞了,他忽然起身道:“准备一下,晚宴稍后便开始。” “我……我今日有些累了,便不去了。”青绵拒绝道,嘴角强扯出一丝笑意,“毕竟我只是尊上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愿尊上尽兴!” “你是今日的主角,必须去。”他回身,眸光深邃,“若非有你,困扰本尊千百年的情咒如何能解?”他忽又凑近她耳边,“本尊为你安排了雅座。”说罢,他转身走向门口。 “尊上!”青绵忽然唤住他,冲动之下,话已脱口而出,“如果……如果林姐姐不愿,尊上当真会强抢吗?” 苍夜在门边顿住脚步,并未回头。 “本尊是狼。”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门被轻轻带上。 青绵独坐在床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悄然湿了裙摆。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颗心已陷进去了,陷进那双深邃狼瞳里,陷进那个霸道怀抱里,陷进这场注定无解的命运棋局中。 而最可悲的莫过于,她连自己究竟在期盼什么,都已然辨不分明了。 窗外,夜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宴席筹备的动静,热闹却遥远。 47. 这求婚,很狼式! 晚宴设在齐府深处的密室,玉石墙壁泛着幽光,隔绝了所有声响。 苍夜坐在主位上,黑发披散,面容冷峻,眼帘低垂,神情难测,身上的威势让在场之人皆不敢直视。 主位左侧是八大护法,神情肃然;右侧则是各方兽王,有头生独角的犀兕王,背生双翼的鹰隼王,即便化为人形也带着一身血腥气的豹王等等。 这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兽王,此刻都低头屏息,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丝竹声起,身着彩衣的舞姬如云飘入,水袖翻飞,暗香浮动。然而在这片华丽之中,柳青绵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她被独自安置在主位旁边,那是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几乎紧挨着苍夜的位置。这安排实在突兀,席间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从她身上掠过,有好奇,有疑惑,也有兽王们毫不掩饰的轻视。 她拘谨地跪坐在榻上,面前长案摆满了珍馐佳肴,香气缭绕,她却食不知味。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即便他没有看她,那无形的压迫也让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乐声转为急促,隐隐带着金戈之音。一直沉默的苍夜忽然举杯,目光扫过下方,声音清晰地压过了乐声: “今日,诸位辛苦了。” 短短几个字,已让参与林府之事的护法和兽王心领神会。左右两席立刻举杯,齐声应道:“为尊上贺!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声浪在密闭的殿宇中回荡,青绵被惊得一颤,抬眼时,正见苍夜仰头饮尽杯中酒,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 侍女刚为他斟满酒,苍夜却手腕一转,将酒杯递到了青绵面前。 “喝了。”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青绵怔怔地看向他,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喝酒。” 苍夜的手稳稳持着酒杯,酒液纹丝不动。他注视着她闪躲的目光,嘴角微扬:“万事皆有第一次,你从前也不会说媒,如今不也学会了?” “请姑娘满饮此杯!” “正是!好酒当贺!” “莫要推辞,让我等也沾沾喜气!” 席间的护法见状,纷纷举杯相劝。一时间殿内人声喧闹,劝酒声此起彼伏,热闹之下却透着不容推拒的意味。 青绵脸颊发热,不由得又看向苍夜,他却并未制止众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那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 她被那目光锁住,四周声浪层层推挤,心口如擂鼓般狂跳,终于横下心,接过了那杯酒。 她闭眼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感立刻涌上喉咙,辛辣味冲得眼角渗出泪水,青绵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当她睁着朦胧的泪眼时,正撞进苍夜的眸光里,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赞许。 苍夜的声音再度响起,顷刻压过了殿内的乐声:“今日,本尊了断了百年情咒,心境已然清明。”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青绵身上。 “林婵儿,原是本尊属意之人,既然她执意斩断前缘……”他声调转冷,“本尊自当成全。”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添了威严:“但……本尊可以不娶她,却不能永不立后。”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方才的喧闹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苍夜从主位上起身,衣摆拂过玉阶,他走到青绵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因惊愕而睁大的双眼。 “今日的庆功宴,也是本尊立新后之宴。”他的话字字如雷,炸响在密室的每个角落,“青绵,本尊要娶的,是你。” 他要娶我? 青绵那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测,终究成了现实。 她该害怕的,心底却先感到一丝释然,至少,他白日那些举动并非全然戏弄,但很快,更深的恐惧便紧随而来。 他究竟想做什么?是将食材冠以尊后之名,戏耍到死?还是因求娶林婵儿不成,便用她这现成的所有物来填补颜面? “那尊上……”她的声音带着轻颤,眼中闪烁着渺茫的希望与侥幸,“是不打算……吃我了?” 苍夜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仅他们二人能听见:“餐桌自然要上,床榻……亦不能免。” 青绵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酒杯,脸颊瞬间烧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苍夜漫不经心地一摆手,殿内的舞乐骤然而止,舞姬定格,乐师停手,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自今日起,柳青绵便是本尊钦定的夫人,兽界尊后。”他声调平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大婚的日子,就定在明天,依照人间的婚礼仪式,拜堂成亲。” 话音刚落,整座密室陷入死寂,座下的八大护法与诸位兽王皆如泥塑木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将注定端上餐桌的食物册立为尊后?此事闻所未闻,若不是亲耳听见出自尊上之口,几乎要以为是何等荒谬的笑谈。 几位兽王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震惊与困惑,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 “我反对!”青绵高声道,“你说过,我二十岁时就要上餐桌的。”她强稳着话音,却掩不住惶惑,“现在这样……是嫌那样不够,一定要我先在众目睽睽下当一回笑话吗?” 青绵目光掠过殿下那些面孔,声调扬起一丝自嘲的意味:“还是说,尊上只是一时兴起,觉得娶个食物……也别有趣味?”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本不该是她的反应,她本该愤怒、拒绝、斥责他的荒唐。可心底却有一丝期待……如果他并非戏弄,而是全然真心的呢? 青绵话音方落,殿内空气骤然冻结 ,众人屏息,竟然有人敢这样当面顶撞尊上,而且字字直刺要害。 苍夜脸色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沉默地凝视她,凝视这只胆敢在他威压之下昂首反抗的小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本尊的决定,什么时候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可是……”青绵气息微促,“尊上要娶的是我,难道……就不该问问我愿不愿意?天下哪有这样强娶强嫁的道理?” 苍夜静静听她说完,脸上不见恼意,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意味:“在本尊这里,本尊的意思,便是天理。” 殿内死寂忽然被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只见红法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抬头时脖颈绷得笔直: “尊上请三思!”她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柳青绵阳寿只剩不到五年,届时魂归地府,必入轮回。若尊上此刻立她为后,待她转世,您岂非……成了人间所说的鳏夫?此事若传开,恐怕有损尊上威震六界的威名!”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满腔勇气灌注于接下来的话语中,目光灼灼直望主位:“属下……愿自请入尊上后宫,红法仰慕尊上已久,不求名分,只求常伴君侧,为尊上分忧!” 满堂目光顷刻聚集在这位胆大的护法身上,苍夜的目光终于从青绵脸上移开,缓缓落在红法身上,那目光沉静得令人心寒。 “鳏夫?”苍夜将这个词在唇齿间碾过,“凡尘俗名,也配让本尊挂心?” 他手指在主位扶手上轻点:“不过本尊倒是想起一句人间俗语:夫妻本是一体!本尊与青绵有百世纠缠,每隔二十年,她便归于本尊体内,与我灵肉相融,血脉同流。”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青绵已然苍白的脸上:“不知这算不算,将‘一体’二字,践行到了极致?” 苍夜目光扫过红法,威严的话语中略带警示: “至于你,红法,身为本尊座前护法,你的忠心,本尊从未怀疑,日后若遇良缘,但凡座下众人中有你倾心的,本尊必亲自主婚,绝不亏待。” 苍夜话音微顿,语气又转沉,清晰地划出界限:“只是本尊的枕畔……你莫再惦念。” “明日午时三刻,本尊将举行大婚。”苍夜的声音带着斩断一切争议的决绝,在大殿中回荡,“此事不必再议。” 他目光掠过下方,停在云法、河法和木法身上。 “婚礼虽然仓促,但所有仪式必须极尽周全,不容半分怠慢。河法,你总揽全局,调度诸事;木法,你布置婚宴,宾客名单即刻拟定;云法,婚礼所需的一切物品,由你亲自督办。”玄袖微拂,语气不容置疑,“务必在明日吉时之前,一切安排妥当,不得有误。” 三位护法即刻起身,齐声领命:“属下领命!” 尊上令出,便是铁律,无人再敢质疑,唯有遵行。 50. 青绵被东离劫走 青绵赤足提着嫁衣裙摆,踏过柔软的草地,漫天萤火虫萦绕在她周身,绣鞋不知遗落何处,她也无心去寻。 回头时,见苍夜仍静立原地,便扬声唤:“尊上,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呀!” 说罢转身向他跑去,一把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向前奔,两人踏过微光莹莹的草地,一路奔至星河之下,月亮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你瞧。”她在河边蓦然驻足,气息微促,眼中映着漫天萤火,指向水中漾动的月影,“原来摘星揽月,并非痴人说梦。” 银河流过她的指尖,她忽然转身,嫁衣上金凤凰在清辉里栩栩如生,似要振翅而去。“苍夜,你竟能化出这样的天地……莫说五年,便是此刻化作你掌心一只萤火,我也心甘。” 这是她头一回这般诚心赞他,字字真切,却也如刃般无声地回敬他心间,可见她满眼欢喜,他心底那处疼,竟带了一丝慰藉,至少此刻,她是真的快活。 “夫人若当真喜欢,”他声音低沉,“待你来世归来,为夫便为你另辟一方天地。或去江南烟雨,或筑雪域高楼,或再现这洪荒星河……总教你岁岁年年,皆有新意,永不厌倦。” 他轻拂她鬓边散发,缓缓贴近,在她耳边轻语:“夫人,可愿意?” 青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生生世世?那……”她故意偏首,“若是来世,尊上身侧已有新夫人呢?待我归来,你还认不认得旧人?怕不是……” “怕不是什么?”苍夜忽然逼近,将她圈进怀中。 青绵不退反进,嘴唇几乎贴上他喉结,轻声道:“怕不是那时,尊上正醉卧新人畔,早已忘了故人泪。” 苍夜低笑,指腹抚过她微烫的脸颊:“本尊孤寂千年,才迎得你这一位娘子,除却夫人,再无人合适。” 他略倾身:“还有一事……” “嗯?”青绵不自觉地屏息。 苍夜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浸着宠溺:“昨日夜里,我那未过门的小夫人,还闹着脾气不肯乖乖上花轿呢。” 青绵脸颊上顿时绯红一片,羞得立刻要躲开,却被他先一步察觉,掌心揽住她腰际,将人轻轻带回。 他抚过她发烫的耳垂,声音里满是温柔:“若夫人轮回之后,愿意早些回到为夫身边,为夫便能少受一刻相思之苦。” 苍夜的目光满是眷恋:“于本尊而言,你是故人,亦永远是新人。”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住她轻颤的唇,不似往日霸道,极尽缠绵温柔,如汲饮世间最后一滴甘泉,青绵怔了怔,阖目,生涩却坚定地回应。 “夫人,”他的唇移至她耳畔,声音微哑,“春宵一刻值千金……夫人可愿……” 青绵双颊绯红,眼波流转,微微点头,声如蚊吟却清晰:“嗯……青绵愿意。” 周遭幻境如涟漪荡开,漫天星辰渐隐,流萤化作细碎光尘,消散无踪。 待青绵再度睁眼,已卧于铺着龙凤喜被的榻上,苍夜将她轻轻放下,衣袖拂过,携来一缕清香。 “夫人。”他撑在她身侧,眼中映着烛火与她羞红的容颜,手指缓缓解开她嫁衣系带。 他俯首,吻流连过她白皙的颈与精巧的锁骨,温热的唇贴着肌肤,惹来青绵一阵战栗,青绵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将他衣襟攥出皱痕。 “苍夜。”她轻声唤他。 “夫人。”他应着,抬首握住她攥紧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缓缓将她的手按在枕畔,再度低头覆上她的唇,吻中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但此番青绵未惧,亦未退,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回应。 “尊上!”门外忽然传来河法急促之声,“东海西海联军突袭齐府!” 苍夜动作骤止,一把拉过锦被将青绵严实掩好。 “进来说。”声音已恢复往日威严。 河法应声现身,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正如尊上所料,东海已对兽界诸王下手,豹王陨落,四大护法皆遭围攻,眼下仅能苦守。” “可波及百姓?”苍夜声音冷如铁。 “尚未!但若任其蔓延,不出半刻,恐怕……” “够了,退下。”苍夜截断他的话。 河法垂首,疾步退出。 青绵紧攥苍夜衣袖,惶然望他:“怎么会这样?我们能做什么?” “夫人莫慌,我自有安排。”苍夜声音平稳,轻抚她脸颊,“本想予你一个圆满洞房,奈何总有杂碎搅局,今日之憾,来世必千百倍补偿你。” 苍夜目光深寂,盈满不甘与眷恋:“此刻你只需安心睡去,待醒来时,纷扰皆定。” 话音落,他指尖流转一点灵光,轻点她眉心,青绵睫羽一颤,身子一软,无声坠入睡眠。 原计划明日送她入轮回,却终究赶不及天意翻覆,苍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望着她沉睡的容颜,指腹一遍遍抚过她脸颊……是如此难舍! “小绵羊。”他俯身,将吻印在她的眉间,声音几近破碎,“来世,我定早早寻到你,带你览尽人间繁华,看遍四海星河,凡你所喜,皆捧至你眼前。” 手臂收紧,将她更深拥入怀,似要将这温软身躯烙进魂灵。 “唯有今生……恕我食言,不能许你活到二十岁生辰 了。” 话音带着无尽的沉痛,苍夜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敛尽,他缓缓低头,唇轻触她温热的颈侧,那处脉搏仍在轻轻跳动。 下一瞬,他微启唇,锋利的狼牙在烛下泛起寒光。 “尊上!” 门外,河法急促的声音再度斩断一切。 苍夜动作猛顿,狼牙险险停在青绵肌肤之上,利齿收回,起身低喝道:“进来!” 门被猛力推开,河法踉跄扑入,衣襟沾满鲜血,脸色灰白,声音里尽是绝望:“尊上!不好了!红法她……她为阻东海先锋,灵脉尽碎,元神将散!” 话音未落,室内烛火骤然一跳。 苍夜周身气息瞬间如冰渊,他深深看了青绵一眼,那一眼复杂至极,有未竟的承诺,更有万般无奈。 “守住此处。”四字掷地有声,顷刻间,他化一道凌厉黑影,疾掠而出。 室内死寂!原本佝偻重伤的河法,缓缓挺直脊背,他的面容在烛光中扭曲、变幻,最终定格成东离的模样。 他嘴角勾起一丝邪气笑意,漫不经心地抹去唇边伪饰的血迹,目光落向沉睡的青绵。 他一步步走近,小心翼翼地将青绵横着抱起,动作轻柔如待至宝,他垂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翻涌着贪婪与得意,凑近她耳畔,低声呢喃:“绵儿,我来带你离开。” === 齐府外,风声凄厉,犹携未散的硝烟血气。 苍夜身影如利剑划破夜空,骤落府门前,红法、木法一众护法仍在,红法立于阶前,虽脸色苍白、衣襟染血,但灵力平稳,元神显然无虞。 “尊上!”红法见他现身,眼中闪过如释重负,“东海攻势暂歇,然其主力未损,恐有后手。” 苍夜步履未顿分毫。 他甚至未多看红法一眼,身影立时折返,直冲洞房。 所有线索在脑中瞬间凝成冰冷真相——调虎离山。 === 折回洞房时,内室空寂,烛火摇曳,映着空荡床榻,以及空气中那缕不属于河法的残留气息。 红法追至门边,见室内情形,面色惨白:“尊上,夫人她……” 苍夜身形僵立门畔,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床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周身漫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好……好得很!”一声压抑至绝的低吼从他喉间迸出,裹挟着焚天之怒,“东——离——” “红法,木法!” “属下在。”二人当即跪地,不敢抬头。 “点齐所有兽将,听我号令。” 53. 龙背上的囚徒 青绵安静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跟你一起同游这伊洛河?” “绵儿,”东离轻轻抚了抚她的脸,语气温和,“等我控制了狼身,灵力完全恢复,就带你飞上九天,走遍四海。” 青绵却像被这句话刺痛了,眼底的水光一颤。“东离……”她的声音发抖,身子往后缩了缩,“我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自由对我来说已经是奢望了,往后,再也不能同你一起遨游了……”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发颤,不管东离怎么安慰,她只是闷着头哭着,不肯停下来。 东离望着她轻颤的背,终是长叹了一口气:“好了,绵儿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伊洛河水怕要涨上三分了。”他把她揽近,擦掉她脸上的泪痕,继续劝慰道,“若不是苍夜正在到处寻你,本君又何必要把你藏在这里?难道你想回到他身边,让他用狼牙刺穿你的喉咙吗?” “我只是觉得这里闷……透不过气。”青绵抬起泪眼,抽噎得语不成句,“我是人……却连一寸天光都见不到……”她越说越伤心,眼泪落得更急。 “好了,不哭了。”东离终于投降,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带你去河底转转,散散心,行吗?”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警觉,“只是绝对不能浮出水面,苍夜的嗅觉极灵,水面上的气息容易被追踪,答应本君,只在水下。” 青绵的哭声立刻停了,她抬起泪眼,忙不迭地点头。 东离不再多说,周身玄光流转,身形伸展,转眼间化成一条黑龙,他微微张嘴,吐出一个透明水泡把青绵的头部罩住,隔水也能呼吸。 龙身微俯,把她轻轻卷上背脊,下一刻,龙尾一摆,像一道墨影滑出了结界。 离开的那一瞬间,青绵回头看去,才看清那个庇护之地的全貌:那不是什么宫殿,而是一只巨大的砗磲,灰白的壳身正缓缓合拢,像一只眼睛在水底轻轻闭上。 东离驮着她潜入更深的河床。 伊洛河水底的世界依旧瑰丽,珊瑚摇曳,发光的鱼群像星河一样掠过,水草在暗流中舒展,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没有改变。 可青绵的心境,早已不同了。 她伏在龙背上,适时地发出惊叹,用手指着奇妙的景象,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必须亮起来,声音必须带上欢喜,这场表演不能有破绽,她身下这条黑龙,既能带她遨游仙境,也能把她拖进深渊…… 东离似乎沉浸在这久违的同行里,他舒展龙躯,时而轻快地穿过珊瑚惊散鱼群,时而缓缓盘绕让她细看美景,甚至用龙须去轻碰一株含羞草似的水生植物,像要逗她一笑。 龙吟低缓,在水波中荡出温柔的涟漪。 而青绵搭在龙颈旁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悄悄凝起一点灵光,被她弹向一队游过的银鱼,附在它们的鳞片上,随之远去。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带着孤注一掷的侥幸,幸好东离还没察觉她已经有了灵力,否则恐怕连放她出结界的机会都没有。希望这点源自苍夜的微弱灵力,能被那只正在疯狂搜寻的狼捕捉到。 眼前的美景仿佛没有尽头,可她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 东离心知肚明,青绵离开结界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纵然不舍,他还是在巡游了片刻之后,果断掉转龙头,带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只巨大的砗磲之中。 光华流转,黑龙化为人形,结界在身后悄然合拢。 “刚才……开心吗?”东离为她理了理微微凌乱的鬓发,声音里藏着一丝期待。 青绵仰起脸,忙不迭地点头,一脸满足:“我就知道,这世上最会哄我开心的,肯定是你!” 这番说辞显然让他很受用,东离眼底闪过笑意,忽然凑近,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那……跟本君说说,我跟苍夜比,谁更得你的心?” 青绵苦笑了一下,偏头做出苦恼的样子:“哎呀,这可真是道难题!谁更得我的心,我不清楚,不过要说谁更会折腾我的心,您二位怕是难分高下,可谓是并列第一。” 她稍稍往后仰,脱离他指尖的掌控,目光在东离脸上转了一圈,才继续说下去,语气讽刺又直白: “一个呢,每隔二十年就要把我的心吃进肚子里妥帖安置;另一个呢,是要把我的心藏到东海,日日取血以免碍事。方法虽然南辕北辙,但这份执着和让我不得安宁的本事,倒真是不相上下,让我这小小的心,实在不知道该更感激哪一位才好。” 说完,她还轻轻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得,东离知道自己多嘴了,这只小羊平时温顺,但要是触了她的逆鳞,那张嘴可不是吃素的。 “绵儿,我……” “东离,我有点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想休息一下!”青绵打断了他的话。 “那好……你先休息,有事叫本君就行。”东离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看着东离走出去,青绵长长地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刚才那点附在银鱼上的微弱灵力,能不能派上用场。 她想尽快离开这个水底囚笼,可一想到苍夜在新婚之夜对自己亮出獠牙,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阵怨恨。 === 青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说不清是疼还是烦。她起身走到那层流动的水幕结界前,把手掌抵上去,体内的灵珠微微发热,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汇聚到手心。她小心地引导这股新生的灵力,试图在结界上找到缝隙。 起初,水幕只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青绵心头一喜,正要再加把劲,结界却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呜——低沉的嗡鸣瞬间响彻水底寝宫,震得水波剧烈晃动,青绵被一股大力弹开,踉跄着跌倒在砗磲床边。 糟了!她来不及起身,东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寝宫内。他静静立在流转的水幕前,龙瞳深处暗流涌动。 “绵儿?”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这是怎么回事?” 青绵心脏狂跳,飞快地想着对策。她捂住胸口,让声音带上惊慌:“我……我不知道……做了噩梦,醒来不小心碰到这水幕,它就突然……” 她适时停住,睫毛轻轻颤抖。 东离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寝宫里只余结界残余的嗡鸣在水波间回荡。 他缓步上前,俯身将她扶起,手指在触到她手臂时,青绵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东离的灵力在她经脉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龙瞳闪过一丝了然,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做了什么噩梦?”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说来听听。” 青绵强迫自己放松,依偎在他怀里,声音细弱:“梦见……被关在漆黑的地方,怎么也出不去……然后就惊醒了。” 东离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过是梦,有本君在,谁也关不了你。” 青绵在心里暗骂:恶龙,你现在不就是在囚禁着我?!贼喊捉贼! “是么……”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可那梦太真实了,我一时慌乱,这才……” 东离低笑,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视:“这结界感应很灵敏,是为了保护你,以后小心点,别再惊动它。” 语气温和,但龙瞳里带着一丝警告。 青绵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凉,因为她知道,东离并没有相信她。 果然,东离把她安置回砗磲床,柔声道:“你受了惊吓,今晚本君就留在这里陪你。” 说完挥了挥手,在寝宫一角变出一张玉榻,竟真要在这里守夜。 青绵躺在被子里,背对着东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她知道,经过这一出,东离对她的防备必定更深了。 夜色渐深,水 底的光线越发朦胧,青绵闭着眼睛,小心地运转体内的灵珠,把灵力收敛到极致。 来日方长,她在心里默念。 既然硬闯不行,那就另想办法,东离想要乖巧顺从的青绵,她就演给他看。 只是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苍夜,有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动静? 这个盼头刚一浮现,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眼下,她只能依靠自己。 === 青绵再睁眼时,床边站着两个手捧玉盘的鲛人侍女,盘子里放着一袭浅蓝如纱的衣裳,衣料似水似雾,泛着珍珠般的柔光,如梦如幻。 “这是用鲛绡混入极北冰蚕丝织成的。”东离亲自拿起衣裙,挥手让侍女退下,走近青绵,“整天穿嫁衣多有不便,这件在水底最舒适轻盈。” “多谢费心。”青绵接过衣服,见东离还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脸颊微红,“你……出去等我。” 东离挑眉,龙瞳闪过一丝不解:“出去?” “我换衣裳,你当然该回避。”青绵无奈,把鲛绡衣抱紧了些。 “噢!”东离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却没动,反而一本正经地说,“但这衣带繁复,本君留下来正好帮你。” “看来东离君对女子衣裳很在行嘛。”青绵忍不住挑眉,语气带着揶揄,“不过青绵自认还能应付,真要是不行,请刚才那两位姐姐回来便是,不劳烦您亲自指点。” 东离微微倾身,龙瞳中的困惑更甚:“绵儿,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我?” 他的问题来得突然,语气很真切,好像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 青绵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跟怨恨没关系,东离,在人族看来,女子换衣裳的时候男子理应回避,这是基本的礼数。” “又是这套。”东离低声咕哝,不情愿地转身往外走。 青绵刚松了半口气,却见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说:“我就在外面守着,水底寒气重,你要是换衣裳着了凉,反倒不好。” “好。”青绵几乎要气笑了,强压着心头的不耐烦,换个衣裳而已,何至于此?转念一想,莫非他还在提防,担心她会像昨晚那样借机试探结界?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柔声说:“东离君多虑了,不过是换件衣裳,能费多少功夫?” 东离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退了出去,只是身影依旧隐约映在水幕外。 青绵抱着鲛绡衣转到屏风后,摸着衣上精致的金色水纹,心里犯了嘀咕,他这般步步紧守,难道已经知道她有灵力了? 她故意放慢动作,把衣带系了又解,弄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果然,不过片刻,门外就传来东离略显关切的声音:“绵儿?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扬声应答,“这衣带……我总能对付。” 说着,她故意把案几上的玉梳碰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东离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没事。”青绵弯腰捡起玉梳,“就是手滑了一下。” 此刻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会牵动门外那条龙的神经。既然他这么不放心,她倒不介意陪他演完这出戏。 终于把衣裙穿好,青绵缓步转出屏风,这身衣裙衬得她像水中的仙子,她故意在镜子前多停留了片刻。 “东离,”她对着水幕方向轻声喊,“我换好了。” 水幕微动,东离应声而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龙瞳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艳,随即恢复了慵懒的神情:“看来这衣带倒也没难住你。” “不过是多花了些时间。”青绵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讥诮,“让你久等了。” 东离嘴角微扬,似乎满意于她的顺从,他上前牵起她的手,手指在她腕间不着痕迹地一探,确认她灵力平稳如常,这才真正舒展开眉头。 “值得等。”他低笑,眼中漾开愉悦。 62. 藏身陋室耳鬓暖,狼尊假寐唤卿怜 经过了青绵两天的细心照顾,苍夜伤势有所好转。 青绵用破锅小心熬着米粥,又将采来的鲜嫩菌菇与几味确认无毒的伤药细细切碎,一同放入锅中。不多时,简陋屋中便弥漫开米香、菌菇鲜甜与淡淡药草气息。 她盛出一碗,小心端到床边,扶起苍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一勺一勺仔细吹凉,才送到他唇边。 “小心烫,”她轻声叮嘱,“我加了些安神疗伤的草药,味道或许有些苦,但对你的伤有好处。” 苍夜顺从咽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米粥温热,菌菇鲜美,草药微苦后是回甘,一如她给他的感觉,那是历经苦涩后失而复得的温暖。 苍夜享受这份安宁与她细致的照料,眼中掠过一丝满足,随即脸上露出了带有痞气的笑意。 “夫人的手艺……甚好。”他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磁性的尾音,“比仙界琼浆,更合本尊胃口。” 青绵脸一热,嗔他一眼:“好好喝粥,伤成这样还堵不住你的嘴!” 一碗粥尽,她又喂他喝了半碗草药,苍夜靠回床头,看她忙碌收拾的纤细背影,眼底温柔渐深。 他看着她洗净碗勺、查看草药,脚步比白日明显虚浮,明明自己也累得不轻,却仍为他忙前忙后。 “青绵。”他轻声唤她。 “嗯?”青绵转过头,脸上带着倦意,仍快步回到床边,“怎么了?伤口又疼了?还是想喝水?” 苍夜未答,碧瞳深深看她,“你自晨起便未曾歇过,采药煎药,烧水做饭……”他顿了顿,语气心疼,“你坐下来歇会儿。” 青绵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故作轻松摇头:“我没事,不累的。” “你个小骗子。”苍夜蹙眉,“脚步虚浮,气息不稳,何来不累。”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床沿,“过来,坐下!” “我真没事……”青绵还想坚持。 “本尊让你坐下。”苍夜语气带上命令,虽虚弱,却不容违逆,“还是要本尊亲自请你过来?” 青绵知他此刻动弹都难,这个“请”字毫无威慑,但他眼中的坚持与那抹藏不住的心疼,让她心头一暖。她抿了抿唇,终是依言在床沿坐下。 “我只是想让你快些好起来。”她低声道。 “本尊知道。”苍夜目光柔和下来,“但你若累倒了,谁再来照顾本尊?”他试图说得轻松,却掩不住关切,“听话,剩下的明日再说,今夜,你需好好休息。” 青绵心里暖暖的,仍想证明自己无碍,语气带着雀跃:“我真的不累!自你为我蕴养出灵根,身子都轻快了许多,精力也旺了,不像从前那么容易乏!” 她说着,指尖微动,一缕灵气如萤火流转,带着与他同源的气息。 苍夜眼中温柔转为凝重,他伸手轻覆她指尖,将那缕微弱灵力悄然按捺下来。 “绵儿,”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切记,从此刻起,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再动用灵力,一丝一毫都不行。” 青绵怔住,一脸的不解:“为何?这灵力……不是能让我更好地照顾你吗?” “正因这灵力源于本尊,才更危险。”苍夜碧瞳深邃,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远方未知的威胁,“东离与本尊力量同源,皆出自黑龙一脉,他对本尊的气息极为敏感,你动用灵力,便如在暗夜中点灯,虽微弱,却足以让他循光找来。” 苍夜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眼底,语气带着真切的期许:“此处虽简陋破败,却是难得清净,本尊不想被人打扰,只想与你安安稳稳,过着只属于我们小两口的日子,明白吗?” “小两口”三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与他往日霸道不同的温情,让青绵心尖微颤。 她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用力点头,郑重承诺:“我明白了,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轻易动用灵力。” 见她如此乖顺,苍夜神色稍缓,他重新靠回去,带着点戏谑叹道:“如此甚好,毕竟……本尊可不想在与夫人独处时,被不相干的人扰了清净。” 然而片刻后,他眉宇间忽闪过一丝窘迫:“夫人……” “嗯?”青绵回头。 苍夜略显虚弱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屋外夜色,语气似难以启齿:“恐怕……还需劳烦夫人……扶本尊起来一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青绵立刻紧张起来。 苍夜看着她担忧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压低声音,带着无辜:“并非不舒服……是……内急,需要小解。” 青绵的脸“唰”地红透了,她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神躲闪,小声嘟囔:“你们当神仙的……原来也要……也要小解的吗?”话出口便自知失言,想起自己曾堵在东离小解之处…… 苍夜看着她羞窘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严肃,甚至带点埋怨:“原本或许不必……只是夫人方才那菌菇汤,着实鲜美……不免多饮了几碗。”这狼将责任推给了她熬的汤。 青绵又羞又恼,瞪他一眼,但看他确实行动不便,终究心软,她红着脸,咬着唇,小心翼翼俯身,用单薄肩膀撑起他大半重量,搀着他一步步挪向屋外角落。 整个过程,青绵脸红如血,头偏向旁边,苍夜因为虚弱,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看见她满脸羞红、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苍夜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日伤势带来的沉郁,尽数消散个干净。 待苍夜重新回到榻上,青绵已面红耳赤,气息微乱,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 苍夜故意慢悠悠叹息,语气惬意:“看来……日后这等重任,还需多多倚仗夫人了。” 青绵端着清水盆过来,本是想替他净手,听到苍夜这番话,心里真真是羞极慌极!竟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反而洗起了自己的手。 苍夜看着她这副局促模样,哪肯就这么罢休,嘴角笑意更深:“夫人,是不是为夫没弄精准,误脏了夫人的手?” 看着苍夜一脸欠揍的模样,青绵涨红着脸回怼道:“再浑说,明日就饿着你,渴着你,看你还有没有闲心欺负我?!” === 夜色渐深,油灯火光摇曳微弱,青绵又想坐在苍夜床头趴睡,这一次苍夜说什么也不依。 “夫人这两日总盼着本尊尽快好起来,可本尊心中有所忧,确实不利 于伤势好转。” 青绵疑惑,“心中所忧何事?” “天已入秋转凉,夫人近日坐在床头入睡,本尊根本无法安枕,伤口自然愈合得慢了些。” 青绵立刻知晓了他的意图,看着屋内唯一的一张床与一床被子,心中踌躇,脸颊在昏暗中悄悄泛红。她虽心疼他,但要同床共枕,实在羞赧难当。 苍夜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他未点破,只状似无意地先躺下,随即发出一声声带着微颤的抽气。 “嘶……”他微微蜷身,声音比方才更显虚弱,“这山间夜寒……本尊失血过多,竟觉周身发冷,寒意刺骨……” 青绵一听,立刻忘了羞涩,急忙上前替他仔细掖好被角,想将每一丝透风处都压实,她的手刚触到他肩上被子,却被苍夜的手掌轻轻覆住。 “别忙了,”他抬眼看她,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被褥再厚,也抵不过……夫人身体的温暖。”他顿了顿,目光专注地锁住她,“青绵,你我已在天地见证下拜堂成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虽……尚未行洞房之礼,但夫妻同榻而眠,乃是天经地义。” 他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拒绝却不会弄疼她的力道:“今夜,莫非……夫人要让你的夫君,独自在此受冻不成?”语气带着理所当然,又有那么一点耍赖的味道。 青绵看着他苍白的脸,感受他指尖上的凉意,又听他提及夫妻名分,心中坚持有些瓦解,她红着脸,犹豫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中依着床边小心躺下,尽量保持一点距离,然而她刚躺稳,苍夜的一只手臂便揽过她肩,将她轻轻带入他坚实的怀抱。 “别离那么远,”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气息拂过耳廓,“不是说好了……要替为夫取暖么?” 青绵浑身一僵,轻轻叹气,“莫要胡来,你身上有伤,碰不得!”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苍夜身体微微一绷,随即一声闷哼从他喉间逸出,他揽着她肩膀的手臂稍松,气息紊乱,显然方才动作牵动了伤处。 “嘶……”他倒抽凉气,语气却依旧无赖,“夫人教训的是……是为夫孟浪了。”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那……便只这样抱着,可好?只要夫人不动,为夫便不动……保证规规矩矩。” 他嘴上说规矩,掌心却贴在她背后,存在感强烈得无法忽视。青绵脸颊发烫,知他此刻伤重,确实做不了什么,这保证倒有几分可信,她犹豫片刻,终究心软,未再挣脱,只小声嘟囔:“说话算话。” 听到她的默许,苍夜得意的笑了:“自然算话……”他语气带着一丝心满意足,“就这样抱着你,便很好。” 青绵不再说话,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耳畔是他逐渐平稳的心跳与呼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份温暖与安宁里慢慢松弛下来。 黑暗中,苍夜缓缓合眼,怀中温软的身躯与她全然的信赖,如同涓涓暖流,将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暴戾与杀伐之气悄然抚平,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中…… “睡吧。”他轻声地说了一句,既是安抚她,又是说予自己。 63. 狼神凡间,为卿折腰 深山里的晨光来得迟,窗纸刚透出蒙蒙青灰,被窝里蓄着一夜暖意,教人贪恋。 几日的休养,苍夜的伤已好了大半,近来他总以失血体寒为由,越发没了顾忌,接连几夜都将青绵锁在怀中取暖。青绵虽也贪恋那份踏实暖意,可终究是女子心性,心里总觉像是吃了暗亏。 青绵还未完全清醒,腰间横着的手臂便收紧了些,她微微一挣,那臂膀立刻收得更紧,苍夜在她耳边呢喃道:“夫人,再近些。” 他眼也未睁,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丝,将人搂紧了些,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着,体温透过中衣漫过来,烘得青绵耳根发烫。 “天亮了……”她小声说,嗓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绵软。 “没亮。”苍夜仍合着眼,“鸟都没叫几声。” 窗外确只有零星的几声鸟鸣,青绵被他箍着动弹不得,便渐渐静下来,他平稳的心跳隔着胸膛徐徐传来,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草味,将她密实地包裹。 她悄悄抬眼看着苍夜,他闭眼的时候,脸上那股凌厉劲儿全消了,挺直的鼻梁下,唇色因初愈而浅淡,不知怎么,视线就粘在了那里,心口没来由地乱跳了几下。 正出神间,他睫毛轻颤,青绵急忙闭眼装睡。 片刻无声,她悄悄掀开一点眼缝,却撞进他正注视着自己的碧瞳里。 “夫人的眼睛真漂亮,”他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的慵懒,“为夫可不可以亲一下?” 青绵不答,只羞怯地闭紧了双眼,于是他的唇轻轻落下,在她左右眼睑各印下一个吻,不偏不倚。 她缓缓睁眼,见他眼中暖意灼人,不禁偏过头去。 “夫人,为夫有些渴了。” “那……我去倒水。”青绵刚要起身,却仍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夫人的唇若樱桃,水润生泽,”他眼中热度更盛,语气却无辜,“为夫可不可以尝一口,或可解渴。” 话音未落,他已覆上她的唇。 开始只是浅浅试探,轻柔贴合,随即辗转加深,步步缱绻,青绵生涩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他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将她卷入一片温软潮润的雾中。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却仍流连在她唇角轻蹭,两人呼吸交错,温热地融在一处,青绵不敢睁眼,只觉得心口烫得厉害,怦怦的声响几乎要撞出胸膛。 “夫人,”苍夜的声音低哑,嘴唇贴在她耳畔,“你这胸口跳得厉害……为夫可不可以……” “不可以!” 未等他说完,青绵便抢先答道,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急切。 苍夜低笑,他稍稍撑起身,眼带戏谑地瞧着怀中人羞红的脸颊:“为夫的话还未说完,夫人为何拒得这般快?” 青绵终于睁眼瞪他,那眼神羞恼中带着不自知的娇嗔:“我是怕……怕再晚答一句,你便要得寸进尺,将我……将我吃干抹净了!” 话音越说越轻,她却强撑着与他对视,仿佛这般便能显得更有底气。 苍夜笑得更加得意,他慢条斯理地说:“为夫方才只是想问,心跳得这样厉害,是不是为夫搂得太紧,该给夫人留些缝隙?”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她脸上神情从羞恼转为错愕,又渐渐染上新的慌乱。 “既然……”他拉长语调,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息交融,“夫人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这番好意……” “看来今日,”他的吻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唇角,最终落在她敏感的耳垂,“为夫是注定……要将这得寸进尺的罪名坐实了。” 青绵还未来得及反应,所有的呜咽与抗议,便再度被他以唇封缄。这一次,不再是先前的温存试探,而是带着更明确的索取与炽热。 她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失了推拒的力气,任由他的气息彻底将她淹没。 他吻得深入,舌尖轻叩她的齿关,耐心却又坚持,青绵呼吸微窒,终于在他又一次温柔的诱哄下,松开了最后一丝防备,生涩地回应。 这细微的妥协仿佛点燃了苍夜眼中深藏的□□。 “青绵……”他的唇稍稍退开,沿着她唇角一路轻吻至耳畔,喘息灼热地喷在她敏感的颈侧,“夫人……” 苍夜的手试着去解青绵中衣上的带子,手指才触及那柔软的结,便被青绵轻轻握住了。 青绵抬眼看他,眼底的情潮尚未完全褪去,却透着一丝清醒。她声音带着关切,又藏着一缕狡黠:“苍夜,你身上的伤……” “夫人放心,已无碍了。”苍夜回道,嗓音沙哑,“为夫……稍后定能让你满意。” “既然已经无碍了,”青绵顺势接口,眼中闪过俏皮的光,“那正好,今天还有不少繁重的活等着你呢。” 苍夜动作一顿。 青绵一脸狡黠地望着他:“外面的柴火快用光了,水缸也快见底了,还有……”她顿了顿,语气却格外认真,“既然夫君身体已大好,今晚……青绵就不必再替你取暖了,至于夫君方才想做的,那些得寸进尺的事……” 她略微一顿,嘴角一弯:“还是要等你我二人,将新婚之夜那笔账,好好清算了再说。” 苍夜一脸意外,随即发出一阵低笑,胸腔也随之震动,那笑既无奈,又宠溺到了骨子里。 “好,”他最终妥协,额头与她相抵,鼻尖亲昵地轻蹭,“都听夫人的。” 他话音一转,“不过,为夫身上的外伤虽将痊愈,这失血过多落下的体寒之症,怕一时半刻还好不了。” 他看着青绵睁大的眼睛,语气真挚得近乎无辜,却又带着不容商量的黏人劲儿:“往后这漫漫长夜,恐怕还得继续劳烦夫人……替为夫好好取暖才行。” === 天已大亮,暖融融的光透进屋内,苍夜手臂又收了收,将人箍得紧紧的,青绵的肚子却“咕噜”一声,响得清晰。 两人都顿了顿。 苍夜胸腔里溢出闷笑,青绵脸颊发热,轻轻推他:“该起了。” 苍夜这回没再坚持,利落地起了身。 青绵的目光立刻追过去,落在他腰腹旧伤处,细细检查了一遍,见绷带整洁,动作间也无滞涩,她心下稍安,这才拢衣下床。 生火,淘米,她手脚比平日更麻利些,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门外。 苍夜已拎着斧子站在院中,他掂了掂斧子,略侧身调整重心,手起斧落,木头“嚓”地一声利落劈开。 青绵搅粥的手慢下来,静静看着,他挥斧的幅度克制而平稳,避开了需要大幅扭转腰腹的发力方式。 挑水时亦是如此,他提起木桶前似有若无地提了口气,走回来时步子踏得稳,水桶几乎不见晃荡。 待他放下扁担进屋,青绵已将拧好的温热布巾递过去,柔声道:“慢些……又不急在这一时。” 苍夜接过布巾敷在脸上,抬眼正捉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那里面盛着关切,还有柔柔的暖意。 “夫人放宽心,”他擦着脸,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气,“本尊乃堂堂兽界至尊,这点活计算什么?若非顾忌那恶龙嗅着味儿找来扰了你我清静,刻意收敛灵力,这等小事不过勾勾手指的工夫。” “嗯。”青绵应了一声,转身去盛粥。 清粥小菜,两人对坐,碗筷轻响间,她状似随意地问:“伤口……没抻到吧?” “夫人多虑了。”苍夜喝了一口粥,抬眼瞧她,眼底漾着笑意,“这伤处夫人日日都要检视数回,还不放心?” 青绵低头喝粥,耳根微红,小声嘟囔:“谁日日检视了……吃饭。” “这段时日,夫人的玉体,为夫可是一次都未曾得见,”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可为夫这身子,倒是日日都被夫人瞧了去,岂不有失公允?” “我是大夫!”青绵抬头瞪他,脸更红了,“不看伤,如何为你诊治?” “本尊可是绵儿的夫君,”他笑容带着无奈,语调似乎带着一丝不满,“不让为夫亲近,我又该如何履行这夫君之责呢?” 这话险些让青绵呛着。 苍夜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愉悦。 饭后,苍夜主动收了碗去洗,青绵擦净桌子,倚在门边看他,他袖子挽到小臂,站在木盆前,动作虽不熟练却极仔细。 洗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便见青绵正望着自己,眼中含笑。 “看什么?”他问,神色自若。 “看狼神大人洗碗,”青绵笑意漫开,“这般景象,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吧。” 苍夜挑眉走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能与夫人共筑此巢,是为夫之幸。” “油嘴滑舌。”她拍开他的手,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 正午日头正盛,屋外传来嘈杂 人声,青绵推开木门,只见阿贡的母亲领着几位族中长者并几个看热闹的壮年村民,立于门外。 “姑娘,你们住了这些时日,”阿贡的母亲,那位精干的妇人开门见山,语气不算坏,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俺们商议过了,这屋子是阿木勒留下的,终是族里的产业,不能老白住着,你们看是……” 意思明了,要么给个说法,要么离去。 苍夜闻声,缓步踱至青绵身侧。“这房子,我们买下了。”苍夜干脆回道。 村民面面相觑,未料他如此直接,妇人一愣,迟疑道:“买?你们……有银钱?这房子要值二十两银子。” 苍夜未答,只从指间褪下一枚通体玄黑的玉扳指,那扳指质地古朴,刻满繁复秘纹,一望便知绝非凡物。他递出:“以此相抵,足值千万间这般院落。” 众人目光都聚于扳指上,有人好奇,有人疑惑,却无人识货,一老者端详了半晌,摇了摇头:“这东西黑黢黢的,不像值钱玩意儿,俺们庄户人,只认实在银两。” “对!银两!”旁人附和,“谁知你这东西真假,俺们可不做冤大头!” 苍夜眉头皱起,他纵横三界万载,何曾为黄白之物烦忧过,更未被人如此质疑过,下意识欲调动灵力,哪怕只凝出一丝威压,眼角余光却瞥见青绵紧张忧切的眼神,立时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青绵见状,忙上前一步,柔声对妇人道:“大娘,各位乡亲,我们夫妇确然遭难,身上……暂无银钱。您看这般可好?容我们一月之期,必设法凑足银钱,买下此屋,绝不令乡亲们吃亏。” “一月?你们上哪儿弄那二十两银子去?”妇人满面不信,二十两,于山里人家并非小数目。 “我们可去镇上寻活计,或……打猎、采药换钱。”青绵语带恳切,“求诸位予我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月后,若拿不出银两,我们夫妇二人即刻便走,绝无怨言。” 苍夜看着她为二人容身之处如此低声下气地周旋,心中百味杂陈,眼里满是对她的疼惜。他沉默着,算是默许青绵的说法。 村民低声商议片刻,妇人与几位长者交换了眼色,终是叹道:“好吧,瞧你们也不易,一月!就一月!到时若拿不出银钱,就别再怪俺们不讲情面了。” 得了承诺,村民渐次散去。 苍夜将青绵揽入怀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与窘迫:“不曾想本尊竟有一日,为区区二十两银钱犯难!” 青绵自他怀中仰首,眼中却无气馁,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没关系的苍夜,只要我们在一处,总有法子,你不可动用灵力。我们有手有脚,明日我便去多采药草,而且……”她眼中光芒更亮,一念脱口,“我可在此设一小小医舍!山里人家看病不易,我略通医术,辨识草药,处置寻常病痛损伤还是可以的,既能救人,也能贴补家用!” 苍夜听她想法,却不得不点醒现实:“夫人的想法甚好,只是……村落太小,人丁稀薄,庄户人家若非急症重病,往往都是硬扛着,开设医舍,恐难维系,所得银钱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见青绵眼神暗了下去,他话锋一转,带着自信与决断:“赚钱的事,交给为夫!” 青绵一听,立刻摇头:“你的伤……” “早就没大碍了。”苍夜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坚实温热的小臂上,让她感受其下正迅速恢复的力量,“青绵,你别忘了,本尊先是狼,然后才是神。” 他的声音带着荒野般的力量:“狼的本能就是猎杀。不靠灵力,用牙齿、爪子、速度和嗅觉,进山林猎些獐鹿野猪,不算难事,猎得的动物皮毛、血肉、筋骨,在镇上都能换到不错的价钱。” 见她眼中仍有忧色,他补上一句:“况且,为夫可以在夜里行事,夜色是本尊的领域,变回原形,更利于潜行捕猎,也能避开凡人耳目,不至于牵动旧伤。” 苍夜声音笃定:“夫人信我,就算抛去尊位和灵力,为夫也一定能护你周全。” 她望着他,眼前这个男人骨子里流着猎者的血液,是曾与天地争锋的狼神,他确实不是在逞强,而是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守护她。 她反握住他温热的手掌,轻声叮咛:“那你一定要万分小心,莫贪多,平安回来最要紧,我……在家等你。” “好。”他应道,看着她眼中的信任与依赖,苍夜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64. 不用灵力,照样横扫山林 计划既定,两人便依着分工,细细经营起生计。 白日里,青绵屋前屋后收拾得齐整,新辟的菜畦只待来年春播。 她按时为苍夜熬药、察看伤势,得空便背起竹篓,拎上药锄进山,专寻那些品相好、更值钱的草药,采回来仔细晾晒分拣,为日后开医舍或售卖做准备。 苍夜则成了黑夜里的掠夺者,每至夜幕降临,他便悄无声息地融进屋外浓稠的黑暗中。 他谨守承诺,不动用半分灵力,全凭狼族与生俱来的本领:那双敏锐的碧瞳,能辨数里外气息的鼻息,还有快如鬼魅的潜行之能。 青绵独守小屋,心却始终悬着,虽知他本领高强,可一想他伤处未愈,要与猛兽周旋,便难以安然。 她常常是就着油灯,一边整理草药、缝补衣物,耳朵却时时留神外面的动静,直至那熟悉的身影归来,一颗心才缓缓落下。 这夜,月已中天,青绵在灶边打了几个盹,终于听得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夹杂着重物拖拽的响声。 她心中一喜,忙起身开门,门开处,月光下立着的,却是一头壮硕如牛的苍狼,那是苍夜的原身。 只是此刻,这位狼尊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一身漂亮的灰黑皮毛上,沾着零散的野鸡绒毛、枯草碎屑,更有几根带刺的荆棘缠在其间,与他平素的冷峻威严相去甚远。 “你……”青绵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上前想替他拂去杂物,“这是去打猎,还是去林子里打了个滚?” 苍夜低低“呜”了一声,碧绿的瞳在月下掠过一丝窘色,用鼻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示意她看向旁边。 青绵顺着他目光望去,不由轻吸了口气。 小屋外的空地上,借着月光,竟堆着小山似的猎物! 一头不小的梅花鹿,两只肥硕的獐子,一头壮实的野猪,三四只野兔并七八只山鸡,更有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最边上,竟躺着一只体型庞大、黄黑斑纹鲜明的吊睛白额猛虎!虽已气绝,那残余的威势犹自迫人。 这哪里是贴补家用?分明是要将这山中的生灵扫荡一空。 青绵张了张嘴,半晌才寻回声音,指着那堆战利品,语气都有些磕绊:“苍、苍夜!你……这也太……我们只要二十两银子,不是要开山货铺子呀!” 她快步走近,抓着他前臂厚实的皮毛,压低嗓音急道:“我的狼尊大人!你收敛些行不行?这才几日?再这般打下去,山里的活物怕是要给你打绝了!况且这么多,我们如何处置?若让村民瞧见,该作何想?定会起疑的!” 苍夜听她连珠似的担忧,碧眼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于他而言,既是要猎,自然拣价值高的下手。不过青绵的忧虑,尤其是怕引人疑心的话,他听进去了。 他晃了晃硕大的狼首,甩落几根草屑,随即以鼻尖轻蹭青绵的脸颊,喉间发出低沉安抚的“呜呜”声,似在应承下次会留意。 青绵见他这副知错却未必肯改的狼式认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那小山似的猎物发起愁来:“这么多,须得快些处置。皮子得尽快剥下硝制,肉也得腌起来或赶紧卖掉……明早我便去寻阿贡家,请他们帮忙找个可靠门路分批出手。” 她一边盘算,一边伸手小心地为他摘去毛间荆棘细刺,动作轻柔。月光流淌在一人一狼身上,勾勒出温存的轮廓。 苍夜静静立着,任她打理,碧眸微眯,享受着这忙碌一夜后归家才有的脉脉温情。 之后几日,小屋内外皆是忙碌光景,两人着手处理那堆积如山的猎物。 剥皮、取肉、硝制毛皮,这些活儿于苍夜而言更得心应手,青绵则将肉块用粗盐细细腌渍,挂起风干。 他们寻了村中长者帮忙,当老人见到那几张完整的鹿皮、獐皮,尤其是那张威风凛凛的虎皮时,眼睛都瞪直了。震惊过后,便是掩不住的喜色。 山里人实在,知晓这些东西在镇上的价值,当即表示有门路可联系镇上皮货商,又主动提起,村里恰有户人家想出让一辆半旧的马车,愿代为牵线。 几番商议,苍夜与青绵用去一只獐子、部分鹿肉鹿皮和几张寻常兔皮,便换来了那辆虽显旧态却骨架结实的马车,另附一匹还算健壮的马。 有了马车,他能就可以将货物运至更远,价钱也更公道的镇集。 天色未明,苍夜便驾着马车出了村,青绵坐在他身旁,车上满载皮货和风干肉块,往五十里外的繁华镇集赶去。 镇集比山村热闹百倍,人来人往,苍夜身形高大、气质冷峻,加上那车品相出众的皮货,引来不少目光。青绵略觉紧张,下意识朝他身边靠了靠,苍夜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近旁。 他们找到了阿贡家介绍的“陈记皮货”,掌柜的五十来岁样子,眼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待瞧见那张几乎完好无损的虎皮和色泽鲜亮的赤狐皮时,他眼睛一亮,忙将二人请进内堂细看。 他抚过虎皮,仔细看了看狐皮,口中连连赞叹:“好东西!这虎皮剥得周全,箭孔刀痕几乎看不出来,难得!这两张狐皮色泽纯正,毛光油亮,是上品!” 青绵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掌柜好眼力,我夫君为得这些皮子,在山里蹲守多日,费了不少心血,只求遇上识货之人,给个公道价钱。” 陈掌柜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指头:“娘子爽快,这些皮货,连上肉干,老夫出三百两,一并收了如何?” 这价钱,分明是看他们面生,又像急着用钱,刻意压低了。 青绵心中早有计较,面上笑容不变,轻轻摇头:“掌柜说笑了,单这张完好的成年虎皮,在府城没有二百两难到手;这火狐皮更是少见,一张少说也值百两;再加上这些上好的鹿皮、獐皮……您这三百两,怕是连本钱都不够。” 陈掌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没料到这姑娘如此懂行,他干咳一声,故作思量:“娘子有所不知,皮货行情时有起伏,何况路途遥远,损耗、运费、关税,哪样不是钱?三百五十两,这是顶高的价了。” “五百两。”青绵直接报出数目,“掌柜的,您渠道广,运到府城能赚多少,心里自有明账,若您觉得为难,我们只好去镇东刘记看看了。” 陈掌柜脸色微变,镇东刘记确实是他的对头,他眼珠转了转,还想找由头压价:“这……娘子,你看这鹿皮边缘略有些磨损……” “这狐皮不卖了。”一直沉默的苍夜忽然开口,“掌柜的可知道,哪里能将皮货做成衣裳?” 青绵一怔,轻轻拽了拽他衣袖,低声道:“做成衣裳卖, 我们不懂行情,也没门路呀!” 苍夜低头看她:“这两张火狐皮,给你做件披风,正合适。” “卖了银子,我们可以去买件现成的!”青绵小声回道。 “这火狐皮上等,怕这小镇难寻到,夫人不必推辞,为夫心意已决,这么好的狐皮才配得上夫人。” 青绵见他意决,知道拗不过,只得无奈地对陈掌柜笑了笑,顺势把话接回来:“掌柜的,您也看见了,您再这么不痛快,我夫君待会儿,怕连那虎皮也不肯卖了。” 掌柜连忙道:“好好好,那就请娘子出个价,只要不让老夫赔本,这桩生意就当交个朋友!” 青绵语气放缓:“掌柜的,这狐皮既然我们不卖了,那就……三百二十两,剩下的皮货和肉干您全拿去,往后若再得好货,一定先送到您这儿。您看如何?” 陈掌柜看看那些上乘皮货,又偷偷瞥了眼脸色冷峻的苍夜,终于把心一横:“成!就依娘子所言,三百二十两!权当交个朋友!” 交易达成,沉甸甸的银锭和银票交到青绵手中时,她暗松了口气,转头对苍夜露出一个带着小得意的笑容。 苍夜望着自己的小妻子,不仅坚韧,更有不输人的聪慧与胆气,眼中不禁流露出欣赏与疼惜。 揣着银钱,二人开始采买,苍夜不由分说,将青绵带进了镇上最好的皮货成衣铺子。 “劳驾,用这两张皮子,为我家夫人做一件御寒的大氅。” 青绵轻轻拽他衣袖,凑近耳畔低语:“这……是不是太破费了?还没问做衣裳要多少银子呢。” “不论多少,”苍夜握住她的手,语气不容反驳,“冬天快到了,山里冷,你得有件像样的御寒衣裳。” “可……你的皮毛就很暖和呀,真的不需要这个。”青绵脸颊微热,声音更低。 苍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压低声音,带了几分调侃反问:“哦?原来夫人是惦记上为夫这身皮毛了?” 青绵的脸一下子涨红,急急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变回原形……给我取暖嘛!” 见她羞窘的模样,苍夜眼中笑意更深,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逗她:“原来如此!幸好夫人只想让为夫帮着取暖,若是想拿去做大氅,我岂不是要变成没皮没毛的狼?” “你……别胡说!”青绵羞得抬手轻捶他一下,双颊绯红。 一件火狐皮大氅便花去四十两,青绵心中疼惜,苍夜却很是满意。 二人又去了布庄,购置厚实棉布与柔软里衬,青绵打算亲手为两人各缝两身冬衣。接着是新棉被,一气买下三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足量口粮、调味料并一小罐饴糖……马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最后,青绵还特意拣了些常见,但在山村却难寻的菜籽。 归途上,夕阳西斜,马车满载着,吱呀呀行在山道,青绵倚在苍夜身畔,望着身后满满的收获,脸上是满足而恬静的笑。 “我们有钱了,苍夜。”她轻声道,“不仅可买下屋子,也能好好度过这个严冬了。” 苍夜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伸来,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眼中映着落日余晖,也浸染了一层暖意。 66. 苍夜,我们该做真夫妻了 苍夜果然雷厉风行,天还没亮就进了山,到中午时,已拖回好几根粗壮结实的原木。 他没让村民帮忙,独自剥树皮、刨光、凿卯眼、组装……那双曾经执掌杀伐、凝聚无上力量的手,此刻却握着寻常工具,为他们的爱巢打造一张完美的新床。 青绵在一旁静静看着,时而递上工具,时而送上清水,目光始终追随着他忙碌的身影。 见他背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汗水顺着额角滚落,那双狼瞳里是从未有过的专注神情,青绵隐隐觉得,他不只是在制作这张床,更是在构筑着那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安稳未来。 日落之前,一张崭新、宽大、结构沉稳的木床已悄然取代了原先吱呀作响的旧床,静静摆在卧房中央,床体厚重,榫卯严密。 苍夜特意用力按压、轻晃,见它纹丝不动,也没有半点杂音,这才满意地微微扬起唇角。 入夜后,月光如水,从窗帘缝隙间流泻而入,温柔地铺满新床,屋内弥漫着新木的清香,处处透着崭新的希望。 二人相依在床头,青绵轻靠在他怀中,朦胧月光下,苍夜凝望着她的侧脸,声音低沉而温柔:“青绵。” “嗯?” “为夫的伤,已经全好了。” 青绵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这头狼明显是情动了,要和自己圆房。 可新婚之夜的记忆一下子翻涌而来,带着一丝迟到的委屈与后怕,青绵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没有立即应声。 苍夜察觉到她的僵硬,心里一阵酸涩。他伸手将她的手拢入掌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还在怨为夫?怨为夫……洞房花烛那夜,那样待你?” 青绵望着他深邃的眼睛,声音轻颤:“我想知道,那夜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可曾……有半分不舍?” “半分怎么够?”苍夜将她揽得更紧,轻抚过她的脸颊,“早在与婵儿解除诅咒之前,为夫便已按捺不住为你心动。待到诅咒尽除,心中更是一片明朗。”他俯近她耳畔,声音温柔又灼热,“那时心里唯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小绵羊,本尊心悦你!” 青绵听他这番笨拙却又炽热的告白,先是忍不住“噗嗤”一笑,可笑着笑着,鼻子又一酸。 她将脸轻靠在他肩上:“当东离说,若他再晚一步,我便会死在你狼牙之下时……我心里确实无法接受。” 青绵感觉到苍夜身体一颤,她忙伸手环住他的腰,“可后来细想当时的情势,那或许是唯一的两全之法,这样想来,心里也就……不那么恨了。” 苍夜嗓音低哑,每个字都沉重:“那时,东海势力故意将战场引到人烟稠密之处,拿万千生灵为质,逼为夫把你交出去。为夫因为先前蕴养两颗灵根,灵力损耗过巨,若强行开战,必定护不住那些无辜百姓。” 他抬手,轻抚青绵的脸颊:“万般无奈,唯有违背许你活到二十岁生辰的诺言,让你提前步入轮回,转生之后的你,除为夫之外无人能寻到踪迹,如此既可暂时断了东海取你心头血的想法,为为夫争取恢复之机,又能借你的血肉之力,暂时压制体内躁动的黑龙戾气。” 他声音里浸满痛楚:“这世间最痛之事,莫过于明知会伤你至深,却不得不为。” 他从未如此剖白过自己的内心,那压抑许久的苦楚与无奈,此刻尽数坦诚。青绵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沉重与真挚,心中那点残存的怨气也就消散了。 她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这次……便原谅你了,可若再有下回,定要提前告知,不能再让我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人世!” “本尊是怕你惧怕,才没敢实言相告。”苍夜来回轻抚着她的脸颊,“若早知死期将至,你可还能像现在这般安然度日?” 青绵偏头细想,觉得他说的也在理,便点了点头。随即眼波一转,忽然提高嗓音,像个耍赖的孩童般朝虚空喊道:“那下次还用这个法子!不许告诉我什么时候是生辰,柳青绵,你已经把自己的生辰忘了!我不要过二十岁生辰!不要,绝不要!”她边喊边笑,看着轻松,眼底却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涩意。 苍夜在一旁无奈摇头,唇边带着宠溺的苦笑,顺着她的话扬声道:“好,本尊的夫人记不住二十岁生辰。那我便不告诉她,距那日,尚有整整一千五百二十一日!” “一千五百二十一日?”青绵的眼睛倏然亮起,方才那点阴霾顷刻散尽,“还有这样久,何必整日提心吊胆!”她笑盈盈凑近他,指尖轻点他胸膛,“你说,这一千五百二十一日,我们该怎么过才好?” 苍夜握住她作乱的手,眼中含着温柔笑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吃吃喝喝,安安稳稳在此过我们的小日子,顺便——”他目光落在她泛起红晕的脸颊上,语气添了几分戏谑与深意,“生两窝小狼崽。” “两窝?” “正是!一窝四到七只,若论兴旺的,或可达十五六只。” 青绵原本还沉浸于“小狼崽”这个温情脉脉的词中,面颊染了绯红,心头小鹿乱撞,可听完他后面的补充,她便僵住了,眼睛睁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一、一窝……四到七只?!”她的声调都变了,掰着指头细算,“两窝便是……八到十四只?!兴旺的还能……十五六只?!”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要当母亲,而是要组建一支小小的狼族队伍。 见她几乎要晕厥的模样,苍夜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他故意凑近,鼻尖轻蹭她惊愕的小脸:“怎么?夫人是嫌……本尊的种不够好,还是担心养不起?”他语气一本正经,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放心,为夫的狩猎本事你是见过的,断不会饿着咱们的孩儿,大不了……将旁边那间空屋也收拾出来,给小家伙们嬉戏玩耍。” 青绵想象满屋毛茸茸的小狼崽滚作一团、嗷嗷待哺的景象,只觉得眼前发黑。她猛地攥住苍夜的衣襟,用力摇晃:“等等!苍夜!你……你是狼神不假,可……可我现在是人身呀!这……这生养的数量,是不是该按人间常理来?一胎……一胎一个就极好了!最多两个!对,双胎便是顶天了!” 苍夜挑眉,故作沉思状:“唔……夫人这话,倒也有理,但你我结合,血脉特殊,究竟如何,还未可知。”他拖长语调,瞧着她越加紧张的小脸,终是不忍再逗,将人紧紧搂入怀中,朗声笑道:“逗你的!傻夫人!瞧把你吓的。”他轻吻她惊魂未定的额际,“孕育子嗣,顺其自然便好,无论多少,都是你我的珍宝,为夫怎会真舍得让你那般辛苦?” 青绵这才醒悟被他戏弄了,又羞又恼,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你……是真讨厌!吓坏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后面的话她羞于出口,只嗔怪地瞪他,眼中的惊色已褪去,只剩下娇嗔 。 苍夜握住她的拳头,放到唇边轻吻,眼底柔情满溢:“为夫只是想让夫人略作准备,我们往后的日子,兴许……会极为热闹。” “热闹倒无妨,”青绵将脸埋入他怀中,“可不能太狼藉!不然……不然我便带着崽崽们回娘家!” 苍夜闻言朗笑,将她拥得更紧:“好,都听夫人的!为夫定当尽力,让我们的狼窝,既热闹,又齐整。” “可还有四年多光阴,即便生下孩儿,我也没法陪伴他们呀!”青绵忽又忧心忡忡起来。 “无碍,”苍夜戏谑中又带着一丝认真,“待你重临人世,我便将你抱来,与他们一同养育。” 青绵轻捶他胸口,微带嗔怒:“胡说什么?若再浑说,我便不理你了!”她眼神忽地黯淡,“忽然好想念爹爹,不知他一个人过得可好?” 出乎意料,苍夜竟低笑一声。“我的傻夫人,谁告诉你,柳一山是独自一人了?” 青绵蓦地抬头,在月光中诧异地望他:“什么?” 苍夜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缓声道:“我早已安排妥当,云法已卸去护法之职,恢复柳青岩的身份,回到柳一山身边,承欢膝下,尽人子之孝。” 青绵震惊地睁大双眼:“哥哥……回去了?” “不止,”苍夜继续说,“我亦让红法,每隔一段时日,便幻化成你的模样,回家探视,小住几日。在柳一山看来,如今他儿女双全,儿子在身旁悉心照料,女儿虽在外行事,也常回家探望,他心里不知何等欣慰满足。” 他轻抚青绵因惊异而微启的唇,柔声道:“这般安排,会持续到柳一山寿终,他会一直以为,他的女儿青绵,在这世上的某处,平安喜乐地度日。” 巨大的惊喜与感激瞬间淹没了青绵,她眼圈一红,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她从未想过,苍夜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为她思虑到这一步,将她最牵挂的父亲安置得如此周全! “苍夜……多谢你!真的……多谢!”她哽咽着,投入他怀中,紧紧相拥,这份周全,比任何盟誓更让她动容。 苍夜轻抚她的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何须言谢,你可还记得?那夜你放河灯,第一个心愿便是祈求柳一山平安喜乐。”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拭去泪痕,“你的心愿,便是为夫的使命,为夫定会为你实现,让你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心结尽解,牵挂已了,青绵凝望着眼前这个为她倾尽温柔与谋算的男子,心中最后一丝隔阂也烟消云散,只剩满满的爱意与信任,她主动仰首,在他唇上印下一记带着泪意却无比坚定的吻。 “苍夜,”她轻声呢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我们该做真夫妻了……”声音里带着心甘情愿的决然。 苍夜眸光一闪,眼中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深情与灼热,他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头攫取了她甜美的气息。 一吻缠绵,直到二人呼吸都乱了,他才稍稍退开,声音低哑深沉,带着化不开的宠溺与一丝戏谑: “夫人所言极是。”他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流转,“春宵苦短,确实……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就赶不上生第二窝小狼崽的时辰了。” 新床安稳,月光正好,有情人的心意,也在此刻紧密相融,再无间隙。往昔种种,皆成序章,未来长长,自此而始。 74. 下一次,还下得去嘴吗? 酒足饭饱之后,屋里仍萦绕着饭菜的余香,赤珏拈了帕子拭过嘴角,一双狐狸眼懒洋洋地瞥向正替青绵拢着头发的苍夜,唇角微微一弯:“屋里闷得很,狼神,陪本王出去走走吧,权当消食。顺便……有些‘景致’,想同你聊聊。” 苍夜低头对青绵温声道:“我陪这只老狐狸出去透透气,片刻便回。” 青绵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二人踏入了夜色笼罩的山林,默默行了一段路,赤珏那副一直挂在脸上的懒散笑意便渐渐收了起来,他在一株老松旁停住脚步,赤红衣袍在雪光与月色交映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此处清净,那桩扫兴的事,也该让你知晓了。”赤珏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少有的严肃,“东海……已尽数落到东离那条疯龙手里了。” 苍夜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他回东海夺权,不算意外。” “夺权?”赤珏嗤笑一声,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他是回去血洗的,从前反对过他的,或是仅仅对他有过疑虑的臣子、族老,连同旁支亲族,几乎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如今的东海龙宫,说是用血重新漆过一遍也不为过。那海水……只怕到此刻都未曾散尽血腥气。” 纵然苍夜早有预料,听到这般狠辣的手段,眉头仍是皱了起来:“他还是这般……嗜杀成性。” “还不止于此。”赤珏继续道,语气更加沉重,“他不仅亲手杀了巴昂,吞了他的内丹,还将所杀亡魂的内丹尽数吸为己用,已经彻底堕入魔道。若非他体内有补天神石的灵力护持,换作寻常修仙之辈,早已爆体而亡了。” “巴昂的母亲出身西海,他算得半个西海人,东离与他素有旧怨,此番动手,既是清算,亦是立威,但这一杀,也惹下了麻烦。”苍夜分析已毕,问道,“西海那边,有何动静?” “动静?”赤珏嘴角浮起一丝讥诮,“西海龙王自然勃然大怒,扬言与东海势不两立,双方在交界海域陈兵对峙,瞧着倒是一触即发的架势。” 他话锋一转,添了几分玩味:“不过,雷声大,雨点小罢了,西海喊得虽凶,却迟迟未曾动手,依我看来,他们是被东离这番血腥手段镇住了。那条疯龙万年前便凶名在外,如今沉寂归来,戾气更胜从前,实力亦是深不可测。西海心里头怕也在打鼓,不敢当真去招惹,故而至今……仍是按兵不动,白白让三界看了笑话。” 苍夜抬起头,望向夜色深处那方安静的小院,那里有他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温暖,东离的威胁,便如无声蔓延的阴云,又一次沉沉压上心头。 “这消息,本尊早已知晓了。”苍夜的声音隐隐透着冷意,“只是……” 赤珏见他侧脸紧绷,知他心中已有计较,便收了戏谑,轻叹一声:“你好自为之吧,如今你拖家带口,已不比从前独身一人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那疯龙若是知晓你在此处,且还有了血脉延续,而这血脉偏偏又……再者说,我听闻……”话到此处忽然停住了,似在斟酌。 “本尊的血脉怎么了?”苍夜敏锐地抓住他未竟之言,目光扫向赤珏,隐隐带着几分不快。 赤珏见他动了气,反倒觉得有趣起来,慢悠悠道出关键:“听闻,那疯龙与尊夫人,似乎有旧交,如今东海龙宫私下都在传,说你……横刀夺爱,抢了东离心尖上的人。” “一派胡言!”苍夜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四周空气仿佛都凝住了。他猛地转向赤珏,眼中怒意翻涌,“青绵从来便是本尊的人!这四千年来,夫人每二十年便融入本尊体内一回,从未更易,何来的抢一说?东离那厮,不过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赤珏摸了摸鼻子,戏谑地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黠光:“若是本王不曾记错,你是每二十年便‘请’柳青绵上你的餐桌,用以压制体内东离的戾气吧?除了这一世,以往生生世世,似乎从未与她商量过半句,说起来,她从前可都是被动成了你的盘中餐呢。” 这话便如一把快刀,精准地扎入苍夜最不愿触碰之处,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杀气腾腾,眼中骇浪翻涌,仿佛下一瞬便要将这口无遮拦的老友撕成碎片。 赤珏见状,反倒来了兴致,慢悠悠踱近两步,嗓音里带上了些许蛊惑般的恶意:“算算时日,距下一个二十年,只剩四年多了吧?我着实好奇得很……”他微微倾身,目光扫过苍夜紧握的拳,“到了那时,对着这位与你耳鬓厮磨、怀过你血脉的夫人……狼尊大人,还下得去嘴么?” “住口!”苍夜低吼出声,周身妖力失控般震荡开来,震得周遭林木簌簌作响,积雪纷纷坠落。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暴怒与痛苦,赤珏的话,已将他刻意回避的残忍现实血淋淋地剖了开来。 正当这剑拔弩张之际,赤珏却忽然收了玩世不恭的模样,眼底精光一闪:“急什么?我话还未曾说完呢。”他指尖轻捻着那枚赤晶耳坠,语气转为深沉,“若是我说……有一条路,或许不必你亲口去撕咬,不必让她受那等酷刑折磨,便能达成目的……你要不要听?” 苍夜狂躁的气息猛地一滞,目光死死锁住他:“说。” 赤珏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我手中,恰有一件上古传下的宝物,名曰溯影归元炉,此炉能将万物炼化为最精纯的本源丹丸,最要紧的是,”他刻意顿住,望向苍夜骤然收缩的瞳孔,“炼化之际,可用秘法将被炼化者的所有感知,尤其是痛觉尽数转嫁至主导炼化之人身上,换而言之,一切苦楚皆由你一人承当,她……只会如同沉入一场安眠,化成丹丸服下,总比被你生生撕碎吞食要好得多,只是……” 这提议便如无尽黑暗里投下的一束光,令苍夜心神猛然一震,然而尚未来得及细想,赤珏接下来的话已如冰水浇下:“不过,这法子须得付出一样代价,丹炉之力会锁住被炼化者的魂魄记忆,须得等到她下一次转世后的第十五个年头,记忆方能彻底苏醒,这便意味着,她有整整十五年,不识得你,不记得前尘种种。” 不必让她承受噬身之痛,这念头便如暗夜中骤然点亮的灯火,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诱惑如此之大,几乎令他立时便要点头应允。 可那十五年的记忆空白……便如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于前,那意味着青绵每一次轮回重逢,他都只能是一个陌生之人,眼睁睁看着她从婴孩渐渐长大,整整十五个春秋,她眼中不会有对他的丝毫眷恋,不记得彼此刻骨铭心的过往。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漫长的煎熬?每一次凝望她陌生的眼眸,都像是在他心上反复刻下新的伤痕。 但这念头只盘旋了片刻,便被更为坚决的心意所取代。此事本就难以两全,承受十五年相思之苦,也远胜过他亲手将爱妻一口口撕碎吞噬千倍百倍。< /p>至少这般,他不必再去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且十五年之后,他们仍能再续前缘,想到这里,苍夜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眼底的波涛也慢慢平息了下去。 他抬眼望向依旧倚树而立的赤珏,那张脸在月下愈发显得妖冶非凡,这只老狐狸……终究是在帮他,虽说方式仍是那般欠揍,但这份情,他领了。 苍夜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道流丽的光彩自袖中飞出,稳稳落在赤珏面前,那是一枚通体火红的玉环,环身隐隐有火焰纹路流转其间,在月华之下散发着灼灼光华。 “这是火魄环。”苍夜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其中的锋芒已然敛去,“本尊记得,三百年前你曾见过一回,很是眼馋。” 他略略一顿,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倨傲:“放于本尊此处,也是埋没了,既然你今日……还算说了几句人话,便予了你罢。” 赤珏先是一怔,随即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伸手接过火魄环,感受着其中蕴藏的纯净火灵之力,正是他修炼所需。 他哪里会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赏赐,分明是这头傲狼最别扭的致谢方式。 “啧,”赤珏把玩着玉环,红唇轻勾,“狼尊大人记性倒好,那本王……便不客气了。”他将玉环收起,眼尾微挑,带着一丝得意。 苍夜忽然想起一事,目光再次落在赤珏身上:“且慢,本尊已命木法与河法在这山中布下了多重结界,你是如何不惊动任何人进来的?” 赤珏听了苍夜的疑惑,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之事,狐狸眼一弯,笑得风情万种:“我的狼尊大人,你该不会忘了吧?当年本王为着追你,早将你身边那几位护法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悠闲地捻着耳坠,“东法、河法、木法,谁人不知本王对你……咳,一片痴心?他们见本王从无恶意,自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结界于旁人而言或是铜墙铁壁,于本王嘛……形同虚设。” 他话锋一转,身子又朝苍夜凑近了些,带着戏谑问道:“话说回来,待尊夫人转世之后,那十五年空档,你孤身一人岂不寂寞?可要……本王来陪你解解闷?” “不必,本尊耐得住。”苍夜被他这百折不挠的劲头弄得颇有些无言,问道,“赤珏,本尊究竟何处吸引了你?竟能叫你纠缠数千年仍不肯罢休?” 赤珏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赤红的瞳孔在月下显得格外认真。他坦然回道:“因为你乃是兽界最强的,本王慕强,仰慕的便是你这份无人可及的力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执着,“这几千年来,从未变过。” 苍夜听了,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既是慕强,你怎的不去东海缠那条疯龙东离?他如今的声势,可不比本尊差。” “东离?”赤珏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之事,夸张地一颤,连连摆手,“可别!那条疯龙煞气冲天,性子阴晴不定,本王若是去了东海,只怕不出三日便被他拆骨剥皮,届时死在深海龙宫之中,连个收尸的人也无!” 赤珏轻轻拍了拍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本王惜命得紧,还想多活他几千年,这世间强者虽众,但像你这般……至少还能讲上几分道理的,委实是凤毛麟角了。” 苍夜见他这般模样,一时哭笑不得,这只老狐狸,分明是吃定他了。 79. 狼尊哄妻 苍夜目光扫过,三位护法立刻会意,东法率先起身:“灶上还温着甜汤,属下去看看。” 木法跟着站起:“院里的灯笼该添新烛了。” 河法动作更快,身形化为一缕青烟:“属下去巡山。” 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夫妇二人。 苍夜握住青绵的手,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事到如今,为夫也不再瞒你。为夫早对你动了心……当初本想借你取得东离的眼泪,自你们从密室脱身后,为夫便一直跟在你们后面。” 他继续回忆:“看你赤脚蹚过溪水,笑着去够枝头的蝉壳;踮起脚闻路边的野蔷薇;又看见东离为你簪上一朵山杜鹃……看你们在山野间说笑,为夫忽然觉得,这般人间光景,竟比千年修行更让人心动。” 青绵抬起眼,望着他深情的眼眸,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时为夫就在想,站在你身边的为什么不能是我。”他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执念,“想亲手为你绾发簪花,想背你蹚过每一条清溪,更想……”狼瞳中幽光流转,“把你藏进只属于为夫的深山里,让你眼里只看得到为夫一人。” “其实在为你蕴养灵根之前,为夫就寻到了这里。原本打算娶你之后……在这儿陪你到二十岁,等你转世轮回,为夫暂回幽冥洞处理族中事务。待你记忆恢复,再接你回来隐居。” 他掌心轻按在她微隆的腹间,语气低沉:“这样循环往复,既不辜负兽族所托,也能守着你岁岁年年。” 忽然他眼神一冷:“可东离那厮,竟利用你来挑动为夫与东海相争,毁了为夫全盘谋划。之后他又将你劫走,这才逼得为夫杀上东海,落得重伤濒死。” 青绵怔怔望着他,忽觉手腕被他握得发疼。 “夫人,”苍夜眼底情绪翻涌,“当初你在为夫与东离之间选择我那日,为夫便知道……一切皆可以重来,所以即便伤重,为夫也顾不得别的,一定要带你来此。” 青绵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声音,原来这一切,又是他早就布好的局。 这匹狼自始至终都在掌控她,借她之手让林府少爷身中媚兰之毒,又利用她的愧疚取得东离眼泪,借她之身解除他与林婵儿的诅咒。然后强娶她,大婚之夜险些要她性命,再引她来此,诱她怀上他的骨肉…… 青绵猛地抽回手,起身就要后退,声音里满是委屈:“尊上真是……算计得明明白白。” 尊上?而不是夫君!这称呼让苍夜心头一紧,知道她是真恼了。 苍夜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语气里带着慌乱:“夫人别恼,要打要罚,为夫都认,只是……”他轻拭她眼角,眼里满是心疼,“别这么叫为夫,别把为夫推那么远,孩儿们会听见的,”他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她,“他们会知道,他们的父尊……惹母尊伤心了。” 见青绵抿唇不语,眼角泛红不肯看他,苍夜心头揪紧,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上她的唇,试图用这种方式得到她的原谅。 青绵偏头想躲,抬手抵在他胸前,力道却绵软无力,不像推拒,倒像无声的委屈。苍夜没有强求,只是极有耐心地,一下下轻吻她唇角,仿佛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气息交融间,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是为夫错了……别恼了,好不好?” 那温热而坚定的触碰,渐渐融化了青绵的僵硬,抵在他胸前的手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感觉到她的软化,苍夜的吻才略深了些,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就在苍夜心神微松的刹那,颈侧却传来一阵锐痛,青绵竟趁他不备,在他肩颈处狠狠咬了一口。那力道不轻,立刻留下清晰的齿痕,甚至渗出了血丝。 苍夜闷哼一声,却不闪不避,任她发泄,待她松口,他低头看向那处新鲜印记,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纵容。 “咬得好。”他抚过那圈齿痕,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抹极亮的神采,“这已是夫人此生第二回咬为夫了。”他凑近她耳畔,语气带着调侃,“很好,跟在为夫身边这么久,总算习得我狼族精髓。”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沉稳的心跳。“不过夫人要知道,”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狼族一旦认定了伴侣,便是至死方休,你既学会了咬人,此生此世,就莫想再摆脱为夫了。” “你又诓我,”青绵眼波微横,故意刁难道,“方才护法们还说,西北狼王子嗣繁盛,单是嫡出就过百。若狼族当真认定伴侣便至死方休,哪来这许多庶出子女?” 苍夜听了,扶额失笑,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宠溺:“是为夫失算了,今夜叫他们来吃饭,真是步错棋,不但没让夫人开怀,反倒平白添了不少堵。” 青绵见他这般,心头那点气也消了大半,想着今夜终是除夕,不该为旧账一直计较。她神色缓和了些,语气软了下来:“罢了,今夜是除夕,不说这些了,去把护法们叫回来用饭吧,这事……往后都莫再提了。” 苍夜见她眉间舒展,言语间给了台阶,瞬间便如释重负,他眼底漫上笑意,立刻应道:“都听夫人的。”随即凝神传音,将那三个忐忑不安的护法唤了回来。 青绵见那三人站在门边,个个屏息垂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不由一软,将目光便瞥向身侧的苍夜。 “瞧你把他们吓的,”青绵语带嗔怪,抬手示意三人入座,“都坐下吧,大过年的,不必这么拘束。”随即又转向苍夜数落 ,“你这主子当得也太严了些。护法们日夜守护,纵无功劳也有苦劳,怎能因一点小事便这般立规矩?” 她这番话将方才风波的起因全归到苍夜管教过严上,俨然他才是那唯一的恶人。 三位护法得夫人回护,面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却也不敢多言,只悄悄瞄着苍夜脸色。 苍夜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方才明明是那三人多嘴才惹出事端,眼下倒全成了他的不是。这委屈他也只得自己咽下,还得顺着她的心意,放缓了神色道:“夫人说得是,是为夫想得不周。” 他看向三位下属,语气虽仍带着威严,却和缓了许多,“往后,本尊会多体恤你们。” 三位护法听了,几乎受宠若惊,连忙齐声道:“谢尊上!谢尊后!” 一时间,厅内氛围回暖,酒香重新弥漫开来。苍夜看着青绵不再冷淡的脸旁,心头暗暗松了口气,这个除夕夜,总算是圆回来了。 青绵见几人落座后仍有些拘束,便眉眼微弯,语气温和:“这山里夜深露重,几位平日值守,可有暖和的住处?若是觉得冷,不必硬撑,随时可来这儿取些炭火。” 她目光转向桌上菜肴,轻轻一叹:“你们平日深居山中,想来也难吃到什么像样的饭食,若是馋了、饿了,尽管过来,我亲自开小灶给你们做些热乎的、有油水的。” 三位护法何曾听过这般体贴入微的关怀,一时间全愣住了。东法鼻尖发酸,河法低头揉了揉眼,木法喉头滚动,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嗓音都有些发哽: “谢尊后关怀!属下……不冷!” “属下平日吃得很好!” 一旁被晾了半晌的苍夜,微微眯起眼,瞧着这母慈子孝的场面,眉梢忍不住跳了跳。他默不作声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只觉得今夜这酒,滋味格外复杂,满室其乐融融,倒显得他这个尊主,成了唯一那个不近人情、苛待下属的。 他轻咳一声,试图找回些许存在感:“夫人……他们修为深厚,其实不怕冷……” “你修为还深厚呢,还不是——”青绵末一句小声以气音在他耳边道,“还不是夜夜钻我被窝里取暖!” 苍夜略倾过身,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辩白:“夫人这话不对。为夫主要是担心夫人与孩儿们怕冷,这才时时守着。” “那昨夜我怕伤着孩儿,想让你单独盖一床被子,是谁在我耳边哼哼唧唧,非说一个人睡冷?” “我只是不想与夫人分榻而眠,不拥着夫人入睡,心里格外不踏实。” …… 这夫妻二人虽以气音悄声说话,但三位护法早已深深低下头去,肩膀却克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80. 春光日暖孕母悠,夫妻智斗王知州 春深日暖,微风拂过院墙,带来草木萌发的清润气息。 青绵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竹椅上,身子已经显怀,才四个多月,肚子却隆得像快要临盆。阳光暖暖地晒着,她半闭着眼,手搭在腹部,那里时不时传来细微的胎动,惹得她唇角不由自主浮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不远处菜畦旁,苍夜卷起袖子在撒菜种。手法虽还有些生涩笨拙,眼神却认真的很,昔日威震四方的狼尊,这会儿活脱脱就是个埋头干活的庄稼汉。 “那边……再匀开些,”青绵眯眼望着,语气轻快,“等长起来,夏天就能吃上自家种的菜了。” 苍夜依言调整了手势,将整块菜地打理妥当,便蹲回青绵身边,看着她高耸的肚子,眼里满是温柔的关切。 “今天两个小家伙可还安分?”他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贴着一处细微的鼓动,“稳婆是族里最有经验的老人家,一切都备好了,只等咱们的孩儿落地。” 青绵握住他的手腕:“你准备得周全,我都知道,只是……”她低头看了看肚子,声音低下去,“我到底是人族,万一孩儿生下来不是狼身,只是寻常人族的娃娃呢?”她抬眼看他,“那位稳婆,她……” 苍夜反手将她手指拢进掌心。“夫人请宽心!族中稳婆阅历极深,狼族与人族通婚虽不多见,却也自古有例,她早专门研习过人族婴孩的接生养护之法。” 他俯身凑近些,声音里透出笑意:“再说了,为夫哪敢冒险?一个月前就悄悄请教过好几位人族的名医和稳婆。孩儿是狼是人,都保准万无一失。”苍夜虽然话说得从容,但那绷紧的嗓音却暴露了他初为人父的紧张。 青绵看出他强撑的镇定,忍不住笑了,拉过他的手掌去贴另一处明显的胎动:“你听,他们也晓得父尊和母尊各自悬着心,这是在宽慰咱们呢。” 苍夜掌心触到那有力的动静,心头一颤,热流涌上,他望着青绵含笑的眼睛,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辛苦夫人了!” 忽然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山上小村的阿牛和阿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阿牛带着哭腔急声道:“青绵姐,苍夜哥,不好了!山下来了个大官,比县太爷还威风,非要强占咱们山顶的果园!” 阿贡急急接话:“那官爷只肯给一点银钱,还不够买一季粮种的,我们说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他竟放话说三天不让,就派人来铲平果树!” 青绵护着肚子皱起眉,看向苍夜,她深知那片果园养活着全村老小。 苍夜脸上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可知他叫什么,什么官职?” 两人茫然摇头,阿贡努力回想:“只听旁人喊他王大人,跟着的兵都佩着府军的腰牌。” “府军……”苍夜低声重复,转头见东法已立在廊下,便微微颔首,东法立刻心领神会,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这才看向惶恐的村民,语气让人心安:“这事我知道了,果园谁也动不了,你们先回村宽慰乡亲,不必慌张。” 待村民离去,他的目光落回青绵身上,见她隐有忧色,神色便缓下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过是些俗世琐事,惊不着你和孩儿,夫人宽心就是。” 青绵胸口微微起伏着,护着肚子的手攥紧了衣物:“这些当官的,有权有势就知道欺压良善!果园是村民几代人的心血,是活命的根本,怎能让他们肆意强占?!” 苍夜覆上她紧握的拳:“夫人生气也无用,这世道的规矩本就如此,不单人界,兽界、神界,哪里不是弱肉强食?弱者的哀鸣,不过是强者耳边的风声。” 他手指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话语里却透着血淋淋的真实:“力量就是道理,爪牙便是规矩,村民被欺是因为不够强,那位王大人能定果园的生死,也只因他的爪牙最利。”他略俯身,碧瞳看进她的眼睛,“这是活着的本相,不论对错,只看强弱。” 这时东法的身影如轻烟般凝聚,躬身禀报:“尊上,尊后,查明了。此地属林安城辖制,王大人名叫王武仁,官居知州。他女儿上月被册封为贵妃,正得圣眷,所以行事肆无忌惮。” 他略停,又道:“他强占这山,不是为了果园,据查,王武仁过去的政敌刘知府,早年曾在此勘测出一处优质铁矿。王武仁必是从残留的文牍里知道了此事,想据为己有,才找借口强夺此山。” 青绵护着肚子的手微微收紧:“原来是为了山里的铁矿……为了独吞矿脉,竟要断送一村人的生计,好黑的心!” 苍夜眼底闪现一丝轻蔑:“区区凡人执念,不过贪恋几块坚硬顽石罢了。”他看向青绵,语气带着超然物外的冷静,“夫人可看见了,这便是人心的贪婪。” 他站起身,周身隐有压迫之感,目光投向林安城方向。 “贵妃的父亲……在人族世间,确是天大的靠山。”苍夜的语气带着猛兽捕猎前的蓄势,“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此山既入本尊眼界,便是我护佑之地,一草一木,一石一土,皆有本尊坐镇守护。他若不知进退、执意妄为……” 青绵无意识的在肚子上轻轻画着圈,沉吟片刻,忽然抬眼望向苍夜,眼中精光乍现,已有对策。 “夫君,既然那王武仁势在必得,以权压人,村民若是硬扛,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我们暂且退一步。” “哦?夫人有什么主意?” “便是以退为进。”青绵微微直起身,一手护着肚子,缓缓说道,“让阿牛他们假装顺从,签了让出果园的文书,这样一来,王武仁以为得逞,戒心自然松懈,不会再刻意刁难村民,乡亲们也能暂时安稳。” 她顿了顿,唇角露出狡黠的笑:“至于这山……他就算得了文书,也不过一纸空文,山中的玄机,哪是凡人官牒能管得了的?到时候,夫君只需略施手段,让他们进得来却找不着北,摸不到矿脉,空守着金山不得其门而入,岂不更妙?” 苍夜听完,眼里露出赞许,他执起青绵的手,低沉一笑 :“夫人思虑周全,这主意正合我意。”他眼中泛起傲然,“至于山里的手段……夫人可知,这山天生就是一座大迷阵?” 青绵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 “山脉走向,地气流布,林木分布,本就暗合天地玄机,自成一阵。为夫无需大动干戈,只要引动妖力,稍稍撬动几处地脉关窍,便能将这天然迷阵彻底激活,甚至……让它活过来。” “活过来?”青绵眼中满是好奇。 “不错。”苍夜微微点头,“阵法一旦运转,入山者五感皆迷。看着是向前,其实在绕圈;以为向左,实则偏右。寻常的参照物全都失效,就是经验最老到的猎户,踏进去也会不辨东西。” 苍夜语气沉稳,带着从容:“再说,那铁矿脉藏在山体灵脉流转之处,为夫可以将阵法之力延到那儿,让矿脉所在的区域随着地气与阵力运转而迁移。今天他们在此做好标记,明天地气一流转,阵势微微一变,矿脉或许已偏移数丈,甚至完全隐没,到那时,所有标记都成了空的。矿脉流转不定,白日勘探,隔日便无影无踪。” 青绵听了,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惊叹,下意识抚着高耸的腹部,像是让未出世的孩子也听听爹爹的谋略。“这样一来,他们纵有千般力气,也没处使了,夫君这法子,当真玄妙!” “就是要让他们有力无处使,有眼看不真,夫人静观便是!”苍夜抬眼望向远山云雾,眼中深处幽光一闪,“这座山,既然他们非要来,就让他们好好领略一番其中的奥妙。” === 数日后,王武仁派出的勘矿队便亲身体验了这山中的奥妙。 队伍进山不久,就觉出了不对劲。 “头儿,不对啊!”一个年轻工匠擦着汗,喘着气,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这棵树,咱半个时辰前是不是刚走过?” 领队的工师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罗盘指针乱颤,脸色也是相当难看。他明明记得沿着溪流往上就能到勘探点,可脚下的溪水却像悄没声息改了道。四周景物看着平常,细看又处处透着古怪,仿佛整座山都在悄悄移动,把他们困在了无形的笼子里。 更让人崩溃的是那神出鬼没的矿脉。一队人费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在一处山壁发现了富集矿苗的露头,赶紧打下木桩系上红绸,详详细细画好了方位。 可第二天,当他们按图带着工具重回原地时,全都呆住了,昨天那明显的矿脉露头已经没了踪影,山壁平整,覆着厚厚青苔,像从未被打扰过,他们打下的木桩、系上的红绸,也像被大山吞掉了似的,根本找不见了! “撞鬼了!这山太邪门!”恐慌在队伍里蔓延,王武仁盼着的采矿大业,还没真正开始,就在这被苍夜悄然改写的迷阵里,寸步难行。 山中村民谨遵青绵叮嘱,都在家耐心等待着局势反转。 而山中的小院,依旧沐在宁谧的日光里,仿佛外头的纷扰,不过是远山传来的几声鸟啼,转眼就散在了风里。 95. 疯批黑龙雷霆手段搞事业 西海龙宫深处,夜明珠光华璀璨,却映不亮王座上那张阴沉的脸。 一名侍卫踉跄奔入殿中,手捧雕花锦盒,声音发颤:“陛、陛下!东海……东海把金璃郡主的……” 话音未落,锦盒盖滑落,一颗金色龙头赫然呈现!龙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惧,龙角断口参差,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一旁玉简被灵力激发,东离那冰冷无波的声音响彻大殿: “此龙肉质鲜嫩,本王与部下已分食之,余下的金龙容后再尝,以此致谢。” “轰——!” 西海龙王傲裘周身灵力失控般炸开,身旁桌案瞬间化为粉末!他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龙须因暴怒而微微颤抖。 “东——离——!”怒吼震得龙宫摇动,灯盏明灭不定,“你竟敢……如此折辱我西海!分食我族贵女,还将头颅送回……此仇不共戴天!” 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那颗龙头,仿佛能看见东海龙宫内的血腥盛宴。殿内侍从皆伏地颤抖,无人敢在这时出声。 良久,傲裘才强压下砸烂锦盒的冲动,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寒意刺骨:“之前按兵不动,是我心存侥幸,以为这疯子占了东海,或许会收敛一些……如今看来,是我小看了他的狂妄与残忍!再坐以待毙,他只会觉得西海好欺负!”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只剩决绝:“传令下去,即刻准备仪仗,我要亲自去一趟北海!” 数日后,北海龙王北辰,在宫中接待了匆忙赶来的傲裘。 “傲裘兄如此匆忙来我这苦寒之地,不知所为何事?”北辰声音浑厚,目光沉稳,示意侍从奉上灵酒。 傲裘无心饮酒,直接将东海之事和盘托出,说到金璃惨状时,声音仍带着颤抖与恨意:“……北辰兄,那东离绝不只是想安安稳稳当他的东海之主!他性情暴虐,无法无天,万年前就能血洗自家龙宫,对亲兄弟尚且如此狠毒,何况我们?今日他敢这样折辱西海,来日羽翼丰满,北海、南海,谁能逃得过?” 他紧盯着北辰:“此獠不除,四海永无宁日!西海愿倾尽全力,只望能与北辰兄结盟,共同诛杀此孽龙!否则等他逐个击破,后悔就来不及了!” 北辰静静听完,神色变得凝重,东离的凶名他自然知晓,其实力与狠辣也的确令人忌惮。 他沉吟片刻道:“傲裘兄所言,并非危言耸听,东离此举,天理难容,其野心已昭然若揭。” 他抬起眼,与傲裘目光相接:“若坐视东海做大,的确是四海共同的祸患。既然傲裘兄亲自前来,足见诚意,我北海……愿与西海共商对策。” 两位龙王的手在寒气中重重相握,一个针对东海的同盟,就此初步结成。 然而他们都未曾想到,东海那位,动作远比他们预料的更快、更狠。 === 东海龙宫深处,东离的手指正划过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傲裘进入北海领域的仪仗,他嘴角现出一个冷笑,眼中幽光流转,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傲裘果然去了北海。”他声音低沉,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传令下去,集结影卫与黑龙精锐,随我亲征西海。” 伊洛站在身侧,略显迟疑:“主上,西海虽然主力随傲裘外出,但万年基业,守备恐怕依然严密……” 东离负手而立,黑色披风无风自动:“守备再严,群龙无首便是乌合之众,趁虚而入,自古之理。” 当夜,东离亲率精锐悄然逼近西海龙宫,未等巡海夜叉发出警报,凛冽龙气已撕裂水幕,东离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龙宫正殿。 “投降者不杀。”他的声音挟着滔天威压席卷了每个角落,“负隅顽抗者,株连全族!” 西海守将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抵抗,东离指尖已凝聚幽暗龙息,龙尾横扫,护宫大阵应声而碎,龙爪虚按,将试图反抗的将领当场化作血雾,东海精锐如利刃切入,转眼控制各处要冲。 不过三日,象征西海权柄的龙玺已落入东离掌中。他踏过未干的血迹,冷眼扫过跪伏一地的西海大臣:“从今日起,西海由本君代管。有异议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殿内死寂。 北海水晶宫内,傲裘正与北辰举杯。 “等我们两海联军成形,一定要让东离那厮……”傲裘话未说完,忽见心腹侍卫踉跄闯入,面如死灰。 “陛下!大事不好了!东海龙王亲率大军攻破龙宫,三皇子战死,三位镇海长老被抽干龙元,如今……如今西海已经易主了!” 酒杯从指间滑落,美酒泼洒一地,傲裘猛地起身,龙鳞炸立:“你说什么?” 侍卫泣不成声:“东离命我等传话,说……说请陛下安心在北海做客,西海故土,他代为照料了……” 北辰脸色骤变,手中杯盏捏得粉碎,殿外忽传来镇海将军急报:“禀龙王!东海大军陈兵三千里外海域,扬言若发现西海残部入境,格杀勿论!” 傲裘踉跄后退,扶住冰柱才勉强站稳,他望着北海疆域图,喉中发出困 兽般的低吼:“东离……你好毒的手段!” 此时侍从呈上东离亲笔信函:“闻贤侄客居北海,特遣精兵三十万为兄台守门。西海佳酿已备,待贤侄头骨为杯,共饮黄泉。” 北海宫灯明灭不定,映得傲裘面如土灰,他望着北海之外的方向,终于明白自己已成丧家之龙,归路已断。 北辰龙王面沉如水,气得浑身发抖,东离不仅当着他的面端了盟友老巢,更陈兵边境示威,这无异于将他的颜面踩在脚下。 “欺人太甚!”北辰一掌拍在冰晶案上,裂纹瞬间蔓延,“在本王的地盘上如此放肆,真当北海是任他来去的浅滩吗?!”他转向形同丧家之犬的傲裘,眼中怒火与决意交织:“傲裘兄,东离此獠,已非你一海之敌,他今日敢断你归路,明日就敢兵临我北海水域!” 傲裘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北辰兄说得对!那疯子毫无信义可言,四海之内,唯有联手,才有生机!” 北辰点头,声音坚定:“单凭你我,尚不足以与他抗衡,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南海!南桀那个老家伙,最看重平衡,绝不会坐视东离吞并西海,威慑北海而做大,只要讲明利害,北海、南海,加上你西海剩余的力量,三方同盟,定能围剿东海!” 然而,就在北辰与傲裘谋划南下之时,南海龙宫却已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东离并未身着战甲,反而是一袭净白长袍,墨发用玉冠轻挽,减了几分沙场戾气,多了几分清贵风雅。他立于南海绚丽珊瑚环绕的御花园中,正“偶遇”了在此嬉戏的怀恩公主。 “本王乃东海东离,误入仙境,惊扰公主,还望恕罪。”他躬身一礼,声音温和,眼中闪现一丝惊艳。 怀恩公主年岁尚浅,久居南海,何曾见过这般人物?传闻中东离是青面獠牙的煞神,可眼前人却丰神俊朗,姿容绝世,那一身清冷与温柔交织的气质,瞬间触动了怀恩心怀。她脸颊微红,低下头,声如蚊吟:“无……无妨。早闻龙王陛下威名,今日一见……” 东离微微一笑:“虚名罢了,不及南海风光之万一,更不及公主仙姿之万一。” 他善解人意,谈吐风趣,不经意间展露的博学与偶尔流露出仿佛被世人误解的淡淡落寞,都深深吸引着不谙世事的怀恩公主。 接连数日,东离总能巧遇怀恩,或论道,或赏景,或赠以东海奇珍。他极尽耐心,将温柔与魅力发挥到极致。 很快,怀恩公主的一颗芳心,便彻底系在了这位东海龙王身上。 98. 恭迎尊上尊后回家 晨光刚刚照进院子,青绵站在门前,手指在那扇竹门上停了很久。 苍曜弯下腰,从门边捡起一枚磨得发亮的狼牙,那是他两个月前换牙时自己塞进门缝里的。 “父尊,”苍曜把狼牙握在手心,“往后……还能回来吗?” 苍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药草,那是青绵给村里人准备的常用药材;又看了看石桌上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孩子们每个月量身高留下的记号;最后目光落在那片菜地里,虽然已经入冬,葫芦藤上还挂着几个圆滚滚的大葫芦。 “等事情平息了。”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青绵的肩膀,“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回来看看。” 苍玥正蹲在菜地边,小心地挖出一株开败了的秋菊,仔细把花根包好,“这株花带到幽冥洞去,肯定还能活。” 青绵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那里好像还飘着昨天蒸糕的甜香味,她想起刚来那天,连生火都要用灵力点,现在连苍玥都能烤出酥脆的栗子饼了。外面晾着的腊肉和山货,都是村里人送的…… “走吧。”苍夜伸出手,掌心朝上。 青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晨光刚好照在走廊下没做完的绣架上,彩线还保持着她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她把手指放进丈夫的掌心,苍夜攥紧她的手。 竹门轻轻关上,惊起了屋檐下的燕子。一家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只有院子里的秋千还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好像还在等哪个调皮的孩子来推它。 一行人悄悄走到村口,那对山神夫妇的石像还静静立在那里,粗糙的雕工在晨光里显得更加朴实。 青绵停下脚步,看着石像,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她轻轻拉了拉苍夜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雕像……还是毁掉吧,要是东离顺着痕迹找过来,看到这个石像,村里人肯定会受牵连。” 没等苍夜回答,跟在后面的苍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苍玥绕着石像转了一圈,指着那个身形魁梧,五官模糊的狼尊雕像说:“母尊!您看这个,威风是威风,可哪有父尊半分好看?”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圆润的大肚尊后像,“这要是能被认出来,东离怕不是个瞎子?” 苍曜也忍不住笑了,上前拍了拍石像厚实的肩膀:“父尊,这该不会是照着看门石狮的样子刻的吧?” 苍夜背着手站在那儿,端详着那个跟自己一点不像的雕像,嘴角也扬起一丝笑意:“夫人多虑了,东离要是真找到这儿,看见这样的狼尊尊后……” 他眼里闪过一点戏谑,“怕是要谢谢村里人,给我们塑了这么气派的形象。” 一直没说话的河法忽然开口,一本正经地说:“属下记得,上个月还有村民偷偷在雕像前供了盘桃子,说是求山神爷保佑他家母猪多下崽。” 这话一出,连向来稳重的东法和木法都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动。 青绵愣了一下,看着雕像前还摆着的新鲜供品,再想想东离要是真见到她和苍夜被雕成这副憨厚模样,怕还真得谢谢这里的村民。 她不由笑了出来:“倒是我担心过头了。” 苍夜揽过妻子的肩膀,最后看了眼晨光里的石像:“留着吧,等日后归来,还要看看这对门神能不能看好咱们的院子呢。” 一家人说说笑笑走远了。 村口那对朴拙的石像在太阳下泛着暖和的光,有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离开的身影,远远地挥手…… === 一路走得很快,翻过重重险峻的山岭,穿过幽深的林子,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古老,空气里的妖气也越来越浓。 青绵拉着苍玥和苍曜,跟在苍夜身边,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她想象中的幽冥洞,应该是个幽深隐蔽的山洞,虽然知道那是苍夜的老窝,但没想到…… 等那片叫“幽冥洞”的地方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青绵和两个孩子都愣住了。 两座像巨大兽牙一样的山峰直插云霄,天然形成了一道上千丈高的雄伟门庭!不知长了多少万年的粗壮古藤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面,透出一股苍凉的气息。 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而此刻,平地上黑压压地站着无数身影! 领头的是留守的北法护法,他身后,各族兽界的首领分列两边:矫健的狼王、威猛的虎帅、灵巧的狐族长老、羽毛华丽的禽族统领、还有气息沉稳的石灵和木精……形态各异,气息有的彪悍,有的诡异,有的威严,都是一方的霸主。 此刻,他们都收起了平日的气焰,带着无比的敬畏和激动,看着归来的王者。 “恭迎尊上、尊后归来!” 北法第一个单膝跪下,声音洪亮,他身后,成千上万的兽族精锐和首领齐刷刷弯腰行礼,声音像海啸一样铺开,震得四周山壁嗡嗡响: “恭迎尊上!恭迎尊后!” 这场面太恢弘了。 青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抓紧了苍夜的袖子。 她只是个生长在人间的普通女子,哪见过这种万兽来朝、群雄低头的场面,只觉得震撼到有些不知所措。 苍夜神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手下,无形的威严让所有兽类都低下了头。他牵起青绵的手,温和地说:“走,夫人,我们回家!” 穿过那道像天门一样巨大的门庭,眼前的景象更让青绵倒吸一口凉气。 门后面,哪里是什么幽暗的山洞?! 眼前分明是一片广阔无边的独立天地! 天空不是外面看到的样子,而是弥漫着绚丽的极光,无数发光的晶石像星星一样嵌在穹顶上。下面,山川连绵起伏,江河奔流不息,森林茂密,草原无边。 远处有雄伟的宫殿群依山而建,近处有繁华的兽族城邑,各种奇特的建筑林立,妖气冲天,却又井然有序。空气里的灵气充沛得远超外面,呼吸间都觉得身心舒畅。 和小珲山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小珲山与之相较,不过是巨人脚下的一粒小石子。 “这……这里就 是幽冥洞?”青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在她旁边的苍玥,那双灵动的碧眼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就开始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她轻轻扯了扯哥哥苍曜的衣角,用看似小声其实周围几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感慨道:“哥哥,看了眼前这阵仗,妹妹我忽然灵感爆发,想给后世撰写一本书。” 苍曜很配合地接话,声音里带着点故作深沉的调侃:“哦?妹妹想写什么奇书?” “书名我都想好了,”苍玥狡黠一笑,目光扫过前面黑压压的兽族大军,又瞥了一眼身边威严的父尊,“就叫——《论投胎的重要性》。” 这话一出,连一旁低头站着的北护法,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苍曜听了,也摇头笑了,对苍夜叹道:“孩儿现在总算明白了,父尊以前为什么对我和妹妹那么严厉,文武韬略、六界典籍,恨不得一股脑全塞进我们兄妹脑子里,原来是……怕我们担不起这份家业。我觉得父尊母尊还是该多生几个,好有个挑选!” 他语气轻松,但也流露出一丝初次面对这份庞大责任的压力。 听着儿女一唱一和的调侃,青绵也从最初的震撼里回过神来。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丈夫,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手臂,低声嗔怪道:“你有这么大个……洞府,这么大的排场,当初却非要带着我跑到那小山村里去,住小屋,吃粗粮,夫君你这算不算是……没苦硬吃?” 苍夜听着妻儿这番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话,威严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意,他的眼神扫过一双儿女,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感叹:“你们啊……” 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现在觉得新鲜震撼,等你们在这幽冥洞住上个几千年,天天面对这些繁文缛节,各方的觊觎,还有处理不完的族群事务的时候,就知道父尊为什么宁愿带着你们母尊去那小山村躲清静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揽住青绵的肩膀,把她往身边带了带,温柔又认真地说:“不过,既然回来了,该有的排场与尊荣,一样也不会少了你们,定要将过去亏欠你们的,好好补偿回来。” 话音刚落,他目光转向偷笑的苍曜和苍玥,话锋陡然一转:“但是——” 这一声让两个小家伙立刻收起笑容,挺直了背,“幽冥洞藏书阁的典籍,比你们在山里读过的多上百倍;演武场的阵法和对手,也比山里凶险千倍。你们的功课,非但不能落下,反而要加倍用功。要是让我知道谁敢懈怠……” 他没说完,但那眼睛里闪过的锐光,已经让苍曜和苍玥感受到了压力。 苍曜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果然,父尊的补偿里永远夹带着功课。” 苍玥则吐了吐舌头,挽住青绵的手臂寻求庇护。 苍夜把孩子们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笑意,但脸上的严肃分毫未减。 回归兽界王城,意味责任与挑战也随之归来,他对儿女的期许与要求,只会比在小珲山时更高。 103. 大王姬盼羊惨死,尊上反手炼个丹 扶若在青绵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又当众被治愈了怪疾,一身傲气被碾得粉碎,只觉颜面尽失,心中憋闷得厉害。 她辗转思忖,幽冥洞内如今肯听她倾诉,且对那凡间女子心存芥蒂的人,恐怕唯有尊上身边最受宠信的河法了。 以往河法待她还算亲和,她有些小任性时,他也会看在尊上和她父兄的份上帮着周旋。 打定主意,扶若勉强压下心头戾气,揣着满腔委屈与不甘,匆匆赶往河法处理公务的偏殿。 “河法哥哥!”一见面,扶若便红着眼眶哽咽道,“您评评理,苍夜哥哥身为兽界至尊,何等尊贵!如今却被一个凡人迷了心窍,竟许以尊后之位!那柳青绵算什么?不过是他命定食谱上轮回了一百九十九世的一道菜!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她越说越激动:“我扶若,堂堂苍狼族大王姬,身负最纯粹苍狼血,父兄皆为护卫苍夜哥哥与兽界战死!我哪点比不上那只羊?为何他眼里就看不到我半分好?” 她本以为凭着往日情分,再加上这番肺腑控诉,总能换来几分共情与偏袒。 可今时不同往日,河法早已看透局势,他亲眼见证苍夜对青绵极致的偏爱与宠溺,更因昔日对青绵的不敬,落得被罚刷洗夜壶的难堪下场。他通透世故,更对苍夜忠心耿耿,断不会再犯触怒尊上的糊涂事。 听完这番暗藏挑拨的哭诉,河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放下手中玉简:“大王姬,此言差矣,尊上心意,岂是我等可妄加揣测?尊后虽出自凡间,却与尊上有宿世缘分,现在更育有王子王姬,地位无可动摇。您不如放下执念,安分守己,尊上念及旧恩,将来定会为您寻门好亲事,保您一世尊荣。” 他顿了顿,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补了一句忠告:“属下斗胆劝您,莫再与尊后作对,与尊后为难,便是与尊上为难,绝无好下场,属下……可是吃过亏的。” 扶若见他非但不帮自己,反而替青绵说话,顿时怒火中烧。 她猛地起身,指着河法尖声道:“好!连你也帮着她!你们……” 她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怒气,咬牙切齿道:“你们就护着她吧!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时?!用不了多久,她就得乖乖躺上苍夜哥哥的餐桌,被撕碎了吞吃入腹!到时候,我定要亲眼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模样!” 见她如此恶毒诅咒尊后,河法脸色阴了下来,他心想,今日必须彻底断了她的痴心妄想。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大王姬,恐您要失望了,尊上早已为尊后安排好了一切,绝不会让她承受丝毫痛苦,更不会出现您所说的血腥场面。” 扶若一愣:“什么意思?” “尊上手中,有火狐王赤珏所赠珍宝溯影归元炉,此炉玄妙,可在人沉睡无觉中将其炼化为丹,过程安详,无痛无苦,待尊后此世寿尽,尊上便以此法送她归去,保她安宁。” 河法看着扶若猛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待尊后转世,尊上自会命云法第一时间寻回,接入幽冥洞好生抚养,待其长大、记忆恢复,便可与尊上再续前缘,所以,您期盼的那些……永远都不会发生。”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扶若头晕目眩。 她最大的盼头就是青绵不久后必死的凄惨结局,可这结局竟被如此轻飘飘的化解,连一丝痛苦都不会有,甚至他们还能一次次重逢! 巨大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跌跌撞撞离去,踉跄的背影如同被抽去魂魄。 河法摇头轻叹,该说的都说了,若她依旧执迷不悟,苦果只能自己尝了。 === 苍夜批阅完最后一份玉简,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青绵与孩子们来幽冥洞许久,自己还未曾带他们领略过这里的奇景,心中升起一丝歉疚,他起身,往寝殿而去。 刚踏入殿门,便听见女儿苍玥清脆的笑声和儿子苍曜那欢快的低语。 看见父尊,苍玥像只小鸟般飞扑过来,抱住他的腰:“父尊,您好久没陪玥儿玩了!” 苍夜板起一张脸,故作严厉:“今日功课修习如何?族老回禀,说你们听讲时偷奸耍滑,心思飘忽,可有此事?” 苍曜抿紧唇,碧瞳微垂,苍玥则吐了吐舌头。 接着,两双眼睛不约而同的望向青绵,满是求助之意。 青绵心领神会,将孩子们往身边揽了揽,对苍夜温婉一笑:“他们还小,活泼好动在所难免,功课之事循序渐进就好,何必苛责?” 看着妻子这般护崽的模样,又瞥见孩子们那有恃无恐的眼神,苍夜心中满是无奈,他何尝不想严厉管教?可一想到青绵留在身边的日子已不足三年,这短暂时光,若因孩子课业这样的小事便与她争执,辜负温存,他又怎忍心! 到嘴边的训诫还是咽了回去,他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罢了,今日政务已毕,带你们去幽冥洞几处奇景逛逛,可好?” 果然,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真的吗?父尊!”苍玥兴奋地跳了起来,“素喜姑姑已经带我们看过会唱歌的星河,还有能映出前世光影的三生泉!” 她拉着苍夜的衣袖轻轻摇晃,“姑姑说幽冥洞天辽阔得很,还有许多奇妙的地方没去过呢,今日父尊定要带我们多去些更特别的地方!” 连一向沉稳的苍曜眼中也迸发出明亮的期待。 青绵见孩子们如此开心,仰头望向苍夜,眼中带着柔和喜悦:“好,我们娘仨都听你安排。” 看着妻儿的期盼,苍夜心中那点疲惫突然消散了,他伸手先扶起青绵,然后才对孩子们道:“那便走吧。” 一家四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寝殿通往重重奇景的回廊深处。 苍夜带着青绵与孩子们穿过几道传送阵,周遭景象变幻,最终抵达一处名为“万妙生灵谷”的洞天福地。 刚踏入谷中,清新馥郁的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谷内光线柔和,一道清澈山泉潺潺流过卵石,叮咚作响,四周遍布着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 林间泉边更有许多奇特生灵,有头顶鹿角,长着卷毛的温顺小兽;有生着猪头却有骏马般身躯的异兽;还有羽毛绚烂如彩虹,尾羽修长如流苏的鸟儿在枝头清唱……这些生灵模样各异,却相处和谐,构成一幅生机盎然又梦幻的画卷。 “母尊快看!那是鹿还是羊?”苍玥指着那只正在饮水的鹿角羊身小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苍曜也看得入神。 青绵同样满眼不可思议,轻声道:“世间竟真有如此奇特的生灵?” 苍夜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带着戏谑与亲昵:“这些都是不同种族之间……爱的产物,兽界 血脉交融,情之所至,便会诞生如此奇妙的后裔。” 青绵脸颊微烫,心中却因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而更加柔软。 离开生灵谷,周遭的光一下子暗了。 眼前是一处叫兽界转轮台的地方,跟方才那片鲜活明媚比,这里简直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虚空中悬着一个巨大的漩涡,转得很慢,边缘浮着些古旧的符文,一明一灭,透出来的气息让人心里发寒。 无数兽魂排着队,有的眼神空空的,有的带着哀戚,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推着,身不由己往那漩涡里投。 苍夜开口:“这就是六道里的畜生道,凡间生灵要是业力重,或是灵智没开透,死后魂魄就被引到这儿,洗掉前尘,来世托生成牲畜,过那浑浑噩噩、弱肉强食的日子,直到业力消干净。” 苍曜和苍玥看着那个大口大口吞着兽魂的漩涡,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 再往前走,是幽冥秘藏阁,那里守卫比方才那地方严多了。 两扇玄铁大门高得像山,门上刻满禁制符文,幽幽地亮着光,门口两排狼族亲卫,披甲执锐,杀气沉沉。 通道口趴着一头巨兽,长得像狮又像虎,却顶着三个脑袋,周身盖着金色的鳞甲,六只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来人。粗壮的长尾偶尔轻扫地面,便会犁出一道深深沟壑,扑面而来的滔天凶煞,足以令人双腿发软、心生畏惧。 青绵和苍玥下意识往苍夜身边靠,眼里带着惧意。 苍夜拍拍女儿肩膀,语气平平:“这是三首狰,守秘藏阁的凶兽,血脉古老,也凶得很,只认本尊和掌令官的话。” 他目光扫过去,那三首狰中间那个最大的脑袋竟微微低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讨好的呜咽。“要是没令牌硬闯,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逃不过它的利齿。” 与母尊和妹妹不一样,苍曜非但不怕,反倒盯着三首狰看,眼里带着好奇,那股扑面而来的凶煞气,好像把他体内狼王血脉唤醒了,对强大力量的本能向往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苍夜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动,暗藏赞许,他的目光越过匍匐示好的三首狰,望向秘藏阁更深的幽暗之处,那里安置着关乎青绵轮回的溯影归元炉。 苍夜牵着青绵,带着孩子们穿过三首狰守着的通道,到了藏宝阁深处。 眼前是一个被色彩各异的光晕严密笼罩的独立空间,光晕流转间,散发出强大能量的波动。 “这是什么?”青绵望着那流转的结界,一脸疑惑。 “这里……”苍夜的声音在寂静的藏宝阁内响起,“布了九重结界,环环相扣,最外头是金刚壁障,防外力硬攻,坚不可摧;往里是九幽玄冰阵,能困神魂、冻万物;周天星辰锁,能隔一切天机推算,扰乱因果;最里层的虚空结界,跟为夫的心火血契连着,除非本尊魂飞魄散,或者心甘情愿亲手开,否则外头谁也破不了。” 苍夜偏过头,看着身边因这严密防护而面露惊色的青绵,温言道:“这炉子关乎你,关乎咱们往后无尽的岁月,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青绵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结界,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他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早已安排周全”,从来不是随口慰藉,而是倾尽至尊之力,为她筑起的万古屏障。 她悄悄握紧苍夜的手…… 107. 父母是真爱,我俩是意外 苍玥和苍曜悄悄挤在窗根下,竖起耳朵。 “唔……对,就是这样!……轻点轻点……有点痛!”母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种软绵绵的腔调。 “别乱动……会伤到你。”父尊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有些克制。 蹲在外面的苍玥捂着嘴,用气声说:“哥哥,这场景,咱们是不是不便偷听?” 这时河法路过,看见兄妹俩蹲在窗下,脸色微变,他一靠近就听见青绵的声音:“夫君……好舒服呀。” 河法心里一紧,这两个小祖宗怎么在听墙角?他正要悄悄劝他们离开,就听见苍夜说:“好了,这个耳朵掏完了,换下一个!” 河法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在采耳。 青绵侧躺在软榻上,头枕着苍夜的腿,乌发散开,她舒服地眯着眼:“再往左一点,就是那儿……夫君这手艺,若是开一间铺子,定能扬名六界。” 苍夜盘膝坐着,一手托着她的额角,另一手捏着银勺,眼神专注,闻言他唇角一扬:“本尊这手艺,只伺候夫人。” “这话中听。”青绵笑着往他怀里靠了靠,“哎,轻一点点……有点痒。” “安分些。”他低声哄劝,手上动作放得愈发轻柔。 清理完毕,青绵翻身坐起:“该你啦!快躺下。” 苍夜眼带笑意躺下,头枕在她腿上,青绵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凑近他耳畔,窗外日光暖融,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夫人,”苍夜望着殿顶,慢慢说道,“苍狼一族五感虽利,唯独耳道受触之时,触觉会变得迟钝,你此番怕是要白费功夫。” 青绵动作一顿,垂眸睨着他:“骗谁?定是你皮糙肉厚,今日我非要逼你说一声舒服不可。”说罢银勺小心探入。 可无论她怎么试,苍夜都神色如常,呼吸不曾紊乱半分,目光落在她轻咬的下唇上。 “当真没有感觉?”青绵收回工具,眼珠一转,忽然伸出食指轻挠了一下他的耳廓。 苍夜下颌轻微地绷了一下,眼底憋着笑意。 “哈,有反应!”青绵又试了试他耳后,苍夜忍着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夫人,不必徒劳!” 青绵不肯罢休,抽了根长发,用发梢扫过他耳廓内侧。 苍夜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咬牙忍着不曾躲闪。 青绵好胜心涌了上来,手指悄悄探向他腋下,轻轻一挠。 苍夜腰腹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脸上却不动声色。 “咦?”青绵双手齐动,在他腰间各处试探,“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撑到几时。” 苍夜强忍着,只轻笑:“夫人,徒劳而已。” 青绵目光落到他双脚,心头生出一个主意,狡黠一笑,伸手去挠他的脚心。先是只用指尖轻点,见他脚趾微微蜷起,又拿发丝慢慢扫过。 这下苍夜呼吸是真有些乱了,脚掌本能想要收回,又硬生生忍住,压抑不住的笑意快要漫出眼底。 “还装!”青绵脸颊微热,干脆俯身凑近他脚心,轻轻吹了口气。 一直强撑的苍夜终究没能忍住,脚趾猛地蜷缩,却一不小心伸进了她因吹气而微张的嘴里。 青绵瞪大眼,整个人僵住。 苍夜也愣了,随即迅速收脚,看她呆愣的模样,低沉笑声终于从胸腔震荡而出,他坐起身,拇指擦过她的嘴角,眼底笑意满溢:“夫人这款待……倒是别致!” “苍、夜!”青绵回过神来,从耳根红到脖颈,抓起软枕砸他,“脏不脏?你定是故意的!” 苍夜笑着接住枕头,顺手抛回:“每日净身,何脏之有?倒是夫人,”他挑眉,“偷袭不成,吃了闷亏,怎么还赖在了为夫头上?” “明明就是你的错!”青绵又气又恼,扑上前伸手要拧他,苍夜一边笑一边躲闪,两人在软榻上闹作一团,枕头翻飞,锦被凌乱,嗔怪声与低笑声交错缠绕。 殿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尊上,有急事禀报。” 嬉闹戛然而止。 苍夜笑意褪去,他迅速整理衣襟,恢复了尊上的威仪,将青绵用被子拢好:“进来。” 暗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禀尊上,奉命暗中护卫大王姬的两名隐踪卫,在东方紫雾林一带,失去了大王姬的踪迹。” 苍夜眉头皱起:“细说。” “大王姬离开幽冥洞后一路向东,乘马疾行,前三日并无异常,可昨日午后进入紫雾林,隐踪卫尾随入林,但转过一道弯后,大王姬连同坐骑气息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 “是,如同被凭空抹去一般,无一丝残留,现场无打斗痕迹,无法术波动,亦无其他可疑气息。” 苍夜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现场干净得太过反常,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可发现东海龙族或其他踪迹?” “未发现明确标识,但紫雾林距东海不足三百里,若有高手以水法或龙族秘术遮掩,并非不可能。” 苍夜摆手,亲卫退下。 殿内陷入寂静,青绵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不必太过忧心,扶 若本身就有些自保手段,说不定是她刻意隐匿了行踪。 苍夜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若只是一时任性尚且好办,我最怕此事和东离脱不开干系,先前秘藏阁一事疑点尚存,扶若归来之后举止异常,又执意独自远行,如今偏偏在临近东海之处失踪……一桩桩巧合堆叠,由不得人不担心。”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清晰。 “传东法。” 不久,东法快步而入。 苍夜将事情始末简明交代,然后下令道:“你亲自点一队精锐暗卫,即刻秘密前往紫雾林及东海交界详查。务必隐蔽,暗中寻访,重点查探东海龙族近期有无异动,首要任务是确定大王姬的下落与安危,一旦寻到线索,立刻回禀。” “领命。”东法肃然拱手,转身离去。 安排完毕,苍夜眉间凝重未散,青绵靠过去,指尖抚平他微蹙的眉心:“东护法行事向来稳妥,定会有消息的,夫君暂且宽心。” 苍夜抓住她手轻吻一下,试图驱散阴霾,接着挑了挑眉,方才嬉闹的调子重回话语间:“吉凶尚且未知,不过,方才的账还没算完,夫人偷袭为夫脚心,致使为夫失仪,该当何罪?” “明明是你……” 青绵正要辩驳,话音却被他的吻尽数堵住。 寝殿门外,两颗小脑袋悄悄扒着门缝。 苍玥踮起脚尖,小声低语:“哥哥你瞧,方才父尊还满面愁容,母尊几句话,他便不再紧绷着脸了。 苍曜收回视线,脸上努力维持稳重,耳尖微红。 苍玥也把头缩回来,语气故带几分老成叹息:“哥哥,父尊眼里从来只有母尊,往后若是母尊不在身边……唉,真不知道还有谁能宽慰得了父尊。” 苍曜抿紧嘴唇,深以为然,他端正神色,清了清嗓子:“父尊母尊情深,乃是幽冥洞之幸。你我身为子女,当勤勉自持,少去打搅二人,方为孝道。”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底那一丝习以为常的淡淡失落,却藏不住。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读懂对方心底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父母才是真爱,他俩不过是顺带的。 达成共识的兄妹俩同时摇了摇头,手拉着手悄悄的离开了,他们的背影在长廊光影里,透着一股自力更生,不打扰父母恩爱的乖巧。 殿内,隐约又传来青绵带笑的轻嗔和苍夜温存的回应。 殿外,阳光正好,遥远的东海,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东法带领的暗卫如离弦之箭,射向那片迷雾笼罩的未知之境。 153. 没有本王妃允许,你甭想宿在别处 夜深了,青绵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下人刚刚来报:王爷公务繁忙,今夜宿在议政殿偏阁,不过来了。 起初她心里还有一丝窃喜,总算不用面对那心思难测的男人,独自一人,清静。 她躺上床,拥着锦被,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偶有遥远的更梆声,白日里惠太妃带来的暖意随夜色加深而渐渐消散,华丽的婚房,身边却是空的,一种孤寂,悄无声息漫上心头。 她忽然坐起身,心里呐喊:不对呀,我周青绵,昨日风光大嫁,今日就成了独守空房的新妇?若这规矩立不起来,往后在这王府里,谁还会把她当回事? 这口气,不能咽! 她利落掀被下床,披上外衣,唤来值夜丫鬟:“备灯,我去议政殿。” 丫鬟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壮着胆子颤声道:“王妃……王爷有令,议政殿乃处理军政要务之地,无王爷允准,后院女眷……不得擅入。奴婢不敢带您去……” 青绵看着她们惊恐的模样,没再为难,只淡淡道:“罢了,退下吧。” 屏退下人,她阖目凝神,体内灵力悄然运转,转眼之间,身影已自房中消失。 夜风微凉,青绵立于王府一处飞檐阴影下,俯瞰重重屋宇,灵力感知如水波荡开,很快锁定西边一处灯火通明的议政殿。 === 偏阁内,南风夜止早已处理完并不繁重的公务。他换了一身宽松常服,倚在临窗榻上,手边一盏清茶,膝上摊着一卷闲书,姿态悠闲,烛火静静燃着,他看得入神,丝毫未察觉身侧气流的异常。 “王爷。” 青绵温婉柔和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 南风夜止浑身一震,手中茶盏猛地一歪,温热茶水泼洒在前襟。他一转头,只见青绵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的站在榻边,正倾着身子,面带关切地看着他。 “你……”他惊得一时失语,随即涌上被窥破悠闲的愠怒,“何时进来的?怎么毫无声响?” 青绵装做没看见他衣上的茶渍和眼中的惊怒,语气自然温和,带着一丝担忧:“王爷,夜已深了,绵儿见您迟迟未归,心中挂念,担心王爷操劳过度,伤了身子。”她目光掠过他手边的书卷和舒适的坐姿,微微一笑,“如今看来,王爷应是忙完政事了,既已闲暇,还请王爷随绵儿回去,早些安歇吧,熬夜伤神,于康健无益。” 南风夜止放下手中书卷,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闻言冷笑一声,抬眼睨她:“王妃不会天真以为,本王真是因政事繁忙,才宿在此处吧?本王只是,不想见到王妃而已。” 青绵故作困惑,蹙起眉头:“不知绵儿哪里做得不妥,竟惹得王爷如此厌弃,新婚次日便不愿归房?” “厌弃?”南风夜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昨夜被迫灌酒,今晨被咬脚挠痒的憋闷,“王妃似乎有些明知故问了。昨夜你我二人是如何度过的,需不需要本王再帮你仔细回忆一番?” 青绵向前迈了一小步:“那绵儿是不是也该提醒王爷一句,昨夜……究竟是谁,先欺负了谁?” “何意?”南风夜止一脸不解。 “昨夜的合卺酒,”青绵又逼近一步,声音依旧轻柔,“王爷为何百般推脱,不敢与绵儿同饮?那酒中……王爷可是额外加了什么宝贝?” 青绵一边说,一边缓缓向前,南风夜止不自觉地随着她的逼近,微微向后倾身。 南风夜止眼神闪动了一下,她知道了?怎么会?难道自己身边有她的眼线? 他面上却强作镇定,刻意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只是反驳的话语底气明显不足:“你的话,本王听不明白。” 青绵停下脚步,不再紧逼,只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唇角浅淡地勾了一下:“王爷嘴上明不明白,不打紧,心里……明白就好。” 见他强撑,她也不戳破,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王爷这么大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不过是昨夜吃了点小闷亏,今儿个就要闹分房,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南风夜止背过身,不欲再看她故作无辜的脸,语气冷硬:“王妃不必多言。本王心意已决,今夜就宿在此处,夜色已深,还请王妃早些回去。” 青绵缓步绕到他面前,歪头看他:“王爷执意不归,是不想回呢,还是……不敢回?”她一边说,一边随意活动手腕,指关节发出几声清脆轻响。 南风夜止眼皮一跳,目光掠过她的手,语气染上怒意:“怎的?难道王妃以为,本王会怕你不成?” “不不不,”青绵连忙摆手,表情诚恳,甚至带上一丝仰慕,“绵儿知道,王爷是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好男儿,英明神武,威震西川,自然不会真的顾忌我这样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南风夜止简直要气笑了,指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脚趾和被灌酒的喉咙,“你管这叫弱女子?” 青绵仿佛没听见反问,笑容依旧温婉,语气却带上不容反抗的坚持:“不过呢,今夜,本王妃是一定要请王爷回去的。不仅今夜,从今往后,在这王府内院,若没有本王妃的允许,王爷你,是夜夜都不得宿在他处的。” “放肆!”南风夜止猛地一掌拍在身旁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霍然转身,眼中怒火灼灼:“周青绵,你看清楚了,这是西川!如今还是本王说了算!” 青绵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假意惊得睫毛一颤,随即却贴得更近,几乎凑到他耳边,声音温柔极了:“王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绵儿当然知道,这西川是王爷的西川,自然是王爷说了算,军政大事,绵儿一介女流,绝不敢指手画脚半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一转:“但是——” “王爷你,是绵儿的夫君,你我之间的事,这内帷之事,”她抬起眼,望着他燃烧着怒焰的眼睛,缓缓道,“本王妃说了算。” 南风夜止胸口剧烈起伏,被她这近乎蛮横的宣言气得眼睛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虬结。 青绵却不怕他迫人的怒意,又凑近些,慢悠悠补充:“王爷,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本王妃牵着你的手,体体面面地走回去;二是本王妃像拎只不听话的小鸡崽儿似的,把你提溜回去。” “你敢?!”南风夜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青筋暴起。 “我敢不敢……”青绵轻笑一声,“昨夜,王爷不是已经领教过了么?况且,我悍女的名声,王爷不是早有耳闻?”她微微偏头,露出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还是说,王爷其实很期待,明日让全府上下都好好议论一番,本王妃是如何……疼爱夫君的,以至于需要亲自来议政殿请您回去就寝的?” 南风夜止死死瞪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漫长的沉默之后。 他终于猛地别过头,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气势却莫名矮了半截:“回去就回去!本王……还怕了你不成!” 说罢,他率先大步向门口走去,青绵在他身后,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快步跟上。在门边,她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依然紧握成拳的手。 南风夜止浑身一僵,下意识的甩开。 青绵却握得更紧,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王爷,慢些走,当心脚下。” 南风夜止几次暗暗使力,却终究没能挣脱,他铁青着脸,只能任由她牵着。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个怒气冲冲,一个温婉含笑,手却紧紧相连,踏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新房的方向走去。 === 青绵和夜止走回房间, 门闩被她“咔哒”一声落下,清晰干脆。 南风夜止背对着门,心里一紧,随即朝床榻走去,他抱起一床锦被,又抽来一只软枕,径直铺在地面上,利落的动作里透着一股执拗。随后看也不看身后的青绵,便和衣躺下,背朝床铺,俨然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态。 青绵不急不缓,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她慢悠悠抿了一口,假意轻叹:“唉……王爷既这般嫌弃妾身,连床榻也不愿共处,妾身自不敢强求,只是日后,怕是要委屈王爷夜夜与这地铺相伴了。”她语气分外温良,“不过,只要王爷夜夜记得归来,不再借口宿往他处,就算你要睡到房梁上去,妾身……也由着你。” 地铺上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算是回应。 青绵也不计较,搁下茶盏,移步走向床榻,经过地铺时,她非但不绕,反而抬起脚,径直从他横卧的身躯上方迈了过去。 南风夜止只觉上方阴影掠过,衣角拂过臂膀,身体骤然绷紧,待她跨过去,才怒斥:“那么宽的路不走,偏要从本王身上过,存心和本王过不去?” 青绵已在床边坐下,闻言只懒懒瞥他一眼,并不接话,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忽而舒展双臂:“王爷,妾身这外袍系带繁复,自己解着实费力,还得……劳烦王爷,替妾身宽衣。” 南风夜止心头冷笑,果然来了,想用这般手段撩拨他?他闭着眼,硬邦邦回道:“府里丫鬟都散了不成?这等小事,也要劳动本王?” “王爷当真愿意?”青绵声音里带着讶然,随即提醒道,“若王爷当真不介意,妾身这便唤人进来伺候?只是……若让下人瞧见王爷歇在地上,还要劳动她们进来为妾身宽衣,怕明日府里就有新话了,说王爷您……嗯,甘居榻下……” “你——!”南风夜止猛地翻身坐起,额头青筋暴起,他狠狠瞪向青绵,可惜对方笑意盈盈,浑不在意,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愤然起身,大步走到床边,粗手粗脚地去解她后背的系带。 那系带确实繁复,他又从未做过这等事,手指笨拙的解开背后,又绕到前襟,两人离得很近,烛光映出她白皙的脖颈与精巧的锁骨。 南风夜止强迫自己只盯着那些恼人的结,脸绷得难看。 青绵微微仰脸,看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心里那点戏谑的念头又活跃起来,她忽然伸手,手指轻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他转过视线。 “王爷这张脸……”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乃至一丝玩味的垂涎,“生得真是……叫人移不开眼呢。” 南风夜止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甩头挣开她的手指,眼中带着怒火和被轻薄的屈辱:“周青绵,你放庄重些!” 他越是如此,青绵越觉有趣,这回不再轻挑,她径直伸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捏稳了他的下巴。南风夜止欲挣,却发现她手劲惊人,竟动弹不得,只得狠狠瞪着她。 他眼中燃着不屈的焰火,如立誓般一字一顿道:“周青绵,你听清!纵使你今夜以力相迫,得了本王的人,也休想得到本王的心!” 青绵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的笑出声,仿佛听见极好笑的事,她松开手,调侃道:“王爷说笑了,心之事,不急,是水磨功夫。”她凑近他耳畔,声音压低,“至于人么……妾身今夜,其实也未必真想得,不过是瞧着威风凛凛的西川王,被我一个悍妇逼到如此境地,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这话听着似服软,但配着青绵那狡黠的眼与戏谑的调子,分明是更深的揶揄。 南风夜止气得胸中发闷,一把扯下她已解开大半的外袍,看也不看便掷向一旁屏风,铁青着脸转身走回地铺,重重躺倒,扯过被子蒙头盖住。 青绵瞧他这副气闷又无奈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得意,她不紧不慢的掀开锦被,安然的躺进了那宽大柔软的床榻。 162. 惧虫 饭也用了,伤也好了,两人对坐在洞里大眼瞪小眼,难免有些乏味。 “不如出去走走?”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倒像商量好了似的。 难得这般默契,夜止正愁寻不着机会,心想既然应了要宠她,总得寻个由头,叫她瞧瞧自己并非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深秋的山林正是好时节,层林尽染,日光斑驳。夜止一面走,一面悄悄打量身侧的青绵,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打破沉默,正想得出神,前头的青绵忽然停了脚步。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山径正中,铺着一片毛毛虫,那是西川深秋特有的毛虫,足有小指粗,遍身覆着长绒,密密匝匝,蠕蠕而动,有的往枯叶里钻,有的正慢吞吞横穿小径,那无数细足在泥土上留下的痕迹,落在他眼里,比千军万马的蹄印还要骇人。 他面上血色霎时褪尽,脚下生了根似的,半步也迈不动。 青绵回头看他,正对上那张惨白的脸,心下顿时了然,哈哈,这人,原是怕虫子的。她憋着笑,故意问道:“王爷怎么不走了?天色还早,再往前逛逛。” 夜止喉结微动,那一片毛茸茸的东西在视野里蠕动,瞬间将他拽回十几年前的秋天,那时他不过七八岁,与表兄弟们躲在树下捉迷藏,正得意寻了个绝佳藏身处,忽觉裤腿里有东西在爬,痒痒的,凉凉的,毛茸茸,一路往上,他伸手去拍,却摸到一截软绵绵的躯体,低头一看,一只毛虫正从他裤腰里探出头来。 之后的七日,是他此生最漫长的几日,浑身红疹,痒得整夜难眠,太医开的药膏涂了一遍又一遍,他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这种东西。 “今日……天色不早了。”夜止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改日再逛吧。” 青绵抬头望天,正午还没到,日头正好。 “本王忽然想起,还有要务……”他说着便要转身。 “要务?”青绵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王爷,咱们现下住的是山洞,敢问洞中有什么要务?” 夜止一噎,又指向旁边荆棘丛生的密林:“这路太窄,不好走,换条路。” 青绵瞥了一眼那片荆棘,慢悠悠道:“换条路?王爷是想钻荆棘丛,还是想让我背你飞过去?” 夜止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懂什么?你尝过被那虫弄得浑身刺痒的滋味吗?” 青绵看着他这副又怕又硬撑的模样,只觉得此刻的南风夜止有趣极了。她忍着笑,一步步朝他走去,夜止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张脸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 “王爷,”青绵在他面前站定,好整以暇地开口,“大好的天儿出来玩,折回去多扫兴。” “本来咱们就是来清除北郊大营的奸细,又不是游山玩水的。”夜止抗拒地回道。 “要不这样,我走在前头,把它们踩死,你跟在后面?” 夜止看着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光是想到它们被踩扁的样子便浑身发麻,连连摆手:“不……不必了。” 青绵叹了口气,换了最后一招激将法:“堂堂西川王,骑马打仗射箭样样在行,连老虎都不怕,竟怕几条毛毛虫?” 夜止胸膛起伏几下,憋出一句:“这不是怕!这是……厌恶!” 青绵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夜止站在那儿,又是窘迫又是恼怒,却又拿她毫无办法,这狼笑起来倒是好看,只可惜笑的是自己。 笑够了,青绵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到底还是心软了。她走到他跟前,弯下腰,背对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上来。” 夜止愣住:“什……什么?” “上来,本王妃背你过去。” 夜止第一反应是这怎么行,第二反应是堂堂王爷被女子背着走成何体统,第三反应是那片毛虫实在可怕,第四反应是她方才还说要自己宠她哄她,如今怎么反过来了?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一句:“不行!本王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让女子背着走?传出去,本王还如何做人?” 青绵头也不回:“这儿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谁能传出去?” 夜止噎住。 青绵继续道:“再说了,王爷不是要宠本王妃么?我现下就想让王爷乖乖听话,这算不算一种宠?” 夜止只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半晌憋出一句:“这……这算什么宠?” “能让本王妃开心,不就是王爷的功劳?” 夜止还是不肯动,青绵直起身,转过身来看他,眼珠一转,凑近一步,压低了声威胁道:“王爷,你信不信,你若再不走,那些虫子不咬你,我可要咬你了。” 她张开嘴,露出整齐的贝齿,在他眼前晃了晃。 夜止咽了一下口水。 青绵继续加码:“我们狼的牙口,可比那些虫子厉害多了。一口下去,连皮带肉,干干净净,王爷要不要试试?” 夜止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促狭的笑意,忽然意识到这狼是认真的,她有无数种法子治他,而他堂堂西川王,此刻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想法。 他乖乖地爬上了她的背。 那画面若被人瞧见,怕是要笑掉大牙,青绵身子纤细,夜止却是个高大健壮的男子,她背着他,活像一只蚂蚁驮着一粒过大的米。夜止为了不让脚沾地,两条长腿高高抬起,从后面望去,竟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王八。他搂她的脖子搂得极紧,紧得青绵险些喘不过气来。 “松……松些……”青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勒死本王妃么?” 夜止稍稍松了松,可青绵才迈出一步,他便看见脚下有毛虫蠕动,手臂瞬间又收了回去。 “那边也有!还有!”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哪还有半分王爷的威严。 青绵无奈,只得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刻意绕开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夜止的下巴抵在她肩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感受着她背上传来的温热,忽然想起自己说要宠她哄她,如今却被她背着走,这算哪门子的宠?可奇怪的是,被她背着,竟一点儿也不觉得丢人。 终于过了那片虫区,青绵停下脚步,微微蹲身:“到了,下来吧。” 夜止没有动。 “王爷?” “……还有。” “什么?” “还有毛虫,我看见前面还有。”夜止眼皮都不抬一下,耍赖耍得理直气壮。 青绵定睛一看,前头干干净净,别说毛虫,连只蚂蚁也没有。 “夜止。”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嗯?” “你下来不下来?” “本王是为安全起见,万一还有漏网之鱼……” 青绵咬着牙,心里骂了一百遍这男人得寸进尺的本事,可她不怒反笑,背着他继续往前走。夜止暗自得意,心想这招果然好用,被她背着怪舒服的,能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走着走着,青绵偏离了小径,朝旁边的河边走去。 夜止警觉起来:“去哪儿?” “抄近路。”青绵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 澜。 然后,她背着他走到河边,突然蹲身一甩…… “噗通——” 夜止被甩进了河里。 水花四溅,还好河水不深,他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恨恨地瞪着岸上的人:“周青绵!” 青绵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不是说还有毛虫么?本尊帮你洗洗,省得虫子爬到身上。” 夜止浑身湿透,狼狈至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衣裳也紧巴巴地裹在身上。可看着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他竟生不起气来,这狼,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脚踝。 青绵没防备,“啊”的一声也栽进河里。 两人在水里扑腾着站起身来,对视一眼,都成了落汤鸡。 “你!”青绵怒视着他。 夜止笑了,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有难同当。” 青绵瞪着他,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可瞧着他那副得意模样,她竟也恼不起来,反倒觉得这男人幼稚得有些可爱。 她忽然弯腰,双手捧起一捧水,朝他泼了过去。 夜止被泼个正着,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弯腰捧水回击。两人就这么在河里打起了水仗,水花四溅,笑声在山林间回荡。青绵虽身怀神通,此刻却像个寻常女子,半点灵力也不愿使,只顾着躲闪他的攻势,偶尔回击几下,引得夜止连连后退。 正闹着,夜止忽然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水面上。 “别动。”他压低声音,眼神专注。 青绵顺着他视线望去,一条肥美的河鱼正悠悠从她身侧游过,待那鱼游远,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抓鱼!” 夜止当即提议,中午咱们就吃鱼,看谁抓得多,输的人负责杀鱼。青绵刚要点头,他又补了一句:“不许用你的神力。” 青绵瞪着他,他却一脸理所当然:“既是体验人间女子的活法,哪有使神通抓鱼的道理?” 这话堵得青绵无话可说,只得应了。 河水本清,却早被二人搅浑,夜止弯着腰,目光如炬,双手虚张,缓缓朝一条鱼靠近,那姿态……哪还有半分怕虫子的怂样,倒像是在战场上伏击敌人的将军。 他猛地一扑,双手合拢,再抬起时,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已被牢牢攥在掌心,他将鱼朝岸上一甩,回头朝青绵露出个得意的笑。 青绵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嘀咕:这人还真是,怕的东西怕得要死,不怕的倒是在行得很。 她哼了一声,专心寻找自己的目标,可她到底是头一回做这事,没有经验,每回眼看要抓住,那鱼却总能从指缝间滑走。她越急越抓不住,夜止那边却已抓了三条,优哉游哉地看她的笑话。 又一次扑空后,青绵深吸口气,稳住心神,盯着水底一条正慢悠悠游过的大鱼,她缓缓蹲下,双手悄悄探入水中,看准时机猛地一抓……指尖触到个滑溜溜的东西,看样子可不小,还挺沉。 “抓到了!”她兴奋地大喊,双手紧紧按住河底那滑溜溜的大家伙,“我抓到了!比你的都大!” “那是本王的脚……”夜止放声大笑。 青绵不信,又仔细摸了摸,果然是他的脚。她浑身一僵,表情从云端跌落谷底,精彩得让夜止恨不得刻进脑子里。青绵一把甩开他的脚,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定是你的脚,吓走了姑奶奶的鱼!” 恼羞成怒的青绵弯腰又捧起水泼他,夜止边笑边躲,河谷里回荡着两人的笑声,惊得那些真正的鱼儿纷纷逃窜。 170. 抓不着 日暮时分,不离终于倦了。 他与那只小狼崽斗了大半日,从床头斗到床尾,从地上斗到桌上,追得气喘吁吁,却连一根狼毛都没摸着,最后他索性认了输,躺在榻上便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眉间那点不甘也舒展开来,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孩童般的安详。 苍玥蹲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那人当真睡着了,这才放下心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跳上床。 床铺很软,比笼子里舒服多了。 她绕着不离的身子转了两圈,寻了个既暖和又柔软的位置,正好在他臂弯与腰侧之间的凹陷处,那地方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她满意地蜷起身子,将脑袋埋进尾巴里,沉沉睡去。 梦里,不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 山水相依,云雾缭绕,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有风温柔吹过,带来阵阵花香。他站在一片草地上,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头顶是湛蓝的天空,一切都美得像画中仙境。 忽有歌声传来,清越悠扬。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女子正在水边翩翩起舞,她衣袂飘飘,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却美得令人窒息。 女子旋转着,渐渐转过身来。 不离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眉眼之间,竟与表嫂周青绵有几分相似,可再细看,又觉着与表哥夜止也有那么一点神似。仿佛是两个人的眉眼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看得痴了,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舞步,向他招了招手,那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们早就相识多年。 不离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走到跟前,他才发现女子生得很美,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眼中带着笑意。 不离握住那只手,女子牵着他,带着他旋转起来,他本不会跳舞,可跟着她的步伐,竟也渐渐跟上了节奏。两人在山水之间旋转,衣袂翻飞,像是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不离笑着,转着,只觉得从未这般快活过。 那女子也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山水中回荡…… “呵呵呵……” 一阵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不离从梦中醒来,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他睁开眼,望着房梁,脑子里还萦绕着方才梦里那个旋转的身影,那眉眼,那舞姿,那拉住他手时的温度,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正回味着,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他低头一看,蜷缩在他胸前的小狼崽,竟好似也在笑,喉咙里发出“呼呼”的轻响,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四条腿还在空中蹬了蹬,像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离愣住了,就在这时,苍玥也醒了,她睁开眼,正好对上不离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空气凝固了那么一瞬。 下一秒,苍玥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噌”地跳下床去,四蹄落地时还打了个滑,险些摔倒。 不离也回过神来,腾地坐起,睡前那股不甘心腾地蹿了上来。 “你给我站住!”他光着脚跳下床,朝那道逃窜的身影追了过去,“睡前让你占了便宜,醒来了还想跑?没门!” 苍玥头也不回地满屋乱窜,心里暗骂:臭龙,想抓我?累死你!等云法舅舅的惩罚时间一过,本姑奶奶灵力一回来,看我不狠狠收拾你!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茶几下,床底下,柜子后头……一人一狼你追我赶,比睡前那场还要热闹,苍玥这回学精了,专往窄地方钻,不离人高马大,每次弯腰去抓,她便哧溜一下从另一头钻出去,顺带还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嘲他:追得上么你? 不离气得牙痒痒,再次放弃了追捕,最后趁着天还未大亮,又上床补了个回笼觉。 === 天色大亮时,丰盛的早餐端进了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不离坐在桌边,正要动筷,忽然瞥见床底下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这狼崽子不是爱跑么?不是钻床底钻得欢么?今日本公子就来个守株待兔。 他拿起一只烧鸡,在手里晃了晃,那香味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床底下那双眼睛跟着烧鸡来回移动,眨都不眨一下。 不离心里暗笑,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将烧鸡往床底下探了探,正好够不着,又近在咫尺的位置。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耐心等待那只馋嘴的小狼崽自己钻出来,自投罗网。 他等啊等……等啊等,床底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离皱起眉头,又晃了晃烧鸡,甚至学着狗叫唤了两声:“汪汪!小狼崽,出来吃鸡!” 还是没有动静,他心里纳闷,正要直起身往里瞅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回头一看,那只小狼崽此刻正蹲在餐桌中央,两只前爪抱着一块红烧肘子,啃得满嘴流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蹲那儿干嘛呢? 不离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来到桌旁,那桌上的菜肴已被扫荡得七七八八,肘子只剩骨头,鲤鱼只剩骨架,鸡汤见了底,满桌菜肴,全是动过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用来做诱饵的烧鸡,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翼而飞了。 再抬头,那小狼崽正叼着那只烧鸡,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一跃而上。 不离转身追过去,苍玥却比他快了一步,她叼着那只烧鸡,哧溜一下钻进了床底,只留下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在床沿外晃了晃,接着也消失不见。 而床上最中央的位置,那一滩新鲜的尿渍正缓缓洇开,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不离盯着那滩尿渍,又转身看了看满桌狼藉,还有那只被他当作诱饵却早已不翼而飞的烧鸡,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并不是因为和她生气,而是一种恍惚,它若只是一只普通狼崽,怎会有如此心机?先是不动声色地绕开他的陷阱,再是趁他不备扫荡一桌菜肴,最后还不忘在逃跑前在他床上留下那样一份大礼,这一连串的操作,莫说是一只狼,就是换个伶俐的人来,也未必能做得这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愣在原地,脑海里忽然闪过 一个画面:前些日子表哥满脸凝重地对他们说,王妃是狼妖,活了四千年,每隔二十五年要吃他一次,当时他只当是表哥胡思乱想,可如今…… 小虎被救那日,王妃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身影,他亲眼见过,这狼崽的种种行径,他亲身领教过,而这只狼崽,正是王妃带过来的。 不离的瞳孔收缩,一个想法从心底冒了出来,难道,西川被狼妖占领了? 表哥是狼要吃的羊,他是表哥的表弟,那岂不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不行。”他喃喃自语,转身就往外跑,连鞋都顾不上穿,“得去找表哥问个清楚!” 身后,床底下传来苍玥的“嗷呜”声,像是嘲笑,又像是送别。 === 王府书房里,夜止正与不弃低声商议着什么,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表哥!”不离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甚至连鞋都未穿,“大事不好!” 夜止和不弃同时抬头,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面面相觑。 “怎么了?”夜止皱眉,神色紧张,“让人追杀了?” “比追杀还严重!”不离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喘着粗气道,“表哥,你那天说的王妃是狼妖的事是真的,对不对?” 夜止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离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最后总结道:“那只狼崽,心机深沉,步步为营,把我耍得团团转!这哪里是狼,分明是成了精的妖怪!” 不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夜止却沉默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表哥,它是表嫂带过来的,如果表嫂是狼,那它不会是……表嫂的私生女吧?”不离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弃皱着眉头看向不离,那表情复杂得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你……不离,你是哪根筋不对?王爷刚消停,你又来?你们俩简直是荒唐!哪来那么多狼妖?一只小狼崽也至于让你这般疑神疑鬼?” 夜止狠狠瞪了不离一眼,那目光凌厉得像要把人钉在墙上:“再敢辱我王妃,你信不信本王把你打得三天下不了地?” “我……但愿是我多虑了,可是……”不离欲言又止,一脸神经兮兮的模样,和夜止当初请道士那天的状态如出一辙。 夜止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当初自己也是这样,明明觉得荒唐,却又止不住地往那方面想,越告诉自己不可能,越觉得处处透着古怪,这想法一旦生出来,便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挥之不去。 良久,夜止缓缓开口:“你说的那只狼崽,如今在哪儿?” “还在我院里,床底下躲着呢!”不离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瞪得溜圆,“表哥,你不会是想……” 夜止站起身,一脸凝重地整了整衣袍:“走,带本王去看看。” 不弃看看夜止,又看看不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这屋里唯一正常的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起身跟了上去。 三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188. 要不行了 次日,天光微亮,晨色透过窗子洒进寝殿。 夜止先醒了,他低头望着怀里仍在沉睡的青绵,心里那点子别扭又冒了出来。轻轻叹了口气,想抽出手臂起身,却又怕弄醒她,便只好继续躺着,盯着屋顶出神。 青绵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他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王爷,怎的这般早就醒了?再睡一会儿。” 夜止没应声,把脸别向一侧,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青绵眨了眨眼,撑起身子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与无奈:“不是……你还气呢?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夜止抿了抿唇,一脸倔色:“本王说过,定要与你这狼抗争到底。” “抗争什么?”青绵揉了揉太阳穴,昨晚与他缠绵了大半夜,刚提上裤子又来矫情,怎的还没完?心中怒火渐起,“王爷到底要抗争什么?是要休妻吗?” 夜止猛地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休妻?本王何时动过这等念头!” “那您在闹什么?”青绵这回是真被他弄糊涂了。 夜止沉默片刻,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本王只是……不甘心。” 青绵等着他往下说。 “你说你活了四千年,生生世世都与本王捆绑在一处。你是狼,我是羊,你吃我,我让你吃,这捆绑了四千年的命数,本王认了。”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着她,“可凭什么别的便不捆绑了?凭什么你前世的终身大事,便与本王无干?凭什么你前世生儿育女,本王连个爹都当不上?” 青绵张了张嘴。 “本王要的,不只是这一世。”夜止的声音渐渐沉下来,“本王要你承诺:从今往后,生生世世,你的终身大事,只能与本王捆绑。你只能与本王生崽子,你嫁人,也只能嫁给本王。”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一字一句郑重道:“本王要一个生生世世的名分,你吃我生生世世,我娶你生生世世,这样不过分吧!”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青绵愣了片刻,就这?就为了这个,竟同自己闹了好几日?直说不就完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夜止瞧着她这反应,心里一凉,以为这狼根本不愿应他。 谁知下一刻,青绵腾地坐了起来,两眼放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此事不能说说便罢,也不能只个简简单单的毒誓。首先,咱们得把这约定刻在九千九百九十九片竹简上,藏到各处:西川的密林、荒山、寺庙、王府、将军府,还有咱们那个山洞。不,不能只限于西川,整个大顺都要藏。其次,要告知所有亲朋好友、子孙后代,让他们把这承诺世代传下去。最后,还要去各路神明面前烧香禀报……” 夜止怔了怔,结结巴巴道:“这……也不必……如此吧?” “不成!必须如此!”青绵一拍被子,理直气壮,“万一哪一世谁忘了这个约定怎生是好?这般处处都是咱们生生世世在一处的承诺,想忘都忘不掉……哈哈哈!”她说着,自己先笑开了,一脸得意。 夜止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望着眼前这个比他还较真的女人,忽然有种上了贼船之感。不过心中的阴郁,一下子也都散了。 夜止一把拉过青绵,青绵顺势扑入他怀中。两人情意绵绵地注视着彼此,正要冰释前嫌,做那亲热之事,忽闻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王爷,我是云姬。不好了,我娘病重,怕是不行了!” 夜止浑身一颤,慌忙去够衣裳,边穿边低声道:“乳母病弱多年,今日云姬来唤,恐是大限将至……本王得去瞧瞧!” “乳母?”青绵来西川已近半载,却从未见过这位乳母,只曾听夜止提起过,说她身子不好,在府中一处僻静院落养病,不让人轻易打扰,“我随王爷一同去探望乳母吧。” 夜止看了她一眼,点头道:“也好。你嫁过来这许久,还未见过她,今日便带你去见见。” 二人匆匆穿好衣裳,打开房门,只见一年轻女子跪在门前,哭得泪人一般:“王爷……我娘怕是挨不过几日了!” “快快请起。”夜止一把扶起地上的女子,“云姬,你医术高超,难道当真没法子了吗?” “王爷,这位是?”青绵看着那女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模样,忽然觉得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莫名的熟悉。 夜止这才想起来介绍:“王妃,此人是本王乳母宋嬷嬷的养女,云姬。她医术高超,平日里专责照料宋嬷嬷。” === 路上,夜止不住讲述乳母昔日如何照料自己,视若己出。在他心中,宋嬷嬷便如第二个母亲一般。如今她病重,夜止言语间满是焦急。 宋嬷嬷的住处在王府西北角,青绵与夜止匆匆赶到时,正见宋嬷嬷吐出一口鲜血。 夜止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宋嬷嬷的手,眼中尽是无能为力的悲痛:“嬷嬷!” “王爷……”宋嬷嬷气息奄奄,“我这把老骨头,怕是陪不了您太久了,王爷不必悲伤,老身这一生能照顾王爷,已是这辈子最大的……”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青绵听着宋嬷嬷的声音,心里猛地一颤。 这声音……?这不正是京城潜伏在王府的那位暗线嬷嬷的声音么?莫非自己听错了? 她脑中飞速转动,这个方位……不会错。当初合卺酒中加绝嗣药的对话,还有昨日与妙儿的密谈,皆是出自这个方向。 青绵瞥了一眼旁边抽抽搭搭的云姬,缓步走过去,轻声问道:“云姬,嬷嬷看着年岁也不算太大,这病……” “王妃有所不知。”云姬抹了把泪,“当今圣上一直忌惮王爷的兵权,屡次暗中加害。一次王爷遇刺,嬷嬷奋不顾身替王爷挡了一剑。从那以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吃过许多药也不见好转,总是这般虚着。这几日越发严重了,怕是……” 云姬没有再说下去。 然而此刻,青绵却清醒了大半。她终于想起了眼前这个云姬的声音,依她判断,云姬亦是京城的暗线之一,因为她正是新婚当夜与宋嬷嬷合谋下绝嗣药的那个人。 宋嬷嬷昨日还在与妙儿密谋夺取兵符与布防图,声音中气十足,哪里像个病秧子?今日便说要不行了?云姬精通医术,岂会不知宋嬷嬷的真实状况?这般演戏,只能说明她们皆是同伙。 “王爷……老身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说。”宋嬷嬷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说道。 青绵会意,给众人使了个眼色,屏退左右。她自己走到宋嬷嬷榻边,蹲下身对夜止轻声道:“王爷,我们就在外面候着,若有什么事,您唤我便是。” 夜止点了点头。 他们未曾留意,就在青绵起身之前,她的指尖悄然蘸了一下地上宋嬷嬷吐出的那口鲜血,而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出去。 门外,青绵暗自催动灵力,将屋内动静尽收耳底。趁旁人不觉,她将沾了血污的手指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才发觉这根本不是血,不过是一种类血的染料罢了。 === “王爷,老身是真没用,没法子再为您做什么了……”宋嬷嬷气息奄奄,“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宫里那位不肯放过您!您在西川拥兵自重,恐怕皇帝的宝座也坐不安稳,他定是整日想着如何除掉您……” 说着,她又假意咳了几声。 “嬷嬷,您安心将养,莫叫这些琐事扰了清静。”夜止温声安慰,“本王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任他随意践踏的小六了。” “老身我……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啊。”宋嬷嬷声音发颤,“您是我一手奶大的,在我心中便是世上最亲的人。京里那位虎视眈眈对着您……让老身如何走得安心?”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嬷嬷,您为本王殚精竭虑,本王却无力救您……”夜止的声音沙哑下去,似已悲伤得不能自已。 “王爷,我的好孩子……”宋嬷嬷咳了片刻,又续道,“京里那位怕是黔驴技穷、狗急跳墙了……咱们府里还有京城来的眼线,您要万分小心,尤其是那……王妃!” “嬷嬷放心,王妃是自己人,不会对本王不利。”夜止立刻回道。 “傻孩子,京里的人一个也不要信,您能信的,只有您母妃、将军一家,还有我,除此之外,处处都要提防啊!”又是一阵咳嗽。 夜止怕她激动加重病情,也不与她争辩,只得点头应下:“是是是,本王记住了。” “您的兵符和西川的城防图,一定要收好,莫叫京城的暗探寻了去。京里若想釜底抽薪,恐怕便会对这两样东西上心。” “嬷嬷放心!这两样东西,本王早已放好。” “我知您心细。别的我不担心,只担心您身边那个从京城来的王妃,她整日与您相伴,若是被她窃了去,那……”宋嬷嬷短促地咳了两声,接着道,“老身倒有一个好地方,可保这两样东西万无一失,不知王爷可信得着老身?” 此时的夜止虽毫不怀疑青绵,却也理解宋嬷嬷的担忧。为让她安心,便应道:“本王怎会不信嬷嬷?” “那就好!”不等夜止说完,宋嬷嬷抢道,“老身的床底下有个暗格,这暗格无人知晓。您可将兵符与城防图藏于此,这世上谁能想到,王爷会把如此紧要之物,藏在一个下人的房里?” “这……” “王爷,莫怪老身疑神疑鬼。老身实在是不放心您身边那位王妃,这才出此下策。”宋嬷嬷喘了一口气,又道,“等老身驾鹤西去了,您就把我这间屋子封起来,对外便说,您思念老身,怕外人进来动了屋里的摆设。这样一来,就绝不会有人发现这屋里的秘密了……” 夜止思索片刻,心中暗暗思量:藏在此处,确实稳妥。一则,任谁也不会想到如此紧要之物会藏在一个下人的房里;二则,交给嬷嬷安排,她闭眼之前,也能解了对王妃的防范之心。 于是点了点头。 === 屋内动静一字不漏,尽入青绵之耳。 至此,她心中再无半分犹疑,这位嬷嬷,定是京中埋藏在王府最深的棋子!青绵嘴角微挑,露出一丝凉薄的笑意。 既然没几日好活了,那今夜,夜深人静之时,本王妃便亲自送你一程。 196. 擀面杖? 夜止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深眠,青绵却半点睡意也无,她睁着眼怔怔望着屋顶,心乱如麻。 他的记忆……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若真是这样,她终究躲不开那宿命,像伊洛幻境里见过的那般,被他在这一世,生生吞吃入腹? 伊洛……一念闪过,她猛地想起那柄弑神戟。 青绵屏息听了片刻,确认夜止真睡熟了,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从他身上跨过去,蹑手蹑脚下床。 她跪到床沿下,伸手往床底摸索,探了许久,终于触到一块硬物,小心拖了出来,这正是她用红布层层裹好的弑神戟。 蹲在地上,一层层解开红布,布帛褪尽的刹那,青绵愣住了。 哪有什么弑神戟?里头竟是一根光溜溜的擀面杖。她怔怔盯着那擀面杖,心里发凉,脑袋嗡嗡直响。 被人……调换了? 她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攥着擀面杖,半天回不过神。而床上呼吸平稳的夜止,唇角竟微微向上弯起。 这一幕,恰好落入青绵眼中。 这只恶狼是故意的,他根本没睡,一直在耍她! 可青绵此刻只敢怒不敢言。他既已恢复记忆,神力想必也一并归位了,凭她这点微末道行,根本不是对手。眼下只能暂且隐忍,假意顺从,再伺机找机会反扑。 青绵轻手轻脚爬回床上,满心不甘地钻进被窝,背对着夜止,脑中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夜止忽然翻身,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啄了两下,随即紧紧扣住,不放。他只睁开一只眼,眼底笑意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 第二天,青绵睁眼醒来,身侧的夜止已不见踪影。 她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细探听周遭动静。片刻后,膳房方向传来夜止絮絮叨叨又带着几分严苛的声音:“这道冰糖藕片甜度太过,撤下去重做,记住,王妃不喜过分甜腻的口味,要清淡些。” “还有这盅鸡汤,表层的油为什么没撇干净?王妃嫁到西川这么久,始终清瘦不见长肉,就是你们这般敷衍伺候,饭菜不合口,她怎么能好好吃饭?往后若再这样不尽心,本王绝不轻饶!” 话音落下,饭厅里响起仆从们齐刷刷跪地的声响,夹杂着讨饶和惶恐认错的声音。 青绵端坐床榻上,听着这一切,心猛地揪紧,慌乱与恐惧席卷全身。 她分明还有整整五年才满二十岁,才到那宿命既定的时日。可恢复记忆的夜止如今竟对她的饮食如此上心,莫不是等不及了?想提前对她下嘴?见她如今太瘦,便想着精心养肥,到时候能吃个满意? 青绵狠狠咽了口唾沫,又慌又怕。她攥着拳,抬手一下下轻捶身侧柔软的锦被,带着哭腔,一遍遍喃喃:“怎么办……怎么办啊!”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她会瞬移!可以直接逃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可念头刚起,又被她狠狠按了下去。若是宿命真能这么轻易逃掉,她又何至于被他生生吃了百世? 可……就算逃不掉,总不能坐在这里干等着被吃。横竖都是一险,不如……先跑一次试试。 青绵当即从床上爬起,飞快穿好衣裳,随手揣了些碎银细软,简单打了个小包袱,攥在手里就往外溜。 她屏着气,轻手轻脚刚踏出寝殿门,迎面撞上回来的夜止。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夜止就站在对面看着她,青绵僵在原地,心跳差点骤停,手心瞬间冒了汗。 跑是跑不了,打又打不过,看来还是先稳住他! 她故作一脸坦然地开口:“王爷,我正想着去早集上逛逛……要不要一起?” 夜止缓缓摇头:“时辰还早,早膳没用,先随为夫去膳厅。” 话音落下,他缓步上前,自然而然牵住青绵的手腕,径直带她往膳厅走去。 行走间,他目光扫过她一身整装待发的模样,漫不经心开口:“瞧夫人这身装束,倒像是要远行出府。” 猝不及防的问话直击心底,青绵心头发虚。 她强压下慌乱,刻意扬起一副戏谑笑脸,故作坦荡:“妾身包袱里塞满银钱,本想卷了钱财逃回娘家,倒不曾想,刚踏出殿门,就被王爷逮了个正着。” 说着,她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立刻顺势圆话:“再过几日便是妾身生辰,王爷执意要大摆筵席。我正为此事发愁,迟迟定不下宴上穿戴的衣饰,唯恐举止装束不妥,平白折了王爷颜面,这才想着趁早去集市铺子挑选一番。” “吃过早饭,为夫陪你同去。”夜止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青绵微怔了一下,试探着轻声问:“王爷平时政务繁冗,今日……是不忙吗?” 夜止满眼柔情地看着她,语气认真:“世事再繁杂,也不及陪伴夫人要紧,往后,为夫怕是要日日黏着你,寸步不离,夫人可别嫌我太缠人。” 话音落下,他五指牢牢扣住她的手,力道不容挣脱。 青绵心头一沉,瞬间明了,这狼分明是怕她暗中逃走,才打算寸步不离、时时紧盯的,将她牢牢困在视线之内,断了她所有出逃的念头。怪不得自己生生世世都逃不出他的狼口,这般紧守,哪有机会逃脱。 === 用餐时,夜止的心思也不在他自己碗里,目光始终落在青绵身上,一刻不离地追着。 她每一次举筷吃饭,都紧紧牵动着他的视线。夜止眼底满是对她的宠溺,熟练地挑着她平日爱吃的菜,一一夹进她碗中。 夜止一边不紧不慢地布菜,一边低声絮絮闲谈:“你这一世的饮食习惯倒合理,荤素搭配。不像上一世,偏爱清简素食,厌腻荤腥,只有怀身子那段日子,才肯多用些肉食补养身体。” 他话音稍顿,眉头蹙起,眼底藏着不解与疼惜,问道:“前世常年清瘦单薄也就罢了,今生三餐规律,饮食均衡,事事都被照料得周全,怎么依旧这般纤细羸弱,不见长几分肉色?” 青绵低头扒饭,心里哼了一声,嘀咕道:“生生世世食我是宿命,让你吃个八分饱也是命中注定,我都不挣扎,你挣扎什么?” 声音虽小,却也被夜止听到了,他这才猛然明白,青绵为何显得疏离,原是恐慌二十岁生辰被食的宿命。 不过他也不怎么忧心,毕竟还有五天就是青绵的十五岁生辰,届时她前世记忆将恢复, 那时她便不再恐惧。 === 用过早膳,二人便一同出了王府,步入熙熙攘攘的街市。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货品沿街摆开,好不热闹。青绵心不在焉地看着周遭景致,眼角余光频频瞥向身侧的夜止,心底盘算再三,终是主动开口试探。 她故作娇俏好奇,挽住夜止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眼底藏着刻意掩饰的试探:“王爷既然已经恢复了前世记忆,那一身通天彻地的神力,想必也一同归位了吧?不如王爷展露一二,也好让绵儿开开眼界,见识一番兽尊的威风。” 夜止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试探,心底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坦诚:“为夫不过是恢复了前世的记忆,神力却并未归位。此世我并非狼神,也不是六界敬畏的兽尊,只是凡尘间一个普通的王爷夜止,唯有等此生阳寿耗尽,方能重归神位,恢复一身修为。” 这话入耳,青绵眼睛一下子亮起,心底翻涌着狂喜。哈哈,他没有恢复神力! 那这般说来,凡人身躯的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她身怀瞬移之术,只要逃走,他就算骑着世间最快的千里马,也绝无可能追上她! 一念及此,她又连忙追问,声音带着希冀:“王爷既说阳寿尽方可归神位,那您若在人间安安稳稳活至百岁,妾身是不是也能平安顺遂,陪您一同到老,再也不用惧怕那宿命?” 夜止看着她眼底燃起的希望,心头酸涩,叹了口气道:“为夫入世本就是为了扭转你我百世宿命,只可惜……”他话锋一转,“我在这凡尘的寿命,尚不足二十七岁,便要彻底归位了。” 不足二十七岁…… 青绵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心底刚燃起的希望也彻底熄灭,整颗心沉入谷底。 她今年刚十五岁,他二十二,算下来,不过五年光景,便到了二十岁的宿命之期,他这是掐算好的时间呀,就算投胎转世,也要赶回来吃自己……终究还是逃不掉被他吞食的结局。 满心绝望不过片刻,青绵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念想:他神力未复,只是个凡人! 即便她现在逃走,他也毫无办法阻拦,更追不上她的瞬移!只要找个隐秘之地藏起来,活过二十岁,她便能彻底挣脱这百世宿命,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起,青绵再也没了半分装模作样的心思,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下。 只听“嗖”的一声轻响,方才还挽着夜止衣袖的身影,瞬间凭空消失在喧嚣的街市之中…… 夜止先是怔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顿时低笑出声,胸膛不住的震颤,眼底满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丝毫没有被逃离的愠怒。 笑声未落,两道身影突然现身在他身侧,正是云法与红法,二人神色恭敬,静候吩咐。 夜止收了笑容,转身看向红法,吩咐道:“不必阻拦她,任由她离开便是,只需暗中跟着,确保她最终的去处,依旧是王府便可。” 红法躬身行礼,应道:“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红法也瞬间消失在人海之中,只余下夜止与云法立在热闹街头,夜止周身气场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230. 三面合围,西川苍生难安 御书房内,皇帝扶着御案,脸上血色全无。 “南风夜止竟没有死。”他的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出金蝉脱壳,居然还诞下世子。 他慢慢直起身来,脸色由白转青,眼里那翻涌的怒火渐渐化成一股冷意。 “北狄和南沃与朕反目,也是拜他们夫妻所赐,朕……竟被他们算计了这么久。” 满殿的人低垂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好你个南风夜止!好你个南风夜止啊——”皇帝愤怒的话音刚落,胸口那股郁气再也压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众臣们大惊,齐刷刷跪地叩首:“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 隔了数日,东仓珩入宫请安,正遇上太医院的人端着药盏进入寝殿,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等皇上用过药,方才迈步进去。 皇帝半倚在榻上,身子比上一次见时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兀,整个人看起来显得衰败又憔悴。 东仓珩行了礼,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声音沉定有力:“陛下,臣愿出使北狄与南沃,重订盟约,合兵再伐西川。” 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哑声道:“您老已耄耋之年,北狄与南沃距京中千里之遥,您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舟车劳顿。” 东仓珩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臣这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他的声音苍老,却没有一丝犹豫,“西川不除,社稷难安,臣活了这把年纪,若能在入土之前为陛下……为大顺扫清祸患,便是死在路上,也是死得其所。” 皇帝喉结动了一下,别过脸去,半晌没有说话。 “东仓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涩意,“朕身边……只剩下你了。” 东仓珩抬起头,老眼浑浊,目光里却藏着一丝锋芒,不改赤诚:“陛下且在京中静候佳音,待老臣再次促成北狄与南沃结盟,届时三路合兵,西川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覆灭之局。”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的阖上了眼:“准奏!” 东仓珩再拜起身,佝偻着腰退出寝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在廊下稍作停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枯老的手,而后又整理了一下朝服,一步步朝宫门走去。 他知道这一去,也许再无归期…… === 西川王府内,众人围哄着小世子知意,小家伙如今快七个月了,翻身翻得正欢,胖嘟嘟的身子在锦垫上左一滚右一滚,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青绵拍拍手,笑着唤他:“知意,到母亲这里来。” 知意仰起小脸,咧嘴笑着,手脚并用地朝她那边爬着,还没到跟前,一旁的惠太妃也笑着拍了拍手:“小知意,快到祖母这儿来。” 小家伙愣了一瞬,笨拙地调转方向,又吭哧吭哧往太妃那边挣,眼看着快到太妃身边了,却被从外头赶回来的苍夜抢先一步捞进怀里。 “我们小知意真是伶俐得很,再过些日子,怕是满王府都追不上你了。”苍夜笑着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知意对着他哇啦哇啦嚷了一通,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串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全掉在了苍夜的衣襟上。 周围的女眷们顿时笑作一团。 这时,苏不急从外面疾步跑了进来,神色慌张,他见厅中人杂,并未开口,只朝苍夜递了一个眼神。苍夜心领神会,将知意交到惠太妃手中,转身随他走了出去,青绵也觉察出异样,紧跟着追了出来。 待到四下无人,苏不急这才压低声音禀道:“王爷,大事不妙,京都与北狄、南沃再次结盟,不日便将合兵进犯西川。” “怎么会这样?”青绵从身后走上前来,一脸不解,“我们不是早已在他们三方之间种下了嫌隙,怎会这么快便不计前嫌,又凑到了一起?” “探子的密信上说,是东仓珩亲自出使两地,一一游说。” “东仓珩?”青绵眉头皱起,“那个老狐狸,竟有这般能耐让他们放下前嫌?” “探子的密信上说,东仓珩向北狄许了西川以北三州的土地,对南沃则承诺开通边市,每年赠粮十万石。这一趟,老家伙是把大顺的家底都押上了。”苏不急稍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东仓珩在归京途中,因年事已高,路上颠簸又积劳成疾,已经殁在了路上了。” “皇帝已下旨,将东仓皇后所出的三皇子立为太子,以彰对东仓一门的封赏与抚恤。”苏不急最后说道。 苍夜负手而立,长叹了一声:“看来,西川这一战,终究避无可避。” 青绵走到他身侧,心底更加的不安:“夫君,现下该如何是好?” “夫人莫慌。”苍夜收回目光,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西川坐拥三十万大军,粮草充足,正面迎战,我们无惧三方联军。” “只是……”他眼底现出一丝担忧:“只怕这一战打下来,最苦的……还是百姓。” === 入秋之后,战局彻底恶化。 京都十万精兵压向东南,北狄铁骑自北境横推而下,南沃的兵马从西南方向步步收拢。三面合围,像一张从三个方向同时收紧的网,把西川死死夹在当中,越勒越紧。 苍夜分兵三路迎敌,苏不急镇守东线,苏伯柒与东离扼守南线,他亲自带着苏不少坐镇北线。苏不弃留在后方调度粮草与援军,随时准备接应任何一条行将断裂的防线。青绵则每日以灵力穿梭于各条战线之间,将最新的敌军动向传给军中。 这般对峙,整整持续半年有余。 西川没有丢失一寸土地,但也没有力气反攻,西川面临这样的处境,已是全军咬牙苦撑,拼尽了全力。 到了第二年冬天,粮草开始吃紧,西川本就物产不丰,战事拖了一年有余,从安州弄来的粮草也见了底,军中的米粥一日比一日稀薄,更要命的是,西川北部唯一的那条河流,上游恰恰在北狄境内。北狄人截断河道,改了水路,北部大片土地没了水源,百姓开始拖家带口往南逃,官道上终日烟尘不绝。 苍夜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他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北境……守不住了,只能舍了这片土地,往南撤,让这里的百姓向北狄投降,至少……能换一条活路。” “夫君,能不能再坚持些时日?”青绵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哪怕多撑几天,也好让更多百姓有机会南逃。” 苍夜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头紧锁:“南逃……也未必是条好路,西川已被封锁,与外界隔绝,若跟着大军往南撤,照样缺吃少穿,倒不如留在原地,等北狄人来了,放开水源,只要肯降,便有生机。” 一旁的苏不少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北狄大军图的是西川的土地,占了地,总不至于为难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一夜,苍夜带着大军向南撤出八十里。北境的百姓,有的扶老携幼跟在了队伍后面,有的留在了原地,等着北狄人来接管。 一个月之后 ,北面开始有人逃过来。 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他赤着一只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见了西川的哨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说,北狄人占了村子后,确实通了水源,可是村里的壮丁都被带走了,没有人回来过,再后来不仅抓壮丁,就只是活的都抓,他家那一户,七口人,只剩他一个。 往后的几天里,逃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一具具行走的骨架。 他们痛斥着那些北狄人的恶行:烧村,屠户,虐杀百姓,不分老幼,不问缘由……那些留在原地的人,死了大半。 青绵和苍夜听完,一夜无眠,是他们低估了人性的恶,隔着沉沉北望的夜色,他们似乎听见风里带来了更多的哀嚎和哭喊声。 苏不少红着眼睛请战,苍夜没有答应。西川已经没有多余的粮草和水源支撑大军北上,贸然出兵,一旦后路被截,十几万人便会困死在那片荒土上。 他决定先潜进去看一看。 苍夜和青绵带着苏不少,选了一百名精兵,趁夜色潜入北境。青绵借助灵力救出了几批被围困的百姓,但很快就看清了现实,能救的,只是沧海一粟,更多的人还活在刀口底下。 苍夜带着人退了出来,回到营地,他重新摊开那张舆图,手指缓缓划过北境的每一寸土地,像是在寻找一条新的路。 他还没来得及落笔,青绵便探得急报:京都与南沃合兵一处,正从南面的墩州猛扑而来。 驻守南方的苏伯柒带着东离点齐十万大军,与带着五万精兵与其汇合的苏不弃,连夜赶赴墩州。 === 墩州一战,打得异常惨烈。 大战持续了六天五夜,敌军三次猛攻,皆被父子三人拼死挡了回去,城头上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也染成了红色。 西川军折损近半,敌军亦然,单从伤亡来看,这几乎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厮杀。可从大势来看,西川赢了!在粮草将尽的绝境之下,竟能以少搏多,死死拖住敌军主力,寸土未失。 敌军再次被击退后,青绵探得对方士气大落,不敢轻易再犯,却也未曾撤兵,应该是在等待援军,蓄谋下一轮较量。 苏伯柒父子终于得了片刻喘息,入夜,三人围坐在篝火旁,头顶是满天星辰。 苏不弃仰头望了望天,长叹一声:“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吃上娘做的饭菜。” 苏伯柒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磨得快要见底的军靴,咧嘴笑了笑:“统一做的军靴,到底不如你娘亲手缝的舒服,大半年没回家了,你娘定是又给我做了不少新鞋,就等着我回去夸她手艺好呢。” 东离心里一阵发涩,却仍不忘接过话头调侃道:“爹,你总说我没出息,其实咱家最没出息的,就是爹你,才几天见不到我娘,就想得厉害。” “臭小子!净拿你老子寻开心!”苏伯柒笑骂着朝他肩头擂了一拳,东离也未躲,结结实实地受了。 拳头落下去,苏伯柒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他盯着篝火跳动的火焰,沉默良久,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也不知道这趟出来,还能不能回去见你娘。”他手指摩挲着靴面上针脚,对着东离说道,“最亏的就是你这小子,连个媳妇都没给你娶上。若是……” 他眼睛一红,话断了,没再说下去。 东离和苏不弃的眼眶也变得通红,但二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对着篝火弯了弯嘴角,硬扯出一个笑来。 245. 大顺满朝文武竟没凑出一个好腰子 青绵再次提议:“既然查验之法由臣妾提出,一同入帐诊脉之人,不如便交由臣妾亲自挑选。” 皇帝斜睨了青绵一眼,忍住心中愤怒,回复了句:“准!” 此话一出,青绵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林立的文武百官,从容的挑出五位年纪与苍夜相近的朝臣,其中一员身披铠甲,看起来十分健壮,正是当年领兵攻打西川的主将张将军。 挑完五人,青绵又淡淡开口:“还差一人,再加一位公公入帐,凑齐七人,一同诊脉。” 侍卫依言,领来了一名太监。 青绵并未就此作罢,她继续补充道:“臣妾还有一言,既然是盲诊,便应当杜绝一切可能,入帐之后,诸位须在帐内重新抽签定号,各自从对应号口伸出手臂,帐外之人只知号数,不知号后何人,太医只需按号记录,不记身份,待到诊脉结束后,撤去帐幔,号与人一并核对,到那时是非便可以看个明白了。” 她这番话说得如此条理分明,根本就无从反驳,皇帝眼睛眉毛拧在了一起,但事已至此,又不好当众推翻自己才说的公允,只能阴沉着脸说道:“准!” 宫人迅速搬来了七枚号签,递入帐中,号签放入签筒,摇匀之后,由帐内七人依次抽取,每人抽得一签,然后将手臂从对应的号口中伸出来。 一号、二号、三号……七条手臂依次搁在铺设白绢的长案之上,每一条手臂旁边皆以朱漆木牌标明号数,七条手臂并排而列,根本就辨认不出哪条手臂属于哪个人。 满殿文武都屏息凝神,目光皆落在那七条手臂上,心中各自揣测。 不多时,五位奉旨而来的太医匆匆步入大殿,躬身行礼。 皇帝目光扫过帷帐,正色道来,声音响彻朝堂:“帐前有七条手臂,按号排列,诸位太医分头诊脉,尔等需细细分辨,逐一记下这七条脉象之中,哪个人身体有亏,无生育之能,每条脉象须写明号数,不得混淆!” 五位太医依次上前,自一号起逐一诊脉,手指轻轻搭在伸出的腕脉之上,凝神细辨,不敢有一丝的疏忽。 殿内死寂无声,每一位太医诊完一脉,便立刻伏在案上写脉案,每条记录之后,都用朱笔清晰的标注对应号数,存档备查。 整整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七条脉象已全部诊查完毕,五位太医收起纸笔,将各自诊录结果汇总在一处,为首的老太医双手捧起脉案,向前两步,朝皇帝深深一躬。 “启禀陛下,臣等合力诊查完毕,帐内七条脉象已尽数辨明,现按号呈报——” 他展开脉案,声音清晰的传遍了大殿: “一号脉:尺脉沉弱,是先天元精不足的表现,确无生育之能。” “二号脉:脉象虚浮,重按则空,说明肾气不固,每次房事后容易心悸气短,这是肾气亏虚的典型表现。” “三号脉:脉细而数,按下去没什么力道,属于肾阴亏耗,欲望是常有,但真到关键时刻力不从心,勉强行事之后腰膝酸软,是肾虚兼阴虚火旺。” “四号脉:左右两尺都弱,右边更明显,肾阳不足,房事后精神萎靡,几日都缓不过来,属于肾气虚惫。” “五号脉:脉来从容和缓,沉取有力,尺部充实,肾气旺盛,精元充足,体质是七个人里最好的,也最利于生育。” “六号脉:脉浮而无力,按着偏软,脾肾两虚,房事上力不从心,常伴有腰酸和早泄。” “七号脉:脉象短涩,阳脉几乎摸不到,先天元阳亏损严重,这辈子恐怕与子嗣无缘。” 话音落下,老太医合上脉案,退到了一旁。 满朝文武瞬间一片哗然。 七条脉象,结果清清楚楚:两人不育,一人体魄绝佳,剩余四人竟然全部肾虚。 殿内议论声四起,群臣们交换着眼色,人人心中飞速盘算着。 “两个不育的,一个定是那太监,另一个必是西川王无疑。” “那体魄最好的,想来便是张将军!到底常年征战,气血远非常人可比!” “可怜西川王,这回怕是真的要当众坐实罪名了……” 百官纷纷点头,仿佛结局已经注定,连龙椅上的皇帝,嘴角都隐隐勾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只等着最后的宣判,来彻底坐实西川王的罪名。 皇帝敛起笑意,沉声命令:“撤!即刻撤去帐幔!” 宫人得令上前,数人分列帷帐两侧,拉住帐顶与两侧挂绳,用力一扯,厚重的帐幔轰然坠地,七道身影完完整整暴露在满殿目光之下。 众人齐刷刷的先看向各人手中号签,再将号签与方才太医所念的脉案一一核对。 然后,整座大殿彻底安静了。 七个人手中号签清清楚楚,对应着方才太医所报的七条脉象—— 一号,张将军。 二号,户部侍郎刘大人。 三号,中书令孙大人。 四号,工部郎中周大人。 五号,西川王苍夜。 六号,兵部主事钱大人。 七号,太监福顺。 满殿文武皆瞠目结舌,神智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太医口中那体质最好的、最适宜孕育子嗣的五号,竟然是是西川王!而那两名被诊出彻底丧失生育能力之人,一个是太监福顺,另一个……竟是方才被百官众口称赞的常年征战沙场的张将军!剩余四位文臣武将,手中号签死死对应着“肾气亏虚、房事不调、力不从心”的脉案,此刻一个个脸色铁青,额头浸满汗珠,又惊又愧又窘,都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堂堂朝廷的五到三品官员,竟在满朝文武面前被诊出肾虚体弱、房事不济,一身官威与颜面扫地。 偌大的金殿上,无一人敢出声。 整场盲诊,从头到尾都有号签对应,诊脉留档,谁也抵赖不了。 苍夜不仅没有任何隐疾旧伤,反而体魄冠绝全场,当众击碎了无法生育的污蔑谣言。 那个先前胜券在握的皇帝,此刻脸上再也挂不住了,他精心布下的杀局,不仅没能坐实西川王罪名,反倒当众证明西川王体魄强健,顺手还把自己朝中重臣的底裤掀了个底朝天,让满朝文武集体颜面扫地。 皇帝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他猛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厉声怒喝:“一派胡言!你们这些庸医,医术不精,胡乱诊脉,还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来人!将这五位欺君罔上的太医,尽数拿下治罪!” 皇帝盛怒之下,只能靠降罪太医夺回脸面,场面一度紧绷到了极致。 其实青绵早在她选人入帐时就已知晓答案,她前世可是名医女,行医本事早已随着记忆的苏醒恢复了,望气观体对她来讲只是小事一桩,只凭一眼神态气色,便能大致辨出其 内里虚实。 她就是要杀杀那狗皇帝的威风,冷眼瞧着这出输不起的闹剧,嘴角露出一抹痛快的讽意,她忍不住开口,阴阳怪气道:“原来我大顺朝堂,尽是这般颠倒是非的庸医,陛下不必忧心,我西川疆域虽不及中原辽阔,物产也不算富庶,但医术一道,可是远超京都,待他日臣妾与王爷归蜀,定亲自挑选一批医术精湛的良医送入京中。” 她目光扫过殿上窘迫难堪的一众大臣,语气戏谑又诛心:“也好让我西川医者,为殿中诸位大人细细诊治,身有隐疾便尽早医治,切莫长年虚耗,拖垮了身子,更是拖垮我大顺朝堂的基脉。若是再放任下去,几十年后朝堂文武皆体虚气弱,届时怕是连出征攻打西川的强壮士兵都凑不齐,那才是真正的祸及江山啊!” 这番夹枪带棒的讥讽,字字戳中痛处,气得龙椅上的皇帝气血翻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心底恨意滔天,恨不得即刻下令将西川王与青绵凌迟活剐,可满朝文武都在场,所有目光聚焦其身,他身为帝王,当众输了棋局,失了体面,早就理亏在先,根本就无从发作。 皇帝的滔天怒火无处宣泄时,突然想起了提供虚假消息的孙嬷嬷,他转头狠狠盯向地上瘫软发抖的孙嬷嬷,厉声暴喝:“大胆卑贱的狗奴才!竟诬告藩王,祸乱朝堂!来人!将这满口谎言的恶奴拖下去,凌迟处死!” 侍卫闻声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拖拽孙嬷嬷。 绝境之下,孙嬷嬷彻底慌了神,拼命挣扎扭动,涕泗横流,疯狂大喊冤枉,更是不顾一切攀咬反扑:“皇上冤枉!老奴没有诬告!定然是哪里出错了!就算王爷体魄强健,就算他有生育之能,那小世子也绝非他们亲生!老奴想明白了!是王妃!是西川王妃不能生养!是她身子有疾,生不出孩子,才刻意抱养幼子,混淆血脉欺瞒世人啊!” 孙嬷嬷凄厉的攀咬声回荡大殿,妄图做最后一搏,死死咬住血脉之事不放。 惠太妃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厉声怒斥:“你个黑心狗奴才,满口胡言乱语!皇家藩王绵延子嗣乃是头等大事,若当真王妃身子难以有孕,堂堂西川王府,给王爷择选几位侧妃偏室便可,何须铤而走险,冒险抱养他人孩子,落得欺君罔上的罪名?!” 这番话瞬间堵死了孙嬷嬷的荒唐说辞。 可绝境中的孙嬷嬷早已疯魔,根本不肯罢休,她愣怔了片刻,但很快她又仰头高声辩驳:“皇上有所不知!西川王独宠王妃一人,对其百般溺爱,言听计从!西川上下人人皆知,王爷此生绝不纳妾!就算太妃有心为王爷选侧妃,王爷也断然不会应允!唯有抱养幼子,才能保住西川世袭爵位!” 满殿文武顿时低声议论四起,目光纷纷落在青绵身上。 龙椅上的皇帝闻言,眼珠飞快一转,既然诬陷西川王不育彻底落空,那便从周青绵身上破局!只要坐实王妃无法生育,依旧能定他们混淆血脉,欺瞒天下的重罪! 他立刻下令:“来人!把一众太医带回大殿,为王妃诊脉查验,辨明虚实!” 几名惊魂未定的太医又被带了上来,他们连忙躬身上前,正要抬手为太妃诊脉。 青绵却缓步上前,直面帝王:“陛下要诊脉查证,臣妾无可厚非,但要查验,便得公允到底。方才为王爷诊脉用的盲诊之法最为公平,臣妾也要延续此法,公平查验,杜绝一切徇私篡改!” 248. 鸿门宴前 夫妻两人酒足饭饱的从酒楼出来,满足的相视一笑。 “夫君,他家蜜汁藕不如西川的地道,不过鱼头倒是做得不赖,下回我带你去个更好的馆子,这京城,我可比你熟多了!” 苍夜眨了眨眼,捏了一下青绵的脸蛋:“这是夫人从小长大的地方,自然熟,只是夫人,眼下咱们最要紧的是平安回到西川,可不是吃遍全京城。” 青绵这才想起二人还身处险境,她赶紧收了笑意,小声问道:“倒把正事忘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返回?” 苍夜环顾了一下四周,在青绵耳旁低语道:“我那位皇兄,是不会轻易放咱们走的,如今他身边有高人指点,咱们不能大意,何况要走的不止你我,还要带上太妃和知意,难度只会更大。” “明晚那场宴请,怕是场鸿门宴吧。”青绵神色一沉,“今日没能将我们拿下,明晚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明日会有皇戚国戚和众大臣及家属,想必他不会做的太过明显!但我们也不必做的太恭敬,以防他狗急跳墙!” 青绵听得有些茫然:“难道咱们不该……小心谨慎些吗?” “他留我们活到今日,不过是要在满朝文武跟前继续扮演他的仁君罢了,如果我们处处周全,把顾全大局的好人全做了,那他还有什么面具可戴?一旦这份体面荡然无存,便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捆住他的屠刀了!” 青绵这才恍然大悟,看来还是这狼适合弯弯绕的权谋把戏,自己还是太嫩了些。 青绵瞬间豁然开朗,一脸狡黠:“那狗皇帝亲手灭我了满门,若让我对他卑躬屈膝,那可真就是在难为我自己!既然不用刻意恭顺,那可真是遂了我的心意!” 苍夜无奈低笑一声,“夫人心里憋着气,明日宴席上尽管把气撒出来,只是记住,闹到七分便好,留三分余地,咱们要的是痛快痛快,可不是把自己搭进去。” 闻言,青绵唇角立刻勾起一抹坏笑:“夫君放心!绵儿心里门儿清,明日宴上百官齐聚,我定让这位九五之尊,好好记上一笔,刻骨铭心!” === 青绵本以为该回宫了,苍夜却牵着她的手,没往宫城的方向走,而是七拐八拐地绕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带你去个地方。”苍夜眼底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兴致。 青绵满心疑惑,怎么感觉这京中他比自己还熟?可转念一想,他活了四千多年,这人间的街巷里弄,自然比她这个半路来的要熟悉得多,便也不再多问,只由着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他们在一处毫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脚步,门外看起来很是平常,觉得也就是一个小门小户人家的宅院,若自己不经意从门前经过,估计都不会多看一眼,然而,一踏进去,青绵便愣住了。 院落的格局,回廊的走向,檐角的雕花,甚至连那几株花木栽种的位置,处处都有种熟悉感。 “这……怎么跟齐府这么像?”她四下张望,越看越诧异,忍不住喃喃出声。 苍夜负手站在她身后,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眼力不错。” 青绵猛地回头:“这宅子是你置办的?” “百年前就买下了,原想着来人间游玩时能有个落脚之处,没料到,这一世竟派上了用场。” 青绵怔了怔,忽然想起从前在小晖山时他曾说过的话,他说悠悠数千载,他名下洞天仙山、人间华宅,多得连自己都数不清,那时她只当他是夸口,如今站在这座庭院里,方知他并非虚言。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熟悉的景致上流连片刻,忍不住小声调侃:“夫君,敢情你这四千年来,就只设计过这一种院子?回廊一个走向,花木一个位置,连檐角雕花都懒得换个花样,也不嫌腻得慌?” 苍夜闻言,凑到她身前,眉梢一挑,笑得无赖:“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夫最是专情,不止院子建造得一样,我心里的人一旦认定,也不会变。” 青绵被他这一句说得脸颊微热,抬手轻推了下他的胸膛,嗔道:“油嘴滑舌,给你根杆就往上爬!” 苍夜顺势攥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景致无需多变,佳人仅此一位,与其费心翻新庭院,不如好好偏爱我的小羊。”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六弟——” 一个男声响起,苍夜与青绵同时回头,便见周青承与一名陌生男子一同站在不远处,那男子身形偏瘦,举手投足间却能见几分天家气象。 “王爷,这位是庆王。”周青承一边走近,一边连忙出声引荐。 苍夜心下了然,这便是四皇子南风过境,此人的母族没什么势力,皇帝上位后,他只能在人前装出一副懦弱庸碌的模样,也正因如此,才侥幸避过皇帝的猜忌与清算,苟全了性命。 “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青绵一脸疑惑,目光在周青承与那男子之间来回转。 苍夜忙低下头,低声向她解释:“不是我要带他过来的,是他非要死皮赖脸跟过来的。” 说话间,四人已向彼此靠拢,苍夜唤了声:“四哥。” 南风过境也上前一步,与苍夜短暂相拥,彼此拍了拍对方的肩背。 “我与六弟近二十年未见,若在大街上遇见,恐怕都认不出你来了。”南风过境一边拍着他的肩,一边感叹。 苍夜顺着他的话,轻叹了一声:“天家最是无情,明明是同根生的兄弟,却无缘相聚,连见上一面,都要看这冥冥中的造化。” “是呀,天家最是无情!”南风过境重复了一句,似乎对这句话体会颇深。 “对了舅哥,你怎会和四哥在一起?”苍夜问道。 周青承拱了拱手,刚要回答,却发现苍夜脖颈上的抓痕,连忙紧张问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苍夜突然想起脖子上的被妻子暴揍留下的伤痕,夫妻二人尴尬短暂的对视了一眼,苍夜道:“无妨,被猫抓了一下。” “猫?”周青承一脸不解还想再问,却被苍夜一个眼神憋了回去,他赶紧转回正题:“早前皇家秋猎,我与庆王殿下偶然结识,席间对饮数杯,也算有几分交情,今早我在城中戏楼闲逛,恰好偶遇殿下,便结伴一道过来了。” 这番话说得轻巧自然,听着像是一场机缘巧合,可实情并非如此,这是苍夜和周青承计划好的,苍夜虽远离京中,但京中大致情况他还是了解的,这位庆王看似闲散无能,整日流连戏楼风月之地,醉生梦死,实则是靠着一副浑噩皮囊韬光养晦,以此打消皇帝忌惮,得以偷生。 所以今日一早,周青承是刻意寻去戏楼,主动找 上了南风过境。 话音落下,庆王眼里闪过一起惊诧,接过话头:“说起来,我今早撞见周兄时,着实惊了一跳,当年周家满门倾覆,朝野上下都认为周家除了王妃并无其他人生还,本王万万没想到,你这小子竟还安然活着。” “此事曲折繁多,一言难尽,外头风大,我们进屋细说。”苍夜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四人抬脚入了正屋,掩上房门,隔绝了院外所有声响。 屋内几人围坐一席,卸下了外头的客套伪装,这一谈,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过往那些被皇室掩盖的肮脏旧事都已揭了出来,当今圣上狼子野心,当年弑父杀弟,踩着至亲血肉篡夺皇位,登基之后又步步狠绝,威逼朝野百官俯首臣服,对内残暴专政,对外更是卑躬屈膝,屡次暗中勾结北狄和南沃发动对西川的战争,祸乱一方百姓! 这桩桩件件恨的人直咬牙! 不知不觉中,窗外天光渐暗,南风过境长长吐出一口气:“六弟,我自知本事远不及你,手中权势更是不值一提。” 他抬眼看向苍夜,语气郑重无比,“但我隐忍蛰伏这么多年,暗中培养了一批忠心死士,足以暗中为你们保驾护航,我定会拼尽所有,助你们一行人安然离开京都,返回西川。” 话音一顿,他言语更加诚恳:“我只求六弟能信守承诺,待你安稳重回西川之后,务必助我倾覆朝堂,除掉这祸乱天下的狗皇帝!” 苍夜也是一脸郑重,拱手说道:“四哥放心,此人一日不除,我心头之恨便一日难消,西川一战,多少百姓流离,十万将士埋骨沙场,这笔仇,本王必定讨回来!如今京中,我唯独信得过四哥一人,倘若来日四哥得登大宝,还望信守今日之约,护西川安稳,万民太平。” === 夜色已深,青绵和苍夜乘着马车赶往宫门,他们需要在宫门落下时赶回宫中。 刚才与庆王的一番结盟说辞犹在耳畔,青绵心头萦绕着一丝疑惑,她开口打破沉寂:“夫君,难道我们真要和庆王结盟,助他拿下皇位吗?” 苍夜闻言,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他慵懒倚在软垫上,长臂一伸,将身旁的青绵揽进怀里:“为夫才不在意谁当皇帝,也不想掺和这朝堂夺权的烂事,万里江山是谁的,与我无关,为夫从头到尾,只在乎你,在乎我们一家人能不能安然无恙,平安返回西川。” 青绵满眼不解:“那你今日对着庆王说得那般恳切,还许诺鼎力相助,那岂不是……” 话未说完,便被苍夜截断:“我若不那般假意许诺,推心置腹,庆王怎会放下戒心,全心全力为我们扫清障碍?” 青绵听完,撇了撇嘴,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嗔道:“这般利用他人,未免也太损了点吧。” 苍夜眼中那份漫不经心倏然褪去,正色道:“为夫绝不会为了他们的皇权争斗去掀起战乱,朝堂之上那些皇子的争权,是他们的私心贪欲,凭什么要让边境无辜的士兵浴血牺牲,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 说话间,马车轻轻一晃,已在宫门前停稳,苍夜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我只要我的小羊平安喜乐,让你这一世剩下的时光轻松自在,至于谁最后坐得上那龙椅——” 他哂笑一声,满是不屑:“与为夫何干?” 254. 东离去刺挠魔界玄无烬 万魔殿内丝竹靡靡,玄无烬斜倚在王座之上,左右美人依偎在他的肩头,殿中舞姬长袖翻飞,正在呈现一场绮艳乐舞。 一名魔卫神色仓皇的快步奔入,跪伏在地:“魔尊,不好了!魔天柱的顶端,竟盘踞着一条黑龙!” 玄无烬脸上闲适的笑意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抬手推开身边的美人。 黑龙?四海海域的黑龙一脉,当初他已联合诸位龙王亲手剿灭了,眼下竟又凭空冒出了一条黑龙,想来那便是世间仅存的一条黑龙——东离。 玄无烬豁然起身,眼中杀机立起,高声喝道:“来得正好!本尊今日便除掉这世间最后一条黑龙,魔天柱上的预言,从此便可以彻底断绝了!” 他话音落下,脚步疾行赶往魔天柱,可到了柱下抬眼望去,根本就没有黑龙的踪影,他带着麾下魔众四处搜寻,把魔天柱上下里外翻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一名心腹凑近玄无烬身侧,低声奉承:“尊上,依属下看,这黑龙无非是壮着胆子过来望一眼,过一过眼瘾便逃了,他哪里敢留在原地,等着尊上前来,将他抽筋扒皮了。” 玄无烬闻言,仰头放声大笑,一脸自得:“说得不错!想来这黑龙本是想心存报复而来,结果胆量却又不济,被本尊的威名吓破了胆,只得仓皇逃走了。” 玄无烬满心得意,自认为吓退了东离,带着一众魔众意气风发的折返万魔殿。 可刚踏入大殿,满目尽是狼藉,方才还摆满珍馐玉盏的长桌被掀得四脚朝天,满桌佳肴和破碎的酒盏碗碟散落了一地,那些美眷与舞姬早已吓得瑟瑟缩在殿角,一个个抱作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玄无烬抬眼望去,竟瞥见他的魔尊宝座上坐着一名黑衣男子,那人身姿慵懒随性,手里拿着个大鸡腿,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神色恣意又张扬。 玄无烬周身魔气暴涨,厉声怒喝道:“放肆!你是何人,竟敢僭越本座,坐在本尊的王座上,谁给你的胆子?!” 殿内一众魔卫尽数拔刀出鞘,杀意腾腾,森森魔焰在殿中肆意翻卷着。 东离闻言,大笑一声,语气散漫又欠揍:“要说放肆,该是你们才对,见到新魔尊不下跪拜见,却要兵戎相见,这是何道理?” “新魔尊?”玄无烬眯起眼睛,一脸轻蔑,“你就是东离?” “不错!”东离扔掉手里的鸡腿,站了起来,周身黑龙戾气轰然散开,“本君便是拜你所赐,天下仅剩的最后一条黑龙——东离!” “那你来得正好。”玄无烬周身魔气暴涨,脸色阴恻恻,眼底杀意毕露,“本尊今日,便让世间再无黑龙这一族!” 说罢,玄无烬周身魔气汹涌翻腾,掌心魔焰熊熊燃起,已然蓄足力量,只待出手便要与东离拼死一战。 谁知东离却抬手朝他摆了摆手,开口道:“等等。” 玄无烬见状,以为他心生害怕了,当即仰头得意大笑,魔焰在掌间跃动:“怎么,怕了?放心,本尊会给你一个痛快!” 东离嘴角勾起,脸上未见丁点惧色:“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君连女娲都敢招惹,岂会惧你区区魔物。” “你若真这般厉害,又怎会被兽界那头狼擒去人间历劫?!”玄无烬满脸讥讽,掌间魔火熊熊跳动,“你今日既然踏足我万魔殿,本尊便绝不会放你安然离开魔界!” 话音未落,他运起周身魔气,手掌里的滚滚黑焰直劈向东离。 东离身形轻巧一侧,利落的避开这雷霆的一击,掌风扫过,将殿内的梁柱震得抖动了几下。 “早便听闻魔界玄无烬脑子不够用,本君还暗自纳闷,这般心智,如何坐稳魔君之位,今日一见,原来是全靠蛮力撑场面。”东离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周身黑龙戾气翻涌,“既然如此,本君便好好会一会你这位即将卸任的魔君!” 东离话音刚落,身形掠出一道墨色的龙气,直逼玄无烬面门。 玄无烬亦不示弱,周身魔气暴涨,抬手凝出滔天魔焰,硬碰而上。 轰隆一声巨响!魔焰与龙气在大殿中央轰然相撞,气浪席卷四周,破碎的玉盏、翻倒的案几尽数被卷飞,本就狼藉的万魔殿更是雪上加霜。 两人缠斗数百回合,招式凌厉迅猛,拳来掌往,难分高下,龙气撕裂魔气,魔焰啃噬龙鳞。 几番死拼下来,玄无烬衣襟碎裂,肩头被龙气扫出一道血痕,东离小臂也被魔焰灼伤,衣袖变得焦黑。 两人同时抽身退开,各自气息微喘,眼底皆带了一丝忌惮。 玄无烬盯着对面从容而立的东离,心知单打独斗一时半刻根本奈何不了对方,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他当即厉声下令:“众魔听令!结困龙阵,联手围杀!今日务必将此黑龙斩杀于此!” 话音落下,殿外守候的大批魔卫应声涌入,手持魔兵,迅速结成合围阵势,层层叠叠将东离困在大殿中央。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东离忽然抬手叫停,语气散漫悠然:“先别急着动手,等一下再打,本君来此,不过是有句话想问清楚。” 玄无烬眉头紧锁,抬手示意一众魔卫暂且停手,满心戒备地盯着他,倒想看看这黑龙能耍出什么花样。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尽数落在东离身上,只见东离环顾四周,一脸认真地开口发问:“本君想问一问,你们魔界的魔天柱,到底贵重不贵重?市价多少能直接买下?还有用它来做本君新府邸的大梁,够不够结实耐用?” 此话一出,整座万魔殿瞬间炸开,玄无烬先是一愣,随即气得浑身魔气翻涌,眼底满是极致的嘲讽与震怒:“荒谬至极!魔天柱乃是魔界镇界第一神器,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图将其当做房梁,简直狂妄无知!” 站在玄无烬身侧的魔副将立刻上前一步,厉声怒斥:“放肆!魔天柱乃是开 天辟地留存的至宝,底蕴无穷,就连神界的东皇钟、轩辕剑、昊天塔等顶级神器,论资历都得敬它三分!你区区一条残余妖龙,也敢痴心妄想觊觎我魔界至宝!” 东离闻言,饶有兴致地挑眉追问:“哦?魔天柱竟这般举足轻重?那本君倒要问你们一句,是魔天柱重要,还是你们的魔尊重要?”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刁钻至极,在场所有魔众瞬间语塞,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僵持片刻,一名性子急躁的魔将硬着头皮沉声回道:“既然知晓魔天柱的尊贵,又何必多此一问!” 东离理直气壮的继续说道:“那想必你们应当也清楚,魔界自开界立宗至今,前前后后已经更迭八位魔君,唯独这魔天柱,亘古不变、屹立不倒。” 他前倾身子,目光扫过全场:“而你们可知,魔天柱天降预示,言明本君将是下一任魔君?” “休要胡言!”玄无烬怒喝出声,周身杀意暴涨,“你能不能坐上魔君之位,从不是一句虚无预言说了算,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活着踏出魔界!” 东离大笑一声:“是吗?那如今倒是有趣了,不知今日在场各位,究竟是信镇守魔界万载的至宝预言,还是信你们这位日暮西山的魔尊?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阵骚动。 死忠于玄无烬的几名副将目眦欲裂,厉声喝骂,催动魔气便要上前冲杀,可身后大半魔将脚步却顿住了,他们握着兵器犹豫不决。 魔天柱的预言在魔界流传已久,谁都知晓那根天柱从不开玩笑,他们偷偷互相交换眼神,原本向前压出的阵型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几步,没有人愿意争先冲上去,拿性命去对抗一件上古神器的谶语。 阵势还没有溃散,却已然不复方才同仇敌忾的杀气,玄无烬见状心头巨颤,他最害怕的局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玄无烬再顾不得麾下将士,咬牙催起全身魔气,黑红色的魔焰冲天而起,不顾一切的向东离猛扑过去,他身边几名心腹,紧跟着冲杀而上,余下的大小魔将与魔兵,则纷纷向后退开,持兵器站在原地冷眼旁观,谁都不愿贸然入局。 东离抬手挡下玄无烬狂暴的一击,但他本无意在此死战,海域还有一帮家伙需要对付,倘若此刻和玄无烬拼到两败俱伤,哪还有力气对付那几条龙王。 东离不再恋战,他身体向后飘出数丈,拉开距离。 “本君今日无心与你缠斗。”东离语气却带着势在必得的锋芒,“这魔尊宝座,暂且借你再坐几日,等本君收拾完海域那几条泥鳅,回头再来接管属于我的魔界,到了那时,我自会给你这位先魔尊,立一块上等碑文,留待魔界后世瞻仰。” 话音未落,东离化作了一道墨色流光,冲破殿顶,消失在万魔殿的上空。 只留下玄无烬立在满地狼藉之中,气得周身魔气剧烈震荡,身旁的一众魔兵默然垂立,各怀心思。 255. 西川留后 整整三日,三千刀凌迟,刽子手已换过两拨,刀锋自皮至肉,一刀一刀细细剐剔,这般痛楚,纵是世间最坚韧之人,亦足以摧垮,渐渐地那具残破的身躯,已几乎认不出苍夜原本的模样。 刽子手拿刀的手早就僵了,他干这行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刀柄烫手,苍夜愣是一声也不吭,这反倒让他心里发毛,好像受刑的是自己。 监刑的朝廷官员,无不被这个傲骨铮铮的西川王折服,这世道,能熬过三千刀的人或许有,可熬过三千刀还不肯低头的人,他们没听说过第二个。 三天刑期快结束时,苍夜生机散尽,终于咽下了凡间最后一口气。 几乎就在苍夜殒命的同一时刻,皇宫内的南风袭来正被剧毒反噬,草慧真人的毒药阴狠诡异,早已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无药可解。 皇帝受尽了经脉寸断,烈火焚身之苦,哀嚎不止,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与癫狂中一命呜呼。 先帝驾崩的消息还没传遍朝野,暗中谋划已久的庆王南风过境与周青承便发动了宫变,南风过境顺势登上帝位,坐上了皇帝宝座。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直指先帝毕生罪责。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齐聚,南风过境坐在龙椅上,神色肃穆,字字铿锵:“先皇昏聩多疑,残暴不仁,听信奸佞谗言,构陷忠良,残害无辜,罔顾苍生!西川王苍夜忠心护国,却遭不白之冤,受尽极刑惨死;周子鱼为官清廉,忠于大顺,却惨遭先帝灭门,沉冤数年不得昭雪,如今朕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为忠良正名,涤清世间冤屈!” 同时颁下封赏,册封周青承为御史中丞,命他总领御史台,彻查周、林两家灭门惨案,逐一梳理先帝的罪证,公示天下。 === 彼时,西川边城已经恢复了生机。 青绵回到西川后,奔走在边城各处,解救了中毒的万千百姓,数日辛劳之后,边城疫病渐消,百姓得以安稳度日,可她心底仍悬着一块巨石,牵挂着京中的苍夜。 直到京城传来先帝驾崩和朝野政变的消息,紧随其后的,便是苍夜受三千刀凌迟惨死的噩耗。 当“三千刀凌迟”这几个字传入耳中的瞬间,青绵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昏厥。 她虽然知道苍夜只是肉身陨落,魂魄不灭,很快就会重归神位,可道理再清晰,她仍心痛得厉害,她能想象出那三天三夜的极致折磨,想象着他孤身一人站在刑场上,承受寸寸剐肉之痛。 他本是睥睨兽界的狼神妖王,何等孤傲尊贵,却为了护她和西川百姓,在人间的最后几日受尽了最惨烈的酷刑。 消息传开,苏家三兄弟闻讯,当场痛哭失声,难掩悲痛。 惠太妃听闻苍夜死讯,一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顺过来,大病不起。 === 病榻之上,惠太妃遣退了左右侍从,只留青绵一人在侧,她虚弱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青绵的手腕:“王妃,委屈你了,是西川亏欠了你。” 青绵望着她憔悴枯槁的模样,心知惠太妃痛失爱子,已然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心中焦急。 “母妃,您一定要撑下去,我腹中的孩儿还等着祖母疼他呢。” 惠太妃缓缓摇了摇头:“我怕是等不到孩子出世了,母妃……有一事求你。” 青绵眼底凝着泪光,轻声回道:“母妃但说无妨,儿媳无论如何,定会替母妃办到。” 惠太妃靠在软枕上,气息微弱,缓缓开口托付后事:“就让知意继承西川王位吧,你腹中孩儿尚且未知男女,再者,他和知意都是苏家的血脉,于苏家众人而言,谁执掌西川都无分别,他们自会尽心竭力辅佐新主,安稳守住西川基业。” 这番话,瞬间让青绵彻底怔住,她心头一片茫然,满脑子都是不解。 什么叫苏家的种?她腹中明明是苍夜的孩儿,何时成了苏家血脉? 青绵只当太妃连日重病,心神恍惚,已然糊涂了,她俯下身,凑在太妃耳畔,耐心解释:“母妃,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您的亲孙儿,是王爷的骨肉,不是苏家的!” 谁知惠太妃缓缓摇了摇头,憔悴的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王妃不必瞒我,夜儿早已亲口告诉过我,他早已失了生育之能,我知晓你神通不凡,当初在大殿之上能瞒过一众御医,篡改夜儿的脉象诊断,你我婆媳之间,无需遮掩。” 青绵瞪大双眼,心头又惊又懵。 原来太妃不是病糊涂了,而是打心底这般认定,这荒诞的误会让她一时哭笑不得,急忙辩解:“母妃!这孩子千真万确是王爷的亲骨肉,绝非您所想的那般!” 惠太妃气息虚浮,轻轻抬了抬手:“我活了大半辈子,这些怎会不明白,夜儿好颜面,他与我那几位侄儿情同手足,亲如一家,自然不会计较这些,我本就是苏家之人,自然也不会嫌弃这孩子。” 她一脸诚恳,攥紧了青绵的手,用尽力气哀求道:“只是名分次序不能乱,知意是西川名正言顺的世子,是正统继承人,这是我唯一的心愿,只求你成全,让知意稳稳坐上西川王之位,好吗?” 青绵既委屈又茫然,再次辩解:“母妃,我没骗您,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王爷的!千真万确!” 可惠太妃早已先入为主,认准了自己的想法,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惠太妃剧烈咳嗽几声,气息碎得快要接不上,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固执道:“就当是母妃求你了,答应我,让知意继承王位好不好?母妃晓得,你心里定然更偏爱亲生孩儿,这是人之常情,可你也是知意名义上的母亲,你护着他,就是护着西川……” 话音未落,她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染透了身前的被褥。 “母妃!” 青绵更慌了神,当即扬声急唤:“太医!快传太医!” 殿外候着的太医闻声,提着药箱快步奔入内室,跪地诊脉。 青绵站在一旁,心中五味翻涌,她最惧惠太妃就此撒手,怀揣着这般误会离世,往后再无澄清之机。 “不必费心医治了,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惠太妃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夜儿独身而去,太过孤单,我这便去陪他。” “母妃!”青绵屈膝跪倒,声音带着哽咽苦苦劝道,“您身子一向硬朗,此番不过是忧思成疾,只需安心服药静养,定能慢慢好转,王爷泉下有知,必是盼着您福寿绵长。” 惠太妃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青绵的劝慰,毅然决然道:“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 她缓了缓微弱的气息,轻声吩咐:“去,将苏家三兄弟唤来。” 青绵无可奈何,只得依言传令。 不多时,苏不急、苏不少、苏不弃三兄弟匆匆赶来,三人躬身立在榻前,脸上掩不住的悲痛。 惠太妃抬了抬手,遣退了殿内所有侍从宫人,偌大的寝殿瞬间空寂下来,只剩他们几人。 太妃目光掠过三个侄儿,眼含温情,虚弱地开口道:“不急、不少、不弃,你们三个都是姑母看着长大的,你们的忠肝义胆、品性风骨,姑母心里最是清楚,西川基业交到你们手上,我也就能安心闭眼了。”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知意自出生便由我亲手抚养,姑母向来偏疼他几分,虽说王妃腹中的孩儿同样流着苏家的血……可知意终究长幼 有序,名正言顺。” 这话里的深意,让苏家三兄弟瞬间僵在原地,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知意是苏家子嗣,这绝对错不了!可王妃腹中的孩子,明明是王爷南风夜止的亲骨肉,何时成了苏家的血脉? 疑惑之下,三人都转头看向青绵,满眼求证之意。 青绵看着三人诧异的神情,满心委屈却无从解释,只能摊摊手,轻轻摇了摇头,一脸哭笑不得。 见状,三兄弟收回目光,又落回气息奄奄的太妃身上。 性子最沉稳的苏不急率先躬身开口,语气急切:“姑母,侄儿愚钝,实在听不懂您的话,王妃娘娘腹中所怀,明明是王爷的骨血,是王爷的亲孩儿,怎么会成了我们苏家的血脉?” 惠太妃闻言,眼底漫上一层凄然的落寞:“我去般若寺祈福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姑母不怪你们,是我福薄缘浅,不配拥有亲生孙儿。” 去般若寺之前?青绵脑中飞快回溯着前事:当时苍夜被太妃叫去问话,他怕太妃为难自己,便谎称身子无法生育,而那段日子,苏家兄弟恰巧天天上门…… 她忽然明白过来,太妃定是那时便起了疑心,将两件事凑到了一处,才生出了这般荒诞的误会。 “母妃,”青绵回过神来,跪在太妃床前,举起右手,神色端肃,“绵儿对天起誓,腹中胎儿绝对是王爷的骨血,若有半句虚言,便叫臣妾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这时,一旁的苏不少再也憋不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忙开口:“姑母,您是不是想偏了呀!王爷王妃何等恩爱,王爷怎会让别的男子……他他他……那怎么可能嘛!” “就是啊姑母,”苏不急也连忙接过话头,神色既尴尬又好笑,“王爷早已将知意养在膝下,怎会做出这般荒唐事!”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忍不住摇头苦笑,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就算王爷王妃肯点头,我们哥仨也万万不能答应啊!” “就是就是!”苏不弃和苏不少异口同声地附和,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只能一齐望向榻上的惠太妃,脸上满是啼笑皆非的神色。 惠太妃的目光从三个侄儿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回青绵身上,见眼前每个人神色都坦荡自然,没有任何遮掩躲闪,她心头忽然一颤,蓦然惊觉……或许事情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她气息虚颤,带着满心茫然再次试探:“这……这孩子,当真是夜儿的?” 青绵温声笃定作答:“母妃尽管放心,绵儿可再度立誓,腹中孩儿千真万确是王爷的骨肉,绝无差错。” “那当初……”惠太妃怔怔睁着眼,脑中一片混乱,喃喃追问,“那夜儿为何要同我说……” 青绵立刻抢过话头:“当初王爷之所以谎称无法生育,只是怕母妃为他纳妾,怕我受了委屈,这才编了那套说辞,其实王爷身子一向康健,并没有疾。” 一语落地,寝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惠太妃呆呆怔在榻上,半晌没有反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钉住了一般。 片刻后,她的眼眸猛然一亮,苍白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有了血色,她猛地攥紧被角,一口气顺了过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原来……我有亲孙子了!夜儿他为西川留后了!” 话音未落,她竟撑着床沿要坐起来,一旁的苏不急连忙上前搀扶,太妃却摆摆手推开他,自己坐直了身子,扬声朝殿外喊:“来人!传太医!再把方才熬好的药端来!” 青绵还跪在原地,仰头望着方才还万念俱灰,此刻却已急着传太医的婆婆,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256. 管你靠山是谁,本尊睚眦必报^^…… 刑场三千刀落尽,苍夜那残破的人间肉身碎灭,也就在那一刹,沉寂了十八年的狼神顷刻归位。 他褪去了所有凡人的孱弱与伤痕,一身玄色暗金狼纹锦袍覆身,长发束起,周身神威凛冽,他睥睨九幽,人间的那种温润已不复存在。 闫罗殿中烛火幽明,阴风静谧。 苍夜一身神尊气度,从容落座在案前,正与阎罗执杯对饮。 阎罗端着酒盏,笑意爽朗:“恭喜苍夜老弟历劫脱身,重归神位!话说你不先回兽界安顿,反倒一头扎进我阎罗殿,怕不是有事要托我吧?” 苍夜眉峰微皱,仰头饮尽杯中酒,却随意的说道:“没什么要紧事,方才在人间身死,恰好有两个熟人跟我脚前脚后离开人世,过来知会你一声,照拂一二。” 阎罗捻着酒盏,哈哈一笑:“苍夜老弟尽管放心,就算你不来叮嘱,我也会妥善处置,草慧那妖道,已经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难再轮回。” 苍夜抬眼,眉梢轻轻一挑:“那另一个呢?” 阎罗脸色微变,声音不自觉压低几分:“南风袭来再怎么说也是人间帝王,手上沾染点凡俗血气也算正常,论罪责,还够不上下十八层地狱。” 这话一出,苍夜身上寒气四射,怒意如潮:“情理之中?那都是一条条无辜的性命!他无端覆灭周、林满门;挑起战火,害得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将士战死沙场;还纵容妖道在西川边城下毒,若非本尊提前归位,不知又要多少人家破人亡!” 阎罗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又不是不清楚,能投生人间做帝王的,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来头的。” 苍夜一声冷嗤,了然道:“本尊早料到会是这般局面,所以才亲自来地府走这一遭,直说吧,他背后是哪位上神的情面?” 阎罗连连摇头,摆手苦笑:“这可万万透露不得,苍夜老弟,这些年你托我走的后门也不少哇!虽说你夫人轮回路上出过岔子,可她凡间双亲、你义妹、还有她那仇家宇文棠……哪一桩本君不是给你安排得四平八稳?” 苍夜顿时被他说得有些心虚,猛地呛了一口酒,偏过头低声咳嗽了两声,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任由这般罪孽深重之人,逃脱应有的报应。”他强定心神,重新板起脸争辩。 阎罗却不接他这套大义凛然的说辞,端起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继续揭底:“还有你夫人腹中那个孩儿,还不是本君顶着压力为老弟你改的命簿!” “什么?”苍夜猛地一愣,满脸错愕,脱口而出,“我夫人的肚子是你搞大的?!”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察觉这话荒唐得离谱,连忙急急改口:“不对,不对……是本尊的骨肉,可难不成是你从中动了手脚?” “什么叫我动的手脚?当初不是你叫东离那家伙……” 阎罗话说到一半,对上苍夜那双满眼不解的目光,一下子顿住,咽了咽口水,把余下的话又吞了回去,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苍夜听见“东离”二字,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那条黑龙在背后搞的鬼! 一语洞悉真相,苍夜立刻端起姿态,静静睨着阎罗。 被他这般盯着,阎罗顿时底气全无,脸上笑意僵住,连忙放下酒盏,连连拱手赔笑致歉:“是为兄疏忽!是为兄糊涂!竟轻信了东离那厮的片面之词,未曾仔细核查,这才闹出这等乌龙,老弟切莫动气!” 苍夜指尖轻叩酒桌,声意带着重重的威压,字字句句都在拿捏:“阎兄执掌地府数千年,司掌人界命簿轮回,何等严谨通透,怎会犯下这般粗浅低劣的错误?仅凭东离一句空口之言,未经查证,便贸然改动他人命簿。” 他微微挑眉,故作几分无奈与郁结:“如今倒好,本尊人间平白多了一桩牵绊,这孩子本尊若带回兽界,你日后必定要拿天命规矩,凡神殊途的道理啰嗦说教;我若留在人间,便是我与青绵心头永远的牵挂与遗憾。” “是是是!全是我的过错!”阎罗赔着笑脸连连应声,不敢辩驳,姿态放得极低,“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本君轻信他人,甘愿受老弟责罚!” 苍夜见他彻底服软认错,也不再刻意为难,顺势道出自己的条件:“倒也不是不能了结,此事解决起来简单得很,你将我孩儿的命簿交还于我,由本尊亲自带回兽界,好生教养,无需地府插手。” 他话锋一转,落回南风袭来的罪责之上,眼神转冷:“至于补偿……本尊只需阎兄秉公处置那造下无边杀孽的南风袭来,今日这桩乌龙,本尊便既往不咎,就此作罢。” 闻言,阎罗脸上瞬间挂满难色,连连摆手苦笑:“老弟,这两件事,都很难办啊。” 他斟酌着字句,开始解释:“你夫人腹中孩儿,依托的是你凡间肉身南风夜止的血脉命格,并非你狼神真身的神裔,孩子无仙骨,也无兽族本源,彻头彻尾是凡胎命格,按六界规矩,根本不该踏入兽界,更别提随你归位修行。” 话音顿住,阎罗微微俯身凑近苍夜,带着几分忌讳:“再说那南风袭来,他的命格轨迹早已由上界拟定,荣辱轮回,功过福报皆有定数,我一介地府阎罗,也不能随意更改。” 苍夜眼底寒芒隐现,正要开口驳斥。 阎罗连忙抢在他开口之前出声,扼住他的话语:“苍夜老弟,莫要意气用事,你夫人世世轮回,日后的祸福起落,可都还得靠地府从中调度。” 一语落地,苍夜唇瓣紧紧抿起,到了嘴边的呵斥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软肋被阎罗戳得明明白白,纵是苍夜一身傲骨,此刻也不得不受制于此。 他按下心头翻涌的怒意,语气缓了下来,但又带着几分不服:“苏伯柒与苏夫人都可入我兽界,为何我亲生的孩儿反倒不行?阎兄这番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阎罗闻言苦笑一声,摊了摊手:“那不一样啊,东离那条恶龙行事向来肆意妄为,硬从我地府抢走过两本命簿,上界知晓他的性子,多少能体谅本君的难处,不会深究。可老弟你是兽界之主,一向持重,总不会像他那般蛮横强来吧?天道规矩,老弟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苍夜听罢,大笑了两声,那笑意桀骜,冷意森森:“好啊,如今地府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他眼底锋芒尽露,寸步不让:“阎兄,你当清楚,本尊向来睚眦必报,若论不讲理,也不比那东离强多少,孩子尚在我夫人腹中,本尊带夫人回兽界,你难道还能拦着不让孩子跟着不成?” 说完,他向后倚坐,碧瞳斜睨向阎罗:“那南风袭来的魂魄,要么打入十八层地狱受罚,要么交由本尊带回兽界转轮台审判,上界若是怪罪下来,你只管把一切推到我头上,所有风波本尊一力承担。” 眼见这狼态度强硬,点滴不让,阎罗脸色更加难看,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小声道出秘辛。 “苍夜老弟,事到如今,我便跟你透个底,万万不可对外宣扬,那南风袭来,本是罗芙仙子与宸阳上神的私生子,这孩子命苦,当年堪堪足月,距降生只差一月,却落得胎死腹中。” “罗芙仙子痛彻心扉,苦苦哀求宸阳上神,只求为这无缘出世的孩儿谋一份安稳轮回,上神心有愧疚,这才亲自为他敲定往后的命格,保他生生世世为上上命格,弥补缺憾!” 说完,阎罗再三叮嘱:“此事老弟心中有数即可,可半点传不得!你可知宸阳上神正妻是天界老牌尊神,手段狠厉,心性最是刚烈,若是让她知晓此事,恐怕整个地府都要跟着遭殃!” < p>苍夜闻言,嘴角扬唇,带着几分无赖的模样:“无妨,其实本尊知不知晓此事,只要阎兄不狠狠惩罚南风袭来,地府也会遭殃!” 阎罗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头疼,脸色沉了下来:“苍夜老弟,凡事总得三思而后行!日后尊夫人轮回转世、吉凶祸福,依旧要经我地府调度,若本君对尊神们所托之事都这般敷衍应付,你能安心?” 这确实是苍夜软肋,可苍夜仍分毫不让,声音凛然坦荡:“若是我夫人轮回路上,真做出这般残害苍生的恶事,不用阎兄动手,本尊自会亲手重罚,也定会亲自登门地府领罪谢责,绝无半句推诿!” 他稍顿,翻出旧情:“这些年,本尊的确屡屡劳烦阎兄,但本尊也不是未替你擦过屁股,当年地府敖因私自逃窜人间,作乱祸世,残害不少善人,是本尊看在你的颜面,替你压下此事,保了你地府的名声!” 阎罗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良久,阎罗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妥协道:“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他退让半步,认真道:“你说,该如何惩处南风袭来!但有言在先,打入十八层地狱,送入兽界转轮台,这两样是万万不可的,其余责罚……我尽可依你!” === 地府阴风卷地,鬼门关口黑雾滔滔,无数孤魂野鬼缓缓向前游荡着。 南风袭来一身帝王之气已经散尽,只剩一缕飘忽的魂魄,踉踉跄跄的在黄泉路上前行,准备随阴差前往轮回司。 就在此时,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轰然压落,苍夜的身影在向他走来,整片鬼门关的厉魂和阴差都俯首屏息。 南风袭来下意识抬头望去,这个被他处以极刑,活活剐死的西川王南风夜止,哪里还有一丝凡人的模样?他满身神圣霸道,睥睨九幽,尊者风范尽显,根本就不是他这个人间帝王能相比的。 他一脸困惑,一个被他折磨至死的凡人臣子,为何死后竟有这般气势? 苍夜缓步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世帝王,享尽荣华,却滥杀忠良,残害无辜,如今轮回在前,下辈子,你是想投生为蠢钝家畜,一世任人宰割;还是做个终生饥寒、颠沛流离的贫贱乞丐?” 这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南风袭来魂体之中,他瞳孔溃散,浑身鬼气大乱! 死前他还在嘲笑西川王的那番轮回因果论,只当他是弱者自欺,可直到此刻,他来到这里,才知晓原来世间果真有因果,他造下的万千血债,真的要百倍千倍偿还! 极致的恐惧吞没了他的心神,南风袭来再也撑不住曾经的帝王傲骨,立刻跪在了冰冷的黄泉路上,魂魄颤抖不止,疯狂的磕头。 “神仙饶命!朕知错了!!朕……小人愚昧无知!是我昏聩残暴!是我构陷忠良!求神仙开恩,饶我这一次!来世我愿为牛马,绝不敢再生恶念!求您宽恕!!” 此刻的他只有狼狈,再无丁点九五之尊的傲气! 苍夜静静的立在原地,冷眼俯瞰着他的忏悔,眼底却没有一丝怜悯。 迟来的悔过,一文不值! “饶恕?” 他不屑的轻嗤一声,抬手隔空一握,掌中神力瞬间穿透南风袭来飘摇的魂体。 “你凌我三千刀,毁我西川、杀我忠良、苦我百姓,本尊虽不能将你投入十八层地狱,也不能阻止你轮回,但本尊却可以废你根基!” 话音落定,苍夜五指一收,南风袭来凄厉的魂碎声响起,他七魄之中,有一魄被苍夜剥离,抽魂而出,那是主宰心智的关键一魄。 苍夜随手捏碎那缕魂魄,“从此往后,你生生世世轮回,心智残缺,愚钝懵懂,永无聪慧灵思,永无翻身之日!” 即便依托上界命格庇佑入轮回,他也永生永世都是个心智残缺、愚笨蒙昧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