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治札录》 1. 雾里看花(一) 楔子- “寥寥几笔,定人好坏,饱受争议,欲/火焚身。” “当人深入其中的一段历史时才会惊觉,史书赞颂的,批判的人是在那段历史中是最鲜活的存在。” “历史留下的痕迹是无数人的骨血,这里的无数人中有好人,有坏人,有时而好时而坏的人,骨血所铺就的历史向来残酷,历史掩盖的真相或许更为残忍,一种让人宛若剥皮削骨的疼,却唤不醒一个沉睡的王朝。” “如果把大昭朝的史书比作一个人,我想它是一个经过精心打扮的人,我们无法窥见其中有多少的疮痍,虚伪,更无法看到隐藏在千疮百孔之下的温情。” 温霁出生在一个古画修复世家,在十岁那年远在他国的奶奶因病去世,留下了一副古画。 这幅古画的修复难处不在于它的损伤,而是画它的人用了某些似乎没有流传到21世纪的笔墨,让人迟迟不敢下笔修复,只能在那张好不容易得到的瓷青纸上偶尔点上几笔,又或者在宣纸上描摹,希望能够修复它。 这是温霁奶奶未能完成的遗愿,温霁从十岁到三十岁,一直痴迷于它的修复,却始终无果。 直到某天下雨,她因脚底打滑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而后就来到了百年前的昭朝。 对于昭朝史她了然于心,她知道这里很多人的结局,以及这个朝代的走向。 她成了昭朝太师的孙女,温家不起眼的二小姐,温家借着已逝太师的名头,温霁在昭朝的父亲做着一个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妻妾成群,贪图享乐,温霁同龄的姐妹兄弟和府上的姨娘整日斗来斗去,不给彼此留活路。 她有一个亲阿姊,名温枝,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二个年就进宫了。 温霁生了恻隐之心,她并不想温枝进宫,史书《昭朝·后宫传》记载:“原鸿胪寺少卿嫡长女温枝,今为微景帝贵妃,荣冠微景帝恩宠,后因残害宫中妃嫔子嗣,为废妃,移居别宫,后死于别宫。”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温霁并不清楚,只知道她的结局十分凄惨。 在她嫁入皇宫前,温霁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她:“阿姊,伴君身侧,如履薄冰,一朝不慎,祸不旋踵。” 温枝摸着她的头:“阿霁,祸福相依,我总归要嫁人为妻,我嫁就要嫁天底下最有权的人,阿姊有阿姊的打算,阿霁不要担忧了。” 温霁不便再多说什么,只能看着她踏入深宫。 正文- 那日她心中总觉不安,为静心她自请去京师郊外的净尘寺,拜一拜神佛。 马车上,她的侍女落溪看着自家小姐抱着那副画,心里叹息:她家小姐不知怎的,从两年前醒来后就心性大变,差她买来了各种笔墨,画了一幅她看不懂的画,整日对着那副画自言自语。 如今京师盛传,温家二小姐温霁疯了,日日对着一幅画痴迷不悟。 流言不知怎的传出去的,她家小姐从未出过门,出门也从未展露过对画的痴迷。 她只以为她喜欢那副画:“小姐,大小姐才进宫,你怎么就要去净尘寺?” 温霁抱着那副画,摇了摇头:“阿姊进宫,我心不宁,想拜一拜神佛,一为阿姊祈福,二为静心。” 温霁不知道今日怎么了,她就觉得一定要去净尘寺,她在家中坐立难安,心里苦闷的紧。 “小姐,落溪想问,你为什么时时抱着一幅画?你都不知道,二姨娘那日当着许多下人的面说你魔怔了,他们私下会耻笑你的。”落溪忍了两年了,温枝走了,温霁没什么心眼,她要是继续这么下去,肯定会被欺负死的。 温霁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落溪,口于他人嘴,不必在意。” “大小姐走了,你再这么下去,会受欺负的。” 落溪的话落在温霁的心头,掀不起半点波澜。 温霁并不关心这些,她只想在这个朝代,利用一切完成古画的修复。 到了净尘寺后,下起了雨,雨势之大,滴在地面上有一枚铜钱般大,来势凶猛。 净尘寺的方丈看到温霁在等雨停,他出言相劝:“雨暂时不会停,檀越不妨等一等,因缘际会,自有天定,今日净尘寺有檀越的命数要走,檀越避免不了。” 温霁点头回应,落溪却担忧:“小姐,老爷与二姨娘知道你一夜未归,会罚你的。” “落溪,既是命数,躲不掉,罚便罚了,我这两年挨的罚够多,不差这一两次。” 温霁在净尘寺住了下来,雨越来越大,雷声下一次仿佛就要劈进屋内,灰暗下电闪雷鸣,温霁端坐在床边,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 利刃交锋,刺耳的声音令人心中生畏,落溪没有听过这种声音,当她与温霁轻轻打开一点窗户,看清外面发生的事后落溪吓到后退,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温霁的眼睛看向外面,男子束着发,戴着金色束冠,一身暗红色的长服在雨夜里尤为突出。 他下手狠厉,近身之人挨不过两招,刀上的血落在净地上,和雨融合成了血水。 他注意到了温霁这边,温霁心虚,关上了窗户,扶起了跌在地上发抖的落溪。 落溪吓到失声,等外面动静停了,温霁要出去看时被落溪拉住了,“小姐,我们还是在里面待着稳妥一点。” “落溪,如果真的要杀我们,我们走到哪里都会死的,我出去看看,你在里面等着。” 落溪没松手,而是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陆殇把刀插在地面上,他的身上不知道哪儿流着血,落溪给温霁撑着伞,外面的雨还没停,雨说着伞边落下,有几滴落在了温霁的肩头。 温霁看着他那把刀抵在了自己脖子时面不改色:“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刀放下,我救你,要么你就等死,你听到动静了吗,又有人来了。” 陆殇还没想好时,他已经撑不住倒了下去。 为什么救他?可能温霁觉得他不该命丧于此,也为她自己谋个出路。 温霁知道他是谁?昭朝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赞扬的,贬低的,攻击的,敬仰的,褒贬不一。 《昭朝史·陆殇传》中记载:“贞安年间锦衣卫指挥使陆殇,原宗人令萧铮之子,萧铮乃微景帝之父明渊帝一母同胞之兄,因卷入静盛年间文人之乱,而满门死于一场大火,只留幼子萧殊改名陆殇,入锦衣卫为皇室奔波。” “陆殇为幼时好友,微景帝萧明雍效劳,一路扶持,数次相救,却因生了异心,背叛昭朝,与靖南狼狈为奸,危昭朝江山,被宗人令萧炎活捉于京师外净尘寺,处以凌迟之刑,死状极惨。” 此时的陆殇一定不会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他会死在净尘寺,净尘寺忌杀戮,他们却等不及,当即就要处死他。 温霁看着有些深的刀口,怕是真的,想救他也是真的,或许是出于那副画,但他不能死。 温霁给他的伤口止血,用干净的白布给他包扎了刀口。 陆殇已经疼到麻木,仅存的意识让他对眼前的女子有了几分欣赏:“你不怕?” 温霁低着眼处理他的伤口,声音淡淡的,跟她的人一样:“ 皆是血肉之躯,不值得我怕。” 温霁想到她在二十一世纪看的悬疑电影和悬疑,比起那些,陆殇的伤口实在是算正常的了。 “你不问我是谁,就敢救?” 温霁知道他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看到了她额头的汗,顺着脸边流下,落在了地上。 她生了别的心思,在包扎时用涂药的小木片故意按了下他的伤口,她能感觉到陆殇在笑,心里有些诧异,杀人不眨眼的人竟然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笑。 “你是哪家的小姐,医术不精就敢救人?”陆殇问。 温霁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在烛光的衬托下尤为清晰,眼睛里的冷静淡漠在他的话说出的那一刻有了明显的柔和。 温霁没有留下名字:“萍水相逢,我不究你身份,你莫探我之名,救你,只是凑巧而已,我不会医术,只是学了皮毛,略通一二。” 温霁的画吸引了陆殇的目光,陆殇紧紧盯着那副挂起来的画,那是…… “你去过靖南?” 靖南,一个不输昭朝的国家,那里的人一半处在荒漠,一半处在草原,两国素来不和,静盛二十五年,靖南送来了他们的公主-姜姝,嫁与还为皇子的萧明雍为皇子妃。 他们成婚后不过半年,明渊帝驾崩,萧明雍明有大臣及靖南相助,暗有如今的东厂厂督邓晏与锦衣卫指挥使陆殇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他顺利坐上了皇位。 如今的姜姝是昭朝皇后,却无皇后之权,只因萧明雍忌惮她,不过史书记载,京师沦陷过,靖南军骑将要踏破京师城门之时,姜姝以命要挟,最终为萧明雍逃走换得了一线生机。 传闻她并非靖南王亲女,乃是养女,她与后来的靖南王,也就是她的弟弟之间有着不清白的关系。 靖南军入城后靖南王将她囚禁在了他的寝宫里,后来萧明雍重回京师,她被诊出喜脉,萧明雍大怒,废了她的后位,把她赶出了皇宫,她再无踪迹。 有传闻说她出了京师后就被靖南王带走,成了靖南王妃,在靖南重整军队,对京师发动第二次攻击,以落败而终时,军队中有一个红衣女子与军队背道而驰,去了远方的江南,再无音信。 当然,这些都是温霁都史书上看到的,不过并不是正史,而是野史。 她收回了思绪,看着画作上的靖南:“我没有去过靖南,随手画的。” 陆殇将这幅画从左看到右,他指了下画上的一处地方:“那是净尘寺吗?净尘寺前的那个人是受了凌迟之刑吗?” 两个问题问住了温霁,她并没有注意到其中的细节,她一直以为在净尘寺前的那个人是萧明雍,他和姜姝带领群臣为昭朝祈福。 却没想到那是陆殇在净尘寺前受凌迟之刑的画面,温霁对这幅画越来越看不懂了,如果这是陆殇受凌迟之刑的画面,那又是谁画的这幅画?为什么史书会说是陆殇所作?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拿着笔开始修改,陆殇看着纤瘦的背影,那是他们第一次产生了羁绊。 听到外面的声音,温霁扔了笔,把陆殇拉到了床上,用被子遮住了他,将屏风拉着挡在了床前。 陆殇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手一直放在刀上,不敢松懈。 落溪正在外面和那些官兵说话:“我家小姐是太师的孙女,外祖父外祖母退居江南,但也是曾经的重臣,我家小姐来净尘寺祈福,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更何况我家小姐未出阁,你们闯不得。” 温霁听到后吹灭了房内的烛火,为首的官兵硬要闯,落溪拦不住。 2. 雾里看花(二) 他们进来时隔着屏风看到了穿着单薄的温霁全都转过了身,温霁壮着胆子呵斥他们,“我祖父是太师,为陛下大业而死,我要是禀明陛下今日发生之事,再去文臣那里闹一闹,你们说陛下迫于颜面会不会砍了你们的头,让你们为今日的言行付出代价。” 她的衣衫只褪到了后腰处,陆殇开始没能躲开,她只说得罪了,没来得及跟他细说,他看到了朦胧的后背,可见骨头,便急忙瞥开了眼。 “温二小姐,我们奉命追查一个窃贼,看他进了净尘寺,我们已搜遍了净尘寺,就差你这里了,还请温二小姐穿好衣物,让我等搜查一下你的住处。” 温霁砸了手上的簪子,“我不管你们奉谁的命,我这里你们搜不了,我没有私藏任何人,你们敢搜,明日我就跪在皇宫前,请陛下和天下文臣为我做主,看在我祖父的功勋上,你们会不会死得很难看。” 落溪为温霁捏了把汗,她壮着胆子挡在了屏风前面,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微微颤动,“陛下念太师恩情,才纳了我们家大小姐为婕妤,我家二小姐就在净尘寺受了如此耻辱,你们太不把旧臣之后放在眼里了。” 落溪口不择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家大小姐与永宁长公主是闺中密友,永宁长公主视我们二小姐为妹妹。” 永宁长公主萧婧瑶,萧明雍的亲妹妹,昭朝史上最受偏爱的公主,父皇为皇帝时受尽恩宠,皇兄为皇帝时更是肆无忌惮,惹她不痛快,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人丧命。 那些人不敢再往前,只好退出去。 出去后有人说:“就这么放过她们?” “主子说了不要节外生枝,里面那个人,硬闯太麻烦了,另辟蹊径。” 等他们走后,落溪吓得坐在了地上,双腿发软,怎么都使不上劲。 温霁将衣物拉了上来穿好,去扶起了地上的落溪,“落溪,吓坏了吧。” 落溪抱着温霁,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姐……” 温霁轻拍她的后肩,“不怕,不会死的。” 雨停了,陆殇送她们下山,温霁一时失足,险些栽进了泥里,陆殇拉住了她,把她扶稳,在陆殇提出要送他们回去的时候温霁婉拒了,“就送到这里。” 还没等陆殇回答,就涌现了一批人,刚刚的官兵,不过他们已经脱掉了刚刚的官兵服,换上了轻便的衣服。 陆殇让她们退回马车里,他一个人在外面跟那些人厮杀,在那间隙他打了块石子到马上。 “二小姐,回见。” 温霁知道,他不会真的死在这里,他刚刚在包扎时已经放出了随身的鸣箭,锦衣卫马上会来支援他,她就在这里只会是负担。 只是她时常向后望,直到听见了马匹奔跑声,看见了火把,透过火把看到了身着锦衣卫服的人,她才放心离开。 锦衣卫的指挥佥事陈南带人拿下了那批刺客,陆殇在看清他们腰间佩戴的玉佩时对他们的身份已经有了把握,他淡淡问了句,“刚刚,哪个人带头闯进去的?” 陆殇从他们的反应里已经知道是谁了,他走到那个人跟前,从腰间拔出了短刀,没有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就划了他的眼睛。 “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把一个官家小姐逼成那样,真是过分了。” 陆殇接过陈南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看着跪着的这些人,眉头都没皱一下,“陈南,一个不留!” “指挥使,需要禀告陛下吗?”陈南还在犹豫。 陆殇抬眼看了眼高山上的寺,太阳已经快要升起,大地笼罩在一片光雾里,陆殇猜到了背后的人,却选择了包庇,“不说了,陛下要问,就说一批不知哪儿来的刺客,顺便给宗人令传个消息,帮他除掉了个麻烦,让他想好怎么报答我。” 净尘寺的山脚下一片血水,净尘寺的方丈从山上走了下来,看到眼前的情形,看了眼为首的陆殇,他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陆殇微微抬眼,对着方丈做了个点头的动作,“佛门净地见了血,叨扰方丈了。” 看着离开的陆殇,方丈只说了一句话,是警示,更是警醒:“遮罪恶,掩恶行,必有一日反噬其身,神佛难渡。” 皇宫里,萧明雍看着睡在旁边的温枝,想起了昨夜的情形。 他昨日忙于政务,忘记了纳温枝为婕妤的事,一旁的随堂太监苏忠德提醒道:“陛下,夜深了,今日温家嫡女进了宫,可要去一趟?” 萧明雍这才想起了温枝,点头后去了温枝所在的住处,她住在钟萃宫的偏殿,如今他已登基十年,宫中嫔妃却不多,只有重臣之女又或者有功的臣子之后。 钟萃宫里只住着她一个人,却因位份只能住在偏殿。 萧明雍见到她时她已脱去了婚服,换上了轻薄的纱衣,在窗边坐着。 萧明雍怒不形于色,“你们就看着婕妤坐在窗边吹风,婕妤若是受凉了该如何?” 宫女见到是萧明雍,都跪在地上认错,“参见陛下。” “婕妤吹风,奴婢罪该万死。” 温枝跪了下来,行着礼,也为她们求着情,“参见陛下。是臣妾执意要吹风,与她们无关,还请陛下莫要责罚她们。” 萧明雍扶起了她,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仔细端详着她的容颜,近看温枝,她美得就像画里走出来的般,比那日萧明雍在宫宴上看到的更为动人。 萧明雍让他们候在外面,他拉着温枝的手坐在了榻边,他试探着温枝,“朕让你只做了婕妤,觉得委屈吗?” 温枝想,婕妤又如何?能进宫,她就能往上爬,总会有一天她会做他的心上人,宫中人人想要攀附的人。 她面上表现得并不在意,“陛下的恩赐是臣妾之幸,位份于臣妾而言比不上能日日陪伴陛下左右。” 萧明雍不知道信了几分,只觉得眼前女子淡如水,与很多宫中的女子都不同,他只觉得她没有表现出她的野心,她在极力克制着她的内心的想法。 萧明雍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你喜欢朕?” “我对陛下的真心陛下能感受的到。”温枝轻握着他的手,将手放在她的心口。 萧明雍感受着那颗心的跳动,对上她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他竟然沉入了其中。 “温枝,朕听闻你入宫前有心上人,从了朕,你心甘情愿吗?”萧明雍听得见京师的传闻。 温家长女与镇守靖南的镇远侯谢珺曾经是 京师的一段佳话,萧明雍看上了温枝的美貌,本来以为谢珺回京师是要求他赐婚,却没想到他来为了活着走出京师,竟然立下了死誓: 一生不娶妻妾,不留子嗣,镇守靖南,无召永不回京。 抛弃了对他情根深种的温枝,而温枝借着她祖父的名头进宫见了他,求他纳她进宫,萧明雍同意了,但多少猜忌她,只让她做了婕妤。 按她祖父的功劳,她本该封妃的,萧明雍没有,他想她那么聪慧的人,一定猜得透其中的道理。 温枝脱去了衣衫,“心甘情愿。” 那夜钟萃宫的偏殿,床榻摇动,娇喘声与男子沉重的喘息声回荡了一夜。 结束时温枝已经累瘫在了床榻上。 萧明雍低眼看着睡了的温枝,她额间与脖间的细汗成了吸引他的痕迹。 萧明雍的心里生出了恶劣的种子,他觉得温枝这种美人就该承欢于他身下。 他对她的喜爱是真的。 他走前叮嘱宫女,“不要惊扰你们婕妤,太后和皇后那边的请安就说朕免了。” 温枝醒来时想要下榻穿衣,腿一软差点摔在了地上,她带了一个贴身婢女,名桃溪。 桃溪扶住了她,“小姐昨日盛宠,想必累坏了,陛下免了小姐的请安。” 温枝并不想树敌,她让桃溪给自己更衣,请安一定要去的,他免去了请安是他的恩赐,但她不去,就是她的失礼。 她那日没有见到太后,只见到了姜姝和其她妃嫔。 她一开始对姜姝就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姜姝并不像京师所传的那样不守规矩,相反,她很有礼,她的一言一行都彰显着皇后的大方。 只因姜姝很清楚,萧明雍对温枝的宠爱是真的。 温霁回去后就被罚跪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府上的二姨娘借着温霁一夜未归的事又说起了京师的传闻。 “老爷,京师里都传温家二小姐魔怔了。” 就一句话让温朔将温霁打发去了江南。 温霁离开京师时看着京师的盛景,这一年不算多事之秋,唯一变化的是温枝,她会冠宠后宫,成为萧明雍最宠爱的妃子。 温霁的发带随着风飘走,被陆殇捡到,发带末尾绣着个“霁”字。 而他知道,那个京师盛传疯了的温家二小姐就叫温霁。 他说:“霁,雨停,云散,天亮,心静。真是个寓意不错的字。” 而他们的再次相见,是在一年后的江南,她将要及笄,而温枝怀有身孕,她在萧明雍面前提起了温霁,“陛下,臣妾阿妹将要及笄,她远在江南,臣妾不能见到她的及笄礼,总觉得心有不安,夜夜难寝。” 彼时正是温枝最受宠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来禀告江南水灾的陆殇。 温枝见到陆殇的眼神有些怪异,她与陆殇从未相识,陆殇在她被诬陷时帮过她几次。 陆殇看到温枝,联想到温霁,旁敲侧击道:“陛下,江南水灾一事臣准备亲自去一趟,听探子说有官员不行赈灾之策,反而借此压榨百姓,贪污赈灾银与粮。” “你去办就好。正好淑妃想念她阿妹,你借此把温家二小姐接回京来。” “臣领命。” 3. 雾里看花(三) 陆殇到江南一带时水灾泛滥,而有人群伫立于江河前,他们听着一个女子的话,提着农具疏导河道,将水道挖宽,挖深。 他们将原本弯曲的河道改成了直道,加快了水流,让水灾没有继续泛滥。 在中午休息时,温霁正在施粥,一年不见,她的气色比在京师时要好的多。 官兵来时打翻了她们施粥的锅,她被推搡,跌进了泥土里,半身染上了泥。 温霁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护住了身后的百姓,官兵把刀刃对准了她,“知府有令,不准施粥。” 陆殇一直以为她是个软弱的性格,没想到她那么刚烈,面对架在脖子的刀刃没有一点惧怕,“如果我不施粥,他们会死。” 带头的官兵被她的话弄得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说得不假,如果不是她施粥,这里的百姓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但命令就是命令,他还是让人砸了温霁施粥的地方,温霁的脖子被无意划了条痕,有血渗出,带头的官兵有些害怕,“得罪了温二小姐,还望温二小姐恕罪。” “我外祖父是曾经的江南巡抚,水利官,他如今年迈,我代他与我外祖母来治水,你们多加阻拦,是觉得京师远,你们就不怕我去京师告御状吗。” 带头的官兵纠结之时知府魏望来了,他在听到温霁的话时,命官兵拿下她,是非黑白凭他的一张嘴而定论,“温家二小姐,我已传信于你父亲,他说你邪祟附体,得了魔怔,我请了江南一带最有名的驱魔驱邪祟的高人。”说到后面他的眼神愈发狠厉,“带温二小姐走。” 落溪在他们手里,温霁只能跟着他们走,府监里,戴着各种各样面具的人在她面前晃悠,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 他们用银针穿进了她的手指,魏望坐在她前面,手上的长棍滑过她的脸,“温二小姐,何必呢?水灾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你横加干涉让我实在不满,为了一群低贱之人付出性命,实在是不值当。” 温霁眼睛瞪着他,“我是官家之女,你敢杀我,陛下不会放过你的。”温霁的眼神里充满置之死地的窃喜,“你应该忘了,如今最获陛下荣宠的淑妃姓温,是我亲阿姊,你杀了我,你看我阿姊会不会杀了你。” “一个祸国妖妃而已,我说你治理江南水灾时不幸被洪水冲走,死无对证,我有什么怕的?”魏望没有那么好骗,他在抓温霁前已经打听了她的所有,“一开始我还真被你唬住了,可根据我最近的消息,你只是温家不受宠的女儿而已,他们把你送到江南,就没想着让你活着回去,我杀了你,是你父亲默许的。” “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赈灾的一箱银子而已,你的命就值一箱银子。” 温霁干脆把话挑明了,“水灾的由来根本就不是简单的一年一次的河水泛滥,你们在河水的上游挖通了一条通往金矿的路,从而导致河道乱了,原本金矿附近的河流全部改道流到了杭州府,由杭州府蔓延到了各地,不把人的命当命,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魏望小瞧了温霁,“真够可以的,不过将死之人,知道的多了只会死的更快。” 温霁已经放弃了,她本想明哲保身,但她看不惯水镇发生的一切,当那把刀将要落下时被人握住了。 温霁看着眼前的人,他穿着锦衣卫的服饰,腰间的玉佩是锦衣卫指挥使的标志,他徒手握住了那把刀,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魏望。 拿刀的人吓得连刀都握不住,魏望更是怕到连椅子都坐不稳,摔在了地上。 他抱有侥幸,“我……是正四品官员,你……” 陆殇向后看了眼她流血的十指,在魏望跪地求饶时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扎进了他的手掌心。 魏望疼到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声,陆殇就像地狱走出的恶鬼,“人一个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你把针戳进她的手指里,她都没有叫一声,才这点疼你就受不了了?” 陈南问怎么处置魏望这些人,陆殇淡淡扫视了一下这些人,面无表情地说:“一个不留。” 他专门提点陈南,“陈南,把魏望泡在水牢里,先泡三天,确保他不死,再上鞭刑,打个几十鞭后,再杀了他,把他的尸体高高挂在知州府,让江南的官员看清楚,这就是贪污轻民的下场。” 陈南刚要带下去,陆殇转动着匕首,三两下挑断了他的手脚,“在此之前,断你手脚,毕竟你断人活路的时候也没想着手下留情。” 温霁无视他们,扶起了一边的落溪,落溪的皮外伤比较严重,温霁把身上的药先涂在了她的伤口上,落溪想拦住她,“小姐,落溪不用药。” “落溪,跟着我,受苦了。”温霁有些崩溃,刚刚,差点死了,落溪差点因她而死了。 “小姐,不要哭,跟着小姐,落溪穿的是官家小姐的服饰,小姐待我如姊妹般,跟着小姐,是落溪的福分。” 温霁把药给她涂好,陆殇递了个眼神给属下,“你手成这样了,我让人送她回去,你去上药。” 温霁握着药瓶的手有些发抖,陆殇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腕,“二小姐,刚刚不是挺能耐的吗?怕什么。” 温霁被他那么一握,直接无力坐在了地上,21世纪根本就没有这种酷刑,根本没有这么残忍,这个朝代给她一种随时都会死的感觉。 她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在想,或许死了就能回去了。 眼前向她伸来的手掌上沾满了血腥,可那一刻,她能依靠的只有那双手。 陆殇把她拉了起来,把她拉到了府监外面,找了一块地方坐了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药,按着她的手指给她上药。 “二小姐,如此干净的手染上血可不好看。” 温霁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在史书上是一个饱受争议的人了,他好的时候是好的,为国为民,惩恶扬善,可他杀人的时候毫不手软。 “陆指挥使,你是好人吗?” 她问住了他,给她上药的手与她的指尖相触,很久都没有反应,“二小姐是我的恩人,于二小姐而言,我会是一个好人。” 温霁把治水之策的册子给了他,陆殇看着上面的内容,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愈发的与众不同。 “昭朝有女官,你如果自己把这个册子递给陛下,他会让你从女史 做起,我如果记得不错,今年你要及笄了,不做女官就要议婚,你……” 没等陆殇话说完,温霁就从中做出了选择,“我不想议婚,但治水之策终在利民,你说于我而言你会是个好人,我信你,治水之事刻不容缓,还请陆大人出手相救。” “你为什么想救他们?”陆殇收了药瓶。 温霁的回答让他错愣了好久,“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我没有多么宏伟的志向,我只是觉得人应该寿终正寝,而不是横死意外。” “二小姐,说句不合规矩的话,静盛,安静中的盛华才是最致命的利刃,多的是地狱的恶鬼,做着杀人不见血的谋杀,贞安,又有多少人守得住心里的忠贞,安分守己呢。二小姐,你的志向未免太高远了。” 陆殇转动着手中的匕首,眼睛瞟向了他们身后的府衙,“寿终正寝?就连宫里那位,他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寿终正寝。二小姐如果想要寿终正寝,要么足够强,要么就不要回去,不然你就是别人脚下的泥土,毫无还手之力。” 温霁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有狼的侵略感,又有狐狸的狡猾感,又有人的柔情,她的一字一句敲在她心口,“高堂明镜,坐高堂视人命为草芥,做明镜却镜破是常事,陆指挥使坐高堂,心里有明镜吗?” 陆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眼前的女子对他人唯唯诺诺的,对他倒是胆大,什么都敢说。 陆殇想了想,罢了,不就一个问题而已,没什么说不了的,他生了挑逗的心。 “温二小姐想做我心里的明镜?” 温霁被他逼到了墙角,她能嗅到他衣服上的血味。 史书上说,陆殇有妻子,他的妻子是靖南王身边最得力的谋士水清尘,温霁想,如果,如果阻止陆殇与水清尘相爱,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上反叛之路。 而史书上的温霁,她在靖南犯昭朝时消失了一段时间,她回来时萧明雍重病不起,萧炎一心辅佐萧明雍与温枝的孩子做幼帝。 而温霁,史书寥寥几笔,只说她最后守在萧明雍身边,成了昭朝史书上的第一女官,她荒淫无道,霍乱朝纲,扳倒了忠心大臣萧炎,从她之后,昭朝再无如她一般的女官。 温霁想远离那里,就是想躲开这一切。 她把治水之策给他,就是不想居功。 “陆指挥使,明镜可正衣冠,可束正身,我送指挥使一块明镜,若是指挥使哪日困惑,不妨拿出来照一照,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适合做你的明镜了,若是你觉得明镜中的你与往常不同,那你就做错了。” 陆殇给了她一柄短刀,他的腰间有两柄短刀,他把其中的一把给了她,“温二小姐,留着防身用。” 一块明镜,一柄短刀,牵起了他们之间的红绳。 温霁想到了昭朝的野史中的记载,陆殇的短刀曾在江南送给了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是后来他的心上人。 他把短刀给了她…… 温霁不敢做这种猜测,她想这并不可信,哪怕真是如此,将来陆殇也能收回这把匕首,又或者她在某处不小心丢弃了这把匕首,落在了水清尘的手中。 4. 雾里看花(四) 陆殇送温霁回去,她住在水镇的一个小院里,落溪正坐在门口等她,看她回来后赶紧迎了上去,“小姐。” “落溪,你伤还没好,等我做什么,胡闹!”温霁佯装生气的模样。 落溪忽然觉得温霁以前不说话只是因为在京师,她在江南这一年性子灵动了不少。 “我想等小姐回来。” 陆殇及时开口,“温二小姐,回京师之时我再来寻你,带你回京师。” “多谢陆指挥使。” 落溪知道温霁或许并不想回京师,“小姐,你想回京师吗?” 温霁有一瞬间的眼光刺痛了她,“落溪,京师繁华,终有落尽的一日,回到那里,是我的宿命。” 这一年她想通了很多事情,她想救一救这些人,温枝,陆殇,很多人…… 她知道他们都算不上好人,可圣人都有私心,她是人。 起初她想明哲保身,她想做一个观棋者,不语,只看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可她不愿意相信,温枝会祸害后宫嫔妃与子嗣,陆殇会通敌判国,萧明雍会忌惮救他于水火的陆殇,东厂厂督邓晏会不念旧情,不给陆殇留活路。 成画在靖南第二次攻打京师后,她很怕她的穿越会改变既定的轨线,她得回去,那里有她不想让他们死的人。 话锋一转,温霁心里落下了一颗重石,“落溪,繁华的尽头的是萧瑟,而萧瑟秋风中有我珍视的人,你如果愿意留在江南杭州,你就留在这里,不必跟着我冒险。” 落溪摇头,从温枝进宫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温霁是无法独善其身的。 原来杭州的人会说温霁是祸国妖妃的阿妹,跟她阿姊一样,是不祥之人。 温霁救了他们,成了他们眼中的祥瑞。 温霁打开扎录,翻看着上面的内容,这本是她花费几年的时间写下的,只因她发现她对曾经了然于心的昭朝史的记忆越来越淡了。 她翻看着上面的内容,看到上面写着的内容顿时慌了神:江南杭州府衙,陆殇处置官员,被人行刺,感染瘟疫,瘟疫蔓延,江南危。 温霁不顾一切跑了出去,叮咛落溪:“落溪,待在这里,不要出去,看好外祖父外祖母。” 落溪不明白,却还是照做。 温霁一路跑到府衙,在踏进府衙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一群锦衣卫抹了一些官员的脖子。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比起雨夜见到陆殇杀人的那一次更加恐惧,里面有的人她还见过,很多人都因水灾之事为难过她,而那些人的眼睛盯着她,令她毛骨悚然。 陆殇动作很快,在发现她时就捂住了她的眼睛,和她退了出去。 温霁已经忘记了要跟陆殇说什么,陆殇问:“温二小姐,你来做什么?” 温霁猛的想起,她情急之下抓住了陆殇的手腕,“有人要杀你。” 温霁说话断断续续的,还没等她说完陆殇就听到了不对的动静,府衙里出现了一批人,有人专门朝陆殇这边走来。 陆殇转着手里的刀,把温霁拉在了身后,“二小姐,等会我拦住他们,你跑,顺着你身后的方向跑。” 温霁跑的时候想起了她要说的话,她转身提醒陆殇,“陆指挥使,匕首上有毒,见血就会染上瘟疫。” 陆殇听见了,他极力规避着那些刀刃,而温霁在逃跑时被脚下的东西拌倒,她跪在了地上。 想要起身时眼前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面具人看着狼狈的温霁,生了别样的心思,“我看陆殇很在乎你,你说我要是带走你,你猜陆殇会不会为了你拼命。” 说着他就扛起了温霁,温霁毫无还手之力,去摸身上的匕首,拔出匕首扎进了面具人的胸口。 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面具人的错愕,他扔下了温霁,刚想动手就被赶来的陆殇一脚踢倒在地,陆殇刚准备杀了他,就有人救走了他。 陆殇去看温霁,温霁握住匕首的手都在颤抖,“我差点杀人了。” 陆殇引导她,“你保护了你自己。” 温霁顾不得其他,她注意到了陆殇流血的手臂,而陆殇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最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温霁还是没能改变这一切,陆殇比任何人都严重,而不知道源头在哪儿,明明陆殇已经被隔离在了府衙,江南水镇还是爆发了瘟疫,并且迅速向江南一带蔓延。 消息被封锁,他们尝试给京师送信求助,或者求救周边的州县镇,一无所获。 似乎有人刻意为之。 锦衣卫全部倒下,只有陈南没有染上瘟疫,一连数日温霁都在照顾陆殇。 陆殇这几日应该是梦到了不太好的事,时常冒冷汗。 温霁戴着面纱,她没有被感染,不知道为什么,她日日跟陆殇还有锦衣卫以及百姓打交道,她却没有被感染。 那夜,她坐在床边端详着陆殇,很难想象如此俊美,有气节的人居然会是将来人人憎恶的“叛国贼”。 她大抵是疯了,她想救他,最起码现在他不能死,古画的修复是她的心病。 陆殇醒了一会儿,看着旁边的温霁,有一瞬的恍惚,“是你?” 温霁轻笑,生了逗弄他的心,“不然你以为是谁?这个朝代很少有人希望你活下来,而我,或许命运使然,是来窥探昭朝史下真相的判官吧。” 陆殇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不过有一句倒是真的,这里很少有人希望他活下来。 “温二小姐,这种时候你不应该离得越远越好吗?” 温霁失笑,“不愧是日后骂的文臣气急败坏,打的武将甘拜下风的人,嘴太毒了,我好心好意,一片真心,再说外面都染了瘟疫,在哪儿都不能幸免的。” 陆殇眼神有些忧伤,看着面前坐的随性的女子,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温霁。”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你还未婚配,与我这样的人牵扯,不值当。” 温霁听到陆殇的话,竟有些想家了,说起婚配,她在21世纪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呢,就在她穿来的那天的第二天他们就要见面。 她的家人吹得天花烂坠,说对方多么优秀,多么好…… 来到这儿她其实知道,及笄之年,生在温家,她躲不过被婚配。 是以来江南她挺高兴的,以为不用嫁人了。 陆殇看着她沉思的样子,以为她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他以为自己说的话太重了,不料温霁随心一笑,“这不挺好,你是京师夺命的恶鬼,我是京师盛传被邪祟上身的疯子,挺配。” “温二小姐。” “算了,那是叫给外人的,你叫我温霁就好。” “温霁,你的霁字,寓意很好,雨停,云散,天亮,心静。” “那你呢,你为什么取名陆殇,殇这个字,不好。” 陆殇在回忆,陆字取自原来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救了他,给了他陆姓,而殇字,是陆殇自己取的。 温霁以为他不愿意,没再追问,转身去给他倒水时他却说了话:“一夜满门屠,家殇,难忘。” “于醉梦中见殇,就如雾里看花,但雾有散尽那日,殇见天日,花溅泪,渡你过江。” 温霁那日背对着陆殇,没能看到他眼神的变化,陆殇承认,温霁打动了他。 后来水镇来了一位女医,她直奔府衙,陈南不敢拦,那是昭朝 最尊贵的永宁长公主萧婧瑶。 她直奔陆殇那里,却看到了温霁正在给陆殇擦拭胳膊和脸。 萧婧瑶上前,骂骂咧咧的,“好啊陆殇,我千里迢迢地从京师赶来,你倒好。” 陆殇并不怕她,“长公主,谁让你来的,陛下知道吗?” 萧婧瑶也不怕他,“不知道,我偷跑出来的,瘟疫盛行,做公主的怎么能待在京师什么都不能做呢。” “简直胡闹,陈南,送她回去!” “我有办法治瘟疫。” 陆殇这才让陈南没送她回去。 萧婧瑶看到温霁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那双眼睛跟温枝很像,不过温枝的眼神像狐狸,她的眼睛偏温顺的兔子。 而落溪当日说反了,其实萧婧瑶跟温枝不是闺中密友,两个人看着关系亲近,实际上水火不容。 萧婧瑶的母妃,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当然,如今的太后并不是萧婧瑶与萧明雍的亲母妃,他们二人只是在她名下抚养,他们的亲母妃葬身于一场蹊跷的火海…… 当今太后徐挽清,是内阁首辅之女。 所有人都说是徐挽清杀了曾经的孙皇后,而真相一直疾疾无终。 而徐挽清很喜欢温枝的性子,温枝有她年轻时候的才情,野心,聪慧。 她时常把温枝与萧婧瑶比,觉得萧婧瑶没有一朝公主该有的风范,整日钻研医术,妄想着行走江湖,简直荒唐。 萧婧瑶对温霁的语气不太友善,“你是温枝的阿妹?” 温霁跪下行礼,“臣女温霁见过永宁长公主。” 萧婧瑶没让她起,温家姊妹一个进宫,迷惑了她皇兄,一个在江南,与陆殇共处一室,她心里并不想跟她们有什么牵扯。 陆殇拖着病体扶起了温霁,“长公主,过分了。” 萧婧瑶当场就生了气,“陆殇,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是我们皇室的狗,你凭什么管我对一个小小臣女的态度。” 陆殇也动了真格,“长公主也别忘了,是谁替你们皇室做着上不得台面的事,又是谁把你皇兄扶上了那个位置,没有陆殇,有长公主的今日吗,你别的皇兄登基,你猜你会不会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你大胆!” 陆殇本来就生着病,他不想理会萧婧瑶的无理取闹,温霁却站了出来,不卑不亢,“永宁长公主,你是金枝玉叶,臣女自然比不上,只是瘟疫盛行,长公主既然说能救,还请长公主施救江南百姓。” “我会救的。” 萧婧瑶走了出去,还不忘暗戳戳地骂陆殇,“陆殇,祝你早点死。” 陆殇知道她是嘴硬,并不在意。 而温霁看出了她的意图,她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萧婧瑶看着出来的温霁,“救也不是不行,不过陆殇和有些锦衣卫比其他人的瘟疫更严重,我的药救不了他们,差一味药材,你知道水镇的后山瀑布崖吗?那座崖上有一株药草,百花拥簇,你取来,他们就能好,你总不能让我去取吧?” “自然不敢,长公主千金之躯,自然是臣女去取。” 陈南知道那瀑布崖,上面不仅刺多,更有流水,在水灾盛行时最为危险,没有武功的人就是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他不忍,“长公主,微臣替温二小姐去吧,温二小姐照顾陆大人,又照料我们锦衣卫的其他兄弟,还给镇上百姓施粥,若去瀑布崖身体怕受不住。” 萧婧瑶指着陈南的鼻子骂:“陈南,你逞什么能,我说了要她去就是要她去,你敢去,试试看,我立马回江南,陆殇和这些锦衣卫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陈南不敢多说,温霁一个人去了瀑布崖。 5. 雾里看花(五) 瀑布崖边的淤泥很多,温霁一开始是无法适应淤泥的,在21世纪,她出生在古画修复世家,家里条件不错,自小不为钱发愁,在古代算是锦衣玉食。 而江南水灾的一开始,她看着脚踩入淤泥之中,黏在衣裙上有些不适,后来渐渐地就觉得没什么了,她在救人,沾了泥土又有什么。 她看了眼瀑布崖的景象,十分壮观,而整座崖都挂着瀑布,只有中间有一点点空着的,可供人攀登的地方。 温霁觉得衣裙有些繁琐,她撕掉了下摆那块被淤泥染了的一小部分。 徒手攀登跟考验人的心性,温霁清醒自己学过攀登,这对她来说算不上很难。 就是没有现代的攀登工具,多少有些吃力。 她的手被磨出了血,有些疼,她继续向上攀登,还好瀑布崖算不上太高,温霁很快就登了上去,瀑布崖上的确如萧婧瑶所说是一片花海,花海的中间是一株药草,温霁取下了药草。 萧婧瑶那日看到温霁满手是血地把那株药草给了她,她对温霁有了改观,“温霁,算你够胆。” 温霁没做休息,随随便便涂了药就帮萧婧瑶磨药草,萧婧瑶有时候做着睡着了,温霁还会给她盖个披风什么的。 温霁并不想跟萧婧瑶为敌,昭朝史上的萧婧瑶下场并不好,她远嫁靖南,在靖南王出兵时她被祭了军旗。 萧婧瑶过了一会儿醒了,看到她还在磨瑶,嘴硬道:“你不像京师人传的那样痴傻,瀑布崖一事得罪了,我只是想陆殇身边不能有居心叵测的人,经此一遭来看,你并不是。” 温霁舒心一笑,“长公主,你也不是京师人传的那般蛮横无理,相反,你颇有公主之姿。” 萧婧瑶被她说的高兴了,抿嘴笑着,一脸得意,“当然,我受万民供养,自为万民分忧。” 在温霁与萧婧瑶将解药分发给百姓时,江南的瘟疫告了一段落,又或者这次瘟疫背后之人想杀的只有陆殇,江南的百姓只是受了牵连。 萧婧瑶不来,陆殇一定会死在这里,哪怕他不死,也会因带来瘟疫而被问罪。 陆殇好了的那日陈南才敢告诉他温霁去瀑布崖求药的事,陈南说的挺惨,“指挥爷,你不知道,温二小姐为了求解瘟疫的一株药草,一人攀登瀑布崖,回来的时候满手是血,走过的路都有血印。” 陆殇去找了温霁,温霁和萧婧瑶在施粥,两个人一人一边,朝廷也派了人过来,陆殇把温霁的治水之策留给了朝廷派来的治水官。 温霁同时把治水种地之策编写成了册子,交给了当地的居民。 江南一事告了一段落,临出发前陆殇拉着温霁去了他这几日住的地方,看着她被白布包着的手,动手把白布拆开了,她那双手上布满血痂,陆殇拿了药出来,温霁想要抽开自己的手,“陆指挥使,我已经涂过药了。” “你的药短时间难以见效,用我的药。”陆殇有些无奈,“二小姐,我是不是又欠你一个人情?” “陆指挥使说笑了,算不上救,我只是觉得我能救的人一定是要救下的,陆指挥使的命不该绝于此。” 温霁看着他给自己的手上药,一时间有些恍惚,她见到了史书上杀伐果断的人最温情的一面。 他给她上完手上的药,把药瓶塞到了她手上,背过了身,“温二小姐,脚上的伤。” 温霁明白,她脱了云头履与净袜,将药涂在了脚上。 萧婧瑶先他们一步回了京师,陛下发现了她私自离宫的事很生气,派了一批精卫来接她回去。 而陆殇和温霁等到江南水灾减轻,百姓民生好转才回的京师。 回京师的途中温霁坐在马车里有些头晕,在一处地方更是严重到呕吐,她躲在草丛边,脸都吐白了。 落溪递了帕子给她,温霁擦了擦嘴,陆殇递了个水壶给她,温霁漱了漱口。 陆殇遮住了她身后太阳的光辉,问落溪:“你们家小姐?” “我们家小姐坐马车会晕,这次中途一直没怎么停,她身子许是有些受不住。” 落溪觉得奇怪,以前他们小姐坐马车从来不会头晕恶心的,如今她觉得没变,可又觉得似乎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 落溪以为是她许久没出门的缘故。 陆殇看这么不是个办法,宫里那边催他催得紧,于是陆殇问温霁:“温二小姐,会骑马吗?” “不会。”温霁已经吐的脱力了,说话没什么力气。 “你跟我骑一匹马,可否?” 落溪觉得不太行,她顾虑到温霁并未出阁,她跟京师最是凶残的陆殇共乘一匹马,京师本来就传着不少有关温霁的流言,让人见了该如何。 落溪扶起了温霁的手。 温霁站稳后说:“可以。” 陆殇明白她们的顾虑,他在此之前做了承诺,“温二小姐放心,只是共乘一匹马,不会有半分逾矩的,更不会有人传出去的。” 落溪转念一想,总比她们小姐一路吐到京师的好,反正在场的都是陆殇的人,他们不会说出去,落溪也不会,不会有人知道的。 陆殇先上了马,向温霁伸出了手,温霁伸手后他把温霁拉上了马,温霁觉得后背温热,而陆殇觉得身前温热。 一路上走走停停,总算到了京师。 陆殇让她回温府将东西放好后再进宫,天色确实还早,温霁先回了温府,而陆殇先进宫见了萧明雍。 温霁回到温府,还没等踏入家门,就被赶来的东厂的人堵住了去路。 温霁不知何德何能,竟然让他们请来了东厂厂督邓晏,陆殇只是杀人的时候带着杀气,而长相偏温和,更像文人。 邓晏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眉目间的冷意在看向温霁的那一刻就吓住了他。 他逼近她,吓到她后退。 邓晏冷漠开口,“听闻你在江南一带传发妖书,身上还带着别的妖书,欲妖言惑众,本督特来此请你去东厂,一探究竟。” 眼前的人最多不过三十,跟21世纪的温霁一般大,气场却压的她喘不过气。 邓晏让人搜她的身,以及她归家所带来的东西,在她身上找到了一本扎记,翻开后看了很久,从头看到尾。 温霁紧张地看着他,邓晏指着札记上的字问:“这是什么字,本督从未见过,果然是妖书,来人,带走。” 温霁庆幸自己在扎记上写的是法文,她奶奶一 直居住在法国,她十岁以前都是跟奶奶住在法国。 她递了个眼神给落溪,随手扔掉了腰上的短刀,落溪在她走后捡起了短刀,慌忙跑去了皇宫。 皇宫的守卫看到是陆殇的短刀,就让她进了宫,带去了陆殇那里,陆殇正在跟萧明雍说江南的事。 他将此次所处理的官员写了个折子给萧明雍,两人又说了会朝堂事。 陆殇出来时就看到落溪等在门口,万分焦急,一看她手中的短刀就知道是温霁出什么事了。 他跑两步上前,落溪长话短说:“我家小姐的扎记和从江南带来的书被认为是妖书,她被邓厂督带去了东厂。” 陆殇拿过了短刀,想都没想就往东厂跑,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有多么在乎温霁的生死。 东厂里,邓晏审人不分男女,所有能上的刑他给温霁都挨个上了个遍。 身上的疼痛让温霁更加想回家,她的心里萌生了是不是死了就能回去的想法,可她又怕如果非正常死亡,她会不会回不去21世纪。 邓晏坐在他对面,对眼前的温霁有了几分欣赏,要不是宗人令之子萧远非要她吃点苦头,邓晏也不会对她动手。 邓晏冷冽的语气就像隆冬的寒风灌进了她的耳朵里,“温霁,你认还是不认?” “不认。” 想要屈打成招,温霁不会让他如愿的,她的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在看向邓晏时如同鬼一般,“邓厂督,我祖父是重臣,我此次又有治水救人施善之功,我阿姊如今得陛下恩宠,你猜我死在这里,英明的陛下会不会迫于人言罚你。” 邓晏看出了她的意图,她想自尽,他两步上前掰开了她的嘴,温霁失控咬住了他的手腕,东厂的人想要上前被邓晏呵斥住了,邓晏气急败坏,看着眼前的人掐住了她的脖子,“不愧是魔怔了的疯子,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本督奉一人之命给你点教训,你要是死了,未免太轻松了。” 温霁没想自尽,她在赌,邓晏跟她无冤无仇,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她,如今看来她是不会死的,她有些想笑,眼角不知哪儿来的眼泪,衬得她更加像阴鬼。 “邓厂督。”温霁听出了那是陆殇的声音,她松了口气。 邓晏抽掉了掐着她脖子的手,一瞬的脸色阴鸷,在转头间挂上了淡笑,“陆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如果陆殇只是锦衣卫指挥使倒没什么怕的,偏偏比他更与皇帝亲近,无数次救了当今的陛下,又为他的帝王路扫清了多数的障碍。 如今不仅仅只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是都督同知,有私宅,养私兵,折子直达陛下,不用经过司礼监,可佩刀上殿,可先斩后奏,风光的紧。 陆殇言简意赅:“陛下要见温二小姐,邓厂督给她弄了一身的伤,等会见了陛下怎么说。” 邓晏说明了抓她的来意,“温二小姐私藏妖书,传播妖书,东厂抓她是情理之中,既然指挥使来了,带走就是,是黑是白交由陛下定夺。” 邓晏把那本扎记扔给了陆殇,陆殇看过之后脸色沉了下来,不是传统的昭朝字,还跟靖南的字有些相像。 陆殇收了札记,从邓晏身边走过,抱起了温霁。 6. 雾里看花(六) 温霁一开始想让他放下来,陆殇不听,“都伤成这样了还逞强,二小姐,我该怎么说才好,邓晏审人下手很重,你怕是得缓好几天了。” 温霁没再动,伤口的疼痛感让她动弹不得,陆殇带她去了他的私宅,给她上了药,又让嬷嬷去附近的成衣铺买了件新衣给她。 新衣料子很好,是陆殇特意叮嘱过的,“温二小姐自小应当是锦衣玉食惯了,买最好的料子。” 陆殇等在门外,让嬷嬷给她上了药,嬷嬷很慈爱,“温二小姐生的真标致。” 温霁笑着回应,“嬷嬷谬赞了。” 换好新衣后陆殇带她进宫,路上低眼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完好无损,邓晏也够聪明,知道她等会要进宫,专挑穿上衣后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进宫后温霁见到了萧明雍和温枝,她先跪下行礼,“臣女参见陛下,淑妃娘娘。” 温枝眼中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萧明雍说了免礼,温枝下来扶起了温霁,“阿霁,在江南可好?” 温霁看了眼萧明雍,本想叫阿姊的,又怕坏了规矩,改口道:“淑妃娘娘,臣女在江南很好。” 温枝看向了萧明雍,萧明雍会意后提点了温霁,“日后若无外人,称呼阿姊即可。” 姊妹两人一同跪谢,“多谢陛下。” 陆殇见状提出了江南水灾时温霁的功劳,他将温霁给他的册子递交给了萧明雍。 “陛下,臣替温二小姐讨个赏赐,温二小姐治水有功,不赏岂不是有损陛下的威严,江南百姓临行前给了臣联名状,他们让臣面见陛下时为温二小姐讨个赏。” 陆殇又递了联名状给萧明雍,在此之前陆殇就已经跟萧明雍说过了,他不要赏赐。 而此时他的话让萧明雍明白了他的用意,他问温霁,“阿霁想要什么?” 温霁听着萧明雍的称呼,眼前两黑,她抬眼看着萧明雍,眼前的帝王俊秀温和,与史书上所说的残忍无情的帝王有很大的差别。 温霁想,他前面对温枝的宠爱是真心的吧,爱屋及乌,否则也不会让温霁做了女官,又在后来辅佐他们的孩子,让她有跟萧炎抗衡的底气。 “姻缘?” “臣女无心上人,一生不愿嫁人。” “宫正司女史?” “臣女谢陛下恩典。” 温霁想,只要做女史,她就可以离开温府。 而温枝觉得,温霁进宫,离她近,她能更好地照顾她。 温枝还为温霁讨了个恩典,“陛下,阿妹自小体弱,臣妾的钟萃宫有一个小院空着,阿妹能否住在那处?” 彼时正是温枝最受宠的时候,萧明雍自然就允了,“阿霁,你不必跟其她女官同住,就依你阿姊所说,你就住到那处小院去。” “是。” 温霁与温枝没说两句话就要走了。 温霁跟陆殇离开后,钟萃宫的人都看萧明雍的眼色退了出去,此时只有温枝与萧明雍。 萧明雍让温枝过来,他抱着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萧明雍靠近她,温枝的手抵在了两人的中间,“陛下,白日宣淫,不妥。” 萧明雍握住了她的手腕,“朕也不想,只是今日要去皇后那儿,不能来你这儿,朕方才给了你阿妹赏赐,你总不能让朕一点甜头都不尝?” 温枝放下了自己的手,萧明雍吻住了她的唇,温枝闭着眼,睫毛微颤,而萧明雍睁着眼,享受着她的沉沦。 在温枝喘不过气时萧明雍离了她的唇,吻落在了别处,温枝被迫仰着头,眼中的情欲被清醒代替。 她暗自发誓,终有一日,她会借着恩宠登上她想要的位置。 温霁出来后有些黯然神伤,她清楚,温枝并不爱萧明雍,无论是史书,还是她这几年的观察,事实都是如此。 温枝爱的只有谢珺,谢珺回京师时两人还见了面,只可惜萧明雍看上了温枝的美色,逼着谢珺立下了那种誓言,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可能了。 而温枝,从得知那个消息时就在自己房中坐了一夜,她不嫁谢珺,就会被许给京师的纨绔子弟,甚至被送给位高权重的大臣,与其这样,她不如进宫。 “陆指挥使,你会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陆殇顿了顿,“不会,要么一生不娶,要么娶一个心爱之人。” 温霁觉得一切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在这个朝代,除了有权有势可以嫁娶自己心爱之人,她们这种出生不高不低的人该怎么抉择。 史书上的温霁连姓名都没有,有关温霁史书的部分还是她自己推导出来的。 这个朝代,就是一个谜,就连她这个知道朝代走向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个谜。 温霁回到温府,就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她的院子里,吹起的火烟让温霁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拨开人群跑了进去,就发现他们烧了自己的画。 温霁失声痛哭,不顾阻拦地从火堆里捡那副画。 她有关这个朝代的记忆衰退,已经记不清那副画原本的样子了,如果重新画,需要很长的时间。 只可惜太晚了,她的手就伸进去了一寸,火势越来越大,温朔让人拉过了她,“京师人传我温朔有个痴傻的女儿,温霁,你真是败光了我们温家的脸,画我给你烧了,以后再让我看见,我就打死你。” 府上的二姨娘还在挑事,“老爷,阿霁自小就不长记性,你今日若不给点教训,难保她不会再犯。” “打十五板。”温朔毫不留情地下令。 落溪为温霁求情,“老爷,二小姐身子骨弱,受不下来十五板啊。” 二姨娘身边的人扇了落溪一巴掌,落溪跪在温霁身边,在那副画被烧时温霁就已经不想活了。 三年了,才仅仅三年,这个朝代就碾碎了一个活泼的人,温霁看着眼前的人,落溪是真心待她的,再在场的人几乎都是盼着她死的。 温霁不明白,有什么好争的,有什么好斗的。 她爬了 起来,向落溪交代着:“落溪,我随身带着的那个箱子的最下面有我攒的银两,你求阿姊,让她劝说他们给你自由,你拿着那些东西去江南,远离这里。” 落溪摇头,她怎么听着像是临终之言,落溪被人拉走,温霁从怀里拿出了那把短刀,在她挥舞短刀扎向自己时院中的人都忘了反应。 陆殇不知道从哪儿出现,打掉了她手上的短刀,陆殇的到来吓得院子里的人跪了一地。 温朔跪下说话时腿都在抖,“陆指挥使。” 陆殇扶起了温霁,把手上的扎记给了她,刀对准了温朔,直接架到了他脖子上,“温少卿,谁给你的胆子公然纵火的,不知道陛下最厌恶的就是纵火行径了吗。” 温朔吓得腿都软了,陆殇带走了温霁,“陛下命我重理江南水灾一事,我特来请教温二小姐,等问完了自会送温二小姐回来。陛下刚封温二小姐做了宫正司的女史,过两日进宫,你们温府把人完好无损地送进宫,否则触怒陛下,又或者惹淑妃娘娘不痛快了,你们温家一年所得的恩赐怕会变成夺命的刀挂在你们头顶。” 陆殇光明正大带走了温霁,带她去了私宅,陆殇颇是无奈,“温二小姐,你都有胆子救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呢。” 温霁不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湖水发呆,她想回家,想回21世纪,这里太过压抑了,她没有自由。 正好陆殇就坐在她旁边,他手里拿着药,想让一旁的落溪给温霁上药,温霁崩溃之下咬住了眼前人的手,眼泪从陆殇的手边滑过,委屈到失声。 落溪想要拉开温霁,被陆殇拦了下来,“让她咬,我受得住。只是二小姐,我的血不干净,你的口染了我的血,会把戾气传给你的,这不好。” 温霁松了口,“你的血是干净的。” 温霁突然就明白了,是这个朝代的病,病的人太多了,他们这些正常人的存在就成了错误,就不被容纳。 陆殇叫走了落溪,或许是对温霁的怜悯,他从落溪这里问着温霁以前的事,“你们二小姐在温府过着的一直是这种日子吗?” “夫人久居净尘寺,不插手温府的事,大小姐与二小姐在府中没有倚仗,饱受欺负,上一年我们小姐无意冲撞了三少爷,二姨娘在老爷面前吹枕边风,就罚我们小姐跪在院子里,那时隆冬,又逢大雪,我们小姐在雪地里几近昏厥,险些没命,这还只是惩戒之一,我们小姐自从三年前大病一场后性子就变得愈发沉闷,被一直欺负着,下人怠慢,有时吃不饱,穿不暖……”落溪一一道出。 陆殇往里看了眼,温霁看着那湖水愣神,他既然怜悯眼前的人。 陆殇给了落溪一枚令牌,“你家小姐救了我,恩情我一定会还到底的,这枚令牌可通往整个京师的任何地方,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 “多谢陆指挥使。” 还没等两人说完,就听到了扑通一声,等落溪和陆殇顺着声音看过去时,发现是温霁跳了湖。 7. 雾里看花(七) 温霁已经受够了这个朝代的压迫,她觉得自己是懦弱的,明明21世纪的电视剧不是这么演的,也不是这么写的。 一个穿越者不应该洞悉整个朝代,在这个朝代风生水起吗,可为什么她感受到的只有压抑。 温霁心想:如果回不了家,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这三年,她遭人非议,遭受白眼,横眉冷笑,不是罚跪,就是抄写,不是辱骂,就是鞭板相对。 她在这里三年的痛苦远超她在21世纪30年的痛苦。 她在21世纪也是出生书香门第,自幼好吃好喝供着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她也是受万人敬仰的古画修复师,她没有受过任何流言蜚语,没有受过任何如在这个朝代所受到的那般难过。 为什么,她来自21世纪,她接受着人类最先进的思想,却在这个朝代被压的想要寻死。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古画毁了,她在这个朝代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她以为她不会再睁眼了,陆殇在湖下抱住了她,或许痛苦,她记不清湖下发生了什么,可好像有一片温热落在了她的唇边,给了她一些呼吸的机会。 温霁坐在湖边,所有的委屈在那一刻爆发,她失声痛哭,“陆殇,为什么要救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哪怕回不了家,我也不想待在这里,明明我也是家里的千金,我凭什么要受他们一个又一个的惩戒,我为什么要代替一个我素不相识的人去过不属于我的人生。” “温霁,你不属于这里,但你不能死在这里,从宫正司的女史做起,做到女官,我做你的后手。” 温霁不想,她不想再在这个朝代耗完自己的一生,她把头埋进了陆殇的肩膀处,哭的痛彻心扉,“可是陆殇,你不懂,我想回家,我想回家,这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你知道那副画吗,那是我的半生,我最美丽的年华都在为那副画而活,画毁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我活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陆殇没有推开她,他的手悬在她的后背上,最后还是轻拍了下去,“温霁,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的,你还有你阿姊,有你的婢女,还有……我,那副画可以修缮的,相信我。” 那天温霁抱着陆殇哭了很久,温霁留在了他的私宅,睡在他的房间。 落溪开始想不妥,但转念一想,回去了也是被为难,温枝不在府上,温霁回去就是孤身一人,指不定等她的是什么呢。 嬷嬷带落溪找了个住处,陆殇那天守在门外,坐了一夜。 他不得不承认,温霁牵动着他的喜怒,他为她动容,或许不是今夜,在更早,江南府衙,还是净尘寺。 眼前的人虽处处透着奇怪,她说的很多字眼他都没有听过,但她的底色是坚韧的,善良的,淡淡的…… 陆殇停止了这种想法,他劝说自己,或许只是对恩人的感激。 送她进宫前,温霁问他:“陆殇,你为什么帮我?” “现在的你不够强,我的恩人不能是个弱者,温霁,宫里有时比温府更加危险残酷,我教你三个道理,第一,不要心软,凡对你心存恶念的,一次让她爬不起来,不要有翻身的机会;第二,不要相信任何人,今朝笑脸相迎的人,他日就会握着最锋利的刀刺向你;第三,你记住,这个宫里你只需要谨慎对待三个人,太后,陛下,皇后,剩下的人,随你心意,我惹得起。” 温霁听到他这话,很难想象这会是将来叛国叛君的大反贼,或许史书有待考证,又或者人性难测,可温霁想要救他是真的。 一连几日温霁都在宫正司抄写文书和档案,有夜,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以为是什么人,将陆殇的短刃拿了出来。 幸好陆殇反应快,不然真的会被她捅伤。 “温女史,幸好是我,不然就要出人命了。” 温霁看到是他,放轻松了下来,坐在桌前继续抄写,“你来做什么?” “给陛下拿个档案,温女史,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抄?” 陆殇从一处拿走了一个册子,走到了温霁跟前,看着她写字,不得不说温霁的字写的极好,没有多年功底是练不出来的。 温霁手上抄写的动作没停,有些丧,“我的抄写好多,抄不完了明日还要挨骂,陆大人,我怀疑你让我来宫正司就是想让我当牛马。” 温霁以前是个21世纪躺平的咸鱼,学习随心情,做事情也随心情,在父母的逼迫下读到了博士,享受了几个月的美好生活,结果就来了这儿,着实难为她了。 她三十岁以前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读书了。 “牛马是什么意思?” 温霁被他这么一问才知道自己又无意用了21世纪的词,她尽可能用他能听懂的方式给他解释道;“牛马每日都有很多事要做,我借牛马表达的意思就是我也十分疲倦。” 陆殇拿了笔墨,取了纸,坐在了她旁边与她一起抄写,“我得帮二小姐抄点了,不然下回受伤,二小姐不救我了如何是好。” “陆殇,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救你的。” “二小姐何出此言?” “你是陆殇。” 她对这个朝代所有的理解都是来源于他,她了解昭朝,不过是为了看透昭朝背景下的他而已。 偌大的皇宫里,小小的宫正司里,两个人在桌案前抄写着文书和档案。 温霁太困了,她的头微微向前晃动,手中的笔拿不稳,掉在了桌案上,笔墨染开成了一朵不规则的花。 陆殇的手扶住了她的额头,抱着她躺在了一处还算柔软的地方,陆殇将身上的黑色披风盖在了她身上,看着她熟睡的模样,一时间走了神。 他抽回抱在她后背的手时脑海中不禁浮现净尘寺那夜的情景,女子裸露到后腰的纤长白皙腰枝让当时没来得及躲闪的陆殇尽收眼底,眼前的人还真不把他当成一个男子。 他觉得自己失礼了,他又去抄写文书,无论如何写他的心始 终静不下来。 京师,乃至整个昭朝,整个天下的人都畏惧他,想让他死的人遍布朝野,眼前的女子不同,她救他,敬他,她似乎很想让他活下来。 她就像花骨朵,柔弱却也坚韧。 那日在湖下,他见她即将窒息,又被湖水下的植物缠住了脚,为了让她活,陆殇用嘴给她渡气,等她有些意识后他才下去割断了缠着她的水草,把她抱了上来。 所幸她不记得,实在是事出紧急,陆殇想她如果记得,她愿意的话,他可以娶她。 如今并不是时候,她才进宫,她的聪慧还没有让世人看见,一旦婚配,就要离宫,从此与女官无缘。 那日嘴唇的温热让他心里也添了几分柔软。 温霁再醒来时天色还未亮,陆殇还在抄写文书,温霁实在难以想象他会成为叛贼,她走近他,端详着他的眉眼,你说一个男子他怎么会同时兼济刚与柔呢。 陆殇浓眉桃花眼,肤色极白,与温霁可以相比较,鼻梁高挺,嘴唇红晕,在平常时总是带着三分讥笑,三分狂傲,四分冷漠,可每每与人对视时总是一双温柔的眉眼,溢出的柔情。 如果在21世纪,她碰到这样的人,她想她一定会动心,他符合了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所有的幻想。 陆殇看她看着自己,低着眼回视着她,温霁是疏离的,哪怕她的眼睛笑着,可她的神情永远是疏离的。 温霁额头饱满如珠,眼睛就像海水里打捞上来的最亮的珍珠,浅笑时让人觉得如同皑皑白雪,极致的干净。 一眼看过去,看得越久越为她倾倒。 温霁开口说;“陆指挥使,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师,到江南去,娶妻生子,归隐避世?” 陆殇弯下了腰,与她的距离近在咫尺,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温二小姐,你难道不知道京师盛传锦衣卫指挥使陆殇最是残暴,视人命如草芥,视人血为淡水,他出现的地方一定血流千里,又有谁愿意嫁一个他人眼中如恶鬼的夫君呢?” 温霁怎么觉得陆殇不会抓重点呢,她说的是让他离开京师,这才是重点,不是娶妻。 她退了一步,歪头看着他,“陆指挥使,我不愿意承认你是这样的人,在我看来,陆指挥使就如春风,带来十里暖,你位高权重,相貌堂堂,武功高强,应当是很多人想嫁的。在京师,你不把刀刃对准别人,别人就会对准你,与其被杀,不如反杀,陆指挥使,我说的对吗?” 陆殇抬手,擦掉了她脸颊边上的墨,温霁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陆殇爬在她的耳边,“那温二小姐呢,也想嫁一个我这样的人?” 温霁向后倒去,被陆殇拉住了,陆殇没控制力道,温霁刚起来就又向前倒去,撞在了他的心口。 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温霁听到了头顶清朗的笑声,有些羞愧。 “二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很想救你。” 8. 雾里看花(八) 陆殇的笑意直达眼底,“二小姐,如果哪日想议亲了,来找我。” 陆殇要走,温霁递了个册子给他,“陆指挥使,这是防沙之策,你以你的名义交给陛下,可解荒漠沙土泛滥。”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书上。” “你骗人,书上没有。” 眼见宫正司的人快要到了,温霁推他,“改日跟你说,快走。” “二小姐,回见。” 等陆殇走了,温霁坐在他坐过的地方,捂着心口,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陆殇如果对她有情,那水清尘又是谁?难道是有人抹掉了陆殇在京师的妻子的记载?一切还有待考究,温霁的心却始终无法静下来。 她收起了陆殇的披风,开始通过抄写使自己平静下来。 后来的几日,他们再没能相见,某夜,她本来已经回去了,只是想起宫正司还有东西未取,她便去了宫正司。 在回宫正司的路上,她途径一处偏殿,里面传出了男女欢爱的声音,温霁知道,宫中私通是死罪。 “薛典正,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我是贵妃的人,贵妃靠着太后,就算发现了,我未必死,但发现的人绝对活不了。” 温霁抱紧手上的东西要离开,慌乱之余还是发出了声音,里面的人出来探查,温霁抱着手上的文书,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把文书放在宫正司后就回了钟萃宫的小院,正好碰上了来钟萃宫的萧明雍,她冲撞了萧明雍,跪下请罪,“奴婢有眼无珠,还请陛下降罪。” 苏忠德刚想开口教训,看清是温霁后又把话咽了下去,旁人不知道,苏忠德作为随堂太监还是清楚的。 温霁如今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的妹妹,又得陆殇青睐,前不久陆殇递了个防沙之策的册子给萧明雍,“陛下,此乃宫正司女史温霁想出的防沙之策,臣已看过,觉得写的在理,又念她江南治水有功,陛下让漠北一带试试她的防沙之术,若效果好,陛下当赏她。” 萧明雍跟陆殇自幼相识,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陆殇,你近日频繁跟朕提起温霁,若你有意,朕为你们赐婚,又何必如此曲折,隔三差五给朕递折子,前几日你说要查温府,硬是挑了些错,让朕罚了温少卿的半年俸禄,又带着锦衣卫去了温府,听闻你出手教训了温府不少人,如今又要朕升她的女官等级,你很不对劲。” 陆殇怕萧明雍给温霁赐婚,挑明了说;“陛下,温二小姐多次救臣性命,臣对她有意,只是臣身份特殊,臣的妻子不能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人,以免将来有人利用她,加害她,就请陛下恩准,让她在宫正司先做女官,等她对臣有意时再赐婚也不迟。” “朕觉得甚好,淑妃与她姊妹情深,这温二小姐瞧着木讷,却也在诸多事上聪慧,你若有意于她未尝不可,那便暂且等等。” 苏忠德那日听见了这话,想来陆殇也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原来是阿霁,朕可有撞疼你了?”萧明雍在得知陆殇有意后对温霁多了层别的感情。 “没有。” “你在宫正司过得可舒心?” “舒心。” “那便好。” 萧明雍进了钟萃宫,苏忠德跟温霁走在后面,苏忠德主动献好,“温二小姐,若是有事业需要咱家帮忙,一定要说。” “多谢苏公公。” 温霁那天坐在自己的小院床榻上,夜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她觉得嘴里苦涩,坐了一夜。 本以为没有什么,岂料薛柔查了昨日的值班,得知了温霁昨夜去了宫正司。 她便开始兴风作浪,处处针对她。 她故意让人拿走了温霁负责的部分文书,以丢失文书之由让她举着笔在她跟前跪了一天。 以她抄写有误,克扣她的银两,又以她行礼不全,用木棍夹她的手指,给她布置许多抄写的文书和档案,抄不完就让人用荆条打她的手或者后背,或者就是腿。 几天下来温霁就被折磨得脸上不见一点血色。 有次晚上,温霁坐在床榻上崩溃大哭,她的小院离钟萃宫主宫偏殿后殿都很远,十分僻静,鲜少有人来,她才得以放声痛哭。 陆殇刚从萧明雍那里商讨完政事,萧明雍要去钟萃宫,陆殇以汇报事务为由一路跟着萧明雍,萧明雍也不拆穿,随他去了。 陆殇翻窗进来时就听到了轻微的抽泣声,拨开床幔,他看到了抱着腿哭泣的温霁。 温霁边哭边说;“真是人压人,压死人,不就等级高一点吗,我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委屈呢,我在21世纪也是家里的宝贝,我连咖啡的苦都没吃过,还没有受过这种欺负呢,21世纪欺负我的人,前一秒欺负的我,前一秒道的歉,我连一秒都不会让她猖狂的。” 陆殇觉得她还有些意思,只是她说的话里有几个她听不懂的的词,“21世纪?咖啡?秒?二小姐,你还真是个神奇的人,总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温霁眼泪都没擦干,听声音就听出是他了,她把头埋的更深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话时的无意识的柔软,“狼狈了陆指挥使。” “受欺负了?” 温霁也在想要不要和他说,想了想,换了个方式说;“假如,你发现了别人的一个秘密,然后她知道你发现了这个秘密,处处针对你,怎么办?” “二小姐,简单,拿这个秘密威胁她。” “可这个秘密如果被发现,会死人的。”温霁说的认真,她并不想让人因她而死。 “昭朝皇宫每天都在死人,你有没有想过她敢针对你,就敢杀你,人只有威胁生命的时候才会怕,明白吗?” 陆殇注意到了她被夹了的手指,拿出了药给她涂,他毫不避讳地拿过她的手给她涂药。 温霁有些担心,“外臣跟女官共处一室,是不是会被砍头的?” 陆殇没有停止涂药的动作,他的手指很凉,许是刚从外面进来,与温霁的温热不同,在他冰凉的手指落在她手上时温霁觉得很舒服。 “陛下知道。我与陛下自幼相识,无数次救下了他,几次因他陷入险境,差点丧 命,陛下念着恩情,就算知道也会高高兴兴地为我们赐婚。”陆殇涂药的手顿了顿,明显有些幸灾乐祸,“再说,我们共处一室又没做什么,不算私通,发现了自有我担着,怕什么,难不成我们还真准备做什么不成。” 温霁第一次从陆殇的眼神里看到了轻佻,她躲过了他的眼神,“陆指挥使说笑了。” “温霁,我没有说笑,我那日的话也并不是随口一说,如果要议亲,可以找我,放眼昭朝,有权有势,容貌冠绝天下,武功高强,一生只娶妻不纳妾,会疼人,知冷暖的男子不多,我就是,你若想议亲,嫁我。” 温霁手上拿着的药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整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霁在想,是不是她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的轨迹,如果是,那原本在昭朝并无妻子,只是与靖南的谋士水清尘有牵连的陆殇怎么会喜欢上京师女子。 温霁又想,如果他喜欢上了她,她能把她留在京师,又或者劝他归隐,那会不会改变他被凌迟的命运。 温霁在这个朝代,想救的人不多,陆殇,温枝,皇后,永宁长公主。 她救陆殇,是古画的羁绊,她想让他活着,与她一同修复古画,她也承认,自己对史书上的他动了私心。 她救温枝,是温枝对她够好,她把温枝真的当阿姊。 她救皇后与永宁长公主,是出于怜悯,女子对女子的怜悯。 “陆殇,如果我不喜欢京师,你能带我走吗?” 陆殇犹疑了,“温二小姐,在京师我有未完成的事。” 他未完成的事就是替家人报仇,洗清冤屈,温霁知道,她低下了头,只因陆殇低了眼,她想看着他的眼睛说;“陆指挥使,我是说如果有一日,我在京师也有未了却的事,我想的是我们完成了未完成的事,你愿不愿意和我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愿意。” 温霁伸出了小拇指,悬在了两个人之间,陆殇不明白她的意思,温里主动拿起了他的手,陆殇照着她的意思伸出了小拇指。 温霁的小拇指与他的小拇指交缠在一起,温霁的大拇指按在了他的大拇指上,“这个叫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要是京师事了,你得陪我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这样的一生或许也不错。 温霁提醒他,“陆指挥使,不要太相信身边的人,比如陛下,宗人令,邓厂督,首辅大人,昭朝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与后妃你都不能完全相信,还有靖南一个叫水清尘的人。” “水清尘?” 温霁心想;我不知道这是重来还是前世,可我是清醒的,那我就要改变你的命运,或许是自私的,可我没有办法,比起你的命,情爱微不足道。 温霁只提点了那一句,她想她在他身边,会帮他的,他的苦难她会尽她所能的为她规避。 “陆指挥使,我后面也有伤,我不想让我阿姊知道,不敢找钟萃宫的人帮我上药,宫正司的人不敢与我交好,落溪不能被带进宫来,你能帮我上药吗?”温霁的手搭在后腰,很疼。 9. 雾里看花(九) 陆殇拿了条长布蒙住了眼睛,温霁转过身,背对着他,将外衣脱至后腰处,她这里没有竹片之类的东西,陆殇用手替她涂药。 陆殇能摸到她后背的疤痕,长而深,他的手沾着药,一点点涂抹在她的伤口处,心里荡起了涟漪,被她的疼痛声唤回了理智,“很疼?” 温霁憋着眼泪,“不疼。” “我轻点。” 涂好后温霁穿好了衣物,陆殇摘掉了眼布,温霁下床给他倒了杯茶,“你不是问咖啡是什么吗,一种很苦的味道,这里没有它的原料,不过炒青茶泡久了也有苦味,你尝尝看。” 陆殇拿过茶杯一饮而尽,苦涩在嘴里蔓延,过了会变成了甜味,有种苦后回甘的感觉。 “二小姐的口味还真是与众不同。” “我喜欢苦味,陆大人不喜欢吗?” “二小姐喜欢,陆某自然是喜欢的。” 温霁坐了下来,想着21世纪的生活,“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难过的时候我妈妈就会抱着我,她说难过的时候被人抱着可以治疗忧伤,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想我。” “妈妈是什么词?” 温霁猛然想起,他们这个朝代不叫妈妈,叫的是阿娘,她又跟他解释,“就是阿娘的意思。” “温霁,你不属于这里吗?” 陆殇的话问住了温霁,他说:“我总觉得你比我们这些人的想法更加的长远,你好像比我们更高一级的感觉,你今夜说的许多词我不懂,我为皇室奔走数载,走遍了天下各地,若说是各地的言语,可他们的言语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些,你的那本札记上的字虽与靖南字体有些相似,但你的更加地整齐,靖南的字与昭朝的字终归有相同之处的,而你的字与天下的任何地方的字体都无相似之处。” 温霁会心一笑,“我来自遥远的未来,是上天派来拯救你们的,你信吗?” “信。” “陆殇,我会救你。” “我信。” 陆殇喝了茶,看时候差不多了,就要走,临走前他问温霁:“二小姐,还难过吗?” “有一点,没有刚才那么难过了。” 陆殇张开了双手,“二小姐不是说难过的时候被人抱着会舒缓难过吗,我能为二小姐排忧解难吗?” 温霁上前抱住了他,一如既往地令人安稳舒心的拥抱。 “二小姐与寻常女子不同,二小姐欢喜一人时会表明心意。” “我们那个世间,男子与女子的谈婚论嫁是自由的,男子与女子之间的喜欢是随心的,陆殇,谢谢你!” “二小姐,不必言谢。” 第二日,在薛柔又找她麻烦时温霁本想反击,不料萧婧瑶来了宫正司,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来被夹手指的温霁,难怪陆殇托人找她来一趟宫正司,这薛柔简直是滥用私刑。 萧婧瑶出言嘲讽:“薛典正,宫正司什么时候可以滥用私刑了,温女史犯了什么错?” 薛柔将文书递了上去,“禀长公主,温霁她抄写文书犯了错字,婢子作为宫正司典正惩戒温女史,温女史心有不服,婢子这才夹她手指以示惩戒。” 萧婧瑶扶起了温霁,坐在了上位,“把宫正司宫正给我叫来。” 宫正司司正张捺来时跪下行礼,“婢子见过永宁长公主。” 萧婧瑶指了下温霁的手,“我来问问,宫正司什么时候成了有些人公报私仇的地方,你们还把皇室放在眼里吗?我在江南行医救人时温女史处处照顾我,她来了你们宫正司,十指被夹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好大的胆子!” 张捺无奈地看了眼罪魁祸首,她翻了薛柔一眼,恭恭敬敬地给萧婧瑶赔罪,“婢子近来忙于移交宫正司宫正一职,对下面的人管教无方,还望长公主莫要怪罪!” 萧婧瑶淡淡地拂着衣袖,“于嬷嬷,拶指在那儿,给薛典正一点教训,若是女官都像她这般,这萧氏皇宫还不知道每日都多少冤屈呢。” “婢子是贵妃的人。” 薛柔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她是贵妃的人,贵妃又与太后是姑侄。 她以为萧婧瑶会手下留情,岂料她淡淡抬手,“静儿,去掌嘴,你以为我还会怕贵妃不成,她不就仗着有个首辅的祖父吗?有本事让她姓萧。你也有胆,在京师,就算是母妃皇兄,对我也是百般疼爱,什么时候我罚个典正还得看贵妃的脸色了?” 薛柔那日被教训的可惨了,萧婧瑶看差不多了起身,走到温霁面前对她挤了下眼,“受人之托。” 说着还把自己的随身玉佩给了温霁,“我现在不讨厌你了,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随身玉佩给你,谁欺负你了就拿出来,就算是宫正也得规规矩矩地随你收拾。” 温霁接过了玉佩,刚想跪下道谢就被萧婧瑶扶住了,“得空出宫到长公主府来,你以后就是我的好友了,期待你坐上宫正之位。” 温霁觉得眼前的萧婧瑶还蛮可爱的,她浅笑回应,“多谢长公主。” “走了。” 萧婧瑶来的快,走的也快,张捺在萧婧瑶走后扔了个文书砸到了薛柔头上,“准你乱动刑的,本司都要出宫了你还找事,抄女官戒百遍,再让我知道,我不介意告诉太后,弄死你。” 后面那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等所有人都离开,晚些时候薛柔还在抄写女官戒,碰上了来整理文书档案的温霁,气急之下她上前掐住了温霁的脖子。 温霁看她真的动了杀心,疯狂自救,“你跟侍卫私通的事,被人知道是要处死的。” “你死了不就没人知道了,皇宫日日都在死人,四周无人,谁能说人是我杀的呢。” 薛柔力道很大,掐的温霁快要窒息了。 温霁抬腿反抗,薛柔落了下风,偏偏胡伦来了,他一脚踢倒了温霁,想要杀了她,薛柔拦住了她,“一定要杀她吗?” 薛柔犹豫了,她不想杀人的,温霁见状拿出了陆殇的短刀,胡伦和薛柔看到短刀都愣了一瞬。 温霁 拼命自救,“看清楚了,这是锦衣卫指挥使兼都督同知陆殇的随身短刀,我与他就如你们的关系一般,我们有情,你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不如我们为彼此保守秘密。” 薛柔害怕,她拉住了胡伦,“陆指挥使知道会杀了我们的,他的手段那么残忍,我们的死状会很难堪的。” 胡伦看着温霁,忽然生了别的心思,他让薛柔在外面守着,他按住了温霁的手脚,“你骗了我们,陆指挥使若真的对你有情,怎么没求陛下赐婚,反而把你送进了宫,你从哪儿仿制的他的短刀,我是千户,你不如跟了我。” 温霁抬腿踢向了他,用陆殇那夜教给她的防身之术,轻而易举地把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真真实实是他的短刀,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胡伦看着那柄短刀上刻着的“殊”字,仿制他短刀的人不少,可没有人敢把“殊”字真的刻在上面。 温霁最厌烦的就是这种易生歹心的人,“你说我要是用这柄短刀杀了你,陆殇会不会主动担责,他有先斩后奏之权,到那时陛下还会怪罪吗。” 胡伦怕了,自那日后他夜夜难寝,他怕温霁会告诉陆殇,于是想陷害她。 他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薛柔,“只要我们把花粉撒在她递给太后的经书中,太后犯病,她难辞其咎,谁会查到我们头上,我们就彻底安静了。” 那日温霁去慈宁宫送经书,温枝就在她身侧,从一开始就闻到了不对劲,温枝在温霁要把经书送到太后徐挽清跟前时拦住了她。 “母后,臣妾听闻这经书在宫正司放得久了,有些味道,不如移交臣妾,臣妾为母后抄写一份,也好让臣妾借此为母后祈福。” 徐挽清看她有心,便准了。 温枝拿走了经书,让桃溪去了趟宫正司,这才知道了薛柔针对温霁的事,温枝揉着头上的穴位,“本来不想拆穿薛柔那些腌臜事,看来是给她脸面了。” 温枝叫来了薛柔,薛柔看着那经书就知道他们的计划失败了,还惹上了温枝。 薛柔赌温枝不会管,毕竟陛下最厌烦的就是后宫之中有人沾亲带故。 温枝让她端着热茶,薛柔没端住,茶水烫到了温枝的手。 “桃溪,掌嘴。” “婢子是贵妃的人。” “桃溪,打重些,本宫能叫你来,就不怕她来找。” 温枝刚教训了薛柔,薛柔就跑去跟贵妃徐忆诉苦,徐忆找徐挽清做主,徐挽清耐不住徐忆软磨硬泡,便小施惩戒,让温枝在钟萃宫禁足,在钟萃宫主宫罚跪,抄写后宫戒。 萧明雍处理完政事,听说了后宫的事后就来了钟萃宫,一开始他有些生气,一来他不喜后宫嫔妃与女官因琐事牵扯,二来温枝出手教训薛柔,闹到了太后那里,实在不妥。 可他进来看到温枝跪在那里抄经书,心里的气已经消了一半了。 他还是故作生气的模样,“朕以为你是个乖顺的主儿,怎也如此不讲理。” 10. 雾里看花(十) “臣妾教训她是她生了旁的心思,她敢让阿霁端着沾了花粉的经书去献给太后,若是太后病了,阿霁一定难逃一死,她此前还三番两次找阿霁的麻烦,私自动刑,阿霁不告诉臣妾,是不想臣妾牵扯其中,但臣妾就阿霁一个阿妹,还能白白让她欺负了去。”温枝赌气说。 “后宫嫔妃不得与女官有除却正事外的来往,就算薛柔有罪,自有宫正司顶多,你何必自降身份。” 萧明雍靠近她,温枝别过了头,“陛下也不知道心疼臣妾的,臣妾抄了一天的经书,又跪了一天,晚膳都没用,腿酸手疼的。” 萧明雍抱过了她,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你还闹起脾气了。” “臣妾怎么不能闹了,陛下要觉得臣妾不对,罚臣妾就是了,臣妾多跪几天多抄几天。” 温枝推开了他,退了两步。 萧明雍干脆将桌案上的东西都推到了地上,温枝一时冲动,下意识去捡,“太后还要呢,臣妾抄了好久的。” 萧明雍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抱着压在了桌案上,“朕明日去跟母妃说。” 萧明雍去脱她的衣物,温枝身子软了下来,“陛下,凉,疼。” 萧明雍的眼中染上了几分情,“阿枝,你大可来求朕,朕做惩戒就好了,何必自己动手,给自己树敌。” 温枝心想:你不就是想看我和贵妃不对付,和皇后不亲近,与太后为敌吗?你不就想借着我的手搅动后宫吗?伪善。 温枝巧妙地避开了他的问题,用最软的语气服软,“凉,疼。” “一会就热了。” 温枝看着压着她的人,萧明雍,你的真心又有几分? “阿枝,你爱朕还是爱谢珺?” 萧明雍还真的跨不过这个坎了,温枝没有说爱谁,她说的模棱两可,“陛下,你与臣妾做着最亲密的事,臣妾爱谁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萧明雍更加用力地欺负她,在她的“城池”攻城掠夺。 桌案砰地一声,塌了。 温枝推搡他,“陛下,臣妾最爱的桌案。” “明日让人送个新的给你。” “去榻上。” 温枝腿软,走不动路,萧明雍抱着她去了榻上,窗幔摇曳不听,声音久久回转,如醇厚的酒香散开。 温枝就像一条失了力气的鱼儿躺在榻上。 温枝有时候还挺想萧明雍去别处的,她的腿酸腰痛就没好过。 第二日温枝就被解了禁足,温霁来看她,温枝没告诉她花粉一事,她并不想温霁为这些事忧心。 只是薛柔和那个奸夫不能留了,温枝设计温霁去了皇宫一处荒废的院子。 她又引胡伦与薛柔到那儿,胡伦不肯放过白白亲热的机会,与薛柔苟且时再次被温霁撞到。 温霁又看到了朝此处走来的陆殇与萧明雍,温霁与陆殇的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宫正司,他来替萧明雍取当年孙皇后寝宫着火的档案。 陆殇一眼就看出了她有心事,温霁告诉了他,“千户胡伦,他与宫正司薛典正私通,被我发现,胡伦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我用你的短刀威胁了他,会不会影响你。” “不用怕,交给我。” 如今萧明雍临时起意夜巡,陆殇随行,温霁想阻拦,却还是被萧明雍听出了不对劲,萧明雍大怒,叫来了皇后,其他妃嫔也都闻讯而来。 看到薛柔与胡伦时贵妃徐忆眼前一黑,温枝却眼中含着笑意。 姜姝做主:“陛下,依照我朝律法,侍卫女官私通,当处死,以儆效尤。” 那是温霁第一次见到姜姝,姜姝很有皇后的风范,带着异族的美感,又不缺皇后该有的气势。 胡伦攀咬,“陛下,是她引诱在先,卑职一时被迷惑,还请陛下开恩。” 温霁看到薛柔眼中的最后一点光淡了下去,陆殇站了出来,“锦衣卫本不管后宫之事,只是胡千户所属武臣,偏偏又与靖南暗中有信件往来,实属通敌卖国,请陛下恩准,让臣押他入诏狱,审问清楚。” 萧明雍准了,而胡伦在离开前路过温霁,还想攀咬温霁与陆殇,“陛下,臣有要事揭发,陆指挥使与宫正司女……” 还没等胡伦说完,陆殇的殊刀短刃已经断了他的手脚,让他疼得说不出话。 陆殇与温枝不动声色地对视,形成了莫名的默契,而看向温霁时微微点头,让她放心。 处死薛柔时萧明雍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所有人都觉得是温霁动的手,温霁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惊觉其中的布局,看向了温枝。 薛柔将死之时还同时抓住了徐忆与温霁的衣裙,温霁被吓到腿软。 温枝让桃溪扶起了温霁,在钟萃宫里,两姊妹发生了争吵。 “阿姊,你早就知道他们私通之事?” 温枝不以为然,“无意发现的,宫正司另一位典正锦簇是我的人,我本来不想让薛柔死的,但她借着徐忆把我告到了太后那儿,又处处针对你,她就不能活,留着迟早会把我们害死。” “阿姊,那是一条人命。” 温枝眉眼微挑,“人命?私通本来就是死罪,想要活下去就要争的头破血流,要怪就怪他们不够强,没有资格打破规则,阿霁,你心软,阿姊动手就是了,只是借着这个机会给你立个威,让那些想动你的人瞧瞧,你不是好欺负的人,我也不是。” 温霁不太能接受,明明她跟薛柔已经达成了共识,不会加害彼此了,她就因她而死了,她跑了出去,温枝坐了下来,“阿霁,你这般天真,让阿姊如何放心你在宫中做事。” 诏狱里,酷刑给胡伦都上了一遍,陆殇嫌不够,淡淡吩咐,“上宫刑。” 一刀下去,胡伦的哀声回荡在整个诏狱,陆殇坐在他面前的椅凳上,手中的短刀划在胡伦的手背,“你哪只手碰的他。” 胡伦没想到温霁跟陆殇真的相识,陆殇看他不回答,砍掉了他的两只手,“本官向来狠厉,动了不改动的人就是这个下场,也不枉费本官给你专门找了个罪名,本官都不舍得动她一下,谁给你的胆子强迫她。” 看差不多了,陆殇站了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将沾了血的白布扔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吩咐道:“陈南,把他扔到我们养在郊外的狼窝里,要他一点一点被咬死。” 陈南知道陆殇的手段,向来残忍。 温霁夜不能寐,只要闭上眼睛都是薛柔死时的情景,只要一闭眼,薛柔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 她抱着自己的腿,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她想回家,为什么要让她来这个地方。 黑暗 中有人抱住了她,在他进来时温霁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清新的雨裹杂着雪的淡香,在掩盖血腥味。 温霁转身抱住了陆殇,哭湿了他胸前的衣物,陆殇有些不忍,他与温枝让她这样的成长属实对她来说有些残忍。 他的手上有无数的鲜血,而她因为看见了一人之死而夜不能寐。 “我不想让她死的。” “我知道。” 温霁来自于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她无法接受一句话定人生死,恋爱自由是她奉行的价值观,就像她与陆殇,难道被发现后也要被处死吗? “陆殇,我想回家。” “怎么才能回家?” “或许死了就能回去了。” “你说了那是或许,我希望你寿终正寝,长命百岁……哪怕是为了陪一陪这个朝代孤苦伶仃的我。” 温霁哭的更凶了,陆殇为她带来了一幅画,画卷展开后是那副古画,比起温霁所画的那幅,陆殇给她的这幅明显更像温霁在21世纪收藏的那幅。 温霁视若珍宝地收了起来,陆殇开解她,“那日你送给太后的经书中染上了花粉,太后见花粉会犯病,严重时会要命,而花粉是他们刻意设计的,就是想要借此要你的命,你阿姊有句话说的不错,皇宫里尔虞我诈,你心怀慈悲,一再退让,只会把杀你的刀递到别人手上。我要教给你,不要心软,一旦她生了害你的念头,哪怕你没有受伤,改变不了他们想害你的事实,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为了你的命,他们就不能活,明白吗?” 温霁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事,他们居然还想动手,一时间温霁对温枝有些愧疚。 陆殇帮她把那副画放在了一处,看着她泡在窗边的炒青茶,自己过去饮了一杯,“想喝吗?” “想。” 听后身后的声音,陆殇端了一杯茶过去,看着那一个茶杯,温霁的唇刚好覆盖在了她方才喝过的位置。 “我看你这儿只有一个茶杯。” 陆殇说的隐晦,温霁脸皮薄,刷地一下脸就红了,说话吞吞吐吐地,“我没想到会有人,平时都是我去找阿姊,小院不会有别人来,就嫌麻烦,没准备太多茶杯,茶苦,大多人也都不喜欢。” “二小姐,原来我们一直用着同一个茶杯。”陆殇眼中含着笑,在黑夜里尤为明显,“委屈二小姐了,和我一个粗莽之人共用茶杯,不过茶我也很喜欢。” “等哪日出宫了,我买一个茶杯给你。”温霁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 “不用,共用一个茶杯,无妨,二小姐很香,喝完的茶杯总是带着甜气,让炒清茶不那么苦了。” 陆殇就要走,温霁拉住了他的手,“陆殇,我害怕。” 温霁是真的怕,她一闭眼都是薛柔的脸,陆殇守在她床边,温霁伸出了手,她的手被他的手掌裹挟,温霁轻微使着力气,示意他坐下。 陆殇坐在了床边,温霁没有松手,到了半夜,陆殇感觉到了有柔软的东西靠在了他腿边。 陆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她双手抱着,她的唇无意摩挲在他手背的骨头处,陆殇跪在了床下,将手与她的手缓缓推离了她的唇边。 望着温霁的睡颜,他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唇边,“二小姐,陪了一夜,讨点甜头。” 11. 吞花赏酒(一) 那晚陆殇离开后,温霁去了温枝那儿,温枝没睡,温霁抱住了她,“阿姊,是我冲动了,顶撞了你,你不要难过,是阿霁无知,没能洞察他们的计谋,害得阿姊替我出头。” 温枝怎么舍得怪她,她摸着她的脸,很是温柔,“阿姊为你做什么都愿意,你要记得,无论阿姊在这深宫变成了怎样,阿姊对你永远是好的。” “阿姊。” “好了,现在我们和好如初了,我的阿霁就不要难过了,也不要愧疚。” 温霁第二日到了宫正司,另一位典正桑屿,也是刚刚与温霁一同升为典正的女史上前提醒她,“贵妃让你去她宫里。” 桑屿处处让她留心,“各局都有她的人,她在宫正司好不容易安插了一个薛柔,你去了不要多言,等她气消了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她祖父是首辅,父亲又兼重任,还有一个昭朝史上最年轻的进士,得陛下重用,等首辅告老,他有极大可能会成为新的首辅。” 温霁知道,在十年后,首辅一死,徐既白就会成为新的首辅,一时权倾朝野,与史书上的温霁,萧炎,还有邓晏彼此制衡,只是史书上的温霁很少参与朝堂事,多是随侍皇帝身边教导幼帝。 温霁去了贵妃徐忆所住的未央宫,徐忆故意为难她,甚至挑明了说:“本宫好不容易插了个人进宫正司,就让你给害死了,你说本宫怎么罚你的好。” 温霁借宫规说事,“回贵妃娘娘,女官与外人私通,按宫规当处死,若是无错,心思正,又怎么会因婢子而死呢,律法摆在那里,难不成要为了一个千户与正七品的女官破例。” 徐忆盯着她看,“伶牙俐齿,你敢冲撞本宫,就是外面跪着,什么时候本宫满意了什么时候你再起来。” 温霁跪在了院中,在她刚跪下时就下起了雨,温霁觉得这个朝代还真的是压抑,她竟然觉得淋淋雨也挺好。 碰上了来探望徐忆的首辅之孙徐既白。 徐既白瞥了温霁一眼,只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露出的半截短刀与象征萧婧瑶长公主身份的玉佩,他默不作声走进了未央宫。 徐忆看是徐既白来了,起来迎他,:“哥哥,你来了。” 徐既白没有跟她叙旧,而是眼神指向了院中跪着的温霁,“为什么罚她?” 温霁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她略微抬眼,就看到了两人同时在看她,徐忆带着上位者的审视,而徐既白冷淡中夹杂着一丝的怜悯。 温霁觉得这对兄妹还真是有趣,一个养成了千娇百宠的性子,一个却沉稳老练。 徐忆的出生为她的一生铺平了道路,纵是萧明雍再不喜欢她,对她最大的惩罚也就是终身囚禁未央宫。 徐忆并不在乎,有些散漫,“原本是宫正司的女史,偏害死了薛柔,兄长,你知道我好不容易等到宫正司宫正离宫,本是要升薛柔做司正了,冒出来了这么个贱婢,偏偏还和温枝那个贱人同姓,害得温枝压了我一头,没弄死她都是好的了。” 徐既白指着温霁身上露出的那柄短刀,温霁察觉后将短刀藏了起来,她真的大意了。 “你不认识那柄短刀吗?那是陆殇的随身双短刀中的一柄,她腰间的玉佩是永宁长公主的随身玉佩。一个指挥使,一个长公主,两个人的随身之物她佩戴在身上,我劝你不要为难她,我一向看人准,她日非普通人。”徐既白看着温霁,眼里有了几分欣赏,不卑不亢地跪在那里,雨势再大她都没有弯下腰,这样的气魄他也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上次还是陆殇,他先斩后奏杀了一位亲王,跪在雨地里等候萧明雍发落。 那日的他跪的也是这么直,整整三天没有弯一下,从那日后陆殇就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力。 徐忆坐了下来,有些不解,“我祖父是首辅,我还怕她不成。” “阿妹,京师中陆殇是个疯子,惹疯他,未必有好下场,你本来就跟长公主不和,一定要弄得如此难堪吗?” 一听徐既白的话徐忆后悔了,可偏偏这时候萧婧瑶来了。 “我还当谁摆这么大的架子呢,贵妃久居宫中,难道不知道温霁在江南治水有功,又深受百姓敬仰,救了陆殇及一众锦衣卫的命,江南一带可把她当神女转世,造福他们的人,你哪来的胆子。”萧婧瑶带着人走了进来,让静儿扶起了跪着的温霁。 徐忆据理力争,“本宫是贵妃,她一个小小典正,犯了错本宫不能罚,长公主。” 徐忆最后的“长公主”三个字咬的很重。 萧婧瑶较了真,来了气,“你管我,你信不信我告诉皇兄。” “你······”徐忆气的半天没说话。 “昭朝姓萧,我姓萧,我可不怕你,还不放人。”萧婧瑶一脸得意。 徐忆压着心里的火,“我是你嫂嫂。” 萧婧瑶瞪大眼睛,出言嘲讽,“贵妃也是妾,在这个皇宫只有皇后可以让我称呼为皇嫂,你算我哪门子嫂嫂。” 徐忆不肯低头,徐既白递了张帕子给温霁,“擦一擦,我阿妹性子急,口无遮拦的,我代她向你赔罪。” 温霁自然见好就收,她并不想树敌,只是徐既白说:“温典正,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以。”温霁不能拒绝。 徐既白撑着伞,站在伞下,他一开始想要为温霁撑伞,温霁后退了一步,“我是女官,徐中书是朝廷命官,男女有别,不敢与中书同撑一把伞。” 徐既白性格很稳,“论品级,你是正七品典正,我是从七品中书舍人,何必如此拘礼。” 温霁只当客气话了,中书舍人品级是不高,可中书舍人是近臣,日后最有可能晋升内阁首辅的人。 徐既白看她执意如此也不勉强,将伞给了她,温霁握着手里的伞,罢了,她扔了伞,“既然一伞难分,我与中书便一同淋雨,不知中书要说什么?” “仰慕二小姐盛名,听闻二小姐在江南治水有功,防瘟之策减少了江南的伤亡,你的防沙之策已在漠北一带推行,小有成就,徐某请教二小姐,对治水防沙防瘟为何如此精通?” “治水在于水,防瘟在于人,防沙在于沙,但一切终归源于地,以人为之力改变地势即可,中书不必高抬我,我只是不忍百姓因灾祸而死。” “二小姐,可曾婚配?” 温霁摇了摇头,“并未婚配。” “二小姐若愿意,我可去温府提亲,二小姐如此聪慧之人屈于此实在可惜,你若愿意,我可想陛下奏请,你到我府上,我可帮你递折子,不贪你功劳,让你做自由的女官。” 温霁的第一反应是居心叵测,她直接挑明,“中书看上的只是我的聪慧,无论婚配与否,我与中书都绝无可能,中书身份尊贵,还是不要低看了自己,高看 了我的好。” 温霁清楚,徐既白只是不想让她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又偏偏她风头正盛,如若防沙之策大有成效,她势必会再升一级,若能挖掘她的聪慧,多加培养,定然会是最出色的谋士。 徐既白并不死心,“二小姐,我喜欢跟聪明人来往,我的确欣赏你的聪慧,你的才情,你的脾性,也想利用你,铺就我的青云路,徐家家宅不宁,我需要你的聪慧,做我的妻子,我们做彼此的棋子,我认为是个不错的交易。” 温霁还是拒绝了,“徐中书,我不愿意,徐家的事我有听说,我只是一个软弱之人,未必镇得住徐家家宅,中书还是另请高明的好,我如今只想留在宫中,试一试我能飞到多远。” “二小姐,我的承诺永远有效,二小姐哪日想开了来找我。” 温霁行了礼,徐既白进了未央宫,温霁与萧婧瑶则是离开了未央宫。 徐忆也听到了他们的一些对话,她有些不服气,“兄长,你不会真想娶她为妻吧?” “祖父老了,他一死很多东西就要靠我们自己争,徐家宅子里比你想的要乱的多,不然我娶了两次妻,两个人都落得惨死的下场,要么沉不住气,要么不够聪慧,你看她,治水防沙防瘟,她日后一定会得陛下重用,如果能收入府中,自然是极好的。”徐既白提点徐忆,“你在宫中,不要与她为敌,看着她,能帮就帮,帮不了让人去找我,我们一定要把她收入府中。” “可是,她那么软弱的一个人,她能成什么事。” “我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阿忆,我进宫也是为了提点你一句,你可以得不到陛下的恩宠,但你得怀有皇嗣,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不要与太多人为敌,宫中,是很残酷的,你树敌太多,只会玩火自焚,明白吗?” 徐忆小声低语,“陛下最近连我宫中都不来我怎么怀皇嗣。” 徐既白带了个方子给她,“我今日代祖父进宫探望了你,陛下会明白意思的,他今夜一定会来你宫中,这是找名医开的方子,你在侍寝前喝下。” 后面徐既白不说,徐忆也懂了。 “你每次都这么狼狈,我给了你我的玉佩你怎么不用?”萧婧瑶出来就说道她。 “雨淋一会又没什么,再说薛柔的死的确和我有关,不冤,你的玉佩对付她,我哪来的胆子。”温霁脸色有些苍白。 萧婧瑶瞥了她一眼,骂了句,“傻子。” 萧婧瑶偷带温霁出宫,两个人在街上闲逛,遇到了两个不长眼的人。 萧婧瑶扶额,嘴角讥笑,“怎么每次出来都能遇到几个蠢货挡路。” 她刚想抽出软剑教训面前的人,就遇到了西宁侯之子白江浔。 白江浔出手教训了想要欺负她们的人,把人打了个半死,扔在了一边,“再让小爷我看见,弄死你们。” 萧婧瑶上去就踢了白江浔一脚,“谁要你出手,我的剑是摆设啊。” “谁救你了,我救的是你身后那位小姐。” 白江浔看向了温霁,萧婧瑶看出了他的意图,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他,“我府上新来的人,你别动坏心思了。” 白江浔执意要揭温霁的面纱,被戴面具的陆殇拦了下来。 白江浔指着陆殇问萧婧瑶:“这谁啊?” “我府上新来的侍卫,不说了,我们回公主府了。” 12. 吞花赏酒(二) 晚上未央宫里,徐忆等来了萧明雍,萧明雍在到未央宫前喝了杯热茶,徐忆喝了徐既白带给她的方子。 萧明雍与她没有寒暄,宫人退下后徐忆坐在了榻上,她将双腿从衣裙中露了出来,她将外衣退至低处。 萧明雍喝下的热茶起效,无论徐忆怎么喊疼萧明雍都没有停下,很快就完了事。 萧明雍结束后就离开了,徐忆气急了,砸了未央宫的很多东西,“他能留宿在钟萃宫,却在我这儿草草了事,他皇位难道不是我徐家帮他的吗,给了一个贵妃之位难道我就得感恩戴德了,他既然如此,也别怪我心狠。” 萧明雍让苏忠德去给徐忆赐补汤,徐忆面上笑着接受,等去忠德一走就砸了补汤,“喝什么喝,补汤喝了这么久,不还是怀不上皇嗣吗。” 萧明雍的热茶劲并没有过,他跌跌撞撞去了钟萃宫。 温枝一早知道他今夜要去未央宫,已经睡下了,她心里窃喜:终于不用侍寝了。 她已经睡了,还梦到了自己在草原奔跑。 萧明雍打开了宫门,径直走向了她的榻,粗鲁地吻咬着她,温枝被弄醒了,她看着在自己身上为非作歹的萧明雍,内心十分气馁。 心里骂徐忆:真是没用的东西,连他都留不住。 温枝真的不想侍寝。 温枝把自己的衣衫向上拉了拉,萧明雍干脆扯掉了她双手抓着的衣衫,布料被他撕的稀碎,温枝反抗着,被他轻而易举地压倒。 “我不要。” 萧明雍药效发作,已经顾不得别的了,他听不见温枝说了什么,只是埋头在她身上寻找冰凉。 软肉被他的齿轻咬,温枝的身子彻底软了下去,那个时候她是恨萧明雍的。 她说了不要,哪怕她是他的妾,也不是他随时想做就得顺从他的。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过,萧明雍粗劣地吻着她的唇,她唇的血色被他一点点啃噬。 萧明雍意识不清,温枝的声音很低,像被榨干的鱼儿,“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却对你只有君与妾之情吗?我与他是平等的,而与你,更像是玩物。” 萧明雍没有听清她的话,他把温枝当做了发泄的物件,在结束后萧明雍抱着熟睡的温枝去了她宫里的汤泉处。 她之前说她喜欢,萧明雍就差人建了浴池,放着温水让她随时泡。 温枝穿着轻薄的衣物,袒露出的皮肤上多是淤红,萧明雍抚上凸起的淤红,“朕多饮了热茶,药效太长,委屈你了。” 两个人泡在浴池里,温枝已经有些半醒了,她没有睁眼,任由他抱着她。 原来他与宫中妃嫔欢好一贯是用药的。 温枝并不怜悯他,只是觉得可笑,这么勉强,又为什么让那么多人进宫。 萧明雍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在一个时辰后温枝泡着睡着了,萧明雍生了异样的心,竟然又吻住了她的唇。 他没有方才那么粗莽,这次就像春风,他从上而下地亲吻着她,温枝醒来时他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温枝依偎在他怀里,声音很软,还有些哑,“陛下,你欢喜臣妾吗?” “欢喜,不然常来钟萃宫做什么。”萧明雍捏着她的手腕。 温枝抽开了自己的手,手抚在他的胸口,“我不想做淑妃,想做贵妃。” “不行,你要什么赏赐都能给你,唯独贵妃不行,淑妃已经是我给你最大的恩赐了。” 温枝离了他很远,“陛下,慢走,不送!” 萧明雍从后抱住了她,“宠爱给了你,贵妃之位不过是一个名头,就那么想要?” “那不是一个名头,我没有皇后之风范,只觉得贵妃轻松自在,你不愿意给?”温枝一双狐狸眼看着他,他竟然真的有些陷了进去。 “温枝,不要贪心,见好就收,不过我可以允诺你,不久的将来,你会心愿以偿的,但你得满足我。” 萧明雍松开了她,靠在了浴池边,温枝游了过去,唇落在了他的脖间,一点点向上,含住了他的唇,她的肌肤流连在他的身体上,她难得的主动,让萧明雍很舒心,他闭眼享受着她的主动。 温枝拿起他的手,放在了她的锁骨处,摸着那块凸出的骨头,萧明雍想咬下去。 温枝将他的手又放在了最柔软的地方,萧明雍知道,她什么都会,会的比许多人都多,但她从来都不愿意主动,只是承受着他的情。 她原来这么想要贵妃之位吗? “陛下,舒服吗?” “舒服,不如再来一次?” “换陛下自己来,臣妾也想闭着眼享受。” 萧明雍重复着她刚才的动作,他的手滑过她的肌肤,与她沉溺。 长公主府,萧婧瑶带着他们进了公主府,萧婧瑶每次从外面 回来都会停在一幅画面前,行一个简单的作揖礼。 温霁看着那副画,画上是一个少年的后背,可从后背看他就给人一种清风郎朗的感觉。 她又看了眼陆殇的脸色,跟着萧婧瑶拜了拜。 萧婧瑶不解,“我拜就算了,你拜什么啊,这是萧殊,恒王兼前宗人令萧铮之子,是我堂兄,我小时候落水,他救下了我,不过在我五岁那年,他七岁,一夜满门被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无以为报,只能找来他的画像,却发现只有他的背影,不过京师没人见过他,听说他性格孤僻,不喜与人来往,京师中只有恒王府的人见过他,我当时醒来后大病了一场,没能记得他的真容,就听到了噩耗,多年来心中有愧,只能拜一拜他。” “有人记得他,他会很高兴的。”温霁说完后特意看向了陆殇。 而她发现陆殇的眼睛时不时会看向另一幅字画。 温霁指了下那幅字画,“长公主,那副字画?” “萧元前几日送我的,说是家里的老物件了。” “可否请长公主将这幅字画赠送与我,我知长公主喜医术,我有本医术可送给长公主。”说着温霁就拿出了那本医术。 温霁家中有从事中医的亲人,温霁自小也读了不少医术,她来到这里后就把她记着的一些医术都写了下来。 萧婧瑶翻看着医术,很是满意,“拿走拿走。” 温霁拿走了那幅字画,陆殇跟萧婧瑶说:“晚些时候我们回来,你把她送回去。” 萧婧瑶点了点头,要不是看在陆殇上回搅了门她不满意的婚事,萧婧瑶才不会几次三番地帮他。 温霁与陆殇去了郊外,温霁把那幅字画给了他。 “不问问我为什么?” “不问。” “我就是萧铮之子萧殊,不过苟活了下来而已,被我师父,先前的锦衣卫指挥使救了下来,为了查清真相进了锦衣卫,我的私宅里有我父母的牌匾及骨灰。” 温霁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接,她从后看他,“你不怕我出卖你?” “你都告诉我你的秘密了,我自然也要把我的告诉你,二小姐,我的命脉如今在你手中了。” “陆殇,我不会背叛你的,永远都不会,我会用我的认知保护你的。” 两个人骑了一会儿马,陆殇把她送到了公主府,目送她走远后去了趟端王府。 13. 吞花赏酒(三) 温霁这天无心吃食,她在走过一处宫殿时听到了萧元跟萧明雍的对话。 “陛下,臣前几日送了永宁一幅字画,是恒王的亲笔,昨日臣去探望永宁,发现那幅字画不见了,臣没敢问永宁,怕她起疑,还请陛下恩准臣搜查京师,找出那幅字画,谁拿了那字画,谁就是恒王府余孽。” 温霁听到这儿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萧明雍答应了,“朕也想知道恒王府那日有没有人活下来,你直接带京营中的一批人去,若发现余孽,务必要活口,死的太容易了不好。” 温霁不敢停留,她借口说温枝让她去钟萃宫,骗过了宫正司的人,又拿着萧婧瑶的随身玉佩去了宫门。 她把玉佩示在看守宫门的侍卫眼前,“永宁长公主之令,命我出宫去趟长公主府,令牌为证。” 待出宫后她直奔陆殇的私宅,看到了陆殇身边的嬷嬷准备出趟门,温霁抓住了她的手,很是着急,“嬷嬷,陆殇在吗?” “殇儿今日代陛下去巡视京营了,不在城中,二小姐找殇儿有事?” 温霁跑的很着急,她到了陆殇的卧房,卧房里,她喊嬷嬷,“嬷嬷,打开那间密室,萧元要搜城,密室里的东西必须转移,否则陆殇会死的。” 嬷嬷不敢怠慢,打开了卧房的密室,温霁跑下去时还不小心摔了个踉跄。 她连喊疼的片刻都没有,在看到密室里供奉的牌匾,她抱走了三个: 父萧铮之碑。 母宋婳之碑。 恒王府已故亡灵之碑。 嬷嬷抱起了装着骨灰的盒子,带着温霁离开了密室,温霁知道,现在出去,萧元的眼线遍布京师,她一定会暴露。 嬷嬷狠下心来,“不如让我老太婆冲出去,以假乱真。” “不行,他把你当作亲人,谁都不能死。” 温霁心里有了主意,在萧元带兵搜到陆殇的私宅时,他看着嬷嬷的紧张,凭借直觉他发现了那处密室,进去后看到了许多牌匾,他十分兴奋,却没发现他想要的。 里面都是锦衣卫已故之人的牌匾。 “世子,殇儿不在,你搜他私宅,待他回来,你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你以为我怕?”萧元猖狂,刀架在了张嬷嬷的脖前,想要杀了她。 张栎抱起了一个牌匾,上面写着陆涯之碑,张栎让那把刀浅浅划过她的脖子,她毫不畏惧地向萧元走去,振振有词,“我是前锦衣卫指挥使陆涯身边最得意的情报人,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得殇儿怜悯,随侍其左右,为他守私宅,私宅乃当令陛下所赐,被恶意毁坏,你该想如何向陛下交代。” 正好这个时候传来了私宅后院着火的消息,萧元自知中了圈套,就要走,却被陆殇堵在了门口。 他说今日京营怎么少了一批精锐,问过后说是萧明雍之令,可陈南查出是萧元带走了那批精锐,他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他被京营之事拖住了,只能等京营事了,急急忙忙赶了回来,老远就看到了燃起来的火势。 陆殓看着乱了的院子,出手教训了萧元。 萧元自知理亏,甘心挨了这一顿。 陆殇蹲下来,断了他一天筋脉,血流出的瞬间萧元疼到说不出话,陆殇警告他,“我陆殇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你是世子又如何,有本事让宗人令来杀我,我帮他做了那么多肮脏事,他却连一点颜面都不顾,我会让人带话给他,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萧元狼狈离开,陆殇对火势有些看不明白,“都在里面?不怕毁坏了?” 陆殇着急往那儿走,张栎说了实话,“是温二小姐,她提前得知了搜城之事,以身护,以火掩,分散萧元的注意,迷惑他。” 陆殇那日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不再只是喜欢。 温霁听到了陆殇的声音,她拿出手中的小铜镜,借着光的折射与走向让陆殇知道了她的位置。 陆殇进来时就看到她跪在地上,披着沾了水的棉被,又淋湿了自己的衣服,手里抱着碑,袖口中是字画,她还用自己的衣裙护着装有骨灰的盒子。 她真的在拿命赌。 陆殇跪在她的对面,抱起了她,走了出去,陈南带人来灭火,陆殇将碑与装有骨灰的盒子,以及那幅字画都收了起来。 出来时温霁隔着一块屏风换衣物,看着被挂起来的湿了的长服,陆殇的眸色变了变。 温霁有时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她坐在那里,回想着刚刚的情景,如果晚一点,火势一大,她就走不出去了。 她坐在那里,低着眼,一点点掰弄着自己的手指,陆殇蹲在了床边,温霁一双眼眸看着他,两个人都有些失神。 温霁笑的很淡,“陆殇,我保护了你,我很高兴。” 陆殇一时有些语塞,他只能握住她的手指回应她。 想了会,他语重心长道:“下回不要拿命赌,我若牵扯其中,远离我,明哲保身。” 温霁的笑容带着些苦与涩,她用手指描摹着陆殇的眉骨,鼻骨,娓娓道来,“陆殇,我在想如果你离去了,我冗长的一生该如何度过,我来这个朝代做温霁,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你,我对这个朝代所有的理解都是源于我想了解你,我二十年的光阴与心病都耗在你的身上,我想陆殇,你若离开,我也想离去,与你一同沉进命数的泥泞,可我想为你正名,我想告诉后人,我见到了你,你所沾染的鲜血并非出自你的私心,而是朝代泯灭人性的齿轮逼着你前进。” 陆殇在一个将要及笄的人脸上看到了神女普度众生的神性。 “我不在乎身后名,世人于我的议论不是枷锁,后世的议论更是纸上谈兵,若真有那一日,大仇得报,我只遗憾未能再庇佑你,是以我助你成苍天大树,庇护你。” 温霁极力 克制着自己的心,她转过了身,手撑在榻上,在很久很久之后,她转身扑入了他的怀里,将额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双手扯住了他后肩的衣物,“陆殇,在你决定背水一战时我求你告知我一声,我要嫁给你,我若能救下你,我们退隐,远离是非之地,我若没能救下你,我陪你赴死,我们同生共死。” “温霁……” 温霁不让他说话,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从雨夜开始她的心就没有平静过,“陆殇,我最初来到这个朝代,他们告诉我贞名礼节为女子之道,可我的那个世界,女子没有贞名礼节的束缚,男女确定心意就可以随心所欲,我不想顾什么贞名礼节,你也不要你的君子行径,倘若日后我们处处面临的是今日生死关头的考验,我们提前相爱,没有什么的。” 陆殇闭上了眼,不敢看她,她有句话说错了,她从来不是君子,只是他不能戳破,于他而言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那些束缚,他把她当作了妻子,可于温霁而言,她现在只以为他对她有情,却从未行过半分逾矩。 温霁是一个动情就会把性命交托的人,她仅知道他对她有情,就愿意为了他付出性命。 他并不想她如此,一旦两个人越过了世俗的坎,她一定会是将来他打入诏狱,被世人唾骂时竭尽全力救他的人。 他说了违心话:“二小姐,你可以不顾礼节,我不能,我思慕二小姐是真,想娶二小姐是真,只是陆某先前逾矩了,二小姐天资聪颖,不该与陆某有所牵连。” 陆殇以为他能护住她,到头来只是把她牵进这趟浑水里…… 萧元贼心不死,日后定然会继续,她该置身事外的。 “陆殇,我知道这里很多人的结局,我了解这个朝代的走向,我能救你,我能救很多人,我会让罪恶之人下地狱,我会让你们站在我的身后,让我做你的守护神好不好?让我救救你好不好?血海深仇我可以跟你一同背负,我求你,不要在乎贞名礼节,不要君子行径,你欢喜我,就是欢喜,哪怕黄粱一梦。” 从来没有人这么告诉过他,如果欢喜温霁,是出于为护他而褪下的衣裙,露出的那节后腰,是出于她在江南的聪慧,她的魄力,她的坚韧,是出于她在江南时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是出于她一次又一次救下了他,做着他的守护神。 那他一直在反复地更加倾心于温霁。 从恒王府被灭那日血腥染满了他的余生,他从世子成了锦衣卫,为皇室奔波,他的命从来没有被重视过,哪怕死了也会有新的指挥使,在温霁这里,他看到了重视。 “二小姐……” 陆殇还没说完,就觉得有一股温热覆在了他的唇边,夹杂着湿热的眼泪与苦涩回甘的茶香。 “陆殇,不要睁眼,你就当你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醒了,就不记得了。” 那股温热持续了很久,离了唇时陆殇心中思绪万千。 14. 吞花赏酒(四) 温霁回到宫中,等来的是宫正沈暖的询问,她高高在上地问:“女官不经允许,私自出宫,温霁,你可知错?” “永宁长公主找婢子问事,婢子不敢耽误,这才私自出宫,还请宫正谅解!”温霁有些心不在焉的,跪着的时候有些恍惚。 沈暖不依不饶,拆穿了她,“永宁长公主今日一直在慈宁宫与陪伴太后左右,不在长公主府,你去了做什么?你敢妄语,来人,杖四十。” 锦簇阻拦,“要罚也得问清楚,不如把长公主请来一问究竟。” 沈暖不肯,直截了当,“难不成一个七品女官还能扰了太后与长公主的清静?” 另一位典正桑屿向一个宫女使了眼色,宫女直奔慈宁宫,去请萧婧瑶来。 徐挽清对后宫的这种伎俩已经见怪不怪了,萧婧瑶匆匆行了礼就去了宫正司。 萧婧瑶到的时候温霁已经被打了二十板了,萧婧瑶从门外就喊着让她们住手。 沈暖执意要罚,于嬷嬷上去直接扇了沈暖一巴掌,沈暖咬着牙咽下了委屈,不卑不亢地跪直了身子,“长公主,温霁为女官,私自出宫乃至重罪,四十大板已算从轻处罚了,长公主贵为皇室中人,难不成要无视礼法,包庇罪人?” 温霁说话有些虚弱,“长公主,是婢子不守规矩,礼法不可废,还请长公主莫要怜悯婢子。” “我说了,是我让她去长公主府的。” 沈暖半低着眼,“敢问长公主让温典正出宫去长公主府做什么?长公主自然要说,以便还温典正清白,婢子在此之前已经问过守宫门的侍卫,他们言行一致,说温典正出宫时什么都没有带,那她是去取什么了吗?” 萧婧瑶看着沈暖,真是好样的,就这么给她挖坑,“我是长公主,我做事难不成还得事事与你们交代?” “婢子想今日宫正司这么多人在场,宫正司自建立就秉持着公平审判的原则,长公主是皇室中人,更应遵从礼法,为我等表率,若是真的,自然不会冤枉温典正,若有虚,更不能放过。” 萧婧瑶冷笑,板子落下,萧婧瑶只能看着,没办法阻止,等板子打完,萧婧瑶看向了沈暖,“我记下了。” 萧婧瑶安顿好温霁后直奔纯妃庄和所住的百花宫,庄和看到是萧婧瑶来一脸温和,“婧瑶来了。” 萧婧瑶最看不惯她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二话不说就动了手,扇了纯妃,甚至拔剑要杀她,庄和吓到满宫地跑,尽丢了脸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沈暖是你的人,你好算计,你说我要是杀了你,皇兄会不会替我摆平。” 庄和没想到萧婧瑶胆子这么大,她声音颤得不像话,“我是陛下的嫔妃,你杀了我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萧婧瑶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庄和,你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吗,去年宫宴是你技不如人,才被我比了下去,我当日的话说的有什么错,你模仿我母后跳那支舞,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当日我只是出言羞辱,我没有把你从台上踹下去都够给你脸面了,你不就是想借着那支舞引起注意吗,我告诉你,我在宫中一日,我就不允许你们这种人借着我母后得我皇兄青睐,我母后是皇后之姿,你算什么东西,也妄想跟她比,还什么比起孙皇后你纯妃的舞姿更甚,下流之人怎配与我母后相比,我母后端的是皇后之姿,跳的是为天下祈福的祈福舞,你的舞薄衣衫,只有轻佻。” 静儿找来了椅座,萧婧瑶坐了下来,吩咐于嬷嬷,“于嬷嬷,她让人打了温霁四十大板,不过是见我与温霁亲近罢了,既然如此,你也挨四十大板,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也让你记着,这个皇宫里不是什么人都能骑在我头上的。” 于嬷嬷打到二十大板的时候萧明雍来了,庄和想要起身告状被萧婧瑶拦了下来。 庄和掩面哭泣,“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萧明雍看向萧婧瑶,萧婧瑶不情不愿跪了下来,“温霁未进宫前替我写了几幅字画,昨日醉酒,不小心弄坏了,我让温霁去趟公主府为我重新写几幅,纯妃记恨去年宫宴我出言落了她的颜面,看我与温霁走得近,就让宫正司宫正打了温霁四十大板,我咽不下这口气,来教训她。” “你是长公主,你因女官与妃嫔争吵,你置皇家脸面于何地。”萧明雍嘴上训斥,却处处偏袒,“回公主府禁足十日。” “温霁受了伤,我带她回公主府一段时日,还请皇兄准许,温霁因我受伤,我自然要治好她。” 萧明雍准了,“温霁递上的防沙之策深得漠北一带百姓的欢喜,漠北官员与百姓一同上奏,希望升一升温霁的官职,让她去趟漠北,因地制宜,看看有没有改进的地方,如今一看,你领去长公主府养伤,伤好以后朕让锦衣卫护送她去趟漠北。” 萧明雍更是在打点庄和,意思庄和坏了事。 “晋宫正司典正温霁为宫正司司正,宫正司司正为宫正,免原宫正司宫正官职,遣送出宫,再有嫔妃与女官密交,降的就不只是女官的官职了。” 萧婧瑶带走了温霁。 温枝知道后自然没放过庄和,萧婧瑶来接温霁时正巧温枝也在。 萧婧瑶知道温枝如今正是受宠的时候,她问了温枝,“淑妃娘娘。” 温枝颇为意外,萧婧瑶以前从不把后宫嫔妃放在眼里,她简单回礼,“长公主。” 温霁说明了来意,温枝想萧婧瑶医术确实不错,带走温霁也是好的,她在宫中并不方便照料她。 只是她得给庄和一点教训,她当即去了百花宫,庄和正爬在榻上,婢女在给她上药。 温枝心想:我阿妹四十大板都挨下来了,你二十大板就受不了了。 温枝走近她,从桃溪手上拿过了酒瓶,倒在了庄和的的伤口上,她笑的有些阴,“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对酒颇有所得 ,烈酒配你的伤口,才算还债,我这个人底线不多,我阿妹算一个,你动她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记住了,日后你不会有一日得宠的时候。” 庄和气的骂她,“温枝,你好狠毒的心。” “狠毒?我就没有生的我阿妹那般的菩萨心肠,不然我们姊妹不得被欺负死。”温枝捏着她的下巴,甩在了一边。 长公主府,萧婧瑶取下了温霁身上垫着的东西,“还好另一个司正与典正是个聪明的人,借着打人前的机会,给你垫了东西。” 在沈暖下令打前,司正锦簇和典正桑屿就互相配合,给了垫了东西,不然四十大板下来就废了。 萧婧瑶给她的大腿那儿涂了药,包扎好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在长公主府多缓几日,免得露馅了,这药可好了,天下难得,明日你就不疼了。” “多谢长公主。” “这没什么,就是去漠北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京师待着真的无趣,放心,后果我担着。” “好。” 温霁睡下了,萧婧瑶捣弄着药草,碰上了匆匆而来的陆殇,萧婧瑶把他拦在了院子里,上下打量着他,“你来做什么?” “陛下说让锦衣卫过几日等她伤好了同她去趟漠北,她回去挨了打,我来看看。” 萧婧瑶的手插在腰上,挡在了他面前,“你别告诉我她是因你出宫的。”萧婧瑶想到了个主意,她夸大其词,“四十大板,这会儿还在昏睡着,就刚血我都止了一盆,你说你,老是让她往出跑做什么,有本事堂堂正正娶回家。” “长公主,婚嫁之事没那么容易,她要是不在皇宫闯出些名堂,跟着我会随时丧命的,我身边多少人盯着,你不知道吗?” 萧婧瑶当然知道,她就是替温霁有些难过,进宫就没顺心过。 “我这么帮你,你们以后成婚是不是得给我随份大礼。” “自然,在此之前还请长公主让我进去。” 陆殇在榻边站了很久,看着爬在榻上侧头睡着的温霁,他看不太清她的脸,只是心里空荡荡的。 温霁翻身时无意识地往榻边靠,差点摔了下去,陆殇的手撑在榻边扶住了她。 温霁有些半醒了,看着眼前的人只当是梦,迷迷糊糊说了很多胡话。 像是醉了酒一般,眼睛半眯着,眼神飘忽不定,“我想回家,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回家,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动辄被打骂,时不时命悬一线,生命怎么能是轻贱的,不该是平等的吗?” “在这个朝代,我体验了我活了二十九年都从来没有过的痛苦,我很痛苦,可是他们不承认我的痛苦,觉得我是自得的。” “然后就是你,你也抛弃我,让我一厢情愿,陆殇,你们这个朝代你就是惯会作践人的,不嫁你了,我要真嫁,嫁徐既白也不错,他许诺可以娶我,我及笄的时候就嫁他,日后做首辅夫人。” 15. 吞花赏酒(五) 陆殇咧着嘴轻笑着,笑容里裹杂着浓重的醋意,陆殇握住了她的手腕,“骂人的话学的不错,像个笔墨文人,你见我杀了那么多次人,怎么还觉得我是个君子,徐既白怎么配得上你,难不成你还真的喜欢那种踉踉跄跄的文人?” 温霁的头靠在他怀里,左右动了两下,说话吞吞吐吐的,“我没有退路了,我得找一个靠山,做我想做的事,陆殇那个登徒子,我得让他知道多少人想得到我的芳心,我把芳心捧给他他还不要,不过我也亲到了他,不亏。” 陆殇看着她的手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按住了她的手,轻哄着她,“做首辅夫人有什么好的,日后你做昭朝第一女官,做皇帝的老师,做昭朝最残暴的锦衣卫指挥使的夫人,谁动你一下,我弄死谁。” 陆殇拖住了她的下巴,“你才是磨人精,温霁,你得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正人君子,我是一个很恶劣的人,恶劣到如果不是怕你害怕,我想把你藏在私宅里,日日供养着。” “恶劣?你骗人。” 陆殇坏笑着,低头咬住了她的唇边,由于疼痛温霁推他,他不推让,温霁的唇角被咬出了血,陆殇的脸覆在她的侧脸,唇在说话间无意擦过她的肌肤,“温霁,贞名礼节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君子风度更是一潭死水,掀不起我心里的一点波澜,能扰乱我心的只有你,敢嫁徐既白,我一定弄死他。” 温霁被他这么一弄,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看着眼前的人,或许是陆殇在她面前太过温柔,让她以为他是个温柔的人,可她忘记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从上万人中杀出重围,走过之地流血千里的最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 温霁懊悔,她怎么能说胡话呢。 温霁推开了他,“你来做什么,死了都跟你没关系了。” 陆殇钳制住了她的手腕,半跪在榻边,腿按住了她的衣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亲了就跑?就亲怎么够呢,总得等我把你娶回家,和我做尽欢爱事,再寻新欢吧。” 温霁的耳根红了,她在21世纪近三十岁,准确来说是二十九岁,再过两个月就是三十岁了,她没有谈过恋爱,她跟陆殇做的事是她自认为够荒唐的了,陆殇的话更是把她放在火上烤,用温水泡。 “你……不知耻……” “我说了,你想嫁谁,我就弄死他,不信你就试试看,再问一遍,你日后若想嫁人了要嫁谁。” “嫁……你……”温霁嘴唇有些干,笑的时候有些涩,可眼睛很亮。 “徐既白说他要娶你?要死,一个个都不安好心。” 温霁伤口有些疼,她从坐换成了跪,“我又不嫁他,你急什么。” 陆殇注意到她的脸色,他问:“疼吗?” 温霁玩弄着自己的手,不敢抬眼看他,说话语气音有些重,却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当时更多的是心比较痛,我垫了垫子,没有很严重,就流了一点一点血,有些淤青而已。” “温霁,你看清面前的人了吗?你真的想跟他度过余生?”陆殇眼中流露出心疼,目光在她的眼睛打转。 “陆殇,无论过去你是谁,无论将来你要做什么,无论你是君子,又或者俗人,我想嫁你,想救你,我想和你同生共死,我想和你浪迹天涯,我想做你的妻子。” 萧婧瑶偷偷爬在窗边看着陆殇抱着温霁,亲的那叫一个温柔绵长缠倦,静儿来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 陆殇和温霁的事她知道一点,没想到两个人居然会在白日如此…… 萧婧瑶捂住了静儿的嘴,两个人爬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怕陆殇发现,萧婧瑶虽然没看够,可是被陆殇发现就不好了,两个人装模作样在那儿倒弄药草。 静儿小声说:“我以前只见过杀人的陆指挥使,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萧婧瑶不怀好意地笑了下,“亲人的时候还挺温柔的,也不枉费我多次牵红线。” 温霁在长公主府的这几日被照料的很好,陆殇这几日总是不见踪迹,偶尔晚些时候来,在她窗前守一夜。 几日后温霁的伤势缓的差不多了,他们启程漠北,一开始萧婧瑶去陆殇是坚决不同意的。 萧婧瑶死皮赖脸,“漠北那地方一向容易染上风寒什么的,我跟着你们能救人,阿霁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漠北可找不到我这种名师的徒弟,漠北那地方又离靖南不远,你此次去肯定还有别的任务,我是长公主,我有护卫,还有长公主的身份,没有人比我更能保护阿霁了。” 萧婧瑶自从知道温霁是陆殇的软肋,就百试百灵。 陆殇淡淡地丢下了句“后果自负”就走了。 温霁一开始与陆殇共乘一匹马,只是离漠北越来越近的时候风沙寒又多,陆殇顾虑到她的身体,只能让她坐马车。 萧婧瑶邀请温霁坐她的马车,“他们的马车不稳,你坐我的。” 温霁发现她坐萧婧瑶的马车居然不晕,以至于后来陆殇让人打造了一个比这更好的马车给她。 到漠北的那一日,温霁刚出来就看到了等待他们的人。 这些人脸上带着黄沙的痕迹,哪怕是官员,也像被黄沙吞噬了心境般,透着苦涩。 温霁从史书上看到过,只知道漠北一带黄沙漫天,颗粒无收,可当她亲临其境时,只觉得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根本没有描述出他们的苦不堪言。 温霁一开始走近了一个小女孩,看着她开裂的手和粗糙的脸,她问:“你今年多大?” “六岁。” 六岁,在21世纪还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她应该背着书包在学校快乐无忧地读书,而不是像大人一样活着。 温霁用自己干净的衣袖给她擦掉了她脸上的沙土,摸了摸她的头。 “还请知县带我去看一看你们的防沙之地。” 有人行礼,“温司正,在下安县知县钱巍,安县是漠北最大的县,也是黄沙最为泛滥 的地方,司正从远处而来,我们备下了吃食,可要先吃些东西?” “不必了,带我去沙地吧。” 一众官员拥护着温霁,锦衣卫守在她身前与身后,百姓满怀期待地跟着他们。 萧婧瑶一脚踩进了沙土里,她还有些不适应,静儿扶着她,“长……小姐,要不我们在外面等着。” 萧婧瑶摇了摇头,看着走在前面的百姓,她毅然向前走着,“不行,我是长公主,万民供养的长公主,我怎么能临阵脱逃呢,练武和学医术的苦我都能受下来,这有什么。” 萧婧瑶跟上了那些人。 温霁看着他们筑起的草堆,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草堆,摇了摇头,随即高声说:“诸位,烦请取一张安县地图给我。” 百姓们拉开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地图,用人当作挂点支撑着。 官员与百姓错落有致,认真地看着她在地图上比划。 温霁的手先放在了沙地的外层,她画了一个分界线,手绕了一圈,“此处为外层,要种高大的沙柳,柠条灌木丛。” 温霁的手向内指了一圈,“中层的草方格沙障,也就是京师先前送来的图纸,你们在沙地上所捆绑的这些草堆,但这草有讲究,你们的草不可以,这块眼中沙米,沙蒿,迎风地少播,背风地多播,这块得用白茅,芨芨草密植。” 她的手又指向了最里面,“这里先压入秸秆、粪肥、柴草腐殖质,再引水漫灌沉泥,再以苜蓿、沙打旺养地,后种西瓜,薯类,谷子,花生,枣树,梨树,杏树,沙果,也可以种甘草,黄芪,枸杞等药材做生意换钱。” 温霁站直了身子,“至于灌溉,挖沟铺草、秸秆,再埋沙,只浇根部,不漫灌,也可挖浅坑存水,覆盖草,收集雨水。” 钱巍有些为难,“温司正,安县许久没有下过雨了,不知温司正可会祈雨?” 温霁想祈雨吗?天意如此,她可以试试。 她答应了,“我尽力一试,至于成败,我无法担保。” “温司正能祈雨已是善举,不求成败,只请温司正一试。” 温霁登上了他们的求雨台,在她刚踏上去时方才还黄沙漫天的天气瞬间明朗。 温霁像是被打磨平了棱角般,她抬头看着天,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心想:上天,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我是那个天选之女吧。 如果是,为什么要她来这里,却不给她主宰这里的能力,让她做了一个普通人,给了她怜悯之心,却不给她主宰之力。 可是历史怎么能被一个人主宰…… 温霁跪了下来,陆殇那天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挡着日光。 百姓站在那里,在等一场雨。 温霁跪了两个时辰,期间她劝过百姓,让他们离去,做他们的事,百姓不肯。 钱巍有些愧疚,“温司正,不如算了。” 温霁说话淡淡的,却总是带着坚韧,“再等一等。” 16. 吞花赏酒(六) 其实温霁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她要找到水清尘,史书上对水清尘的寥寥几笔中有写她与靖南王第二子姜枕相识于安县,后水清尘做了靖南王府的谋士,靖南王的军师,替他们谋划了昭朝的半数江山。 “钱知县,还请你查一查安县,有没有一个叫水清尘的人。” 温霁提出了请求,钱巍自然答应了,他让人去查。 温霁又跪了半个时辰,已经失望时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天降甘霖,让干涸的安县重焕生机。 温霁跪到膝盖红肿,腿直不起来,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几次未果,钱巍与陆殇离她最近,钱巍不知道该不该扶,等他决定上前时就看到陆殇的手绕过她的腹部,从地上抱起了温霁。 钱巍压下心中的惊奇,温霁站稳后陆殇的刀撑在她的腰后给她支撑。 一众百姓拜谢温霁,温霁回了礼。 萧婧瑶忽然觉得这趟安县她来的对,原来百姓竟然这么容易满足,因为一场雨就可以拜谢一个人。 回到安县,钱巍带着他们去了住处,让人送上了吃食,一桌子的肉食与难得见的菜品,还有干净的白米,温霁却一口都没咽下去。 钱巍以为是不合胃口,温霁却打开了窗户,看着在路上席地而坐,吃着粗粮的百姓,温霁有些无奈,“钱知县,何必呢,你怎么知我吃不惯那些东西,你并非安县人,曾经应当也是富庶地方出身,你都吃得惯,我怎么不行呢?” 温霁的话戳痛了钱巍,他解释说:“温司正是我上天派来拯救我安县子民的天女,我等不敢怠慢,这才倾尽一县之力,为温司正备下可口的饭菜与我安县女子尽心缝制的衣裙,还望温司正莫要嫌弃,多留些时日。” 温霁问他:“钱知县,我且问你,你来这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钱巍回想起那段时日,竟然一时有些沧桑,“我最初是在通济古县当差,古县繁荣,我来安县,是古县盘根错杂,我无法融入其中,从而被贬至此,一开始我并不想留在安县,想过辞官,后来见民生苦,生了怜悯,留在了这里,甚至举家迁来了这里,一直到现在。” 温霁点了点头,“钱大人,我也是如此,我想救一救漠北的百姓,我想让安县的子民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是以不必如此,为我备下的饭菜分发给妇孺老人与做苦力的人,他们吃什么,分我一些就好了。” 钱巍拂袖掩面,“温司正实乃天之女,我代百姓叩谢温司正大恩。” 温霁吃着粗粮,想到萧婧瑶,萧婧瑶却抱着黄馒头咬着,她头发有些凌乱,看温霁看她笑着回应,“吃的惯。” 钱巍看萧婧瑶不是普通人,他斗胆问:“敢问这位小姐是?” “永宁长公主。” 钱巍吓的跪在地上,“下官有眼无珠,怠慢了长公主殿下。” 萧婧瑶毫不在意,她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钱巍吓坏了,萧婧瑶站了起来,喝了口水,缓缓地说:“我记得你也是个清官,怕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阿霁和子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明日你把城中会些医术的人找来到我这,我教他们一些漠北一带常发的病的治法。” “多谢长公主。” 萧婧瑶半弯着腰警告他:“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 “是,下官谨记!” 晚些时候,陆殇翻窗进了萧婧瑶的房间,萧婧瑶正准备去给温霁涂药,陆殇从她手里抢过了药。 萧婧瑶气的指着他骂道:“陆殇,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去,长公主早些歇息!” 静儿进来的时候魂都吓破了,这陆大人怎么愈发大胆了,长公主的房都敢闯。 萧婧瑶看着陆殇的背影忽然有些头疼,“你说他跟萧殊是不是很像。” 静儿吓的跪了下来,听声音都快哭了,“长公主,恒王府在昭朝是不能随意提起的。” 萧婧瑶的目光依旧在陆殇刚刚走的地方停留,“怕什么,那些人不敢说,我敢说,要我说恒王府的事跟端皇叔脱不了干系,亲兄弟都害,简直是畜生,那萧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没有证据,我真想灭了端王府。” “长公主……” 陆殇来就看到温霁在揉膝盖,疼的眉头紧皱,她露出的下半腿在烛光下就像白瓷,散落的青丝被陆殇从后握住,放在了她肩后。 温霁还以为是萧婧瑶,抬眼一看是他,放下了自己的衣裙,遮住了双腿,“怎么是你?” “长公主有事耽搁了,我来给你涂药。” 温霁想拿药瓶自己涂,陆殇不肯。 温霁随他去了,她掀起衣裙,露出了膝盖,膝盖上的淤青淤红很重,有的地方还出了血。 陆殇涂药时温霁就在看他的手,那双右手的虎口处有茧,指腹处也可见茧,其余地方却干净极了,像个文人的手。 温霁看的走了神,陆殇乱了神,他的手指在她的膝盖处轻轻按揉,好像过了许久,他把她膝盖处包了起来。 温霁指了指他放在腿边的竹片,“那儿有竹片,你怎么用手涂了?” 陆殇从进来时就已经乱了神,故作镇定,“竹片涂不好,手按揉让药更加有效。” 温霁忽然靠近了她,陆殇低着眼,看到了白皙修长的脖颈,再抬眼她的一双柔眼近在咫尺,说话时的茶花香扑洒进他的眼睛里,嗓音就像清水般在他耳边化开,“你真的这么想?” “多谢陆指挥使了。”温霁的眼睛在笑。 陆殇慌不择言,“你们那里欢喜一个人会怎么说?” 温霁想了想,想到了一句,她比划着,手指着天,后一句时指着他,“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后面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眼睛直视着陆殇的眼睛,陆殇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忧伤,欢喜,凄美,亮光……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前一句陆殇懂了大概,后一句他有些不懂了,“后一句……听着似乎有些忧伤无奈……” “海上的月亮再美,终究是虚幻的,而我眼前的人是珍贵的,是我的 心上人,我来到这个朝代,只想做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可我遇到了你,我身不由己,却也心甘情愿,把自己活成了画中人,然我无怨无悔。” 温霁想到了一句法文,她微微晃动着肩膀,手撑在两人的中间,仰头看着他,“还有一句,你跟着我念。” “Jet'aime.” 我喜欢你。 陆殇一开始念的时候有些拗口,温霁多教了几遍后他终于完整地说了出来。 “阿霁,你寿终正寝后回到那个世界,会忘记我吗?” 温霁眼眸流转,摇了摇头,“不会,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陆殇沉默了很久,“我能去你的世界吗?” 温霁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原本微微摇曳的身体滞在原地。 “我今日看你在那张地图上指来指去,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这里很多人从未有过的想法,你祈雨时天上的景都会因你而变化,初登祈雨台,天晴,意味着上天的认可,你跪下的时候有雷鸣,是上天的回应,你跪着的时候天上乌云翻涌,是上天的考验,而到了你力竭时上天降下了甘霖,是为认可与回应,你好像真的是天女。” 天女?温霁在想,如果真的是天女就好了,她能控制整个朝代的走向。 可是她好像不是天女,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声音有些弱,“陆殇,我想救,我带着21世纪的聪慧,带着伟大的人跨越五百多年的思想结晶,可我发现其实我只是这个朝代微不足道的,随时被这个朝代所淹没的人。” “我初到温府,只觉得宅斗于我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可我发现我低估了人性的恶,在我拆穿他们第一次阴谋的时候,下一次的刀刃就会对准让人更痛的位置。” “我刚到这里,是一个很活泼的人,我喜欢在温府后院放风筝,温晔就会剪断我的风筝,把我推到后院的湖里。” 温霁的语气很平静,“我喜欢漂亮的衣裙,温依为了和我抢,她会在人很多的时候假装和我说话,然后掐我,我忍不住叫出声的时候就会被罚跪祠堂,几天吃不上饭。” “至于温渊,他有次很晚进了我的房间,他意图图谋不轨,被我阿姊拦下,那是我来这个朝代第一次哭,我阿姊为了保护我被他推倒在地,我失手捅伤了他,他对我和阿姊拳脚相加,后来温少卿知道后罚了我们禁足,断了半月的吃食,是桃溪和落溪把她们的吃食分给了我们,我和阿姊才能活下来。” “温府的日子于我而言,是深渊,当我走出温府我却发现这里处处都是深渊,我在21世纪的家族里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很重视我,来到这里,我觉得很压抑,我以为我带着先进的思想会在这里风生水起,得到的却是在无数个日夜望着明月,痛苦不堪……” 以至于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陆殇再仔细也听不到了,只剩下了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那么狼狈。 事实就是她以为她是天女,到最后她只是微不足道的沉沙,无论飘到哪里,都逃不出这片土地。 17. 吞花赏酒(七) “阿霁,以后这个朝代,我们并肩走,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善良,我残忍,你聪慧,我武强,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不知耻。” 陆殇牵住了她的手,“明日我得秘密去趟靖南,你在安县保重,我让陈南留下保护你。” 温霁想到了水清尘,她下意识地担忧,他会不会去一趟靖南,结识水清尘。 陆殇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不想我去?” 温霁摇头,“陆殇,在这个朝代我们算是有情人了吧?” 陆殇点头,“算,你送我铜镜正身,我送你短刀防身,我们聊表心意,又唇齿相依,共生死,自然是有情人。” “那你会不会出去一趟爱上别人?” 陆殇笑着抚过她的眉眼,“我不是君子,但至少不是个负心人,也没有那么容易移情于她人。” 第二日,钱巍来见温霁,“温司正,安县并无一个叫水清尘的人。” 温霁想或许是自己记错了。 一连几日,沙地里的人从早到晚,不敢停歇半分,城中萧婧瑶也开始为安县人诊病治伤,传授医术。 沙地的改造初见雏形,温霁教他们识别种子,改良种子。 这天温霁正在跟萧婧瑶吃东西,守城的侍卫匆匆跑来,“知县,靖南军来了。” 温霁意识到了不对劲,“靖南军不是不能越过那条线吗?” 钱巍跪了下来,泪流满面,“靖南王有四子,来的当是大公子姜濯与二公子姜枕,他们二人时常在安县附近训兵,有时会无意踩伤外出沙地劳作的百姓,我一直给京师写信,迟迟得不到重视,想必这次来又是找事,我先去应对。” 温霁与萧婧瑶混在了人群中,这次姜濯来,他的马蹄踩伤了一位农户的腿,萧婧瑶上前为其诊治,与姜濯骂了起来,“你怎可随意踩伤他人,简直放肆,不把昭朝律法放在眼里。” 姜濯的手撑在马背上,身子前倾打量着萧婧瑶,衣服算不得名贵,但脸实在干净,没有黄沙留下的痕迹,“你不是安县人?” “我是远方而来的医者。”萧婧瑶看都没看他一眼。 姜濯来了兴趣,用一杆枪挑起了萧婧瑶的下巴,萧婧瑶依旧没看他,别过了头,姜濯的笑容有些狠厉,“你为何不直视我?” “宵小之辈,无需我的眼睛去看。” 眼见空气冷了下来,姜濯一直没收枪,温霁从人群中退了出去,登上了城墙。 “姜大公子不请自来,拿枪相向,所作所为令人鄙夷,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放人,否则我的弓弩就要对准你的心口了,又或者你的脖子。”温霁站在城墙上,陈南在她身侧,要不说温霁能升的这么快,脑子的确反应够快,也够聪明,知道取高势制人。 姜枕眼神很好,他能看到很远,他看着温霁,低声对姜濯说:“兄长,陆殇的弓弩,箭头有火星,是火药。” 温霁很庆幸她有很多爱好,在各方面都有所涉猎,她学过射击,又学过简易制作火药的方法。 陆殇走前把他的弓弩给了温霁,教了她怎么使用,就是怕靖南来犯。 这几年靖南跟昭朝关系微妙,靖南王之女虽为昭朝皇后,姜濯却并不满意,时常与姜枕打扰周边百姓。 没有正当的理由又无法宣战。 温霁知道自己可能会射不准,但她这几年在温府做了不少火药包,她把火药包包在了箭头,就算射不准,也能炸出点火花来震慑他们。 姜枕笑的有些阴湿,“你是哪家的小姐,你的火药能炸出来吗?” 温霁与萧婧瑶对视了一眼,萧婧瑶会意后递了个眼神给钱巍,钱巍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和姜濯他们的距离,而箭出的同时萧婧瑶趁姜枕不备弄惊了他的马,他从马上摔了下来,萧婧瑶的护卫上前带走了姜枕。 姜濯的人追出去时又被温霁的一箭火药炸的退了回去。 姜枕气急败坏,“你敢绑我?” 萧婧瑶把他绑到了城墙上,“你未免居高自傲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吾乃昭朝永宁长公主萧婧瑶,绑一个你我有什么不敢的,姜濯,你听好了,姜枕我就带回去了,带上你们的诚意,否则下次来的就是我昭朝的宣战书了,当然,我能代表皇室,你姜濯代不了整个靖南,再犯安县,我要你们姜氏一族的狗命。” 姜枕带回去后被关在了温霁他们住的地方,温霁跟他独处一室,姜枕被绑在,脚上还带着铐链,看着温霁时透着杀意,杀意中透着几丝不同,“你敢抓我,就别落在我手上,否则我一定弄死你。” 温霁并不在乎,“我问你,水清尘在哪儿?” “不知道。”姜枕咬着牙。 温霁越觉得不对劲,按理来说姜枕被抓后不会再有结识水清尘的机会,温霁不禁想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温霁想,只要此次安县之行陆殇不结识水清尘,不为她叛国,哪怕日后水清尘做了靖南的谋士,军师,只要她在,她未必不能跟水清尘一绝高下。 姜枕坏笑,“你叫什么?” “恕不奉告。” 姜枕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等小爷到京师,我大哥寻我时,我一定向昭朝皇帝请婚,纳你做个妾,供我玩弄。” 姜枕说这话时正好碰到了回来的陆殇,温霁递了个眼神给陆殇,陆殇三两步上前,一拳就把姜枕打的吐了血。 姜枕嘴里含着血,说话的时候血随着口气蔓出,“你给我等着,别让你们落在我手上,我一定弄死你们。” “死性不改。”陆殇拳拳见血,温霁看着,没做任何阻拦。 萧婧瑶来时先是看了眼陆殇,陆殇皱了下眉,萧婧瑶笑着解释:“给他们个教训,最近几年总是在安县附近晃悠,马蹄踩伤昭朝子民,我不抓住个人质,逼他们来赎,怎么让他们知道,一个小小靖南是不能猖狂至此的。” 陆殇没急着否认她,萧婧瑶做的不能说是错,靖南不安分,屡屡来犯,抓了姜枕,倒是个契机,也探一探他们的想法。</p >“长公主,这次做的不错。” 萧婧瑶抒怀浅笑,“难得见陆殇你夸我,阿霁,安县集市可好玩了,你们没去过吧,我已经回来了,你们去,这坏东西我看着。” 温霁本来是不太想去的,没等她反应陆殇就已经把她拉出去了,陆殇走前还不忘叮咛萧婧瑶,“哪儿疼给他扎哪儿。” 萧婧瑶给了他一个尽管放心的眼神,还没等温霁跟陆殇下来,就听见了姜枕的惨叫与惨骂声。 “我迟早弄死你们。” “你以为我怕你啊,你弄死了我,我皇兄一定带兵平了你们靖南。” 温霁和陆殇出来时集市上人还挺多,见到他们都很自然地问好。 “温司正,陆指挥使。” 在一声声问好中,陆殇说了话:“看来温司正比我更加得百姓的喜爱。” 温霁逗弄他,“难不成你还怕我比你强了,某一天我有了自己的私宅,在昭朝的名号比你还大?” “不怕,我只怕我的妻子不够强,至于强过我,倒觉得挺好,哪怕我不在,你也有自保之力。”陆殇的语气很轻缓,“阿霁,你要变的很强,强到有一天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站在那里,就没有人敢动你。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必要时候你可以杀人,我会为你兜底。” 温霁笑着,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手塞进了他宽厚的手掌里,和他一路并行。 走了有一段了,温霁拐弯抹角地问:“你这次去靖南有没有碰到很特别的人?” “比如?” “比如一个美丽聪慧,让你动心的女子?” 陆殇低眼看着她,温霁那张脸上好像没有他以为会有的醋意,更多的是一种担忧,他的另一只手的中指覆在食指上,弹了下她的额头,“你不就是吗?” 温霁抱着他的另一只胳膊晃了晃,抬眼看他,“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阿霁,我对男女欢喜的真心都在你上,再分不出半点真心给她人,我会留意你今日的装束与平日有什么不同,会留意你的言行举止,而其她女子,并不是她们不够好,只是她们不是你,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会喜欢上别人?”陆殇说的很认真。 他们走到了集市的尽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能感觉到身前的温霁在颤抖。 温霁也不明白,她明明只想做一个旁观者,可她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她的一滴眼泪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地上,等她抬眼时眼中已经看不见一滴眼泪了,“史书记载,你,姜枕,水清尘相识于安县,后水清尘做了姜枕身边的谋士,靖南的军师,你为了她通敌判国,反攻昭朝,你们联手攻下昭朝多数城池,至于结果我就不多说了,我怕应验,我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是不被上天认可的。” 陆殇能为了她叛国,可见感情深厚,而于温霁而言,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在她与陆殇每次的亲近中都会刺向她。 或许陆殇喜欢她是阴差阳错。 18. 吞花赏酒(八) “阿霁,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在乎身后名,史书是人写的,又有几分真假?” 温霁想再等等,看水清尘会不会出现。 在安县的防沙治沙开始后的一个月里,温霁奔走在沙地里,没有停歇半分。 他们回京师的那天,温霁依旧没有水清尘的任何线索,安县的官员和百姓都来送他们,一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回到京师,萧明雍已经收到了靖南的信件,说姜濯代靖南王来京师携重礼赔罪。 萧婧瑶跪在乾清殿,时不时看一眼高位上坐着的萧明雍,她揉了揉自己的腿,心里嘀咕:跪了这么久了,到底还让不让起了。 萧明雍终于顾得上她了,“永宁,私自离京,禁足半年。” 萧婧瑶赶紧主动请罪,“半年?我立了功的。” 萧婧瑶瞪大眼睛看白江浔,白江浔见怪不怪了,“长公主此举实在是……” 萧婧瑶恶狠狠地看着他,白江浔忙忙收回了原话,奉承道:“实在是彰显我大国风范,尽显一朝长公主之气度,靖南多次试探,本就是狼子野心,长公主的身份与他们起了争执,微臣倒觉得是件好事,一来长公主代表皇室,二来长公主只是长公主,陛下大可在靖南来后假装训斥一两句,又能借机敲点靖南,长公主立了功,按理当赏。” 萧婧瑶这才放过了他,她又看向徐既白,徐既白心里叹了声气,从官员之列站了出来,“陛下,长公主此次去安县,传授医术,为安县百姓诊病,与百姓同食,又与宫正司司正温家二小姐救下了安县外的百姓,抓住了姜枕为质,臣以为论功当赏。” 萧婧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眼站在萧明雍身旁的陆殇,她指了指腰间没了的玉佩,陆殇会意,替她说话,“陛下,此去安县,长公主在百姓中深得民心,百姓说长公为他们所做之事令他们敬畏皇室,愿永做昭朝子民,带长公主去安县一事臣也有罪,不如罚臣。” 萧明雍在等邓晏怎么说,朝堂势力中首辅徐家徐既白已表态,锦衣卫外加京营陆殇已表态,西宁侯功勋世家由白江浔已表态,就差代表萧氏宗族的宗人令一派与东厂一派了。 只要他们不罚,认可萧婧瑶的行为,萧婧瑶才算真的能够脱罪。 萧婧瑶看向邓晏,邓晏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情感,萧婧瑶已经有些怕了,她转头看向了萧炎,“端皇叔,永宁明明立了功的。” 萧炎坐在一个椅凳上,看着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萧婧瑶,“罢了,臣以为永宁尚且年幼,姜枕一事不如借机与靖南调停,换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还是不要为难于她了,至于带她出京师的人,自然是要罚的。” 萧明雍握着拳头,脸上笑着,“皇叔以为该怎么罚?” 如果不是京营一半军队的权势握在萧炎手上,萧明雍也不至于事事要过问他的意思。 “按理当鞭五十,陆指挥使有功,就鞭十五,也让长公主记着,主子犯错,仆受罚。” 萧炎还要当堂处罚,陆殇不想萧明雍左右为难,主动跪在了下面,鞭子抽着一声又一声,萧婧瑶被人按在了那里,只能干看着。 她使出力气,用了很久才挣脱了束缚,她用手和肩替陆殇挡下了一鞭,萧炎变了脸色,吓到了萧婧瑶,萧炎的眼睛就像黑夜的幽魂,可怖,“永宁,一个皇室怎么能替一个外人挡鞭,有损皇家颜面。” 萧婧瑶颤颤巍巍地跪直了身体,“端皇……叔,陆殇救了我很多次,离开京师一事本就是我一人所为,不该牵连他人的,” “永宁,一个长公主怎么能如此天真,天下都是侍奉萧家的仆,难不成你都要护?”萧炎淡漠地抬眼看着萧婧瑶。 萧婧瑶按住了抖着的右手,“端皇叔,他们不是仆,君以何待民,民以顺或逆待君,我不把天下人当作仆,婢,奴,他们是我昭朝的子民,而陆殇是于我有恩的子民,我是长公主,我犯错可以罚,还请端皇叔不要牵连他人。” 萧炎淡淡吩咐,“长公主档一鞭,多加五鞭。” 陆殇又白白挨了五鞭,萧婧瑶的悲愤达到了最高,她一字一句都在用着泣血的语气,“终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地离开京师。” 陆殇挨完二十五鞭,跟没事人一样又站在了萧明雍的身侧,萧明雍心里愧疚,却也没有办法。 “无事散朝。” 萧婧瑶一直跟在陆殇身侧,“陆殇,你到底有没有事?” “给我拿点药。” 萧婧瑶给了些药,陆殇拿着药往钟萃宫方向去,萧婧瑶瞬间明白,“陆狗,你还真是好算计,又去卖惨。” 陆殇路过一处偏殿时,碰上了萧炎,萧炎看了下他背后的伤势,飞鱼服后渗着血,与红色的布料一时难分。 “本王今日借机针对你,是未免皇帝起疑,怀疑你我联手,陆殇,你心中可有怨气?” 陆殇卑躬屈膝,“宗人令高抬陆殇了,陆殇心中绝无半点怨念,宗人令让我所做之事我已办妥,这十五鞭只是开始,区区十五鞭,怎么能越得过我与宗人令的交情。” 萧炎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宫里的人我已打通,日后你可随意出入钟萃宫,本王知你心悦温家二小姐,可本王听闻徐首辅的孙子徐既白也有意娶她,我们萧元对她也是十分欣赏,你若忠心,本王定会让你如愿以偿。” “多谢端王,” 萧婧瑶准备在回长公主府的路上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人拉入了一处偏殿。 萧婧瑶看着眼前的邓晏,踹了他一脚,“邓厂督,你什么时候跟萧元混到一起了,胆子还真大,果然狼狈为奸,没一个好东西。” “长公主跟我厮混,长公主是什么。”邓晏眼中的偏执在狂欢。 萧婧瑶想起那夜,她的心一紧,“邓厂督,注意言辞,我堂堂长公主,你出言不逊,别怪我翻脸无情。” 那夜,萧婧瑶喝多了 酒,半醉半醒。去了教她医术的先生那里,萧婧瑶醉着的时候学东西是最快的。 可惜先生睡下了,碰上了来讨教的邓晏,萧婧瑶与他撞了个满怀,抬眼看他时没认出来,以为是先生的学生。 萧婧瑶醉意上头,在走时不小心摔了,邓晏抱住了她的腰,想把她扶起,却因萧婧瑶醉的太厉害,她还是向后倒去,倒在了院子里,而邓晏被她一起拉了下去,两个人唇瓣相贴,萧婧瑶酒也醒了,她看着身上的人,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 自那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很微妙。 今日邓晏把她堵在这里,萧婧瑶一时失言,“邓晏,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才不会嫁给一个太监呢,那日就是无心之举,你死追着我不放做什么。” 邓晏的手扶过她的手背,“长公主,我为什么变成太监,你身为萧家人,难道不知道吗?你都能舍身护陆殇那么残忍的人,怎么就容不下我这个太监?” 萧婧瑶甩开了他的手,冷笑道:“你跟陆殇还是不同的,陆殇救了我那么多次,而你,居心叵测的坏东西,滚开!” 邓晏死死握着她的手,萧婧瑶觉得自己的手骨都快要折断了,“邓晏,你要做什么。” “长公主,你真的对邓晏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你六岁那年,正逢先帝忌惮屿海邓家,借着你的生辰,先帝命邓家奉上屿海底的珍宝,你知道死了多少人才把你的生辰礼捞了上来,最小的甚至比你还小一岁,借着珍宝一事,先帝灭了邓家满门,而我侥幸逃过一劫,有人代我死了,我却被宫刑,成了今日的模样,长公主夜夜安睡时有没有梦到因你而葬身的人。” 邓晏的话就像刀子扎进了萧婧瑶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些忘记了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萧婧瑶推开了邓晏,跑去了慈宁宫。 见到徐挽清,她连礼都忘了行,“母妃,我为什么对我六岁那年的生辰礼毫无记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皇是不是借着我的生辰屠杀了屿海邓家,屿海是不是有万千生灵因我而丧命?” 徐挽清揉了揉头,“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什么了?你只需记得雷霆雨露,皆是恩赐,这世上就没有一家独高的道理,邓家犯了忌讳,就该死。” 萧婧瑶不服气,“我如果做公主,要我的子民因为我的一点私欲去死,我算什么公主,我如果连那件事都不记得,我做什么公主,万人凭什么供养我,母妃,你怎么也变成了如此是非不分之人。” 徐挽清动了怒,拿起空茶杯就砸了萧婧瑶,萧婧瑶的头鼓起了一个包,她默不作声,等着徐挽清说话。 徐挽清挥了挥手,“回去长公主府反省,予不想同你深究其中的对错,邓氏一族已死绝,就算有活口,那也是狼子野心之辈,发现就立刻处死,你要是嫌昭朝还不够乱,大可去追查,不要扰予的清静,就算你父皇有错,你能去皇陵把他叫起来为邓氏赎罪吗?做好你的长公主,不要再惹事端。” 19. 吞花赏酒(九) 那日萧婧瑶漫无目的地在皇城里走着,她回到长公主府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那夜,远在东厂的邓晏心中百感交集。 而陆殇带着一身伤去了温霁那里,温霁今日被宫正司的事耽误了些时间,回来的有些晚。 她进去时就看到了陆殇坐在她的榻下,她随口一问:“你怎么不坐在榻上去?” “榻只有夫与妻的关系能坐。” “我又不在乎。” 温霁走近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地上的血,“你受伤了?” “长公主离京去安县一事,我受了十五鞭。” “脱掉。” 温霁看他不动,直接自己上手了,他脱了他上面的衣物,看着血肉模糊的背,涂药的手都在颤抖。 她替他擦去了背后的血,又涂了止血治伤的药,她的手上沾染了血,她把手泡在了盆中,血在水中化开,与她落下的眼泪融在了一起。 陆殇从她的身后抱住了她,“哭什么。” “陆殇,以后少受伤,我会担心的。” 陆殇把她的手拿了起来,替她擦干净后握住了她的指尖,“你们那里只有情未有夫与妻名分之人,也会因对方受伤,另一方而落泪吗?” “会,只是我们那里是生老病死,人是无法伤害人的,会被关进一个暗无天光得地方。”温霁擦掉了眼泪,“陆殇,我想让你活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我伤的这么重,阿霁不表示一下?”陆殇的指腹在她的眼底下抹过,抹点了她的泪水,“你们那儿在对方难过时要拥抱,那对方受伤改如何?” 温霁抿了口放在桌上的炒青茶,苦涩在嘴中化开,在回甘时她将茶香渡给了他。 陆殇认栽,“如果受伤能得到阿霁的落吻,皮肉之伤就也算不得什么了。” 温霁扒开了他肩上的衣物,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太生气了,让我咬一下解气。” 陆殇总是守在她的窗前。 安县一行后原宫正司宫正被调去了尚食局,漠北一带官员联合上奏,希望重赏温霁。 萧明雍升了她的官职,她成了宫正司宫正。 靖南那边来人很快,萧明雍设宴款待,宴上,萧婧瑶的软剑长袖舞一舞倾城,姜濯打量着萧婧瑶,视线落在了坐在高处的姜姝身上。 萧明雍自然察觉到了姜濯的目光,他握住了姜枕的手,“等宴会结束,你与你的两位弟弟再聚一聚。” “多谢陛下。” 宫中许多人都献了才艺,姜濯拿出了一张长纸,“姜濯为阿姊送来了靖南一年只产出一张的书纸,还请陛下作画,赠予阿姊,以显陛下对阿姊的宠爱。” 世人多知当今陛下与皇后年少夫妻,情比金坚,自登基以后无论妃子多受宠,都未有越过皇后之人,萧明雍给予了姜姝十分的尊重。 只是作画,萧明雍心有顾虑,宴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萧明雍是一代帝王,怎么能当众作画,有损皇室的颜面。 可若不做,是让姜姝下不来台,让人质疑帝后情深。 姜姝知道他的为难,她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起身,姜姝看向了人群中坐着的温霁,“本宫听闻温宫正会作画,温宫正漠北一行解决了困扰陛下与本宫多年的漠北防沙一事,是乃功臣,不如就有功臣为本宫作画,也好解了温宫正与阿枕之间的误会,永宁与温宫正带阿枕来京师做客,本宫一下见到了两位阿弟,心中实在喜悦,由你来作画,再合适不过了。” 温霁站了出来,现场作画,以百鸟朝凤献于姜姝,姜姝高兴,婧南王长子姜濯与萧明雍之间化解干戈。 姜枕会意后借比试之名,想要给昭朝难堪,也想挽回自己丢掉的颜面。 数文臣拜下阵来,只因姜枕的问题太过刁钻,他们猜不准他其中的深意,也说不出反驳他的话。 姜枕狂傲,眼见局面僵持,徐既白站了出来,“陛下,让微臣与姜二公子比试一番。” 姜枕自知自己不是徐既白的对手,他指向了人群中的温霁,“那日温宫正站在城墙上,一手火药的本领耍的是得心应手,不如我今日试试温宫正的才华,看是不是与那一手火药一样得心应手。” 在萧明雍点头后温霁站了出来,她很谦逊,出来时与徐既白站在一道,“姜二公子的请教,温霁不敢推辞,只是此番比试,我与姜二公子可否讨个赏头,若我赢了,姜二公子许我一个心愿,若我输了,我任凭姜二公子处置,但无论输赢,我们都得允诺,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温霁发誓,“我温霁在此立誓,我若输了,未能允诺,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枕看温霁如此,自然没有推脱,“我姜枕在此立誓,我若输了,未能允诺,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枕让温霁先出题,温霁只说了一个字,“酒。” 正好姜枕的手上有酒,他一饮而尽,“清酒一杯载千秋,浊酒一杯解万忧。手可摘明月,贺千秋万代。” 温霁手中没有酒,她振振有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指姜枕诗后的深意,抨击着他的狂妄,“一杯酒换不来千秋万代,千酒万杯吞下的不是忧愁,是野心,你想摘的明月不属于你,我所言酒,饮的从不是鲜血磊起的高墙,是盛世长宁,黎民安乐,二公子,比起野心我的格局长远,你败了。” 姜枕气急败坏,但也不能不服,他没想到温霁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明月”是昭朝,他的寓意就是夺昭朝的江山,让姜姓千秋万代地传承。 姜枕:“雪。” 温霁话里带着深意,“皑皑长雪,生的是君子气节,封的是狼子野心,为明君者当净眼,为贤臣者当忠节,为奸臣者当扪心自问;为小人者当安分守己,不逾矩。长雪不染君子血,臣子不越君主位。 ” 姜枕不得不认输,温霁的话就是个坑,他如果说温霁错了,就是在说他们靖南有意谋权夺位,他只能认输,几近咬着牙,“温宫正,你赢了。” 温霁似乎早就料到自己会赢,“我已连胜两局,二公子的确输了,我要提我的条件了。” 姜枕不服,提出与她比武。 温霁借萧婧瑶的软剑,姜枕输了。又借陆死的殊刀一用,姜枕依旧输了。 软剑是回忆着萧婧瑶的软剑长袖舞,她融合了现代的散打,柔软中可见力道。 温霁无比庆幸自己在21世纪时多有涉猎,什么都学了点。 在软剑比试时温霁说了句话:“姜二公子,你长兄喜欢你阿姊你知道吗?” 这句话让姜枕分了心,温霁的软剑在他分神时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处,“得罪了,姜二公子。” “你耍赖。”姜枕气急败坏,想要当场对温霁动手。 在场的人,萧明雍,姜姝,萧婧瑶,温枝,徐既白,白江浔……一众与温霁相识的人都捏了把汗,屏息凝神看着姜枕的动作。 姜姝呵斥,“姜枕,把剑放下!” 姜枕不听,眼见剑就要捅进温霁的心口,温霁做好了死的准备,剑刃被陆殇徒手握住,血几滴接着几滴落在台上。 温霁睁开眼就看到陆殇站在两人中间,徒手握住了剑刃,她心里紧张他的手,姜枕看是陆殇,手不敢再握剑。 陆殇动了杀意,姜濯出面阻拦,“阿枕,还不给温宫正赔罪。” 姜枕不情不愿地跟温霁赔罪,“温宫正,唐突了。” “姜二公子如此冲动,那方才的比试不算,我们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不论生死。”温霁在赌。 姜枕应下了,温霁行了礼,“可否借陆指挥使殊刀一用。” 官员中有人议论,“这陆指挥使的殊刀短刃从不离身,温宫正此举怕是会惹到陆大人。” 陆殇当即就把殊刀给了她,在给她时无意擦过她的手,她应当是很怕的,手很冷。 姜枕打的很凶,不给她留一点余地,温霁回想着那日在净尘寺时看到的情景,她闭上了眼睛,重复着陆殇当时雨夜的刀法。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指引着她,温霁赢了。 姜枕满脸不可思议,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置信。 温霁用的刀法是陆殇的殊刀法,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在温霁与陆殇之间流转。 温霁将殊刀归还给了陆殇,对着姜枕说:“我只会一套剑舞,一套刀法,是长公主一舞与在净尘寺救下陆指挥使时看过一眼,融会贯通,再简单的刀法剑法,也可与世上最强的剑法比肩。再微小的力量,也可撼动天地,望二公子日后莫心高气傲,以免落得败。” 姜枕竟然当众求娶,“是姜枕有眼无珠,我与温宫正有缘,还请陛下恩准,让她随我回靖南,我必善待温宫正。” 20. 吞花赏酒(十) 温霁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她想都没想,当着众人的面就扇了姜枕,“姜二公子,我官家之女,皇宫女官,凭什么给你做妾。” 姜枕被打懵了,他怔怔看着温霁,舔了下自己的嘴唇,阴笑着,“你想做妻也未尝不可。” 温霁上去又是一巴掌,“姜二公子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还是不要胡说的好,也请陛下莫要当真。” 温霁走近姜枕,“我此生最厌恶的就是逼迫我做我不想做之事,姜二公子,你再求,我就自刎于此。” 温霁对着高台上坐着的萧明雍说:“陛下,婢子与姜二公子可否单独相谈?” 萧明雍准了。 姜枕与温霁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为什么?” “真心求娶,实在不行,我入赘也行,我就想留在京师。” 姜枕话刚说完,温霁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把他逼到了假山处,“你自己回去说刚刚的话是无心之言,否则我手上的火药能把你们靖南王府炸个翻天覆地。” 两个人离开后姜桌就站了出来,“我阿弟真心求娶温宫正,还请陛下恩准。” 萧明雍怎么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也收到了安县探子送来的消息,温霁的火药威力无比,把这样的人给他们,萧明雍不是把刀往别人手上递吗。 徐既白自然看出了萧明雍的顾虑,他替温霁说话,“温二小姐及笄之礼还有段时日,又温夫人在净尘寺礼佛,温二小姐方才的性子姜大公子也看到了,如此之人实在不宜嫁与姜二公子,有损我昭朝颜面,不如京师贵女中姜二公子再挑心仪之人。” 萧婧瑶更不愿意了,她说话直接,“姜枕为人乖张,靖南山高水远,温霁去了未必适应得了。” “姜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姜濯欲求娶永宁长公主殿下,还请陛下恩准。” 听到这话底下有人坐不住了,萧婧瑶一脸怔愣,求娶谁?她? 萧明雍自然是舍不得的,“永宁性格顽劣,与姜大公子实在不相配。” 萧婧瑶看着姜濯,什么鬼啊,她跟姜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娶个鬼啊。 姜姝出言打断,“永宁的婚事不可如此唐突,阿濯,退下去,不要再提此事。” 姜濯只好退下,萧婧瑶松了口气,坐在一旁的白江浔打趣她,“你要是嫁给姜濯,就你的脑子,玩不明白他。” “你闭嘴。” 姜濯退而求次,“既然我与长公主的婚事不成,不知我阿弟的婚事?” 贤妃崔婉只是与萧明雍对视了一眼,会意后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她在她儿子,昭朝大皇子的耳边提醒,“让温宫正做你的老师。” 萧瑾已有十三岁,是萧明雍还为皇子时与侧妃崔婉生下的长子,萧明雍登基后就成了皇长子。 萧瑾跪了下来,正好此时温霁与姜枕回来了,萧瑾很是有礼,“父皇,儿臣常听永宁皇姑姑说温宫正是一个饱读诗书,学识渊博之人,今日儿臣得见温宫正,温宫正不仅饱读诗书,学识渊博,为人更是风光霁月,儿臣想请温宫正做儿臣的老师,授儿臣诗书。” 萧明雍看温霁来了,问了她一句:“温宫正,你可愿意做大皇子的老师?” “大皇子实乃美玉,婢子愿意为大皇子授课。” 萧明雍准了,“封温霁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为大皇子授课。” 昭朝从未有女官做到这种境界。 温霁顺势提出了她与姜枕比试的彩头,“陛下,婢……臣与姜二公子的彩头臣已想好,还请陛下与诸位在场贵人做个见证,我要十年以内姜二公子不得进犯安县外的那片沙地。” 姜枕自知理亏,坐了回去,姜濯与姜枕两个人的计谋都没能得逞,当夜宴会结束,萧明雍去了温霁的住处。 月色朦胧之下,萧明雍的话很有深意,“温侍讲,你会制火药?” 温霁跪在地上,不敢抬眼,“臣制的火药并不足以支撑战争,陛下若需要的是威力无比的火药,恕臣无用,做不出来。” 萧明雍知道她是谦逊,他手扶在了温霁的手腕底,温霁有些不适,默默缩了一下,“你可愿入宫?” “陛下说笑了,臣已在宫中,何来的入字一说。”温霁当然听的懂他的意思,只是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萧明雍已经纳了温枝做妃子,总不能让她也进宫来,放在现代,不就是姐妹嫁了同一个男人,温霁接受不了,而且她也不想进宫,她只是想借着这个身份,护住她想护住的人。 “朕相信你听的懂,你阿姊在宫中破得盛宠,你进宫,朕给你妃位,给你自由,并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只是让人为萧家忠心,你可以不用侍寝,朕给你一处偏殿,你若有心上人可与他在一起,朕绝不横加干涉。”萧明雍怎么会让如此聪慧的人嫁给臣子,成了变数。 他先前以为她只是有些小聪明,如今看来她会制火药,只要萧明雍能够劝服她,她有望成为最得力的助手,而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做法就是收入宫中。 温霁怎么会听不出来,有的时候光芒太过耀眼也是一种罪过,会引来危险,温霁跪的卑微,“陛下,臣粗鄙之人,实在难堪妃位,陛下若有意,我与陛下可做知音,怎敢做陛下名义上的妾,臣怕给不了陛下相应的回报。” “倘若我强要呢?” “那臣只能以死叩谢陛下恩典。” 萧明雍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些后怕了,他走后温霁瘫软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陆殇来时温霁抱住了他,陆殇觉得她有些奇怪,他的手掌覆在她脑后的青丝上,“怎么了,宴会上吓到你了?放心,姜枕不会真的娶你的,我也不会让你嫁给他的,他如果执意如此,他连京师都出不去,我会让他死在这里。” 温霁拼命地点头,其实并不是姜枕,而是萧明雍,可她不能说,她不想陆殇为了自己涉险。 陆殇那夜守在温霁 的窗前,他能猜到温霁是为了什么而害怕。 他虽已跟萧明雍表明过心意,可始终越不过君臣之别,温霁在安县出尽了风头,如果她只有些聪慧没有什么,不足为惧,可偏偏她会制火药,成了很多人想要争抢的人,一旦她不同意,那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日萧婧瑶跟白江浔在街上行走,碰上了邓晏,出于那日的话,萧婧瑶不敢看邓晏,“邓厂督。” 匆匆问过后萧婧瑶拉着白江浔就要走,邓晏叫住了他们,“可否请长公主去茶楼一叙,臣与长公主有话要说。” 萧婧瑶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她拉着白江浔一起,白江浔看邓晏的脸色不好,自然不敢跟随,他推了下萧婧瑶,“永宁,我在楼下侯着,等你与邓厂督谈完了我们再去骑马。” 萧婧瑶真的想弄死白江浔,她不情不愿地走进茶楼,脑子里想着该怎么跟他说,他们在茶楼的一处房间里,桌上放着茶水。 邓晏坐了下来,倒了两杯茶,将其中的一杯拿起递给了萧婧瑶,萧婧瑶接过茶水,邓晏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萧婧瑶只好抿了一口。 邓晏这才没再看她,只是淡淡地问她:“长公主,茶水如何?” “挺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萧婧瑶主动开口,“邓厂督,事已至此,是皇家对不住你们,当时我尚且年幼,并不知父皇会借着生辰礼如此待你们,我对不住你们,在这里我向你们的族人已经枉死的百姓赔罪。” 萧婧瑶站了起来,跪了下去,“这一跪为枉死的生灵,也为因我而受害的你。” 邓晏倚靠在那里,歪着头看她,语气凉薄,“我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人,长公主若是有意,不如让我做驸马,一来姜濯他们此次有意求娶长公主,长公主是想远嫁靖南,还是留在京师,你想要的自由我能给你,若论权倾朝野,首辅算一个,陆殇算一个,宗人令算一个,我算一个,西宁侯算一个,只是陆殇心有所属,首辅徐家关系复杂,白江浔是个废物,宗人令又与长公主有亲缘关系,而你对我有愧,刚好弥补你的愧疚,你也可随意出入京师,你皇兄不会多言一句。” 萧婧瑶心中纠结,邓晏屈膝在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略有几分威胁的意思,“毕竟你也不希望你皇兄身边爬着一条毒蛇。” “我明日进宫同皇兄母妃商议。” 萧婧瑶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日萧婧瑶就进宫见徐挽清与萧明雍,“母妃,皇兄,儿臣有意选东厂厂督邓晏做驸马。” 徐挽清当即就不同意,“你一个长公主嫁给一个阉人,你是想要丢尽皇室的脸面吗?” “母妃,驸马是残缺之人还是健全之人儿臣并不在意,儿臣不想远嫁靖南,近几年你们一直在为儿臣择选驸马,东厂这几年权势不受控制,儿臣与东厂有所牵连,也是为皇室与东厂之间不那么针锋相对,我们总不能看着东厂跟任何一方势力有所勾结吧。” 21. 鸿峥萧瑟(一) 徐挽清气急了,让萧婧瑶离开慈宁宫,萧明雍一言不发,萧婧瑶明白,皇兄是赞同她的,他也不想东厂独大,为别人所用,他们都清楚这是将萧婧瑶的婚事利益最大化的方式。 萧婧瑶那日跪在乾清殿前,烈日当空,温霁听闻后为她撑伞遮阳,“长公主。” 萧婧瑶抬眼看温霁,眼神有些沧桑,“阿霁,你说我嫁给邓厂督好,还是远嫁靖南好?” 没等温霁回答,萧婧瑶就自言自语道:“远嫁靖南,两国开战是迟早的事,一旦两国开战,我就会被祭旗,又或者沦为军营最下等的人,而嫁给邓厂督,我起码能保住命,还能为皇室牵制住东厂,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萧婧瑶对温霁推心置腹,“阉人又如何,我是一个医者,医者眼中残缺与健全是没有区分的,我六岁那年邓氏一族因我的生辰礼而无数人送命,他被迫成了阉人,难道我这个罪魁祸首不该赎罪吗?” 温霁皱眉,听着萧婧瑶的话温霁有些不明白,邓晏不是屿海邓氏人,当年屿海之事也并非如此,而是邓氏人借着萧婧瑶的生辰礼,假传圣意,将打捞之人埋葬在了屿海,只为掩盖邓氏人蒙蔽当时的皇上,私吞屿海珍宝一事。 不料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涯早有耳闻,查清了此事,后借着萧婧瑶的生辰礼召邓氏人入宫,诛杀了邓氏一族。 邓晏并非真正的邓氏人,后来的史书揭示了他的身份,他只是邓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替死鬼,却不曾想他反杀了邓氏一族,反而活了下来。 温霁想,史书上的邓晏与陆殇一样饱受争议,却看得出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她对邓晏没有很多的了解,史书对他的结局也没有过多的描述,应当是寿终正寝的,但她想无论皇权怎么更迭,大昭都未能再出现一个新的东厂厂督,是以无论如何,萧婧瑶都能保住命。 温霁说:“我与殿下的想法不谋而合,无论残缺健全,都远比远嫁的好。”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邓晏会娶萧婧瑶,那他在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拦,他明明有能力阻止的…… 如今温霁可以自由进出宫,落溪也能随她进出宫,她让落溪给萧婧瑶撑伞,她去找了邓晏。 她到东厂后拿出了萧婧瑶的随身玉佩,见到了邓晏,邓晏看到她时微微张眼,温霁没有拐弯抹角,“邓厂督,我有办法让陛下准了你和长公主的婚事,但你得跟我结盟。” “凭什么?” “你改变了既定的结局,改写了长公主远嫁靖南的命运,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你要告诉长公主屿海邓氏一族的事,现在我似乎明白了,你与我都很清楚长公主远嫁靖南的命数,你成了驸马,你以为陛下会放过你?会把你真的当作皇室人?” 邓晏手中的折扇之刃对准了温霁的脖子,“二小姐,有时候太过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不是聪明,结盟远比孤军奋战更划得来,我想保住长公主,你也是,姜濯不会死心,除非让他在京师犯事。” 邓晏听到这里眼眸动了一下,示意温霁继续说下去,“引他来东厂,引姜枕去京营,我有办法让他们消了娶长公主的念头,若事成我们就结盟,对付宗人令及朝堂中与陆殇敌对的其他势力,你得听我的。” 邓晏对眼前这个人有些好奇,明明不久前还只是一个倔强柔弱的官家小姐,短短几月就蜕变成了能跟他谈判的人。 邓晏应允了,姜濯来见到的是温霁,有些疑惑,“你引我来东厂?” 温霁站的很直,她一点点击溃着姜濯的心理防线,“姜大公子,你仰慕你阿姊,你阿姊知道吗?” 姜濯瞪大眼睛看着温霁,满脸不可思议,他出手捏住了温霁的脖子,声音很低,却不失怒气,“你从哪儿知道的?” “姜大公子,我如果死在这里,你仰慕你阿姊的证据会立刻交由当今陛下,靖南王,以及皇后手上,你说皇后娘娘要是知道自己养大的阿弟对自己生了旁的心思,你说她还会与你亲近吗?”温霁心里也没有底,她根本就没有证据去证明姜濯对姜姝有意,她只是在狐假虎威。 “你想入赘永宁长公主府,一来与你阿姊相伴,二来打探昭朝消息,瓦解京师权利结构,再让靖南王暴毙而亡,借着靖南王暴毙而亡的名头,又长公主生性活泼,自然想离开京师,你们沆瀣一气,你把她带回靖南,在攻打京师前长公主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你就会拿她祭旗,你好算计,不过你遇到了我,你阿弟此时在京营,意图行刺陛下,打探我朝消息,你说陆殇在那里会不会直接处置了他,毕竟他死在那里,谁又有证据证明是我们所杀,说不定是你不想他与你争抢王位,才杀了他的。” 温霁低眼扫向姜濯捏着她的脖子,姜濯松了些力道,“真是想不到被你给算计了,我不娶她,但你无法阻止和亲一事,我父王已写信给昭朝皇帝,要一名皇室公主和亲,不是萧婧瑶也会是别人,你救不下所有人。” 温霁有些绝望,可她清楚现在不是顾虑的时候,她反将一军,“写下亲笔之信为证,不求娶永宁长公主殿下,不娶任何一个昭朝女子。” 姜濯在她的威胁下只好写下了亲笔书信,但这远远不够,一个恶人怎么会因为一纸而收手。 “我要你以你阿姊的性命起誓,一世不娶昭朝女。” “你想死?” “认识这把短刀吗?你觉得你杀了我你能活着走出京师吗?”温霁从衣袖中拿出了短刀,那把刻着殊字的短刀映入眼帘。 姜濯咬着牙起誓,“我姜濯以我阿姊的性命起誓,一生不娶昭朝女。” 姜濯同样也没放过温霁,“温侍讲,这笔账姜濯记下了。” 姜濯离开后温霁腿一软,盘坐在了地上,胸口处急促的心跳声呼之欲出,邓晏从暗处出来,瞥了一眼她,“二小姐,胆子小的装胆子大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开眼了,二小姐的恩情我记下了,邓某愿意与二小姐结盟。” 后来姜濯进宫请旨,要一位长公主嫁与靖南王,两地 结秦晋之好。 萧明雍故作为难,“永宁已有婚配,我父皇还有一女,封号永安,将她嫁与靖南王可好?” “不知永宁长公主婚配何人?” “东厂厂督邓晏。” 姜濯心里冷笑,萧明雍还真是好算计,为了制衡东厂,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肯牺牲。 贞安十一年,永宁长公主嫁与东厂厂督邓晏,邓晏入住长公主府,先帝之女萧祺受封永安长公主,嫁与靖南王。 朝堂的势力再次发生更迭。 温霁望着秋叶,在一片秋涩中见到了萧瑾,萧瑾很是有礼,行了学生拜老师之礼,“请老师受学生一拜。” 温霁对于萧瑾的情感是复杂的,萧瑾是一块美玉,可再美的玉都经不起火烧。 而史书上的萧瑾死于流光殿的一场大火,温霁对于这场大火,只觉得靖南人主谋的几率很大,毕竟萧明雍只有两个皇子,萧瑾至少是纯正的昭朝血脉。 温霁拜了回去,“大皇子殿下不必多礼,你我是师亦是友。” 萧瑾拿出了许多功课,兵书,礼书,诗书,以及各种藏书。 温霁陪他从早坐到晚,萧瑾或许看出了她的疲倦,提出休息一会儿,温霁从外面去给他泡了炒青茶,这杯茶融合了许多现代泡茶之法。 萧瑾喝了一口后觉得十分精神,他颇为讶然,“老师的茶水当真不同,学生喝了后觉得十分精神。” 温霁莞尔一笑,“大皇子殿下,臣问你个问题可否?” “老师问。” “臣想问问大皇子殿下,究竟是纸上的知识重要,还是躬行重要?” 温霁的问题问住了萧瑾,“以前的老师说只要饱读诗书,就可以做一个为国为民的人,从未谈过这个问题,还请老师赐教。” 萧瑾态度谦逊,让温霁生了怜惜之心,萧瑾就算不登基,日后也会是一个好亲王的。 温霁娓娓道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殿下如果未曾亲临战场,又怎知兵法一定是对的,殿下如果未曾劳作过,又怎知五谷来之不易,殿下未曾经商过,又怎知钱财不易,殿下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臣会向陛下请旨,带殿下出宫,今日的问题臣相信殿下会在不久的将来明白的。” “多谢老师赐教。” 温霁要离开时特意见了崔婉,崔婉是一个人淡如菊的人,难怪能教养出萧瑾这般的皇子,又能盛宠不衰,无论这些年宫里进了多少新人,都很少有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臣见过贤妃娘娘。” “起来吧,温侍讲不必如此多礼,今日你教导瑾儿的话本宫听到了,不亏是升的如此快的女官,你是本宫见过的最适合教导瑾儿的人。” 温霁谦逊,不敢居功,“贤妃娘娘谬赞了,臣会倾囊相授,以谢娘娘与大皇子殿下对臣的赏识。” 崔婉卷起了手中的书,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对着温婉点头淡笑,“本宫很是期待你对瑾儿的教导。” 22. 鸿峥萧瑟(二) 温霁带着萧瑾出宫,她让落溪与守在萧瑾身边的侍卫抱着些手帕出宫,放在了集市的一角,让萧瑾午前卖手帕。 温霁告诉他:“殿下,这是宫中尚服局的宫女闲暇时绣的,她们绣工不错,一张普通布手帕约1–3文钱,素丝或绫手帕约10–30文,刺绣或妆花手帕约50–200文,是以这些手帕我们以100文钱计算,你在午前卖出多少,今日午时我就给你多少,当然你所卖出的钱要给尚服局那些绣手帕的宫女,明白吗?” 萧瑾没问为什么,一开始他还站着,到后面就跟温霁一样席地而坐。 落溪看着萧瑾坐在这里也有半个时辰了,一张手帕都没卖出去,落溪有些担心,“小姐,我怎么看大皇子有些挨不住了。” 眼见太阳升起,集市上热了起来,侍卫想卫萧瑾打伞遮阳,被温霁拦了下来,“殿下你看,这集市上的百姓可有打伞遮阳的人。一把伞要1000文钱,你卖出十张帕子才能买一把伞,而你今日只卖出了一张手帕,午时我们还要吃东西。” 萧瑾让侍卫收掉了伞,温霁见时机差不多了,她问萧瑾:“殿下,你父皇实行的农商政策是什么?” 萧瑾毕恭毕敬地回答:“农为本,商为末。” “殿下觉得这样的政策对吗?” 萧瑾不敢妄言,温霁看着萧瑾,递了张干净的帕子给他,“殿下不必紧张,我只是想要告诉殿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臣今日教给殿下的就是无论殿下日后是登基亦或者做亲王,请给天下人一个平等的机会,过度打压商业的发展并不是一个好的政策,任何一个国家都需要外交,而商人就是重要力量,当商人把昭朝的物件带去遥远的地方,再将遥远地方的物件带回自己的国家,完成直接的经济,间接的文化交流交融,一个国家才能长久的发展,固步自封最终导致的只有灭亡。” “学生记下了。” 温霁叹息,“今日我们只有100文钱,我们是五个人,臣把钱交由殿下,殿下回宫后将所挣的钱给尚服局的那位宫女,用臣答应给殿下的钱为我们五人买些吃食。” 萧瑾愁眉苦脸,心中很是愧疚,他们随意找了个路边的店坐下,店小二上了五碗米饭,三碗素菜。 萧瑾有些羞愧,“学生没用,100文钱只能买到这些,委屈老师了。” 温霁摇头,“殿下委屈的不止是我,还有我的婢女,你的两位侍卫,我们陪你坐了半日,最后却面临着吃不饱的问题,殿下现在觉得100文钱来得容易吗?又能买到多少东西?我们平日在皇宫中见多了繁华,以为很多东西都来的容易,可我们的一顿饭就是普通百姓一月甚至更久都见不到的美食。” 萧瑾有些颓败,他坐在那里,心中百感交集,“老师说的是,学生明白了。” 温霁的米饭没怎么动,她一开始就留了半碗,只吃了半碗,萧瑾没有吃饱,有些拘谨,温霁会意后把那半碗米饭推到了他面前,“我胃口小,一次只吃半碗,剩下的半碗殿下帮忙吃了吧。” 萧瑾很懂谦让,他先是问了两位侍卫,两位侍卫摇头,他才又吃了那半碗米饭,只是已经没有菜了,他只吃了半碗米饭。 吃过饭后温霁带她去了郊外的农田,萧瑾哪怕在皇宫享尽了荣华,在温霁点头时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地上的农具。 烈日当空,萧瑾的衣服被汗水沾湿,一直到六点黄昏落下时他才得以休息。 温霁一直陪着他劳作,自己更是头发乱了,脸上还沾着土,温霁看着萧瑾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萧瑾看她开怀畅笑,萧瑾更是没压住,笑着坐在了地上。 温霁眼中的澄澈让萧瑾动容,“学生受教了。” 陆殇忙完,听闻他们在郊外的农田,赶来时就看到温霁跟萧瑾席地而坐,两个人身上沾着泥土,一个笑一个。 “学生以为老师是官家之女,名门之后,今日得见,不同凡响。” 温霁递了张帕子给他,“殿下还是把自己脸上的土擦干净,回去后早些歇息,明日还得继续呢。” 萧瑾看陆殇来了,他很是自然地规避,“陆指挥使,老师,学生去附近的农田转转,在马车旁等老师。” 陆殇看她脸上沾着泥,拿出帕子给她擦拭上脸上的泥,陆殇感慨,“皇子之师,要是让那些臣子看到了,不得议论。” “因材施教,他们难不成还能吃了我不成,大不了吵一架呗,陆殇,你都不知道,我骨头都快断了,我在大皇子面前还得故作轻松,我这要放在21世纪,简直就是良师。”温霁锤着自己的腿,身上的衣裙已经脏了,还是擦不干净的那种。 温霁让陆殇拉自己一把,温霁让他把手环住自己的腰,“陆殇抱着我转好不好。” 黄昏之下的田野里,温霁敞开双手迎接着风的淋浴,“陆殇,我们一定要做一对闲云野鹤,我好喜欢田园生活。” “好。” 回到皇宫,温霁陪着萧瑾去把挣的100文钱给绣手帕的宫女,温霁收的有三位宫女的帕子,而卖出的那张帕子是里面绣工最好的宫女的。 温霁让萧瑾进去,萧瑾却有些羞涩,温霁很耐心地问他:“殿下怎么了?” 萧瑾微躬行礼,“可否请老师借学生三两银子,学生回流光殿后取给老师。” 温霁答应了,她让落溪拿三两银子给萧瑾,“殿下今夜不如回去想想,明日如何挣回这三两银子还给我,再挣三两银子给她们,我们此次出去拿了她们各二十张手帕,如今手上还有五十九张帕子。” 萧瑾记下了,尚服局的人见到温霁与萧瑾都毕恭毕敬地行礼,萧瑾走到那三位宫女面前,给了她们每人一两银子。 “此乃今日外出所得,你们的帕子各卖出了十张,一张100文,共一两。” 宫女跪下谢礼,“多谢大皇子殿下。” 出来后萧瑾问温霁:“老师,学生今日还明白了一个道理。子民似乎很容易欢喜满足,今日走在街上,他们会因为比平日多挣了几文钱而欢乐,在农田时他们会因今日收种而未下雨而感到知足,就在刚刚,那 三位宫女会因一两银子而心怀感恩,以前学生从未有过如此深的感触。” “上位者的一点施恩,带给他们的却是他们努力半年的成果,殿下日后一定要记得,不得苛责下人,人是平等的,你要因你姓萧而更呵护你的子民,当他们感受到你的重视的时候,就会拥戴你,明白吗?” “学生明白了。” 正好碰上了苏忠德,苏忠德说萧明雍召温霁去乾清宫,温霁跟萧瑾就此分别。 乾清宫里,温霁进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萧明雍和陆殇,她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见过陆指挥使!” “温侍讲请起,今日朕召你来是应内阁首辅兼翰林院的学士徐政和阁老的要求,命你去翰林院,他想试一试你的才能够不够教导皇子。” 温霁应下了,陆殇又请旨,“陛下,让臣与温侍讲一同去,臣也许久未见过徐阁老了。” 陆殇是徐政和的学生,陆殇的文就是从他为师而学的。 萧明雍答应了,在看着陆殇与温霁一同走出乾清宫时,萧明雍问了个问题:“你说他们如果联手,朕的江山是不是岌岌可危?” 这里的他们有很多含义,代表着很多人,这些年徐政和与萧炎分庭抗礼,又有多方势力拔地而起,陆殇离萧明雍太近,又与各方势力周旋,久而久之萧明雍生出了惧怕,“你说他们能扶朕上位,是不是会把朕拉下这个皇位?” 苏忠德是个人精,又怎么会听不懂萧明雍的言外之意。 苏忠德谄媚,“陛下是大昭之主,又岂会是区区蜉蝣之力可撼动的,陛下若实在心中难安,有的是法子把她逼进宫来,一进宫她想的就不再是家国之事,只想得到陛下的恩宠,在宫中活下来!” 萧明雍明白,可他又怎么不会懂,温霁这种烈骨头,如果强行纳入宫中,她不比温枝沉得住气,一定会搅动风云,又或者玉石俱损,萧明雍自始至终想的都是让她做自己的人,然后为自己所用,既要她的人,又要她的才。 走在去翰林院的路上,温霁有些情绪低落,不是说她多想,是她总觉得萧明雍生出了旁的心思,她有些害怕。 陆殇问她时她坦言:“陆殇,锋芒毕露,恐招来了祸端。” 陆殇一下子就懂了,“阿霁,如果你愿意,我们随时都能成婚,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并不是普通的女官,我们可以成婚。” 温霁点头,她并不知道萧明雍会不会答应,只是她很清楚,哪里都能是她的归宿,唯独不能是后宫,她厌恶那里。 温霁见到徐政和时跪下行礼,“臣温霁见过徐阁老。” 徐政和是一个很干净的老头,他的胡须灰中透白,眼神中透着沧桑与威严,文人骨,武臣气。 与陆殇倒是有几分相似。 “学生陆殇拜见老师!” 徐政和的眼神看向陆殇,眼中是一个老师对自己学生的欣赏,“都起来,叫你来是想试试你的才华,是否与你拥有的一切相配。” “请阁老出题。”温霁没有起身,依旧跪着。 23. 泓峥萧瑟(三) “你对大昭有何看法?”徐政和的问题不说刁钻,只能是广大,而越广大的问题却是最不好回答的。 “终会灭亡。”温霁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她清楚地知道,在徐既白他们这一代辅政大臣一个接着一个死亡后,大昭迎来的就是毁灭。 温霁哪怕在史书上是一个多有手腕的人,哪怕史书把他们这一代描述为英杰辈出,可改变不了大昭亡朝的事实。 细数昭朝的过往,最关键的节点出在萧明雍身上,他无视后宫争斗,无视权臣相害,他用他的权衡之术把每一个人都逼上可绝路,这其中就有徐政和。 算起来,徐政和的死期不远了。 贞安十三年,京师大雪,内阁首辅徐政和因与靖南勾结,出卖大昭军情而被处斩,是年翰林院学士,内阁,东厂,锦衣卫损伤过半,血流京师郊外千里。 靖南大犯昭朝领土,陆殇带兵出征,班师回朝之日风光无限。 大昭独属陆殇与萧炎的对立正式开始,东厂则是观察着局势,等待着时机。 在场的其他人露出难色,唯有徐政和仿佛找到了同音,“何来这一说?” “纵观历史长河,浩渺无垠,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有着超过八百年的统治,王朝政权更迭不足为奇,如果说我对大昭以何看待,今朝英雄没落,他日鲜血染尽皇城,王朝如人,终将死亡,只愿大昭统治期间少些忠义亡魂。” 徐政和的笑容之下隐藏了太多的无奈,“老夫活了将近一生,辅佐了几代君主,一直想要延续大昭的命脉,却不如一个你想的透彻,你可愿做老夫的学生?你看到今日在场的人了吗?都是老夫的学生,老夫一生不才,教导出的学生都是人中翘楚,你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学生,又是老夫一生中唯一的女学生,老夫想用这不长的光景再为我大昭添一位重臣,更想为老夫的身后事与身后名找一个书写者。” 温霁当即就跪下拜了礼,“学生温霁见过老师。” 第二日温霁带着萧瑾继续上街卖东西,碰上了徐既白,他看到是温霁与萧瑾,向萧瑾行礼,向温霁问好,“大皇子,温侍讲。” 两个人席地而坐的模样跟平日端庄的样子完全不同,若不是徐既白心细,或许他都无法洞察,在集市上会出现这两人的踪迹。 “不知温侍讲在给大皇子讲什么?” 温霁让萧瑾自己说,“温先生让我体验从商从农。” 徐既白看着摆在地上的手帕,生了别的心思,他给了萧瑾五两银子,“今日我正好要赏府中的人,大皇子碰巧遇上了我,这帕子替我送到府上如何?” 萧瑾不肯接过银子,温霁舒心一笑,“每日遇上几个出手阔绰的人也不足为奇,大皇子收下吧,只是这帕子你要自己送到阁老府上去,老师无能为力,徐中书亦爱莫能助。” 萧瑾背着装帕子的箱子走在前面,徐既白跟温霁跟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徐既白难掩欣赏,“我头一次见如此教导皇子的。” “不体验民间疾苦,谁知道以后会做些什么,宫里那位不就是锦衣玉食惯了,一贯养成了奢侈的作风,他的儿子要再不知民间疾苦,大昭的天下离灭亡就不远了。”温霁说的云淡风轻。 徐既白惊于她的胆量,“你与京师的贵女实在不同。” 温霁轻笑,其中带着些冷意与惋惜,“徐中书,世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同你我这般,出生名门,自带锋芒,世间才华被淹没的女子如过江涛水,沉寂在海枯石烂中,我只是比较幸运而已,得了赏识,倘若京师贵女,天下女子能同男子一般从小饱读诗书兵法,拜名师,读圣书,她们未必不能成就一番霸业,只可惜她们的机会太少了。” “能有你的教导,大皇子会成为一个好君王的。” 温霁沉思,看着走在自己眼前的萧瑾,他做君王,或许真的可以改变大昭的气数,只可惜他死于大火…… 温霁知道徐家有意扶持大皇子,一来其母出生崔家名门,是大昭人,而姜姝哪怕为皇后,却流着靖南的血,她的儿子是嫡皇子,却不是纯正的大昭血脉,日后登基,难保靖南不会惹出事端,断送大昭江山。 萧明雍子嗣稀薄,如若徐忆诞下皇子,自然是择贤扶持,如若徐忆诞不下皇子,扶持萧瑾是很多大昭臣子的愿景。 “天有不测,万般不如愿,徐中书,我给你一个忠告,将来的两年,万事小心!” 徐既白听的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只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追问道:“温侍讲真的不愿嫁与我?我可以一生不纳妾,我的后代只会是我们二人的血脉,再无旁人。” 温霁依旧拒绝了,“徐中书,一生冗长,不愿将就。” 温霁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徐既白也是适可而止。 在他们到徐宅时,从一进门温霁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与徐既白身上的书卷正气不同,是一种极尽的奢侈风。 有人甚至敢出言挑逗温霁,来人正是徐既白的堂兄徐茂,温霁退了一步,徐既白刚想上前护住她,温霁就拔出了短刀,把徐茂逼的爬在了地上。 温霁让落溪取水来,温霁将水盆中的冷水泼在了徐茂身上,徐茂刚想大喊大叫,就被温霁死死按住了,“本官乃皇子之师,首辅之学生,太师之孙女,前江南巡抚兼治水官之外孙女,淑妃之妹,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碰我?认识这把短刀吗?本官不才,救了锦衣卫指挥使,他给了我短刀防身,我听说他的短刀有先斩后奏之权,那你觉得我会不会砍掉你的手指,要了你的命?” 徐茂没想到她这么有来头,萧瑾此时刚把东西放下,看到温霁的动作后更是毫不犹豫地上前袒护,“老师,可要禀明父皇做处置?” 徐茂吓得跪地求饶,“是我有眼无珠,惊扰了温侍讲,还望温侍讲莫要怪罪!”</p >温霁忽然明白为什么后来徐家会没落了,如今不过是繁华落尽前的虚幻,徐家人如温家般已经生了靠着老人贪图享乐一辈子的主意,而这种主意在封建王朝下是致命的毒药。 温霁收了短刀,转头跟徐既白说:“徐中书,你是可塑之才,只可惜徐家不是,不必一人撑起徐家,徐家的落败是必然的,你还是趁早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为好。” 温霁点到为止,徐既白是聪明人,不然不会在徐家倒台后的几年间坐上首辅之位。 温霁带着萧瑾去拜访了徐政和,两个人规规矩矩地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萧瑾:“萧瑾见过阁老。” 徐政和自然回礼,“见过大皇子,温霁,你过来观棋,大皇子陪老夫下盘棋。” 温霁在一旁观棋,多次给萧瑾提醒,徐政和没做阻拦,徐既白来时与温霁坐在了一起,同她一道观棋。 温霁知道棋盘的走向,在多次萧瑾要输了的时候出声提醒,结果那盘棋下了足足三个时辰,一下午的光阴就这么蹉跎而过。 萧瑾依旧输了。 徐政和反问萧瑾:“大皇子认为自己为什么会输?” 萧瑾看着那盘棋局,心里自然有些不同的感觉,“我的棋力不比阁老深厚,阁老一步看十步,而我只能看到三步,才疏学浅。” 徐政和又让温霁同他下棋,让萧瑾观棋,萧瑾不语,一个时辰后胜负已分,温霁赢了。 温霁出生书香世家,下棋自然不在话下,可她觉得她一定比不过徐政和,一个伟岸的历史人物,他的棋术怎么会比不过她。 温霁大胆问:“老师是有意让学生吗?” “非也,你的棋力不似你十四近十五的年岁,而我许久未下棋了,早已不复当年的风采,你很聪慧,可你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你得学会观棋不语,哪怕你知道他走的路是死路,你不能提醒,不能出手相助,命运是注定好的,并非你所能改变的,你每一次的提醒与相助只是让下棋的人更加煎熬,从而让对方出手更狠,最终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而你也把心血投入了棋盘,你所耗费心血得到了一个惨死之局,你就会一颓不起,明白吗?” 温霁皱眉,眼神看向了棋盘,顺着棋盘看着徐政和,徐政和又提点她,“想救的人太多不是一件好事,想做的事太多未必都做的成,你得允许诸事有不圆满,不能求事事如你的意,这是为师交由你的第一个道理,哪怕将来为师的死承载着天大的冤屈,你都不可与既白以命相搏,当立刻与我就此割席,以等待时机成熟。” 徐政和不等他们说话,就挥手让他们走,温霁只好走了。 几日后的秋猎,萧瑾与温霁坐在一处,萧明雍见了后跟崔婉相视一笑,“看来瑾儿很喜欢温侍讲。” 崔婉看着萧瑾与温侍讲坐在那里,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萧瑾听的很是认真。 24. 泓峥萧瑟(四) 徐既白很是自然地接话,“温侍讲近日带着大皇子早时于街市体察民情,午后与郊外农民一同秋收,坊间传闻,大皇子实乃出色之人,与民同乐同苦,京师许多功勋之家与有功之臣夸赞温侍讲教导有方,我阿爷也说温侍讲将来定然能为我大昭培养贤能之人。” 萧明雍颇为意外,他让人叫来了萧瑾,萧瑾举止有礼,“儿臣参见父皇。” 萧明雍让他免礼,随后问他:“朕听闻你跟着温侍讲读书的这几日颇有所得,今日不妨谈谈你所得为何?” 萧瑾与温霁对视一眼后坦言:“温先生说人不可不辨五谷,民以食为天,于是儿臣与城中街市百姓与郊外农民一同经营与劳作。是以儿臣跟随温先生的几日明白了身为皇子,儿臣不可只读圣贤书,不见众生情。” 萧瑾说话不紧不慢,透着稳重,“在那之前儿臣久居流光殿,从不关心天气如何,曜灵何时升起,黄昏何时到来,雨水何时降下,在经营与劳作的几日,儿臣时常担心地中的农物,儿臣怕曜灵不当空,黄昏不落早,想雨水恰好,过满过少皆伤农物,儿臣不忍耕种之人心中难过,便向父皇请点,允儿臣每月空出五日,与民同乐同悲。” 萧明雍听完后龙颜大悦,萧瑾更是受到了许多大臣的夸奖。 萧瑾下来时小跑到温霁跟前,“老师,学生说的可好?” 温霁并不吝啬对萧瑾的夸赞,“大皇子乃是人中龙凤,日后一定是我最为出色的学生。” “老师也是学生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温霁看着真诚的萧瑾,她在想他如果不是出生皇室就好了,他如果不是萧明雍的子嗣就好了,如此正人君子的人死于大火,温霁不敢想。 她想救萧瑾,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没等温霁回神,徐既白就下来叫她上去,温霁也不知道萧明雍要做什么,跪在那里连头都不想抬。 温霁跪在那里,萧明雍听声音心情还不错,“朕听闻今日当是温侍讲的及笄之日,奈何碰上了秋猎,正好京师达官显贵都在场,不如由你阿姊为你挽发成髻,由阁老为你授诗书。” 温霁跪在那里,连背都不敢弯一下,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大昭及笄礼有挽发成髻,却从未有过德高望重之人受诗书一说。 温霁自然是应下了,要是拒绝,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温枝亲自为她挽发,温霁看着温枝,其实一开始两个人是没有什么感情的,温霁在21世纪是独生女,家里有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亲生的倒是没有。 后来在温家经历了很多事情,温枝对她的疼爱是真的,姊妹之间的情分越来越深。 温枝很温柔,“今日过后我们阿霁就长大了。” “阿姊。”温霁抬头,对上温枝温柔的目光,“不要让温家做主我的婚事,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 温枝应下了。 温霁又跪在徐政和面前,徐政和授给她的诗书是一本《资治通鉴》,以表对她的重视,“老夫赠你《资治通鉴》,愿你日后辅政明君,清和天下。” 温霁清楚他说这话的分量,她有些怕她担不起他的厚望,可她还是接下了,“只愿学生不要辜负老师的厚望。” “既然及笄,可有想过议亲之事?”萧明雍的话有些深意,话里话外都想给温霁议亲。 温霁清楚,他不会让自己如愿的,萧明雍既然生了忌惮之心,他一定会让她嫁与一个能管束她的人家,磨灭掉她的心性。 温朔站了出来,温霁看着他附炎趋势的嘴脸,一时只觉得讽刺。 “自古婚嫁之事,由父母做主,臣已将小女许配于大理寺卿张家的大公子张槐,张大公子如今是大理寺左少卿,小女配于张左少卿,实属臣家门之幸。” 温霁满脸不可思议,就这么唐突?连她这个本人都不问过吗? 在场人都看的出来温朔有意攀附,毕竟借着温老太师的名头,温家已经受够了恩赐,后面的路得靠些别的。 徐既白问的直接,“不知温张两家可有婚书?” 温朔被他问住了,众人都在等着回答,温朔摇了摇头,“并无婚书,只是家母与张寺卿的母亲口头为约。” 徐既白看着跪在地上的温霁,会心一笑,温霁一脸懵,狗皇帝什么意思?他们这都是什么意思? “既无婚书,便做不得数。” 温霁感激地看着徐既白,转头看着同邓晏坐在一起的萧婧瑶,萧婧瑶看着向自己投来的目光,陆殇也是让她出来,温霁又求助于她,她只好起身,“皇兄,如今温霁乃是皇子之师,阁老之学生,婚事怎可如此草率,况且才到及笄,急什么,我如今年十八才嫁的人,温霁不如等个她钟意之人,何须如此着急,温少卿未免也太着急了,怎么,急着攀附张家吗。” 萧婧瑶的话把温张两家的面子一扫而空,温朔羞愧地低下了头,本来是要将温依嫁与张槐的,可惜张家指名要温霁…… 邓晏的目光停留在萧婧瑶身上,年十八? 温依口无遮拦,“不急,最后嫁了个阉人,难不成温霁最后也嫁个阉人?” 温依丝毫没有意识到周围安静了下来,萧婧瑶自幼听力极好,自然听到了温依的话,她走到了温依跟前,软剑搭在了她脖子上,“你是什么人?” 温依:“鸿胪寺少卿温家四小姐,温依。” 萧婧瑶笑着打量着她,“阉人?他邓晏就算是阉人,也是我的驸马,是我皇室的人,容得你议论?我今日就告诉你们,谁敢妄议驸马一个字,我一定割了他的舌头,让他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邓晏起身,握住了萧婧瑶的手,语气有几分哄的意味,“长公主何必动怒,消消气,秋猎要开始了,陛下还在上面看着呢。” 萧婧瑶扔了软剑,邓晏捡起后跟她坐回了位置上。 萧明雍没有责罚萧婧瑶的失态,意味不言而喻,没有人可以忤逆皇室,萧婧瑶嫁邓晏,他的确有算计的意味,但在明面上 也不是他们可以议论的。 萧明雍准了萧婧瑶的提议,温霁终于松了口气,温霁下来后萧瑾问她:“老师不想议亲?” “老师想议亲的人,一时无法娶我。” “为何?” “皇权不准。” 走到今天这步,温霁没有退路了。 “哪日等我有权了,一定让老师和心爱之人成婚。” 他的这句话只让温霁更加怜惜他。 狩猎之时,温霁一直跟在萧瑾身侧,却看到了在暗处的萧睿。 萧睿是皇后之子,十岁,皇宫中的忠臣对他的态度模棱两可,尤其他有一半靖南血脉。 继而他的性格有些乖张,温霁想着还是不主动招惹的好,可偏偏躲不掉。 他手里牵着的马忽然失控,朝萧瑾跑去,温霁想都没想就跑了上去,萧瑾从马上坠下,温霁用半边手臂做缓冲,让他没有直接掉在地上,却也因此自己摔倒在地。 疯了的马匹从温霁的左手踩过,温霁疼到失语,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陆殇最先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他顾不得其他,抱着温霁就往萧婧瑶那边跑,萧婧瑶说:“此处没有完备的药材,去长公主府。” 陆殇忘了礼节,没有跟萧明雍说过,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走了温霁,萧婧瑶也顾不得其他,她怕温霁的手骨再晚些就彻底断了。 还是邓晏特意说了一声,“陛下,温侍讲的手骨断裂,想来严重,才让指挥使与长公主如此慌乱,既如此臣等先行告退。” 萧明雍准了,温枝想去看看,却被萧明雍的眼神按住了,她急的在那里如坐针毡。 萧瑾哭着说:“父皇,不知道哪里来的马儿疯了,撞了儿臣,温侍讲以身相护,才被马儿踩伤了手骨,还请父皇彻查,还温侍讲一个公道。” 萧明雍看着底下的人,陈南牵来了马匹马,在陆殇过去时马匹还在疯跑,陆殇一刀见血,马匹就已经死了。 陈南如实禀报:“回陛下,此马乃是二皇子的马匹,只是二皇子似乎不见了踪迹。” 等找到萧睿时,他也受了重伤,说是从马匹上摔下,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 温枝一眼看出了破绽,她直言:“二皇子殿下,马匹在秋猎前就已命人检查过了,怎会突然疯跑,二皇子身上只有土,未见伤,我阿妹手骨都断了,大皇子更是身上可见淤红擦伤,你敢说不是你蓄意为之?” 姜姝没说话,她早就看透了他的伎俩,温枝说的明晰,她也不想袒护,始终不说一言。 萧睿掩面哭泣,“儿臣不知淑母妃此言何意,儿臣绝无如此想法。” 温枝气急了,她刚想站起就被萧明雍看了一眼,无奈又坐了下来,萧明雍心里门清,可他执意袒护,只能无疾而终。 当晚,温枝住在南苑的一处配殿,想到今日的事她心中的气愤实在难以平复。 她去找了崔婉,彼时崔婉正在守着萧瑾,他受了惊吓,有些害怕。 25. 鸿峥萧瑟(五) 萧瑾见到温枝时,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见过淑母妃。” “大皇子殿下。” 温枝坐了下来,崔婉能猜到她的来意,她在等温枝开口,温枝的确如她所愿,她不缓不急,“贤姐姐,陛下欲立太子,我们联手,推大皇子殿下做东宫之主。” 崔婉很是平静,“你要知道,我是后宫中最不愿争抢之人,皇位陛下若要给,瑾儿坐的稳,如若不给,崔家也能保他做个亲王。” 温枝长笑着,“贤姐姐,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今日之事萧睿就是有意为之,若非我阿妹相护,断骨的可就是大皇子了,今日我也不与你周旋,我挑明了说。” “我有法子让谢珺扶持大皇子,如今宫中,我最受宠,更何况我阿妹受重用,与东厂,锦衣卫,长公主府,阁老之家牵扯颇深,我们只要稍稍使些手段,太子之位不就到手了吗?如今陛下没有别的子嗣,若是萧睿登基,靖南成了外戚,任凭皇后再识大体,能左右得了大皇子的生死吗?我们不要萧睿的命,只要太子之位。” 崔婉看着面前掩面笑着的人,她的话无疑是在给崔婉递投名状。 崔婉在那一瞬忽然有些看不懂眼前的人,你说她单纯,她能在后宫风生水起,你说她心思深沉,她把心思都摆在了明面上。 温枝拉过了萧瑾,她摸着萧瑾的额头,低声问他:“瑾儿,你相当皇帝吗?” “当皇帝是不是就能保护母妃,让老师得偿所愿?”萧瑾本无意皇位,可是他又怎么会听不懂温枝方才的话,还有今日温霁说过的话,他今日看着台上的温霁,看着她的婚事无法如她的愿,他想帮她。 温霁对他的教导是细心的,她待他的好也是真的。 温枝想来了萧瑾话里的深意,想来是温霁告诉了他她有心上人,却无法在一起。 温霁制出了威力无比的火药,温枝不用猜都知道萧明雍的意思,要么逼她入宫,要么把她嫁给一个复杂的家宅,让她终生囚于宅院,磨灭掉她的心性。 温枝开怀轻笑,“当然,到那时你母妃就是太后,你老师就是太师,是大昭第一女官,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嫁谁就嫁谁,阿霁常与我说她最喜爱的就是你了,不然她今日怎么会舍掉手骨救你,她喜爱作画,最重视的就是手了。” 萧明雍跪了下来,“淑母妃,儿臣愿意,待儿臣登基,尊淑母妃为太妃,享与我母妃同等的待遇。” “贤姐姐,你且等着,太子之位一定是瑾儿的。” 温枝离开后崔婉看着萧瑾,“我记得你最是不喜争斗,为何要卷入是非中来?你想要太子之位?” 萧瑾那日袒露出的是他从未露出过的野心,可那野心并不叫人排斥与厌恶,“母妃,你姓崔,是大昭大姓,我们大昭的江山为什么要落入靖南人的手里,淑母妃有个地方说对了,如果萧睿登基,迎接大昭的将会是长久的外戚乱政,温老师说过,能者居位才能保社稷不倒,有温老师的教导,那个能者为什么不能是儿臣,儿臣不想随遇而安了,儿臣想争一争,就像今日那种欲辩无言的情景,儿臣不想再出现了。” 崔婉看着萧瑾,有一瞬忽然想明白了,不争,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上,今日的情景崔婉也看明白了,萧明雍就是有意偏袒,难道因为萧瑾年长就得谦让?难道因为萧瑾不是中宫嫡出就得忍让? “母妃明白了,你早日歇息,母妃去见你父皇。” 崔婉那日跪在正殿,萧明雍对崔婉的到来倒是有些意外,“婉儿怎么来了?” 萧明雍对崔婉多少是怜惜的,毕竟是曾经他为皇子时就跟着他的人,崔婉人淡如菊的性情也是让人颇为喜爱。 崔婉抬头看着萧明雍,眼中含着泪,“陛下,就不能彻查狩猎一事?若非温侍讲出手相救,今日断骨的就是瑾儿了,臣妾不争不抢,总不能连瑾儿的安危都保不下。” 萧明雍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并不想彻查此事,只是碍于崔婉的话,他只能先行稳住她,“不是说的很清楚吗,是马儿疯癫,睿儿也受了伤,你一定要如此揣测一个孩子吗?他才十岁。” “可是……” “婉儿,朕从未冷落你,一来念及旧情,你自及笄就嫁与朕,是朕身边的旧人,二来你性格温吞。过来。”萧明雍抬手让崔婉过来。 崔婉站了起来,走近到他的跟前,萧明雍握住了她的手,“婉儿,狩猎一事你们母子确实受了委屈,你想朕怎么弥补你们?” “臣妾不敢。” 萧明雍眼中深情,抚过她的眉眼,“信朕。” 话说到这个地步,崔婉只能退下了,萧明雍看着崔婉离开的背影,一旁的苏忠德说:“今日淑妃去了贤妃的住处。” 萧明雍点头。 长公主府里,温霁的手骨疼到她绝望,她连身子都不敢动一下,萧婧瑶被陆殇喊的有些崩溃,“陆殇,别喊了,听我的。” 陆殇就跪在床边,温霁啊的一声后咬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手腕,陆殇看到后让她松口,让温霁咬住了自己的小臂。 刚刚被她咬住的她自己的手腕已经有了牙印,牙印中渗出了血。 足足两个时辰,萧婧瑶才把断骨接好,结束后她自己更是力竭而倒地,邓晏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她,给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萧婧瑶拍了下陆殇的肩膀,指了指他胳膊上的伤,“我给你包一下。” “小伤而已,邓厂督还是扶长公主去歇息,长公主的恩情陆殇记下了。” 萧婧瑶也不做停留,扔了个药瓶给她,温霁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家里,见到了她的亲人,原本忙碌的他们在那天齐聚一堂…… 温霁醒来时看到的依旧是大昭的一切,她的心里有一瞬的失落,究竟怎么样才能回去。 温霁抽动了下手,左手的疼痛感让她麻木,她用右手抚上了身边人的眉眼,陆殇很快就醒了,他看着对他淡笑的温霁,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想坐起来。” 陆殇把她抱了起来,温霁又说:“你上来,抱着我坐。” 温霁看他不动,轻笑着,“我们那里跟你们这里不一样,我们那里哪怕没有成婚,男女是可以共处一室,可以牵手,拥抱,以及亲吻的,是以不必顾及,反正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陆殇坐在了榻上,从后面抱住了她,温霁坐在他前面,靠在他怀里。 温霁在想,我究竟要不要告诉他萧明雍那日说过的话,想了想,还是算了,她不想他为了她而违逆圣意。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大不了她去贞女观,她就不信萧明雍还能违逆神意,强行让她接受她不想接受的一切。 温霁的右手与他的右手交缠在一起,“陆殇,你今日不该不管不顾抱走我的,以前可以说是救命恩人,如今你为了我闯狩猎场,杀了皇家之马,又 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我,明日京师又该传温家那个被邪祟附体,魔怔了的温二小姐跟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殇不清不白的流言了。” “你怕?”陆殇低眼看着她,情绪难辩。 “不怕,没有什么好怕的,有跟你的流言,说不准就没有人敢跟我议亲了,只是我怕陛下那里会……”温霁的话没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陆殇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阿霁,我说过了,我会娶你为妻,世人的流言是真的,可有一句还是说错了,我们之间不是不清不白,锦衣卫指挥使陆殇歆慕温家二小姐温霁,情根深种。” 温霁唇色有些发白,露出笑靥,“温家二小姐温霁,仰慕锦衣卫指挥使陆殇的风采,想嫁与他。张家的婚约明日我就会同张槐去说。” “一个区区四品的官员还配不上我的阿霁。”陆殇看着她受伤的手,问她,“你看清楚那匹疯马是谁放的了吗?” “二皇子萧睿。” “陛下掩盖了此事,没有彻查,想来是要包庇萧睿。” “罢了,手骨也没有真的断,就是我想不明白,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什么能做出这么惨烈的事,我们那里十岁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饱穿暖的孩子而已。” 陆殇听她提到了年龄,“你在那里多大了?” “陆殇!” 温霁该怎么告诉他,他今年应该不过二十五六,她告诉他她已经年仅30,30在这里怕是半身都入土了,毕竟古人并不长寿,他们的15相当于那里的30了。 “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温霁以为他只是好奇,却不想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幸好差的不多,不然阿霁就太吃亏了。” 邓晏回去后扶着萧婧瑶歇息,萧婧瑶抱住了他,“邓晏,你说狩猎断骨一事会是谁做的呢?” 邓晏就知道他要问,已经差人打听了消息,如实告诉了她,“那马是三皇子的,但陛下没有彻查,草草了案了。” “皇室这一代,萧瑾为人处世太过正人君子,萧睿又性情乖张,处事狠厉,后宫妃嫔若再无所出,江山怕是要毁了,萧瑾怎么可能斗得过萧睿。” “你希望谁继位?”邓晏反问。 萧婧瑶的雕琢小脸上尽显为难,她沉思了很久,邓晏一直等着她的回答。 萧婧瑶半响才开口说:“萧瑾,如果皇室再无所出,我希望是萧瑾,大昭之主绝对不能有一半的外族血统。” “那就萧瑾。” “你什么意思?” “温霁在成婚前跟我谈过了,她希望我们跟陆殇还有她结盟,看她的意思应当更偏于萧瑾,她偏萧瑾,陆殇一直也有意,如今你也这么想,东厂自然随长公主的意思了。” 萧婧瑶抬脚就踢,“不正经。” 萧婧瑶躺在榻上,侧着身子握着邓晏的手,“邓晏,你似乎并不像京师传的那般残忍。” “长公主惯会言笑的,是对我这个阉人起了怜悯之心了。”邓晏直视着萧婧瑶的眼睛,想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些什么,却发现她的眼睛实在干净。 萧婧瑶虽然出生于皇室,却对医术和武功十分感兴趣,拜师于曾经的太医院使。由于自小就备受恩宠,养成了这般性子。 她是娇纵,却也实在干净单纯。 “阉人不也是人吗?” “长公主,你能这么想,是我之幸。” 26. 泓峥萧瑟(六) 京师第二日就传出了流言,说锦衣卫指挥使陆殇与温家二小姐温霁不清不白。 官场更是有人质疑温霁,说她不配为皇子之师。 萧瑾身为大皇子,年岁尚可,便被准上朝听政,在听到官员们对温霁的诋毁时他站了出来。 一时间奉天门再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只有萧瑾对温霁的尊敬,“父皇,儿臣已听了许久了,恕儿臣莽撞,打断了诸位官员说话,只是温侍讲是儿臣的老师,一日为师,儿臣一世敬她,昨日温侍讲为救儿臣以命相护,手骨断裂,陆指挥使情急之下失了礼,于是京师中就传出了温侍讲与陆指挥使的流言,儿臣以为流言无论真假,都与我等无关,若老师有意,陆指挥使有情,父皇就赐婚,若他们只是朋友,不必抓着不放,温侍讲是我大昭第一位皇子之师,朝廷女命官,怎么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儿臣敬她,自请下朝后去探望她,以拜谢她的救命之恩,还请父皇恩准。” 萧明雍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温霁有些本事,不过半月就让萧瑾如此袒护她,他依旧撑着,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你若要去,去就是了,至于流言,到此为止,百姓可传,官员之间还是不要私传了。” 萧瑾下朝后,徐既白与其同行,“臣代家中祖父探望,与大皇子殿下同行。” 萧瑾出来后先是买了些水果,如秋梨,山楂,柿子等,他将水果装于背箱中背在肩上。 他此行没有刻意掩盖身份,当他给钱时商贩自然是不敢要的,萧瑾听罢就要放下水果,商贩收了钱依旧为难,“大皇子殿下,我等为民,怎可收你的钱财。” “正因是民,才更要收,自古买卖之事付以钱财本就理所应当,更何况我今日是为探望老师,你收着就行。” 萧瑾有些拿不定主意,“徐中书,他们说药酒养身,我得买一些给老师,只是今日出来没带够银子,徐中书可能借我些,回到宫中我找母妃要来给你。” 徐既白把钱袋给了他,“殿下客气了,尽管用。” 萧瑾又去买了药酒,身边跟着的侍卫想要替他背着,都被他一一拒绝了,“亲力亲为才能彰显我对老师的敬重。” 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温霁一听说萧瑾要来探望自己,早早在长公主府的门口等着他。 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人,温霁忽然心中有了很多暖意,萧瑾把背着的东西放在了地上,规规矩矩地向温霁行了四拜礼,“学生萧瑾特来探望老师,谢老师昨日救命之恩。” 温霁手上还缠着白布,她刚想跪萧瑾就让她不要跪,“老师有伤,不必回礼。” 两个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惹来了众人的围观,原本早时对温霁的议论都成了夸赞。 “你说这温家二小姐是大皇子之师,若是教导的不好,大皇子能行如此大礼吗?” 街市上有人认出了他们,“这不就是前半月在街市摆着卖一些物件的人吗?我家经常与宫中有些生意往来,听说大皇子是把宫中人们做的物件拿出来卖,所得的钱都悉数还给了宫中的人,有时还会多给一些,这不都是温家二小姐教的好,大皇子学的好,良师与良生,大皇子日后定是亲国亲民的人。” “我说怎如此眼熟,我们农田他们也时来帮忙,大皇子从不抱怨一句,温二小姐更是对农物颇有见解,教了我们好多耕种之法。” ………… 两个人今日一行,在京师掀起了很大的轰动,甚至传到了萧明雍的耳朵里。 他在听完萧瑾的行径后沉默不语,苏忠德吓到跪地劝解,“陛……下,大皇子殿下尊师重道,颇得民心,世人只会说是陛下的血脉,是陛下教导有方。” 萧明雍看着周围奉承的人,他有一瞬起了杀意,“太师在朕登基的前一日死在了乾清宫,世人还猜测是朕生了忌惮之心,逼死了太师,朕逼他了吗?他不死,朝堂上都是他跟徐政和的学生,朕的皇位能坐的安心吗?你看徐政和,他又收了温霁做学生,你听见朝堂上萧瑾的话了吗?话里话外都是对他这位老师的尊敬,你说温霁是不是想做下一个太师?” 苏忠德自然知道他的顾虑,他声音发抖,“陛下,温二小姐她慧极必反,活不长久的,她在安县制出的火药不过就是有着小小的威力,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子,能成什么气候。” 萧明雍意识到自己杀意太重了,他压制住了内心的脾气,心平气和地说:“你看不到靖南王的二公子有意求娶吗?你知道漠北和江南的官员与百姓联名上奏,希望为她修建寺庙,供奉她吗?大昭都在说她是天选之女,那朕呢,朕不是天子吗?叫她来见朕。” 长公主府,萧瑾拿出了自己做的功课,心里有些愧疚,“老师受伤,学生本不该叨扰的,只是功课不可废一日,让老师劳累了。” 温霁倒没有拒绝,反而很欣慰,如果是在21世纪,萧瑾这样的学生实在是受人喜爱。 温霁给他把功课批完后,刚讲解完,几人准备用膳,苏忠德就来了,他说陛下请温霁去乾清宫,让萧瑾回宫。 乾清宫里,温霁行礼后萧明雍也没喊让她起来,她就跪着,半响萧明雍才缓缓开口,“手可好些了?” “回陛下,臣的手已无大碍,修养几日就好。”温霁微微抬眼,见萧明雍看着她又忙忙低头。 “你可看清放马踏人的人是谁了?” 温霁脑子转的飞快,肯定不能说是萧睿,这是在挑起皇室的矛盾,她反问:“陛下觉得呢?” 苏忠德一声大胆,温霁的腰背挺的笔直,缓缓开口,“臣眼拙,并未看见。” “你的火药制法是跟谁学的?” “火药?”温霁已经摆烂了,演的恰到好处,“什么火药?那并不是火药,是火烟,不伤人的,里面加了迷药,不过起的震慑作用而已,百姓未曾见过,自然传的神乎其微的,臣先前隐瞒只是想让陛下保下臣,臣不想嫁给姜枕,听闻姜枕府上妻妾成群,陛下也知臣家宅中事,臣实在无力再入一个家宅不宁 的夫家。” “江南与漠北的百姓想为你修建寺庙,以还你治水防沙之功,说你是天选之女,仙家落凡。”萧明雍的眼中猝了冷意,温霁说不紧张不害怕是假的。 史书说萧明雍是一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不然跟着他的旧臣不会一个又一个落得凄惨的下场。 “臣愚昧无知,只想为陛下效劳,为大昭做事,至于功劳自然是陛下的,臣不贪功。”温霁脑子一转,“不知陆指挥使可同陛下说过什么有关臣的事?” “陆殇说他对你有意,你怎么想?” 玩的就是心跳,温霁干脆直接挑明了说:“陛下,臣并无多大的抱负,臣只想与所爱之人做一对闲云野鹤,陆指挥使说他得为陛下再效劳几年,靖南蠢蠢欲动,等天下安定,陛下坐稳皇位时他愿与臣归隐,臣如此上进,不过是想他朝嫁与他时不被人议论,说臣高嫁,陛下可有意我阿姊?” 萧明雍点头,方才冰冷的气氛降下来了些,“自然有意。” “虽说我朝妻妾分的清,但陛下是大昭之主,若陛下有意我阿姊,陛下算得上臣的姐夫?陛下想陆指挥使有意于臣不是好事一桩吗,锦衣卫日后与皇室就算有了姻亲,不是更能为陛下出生入死吗?既如此东厂,锦衣卫与皇室亲上加亲,不失为一桩好事吗?”温霁终于敢抬眼看萧明雍,见萧明雍周身的冷意终于降了下来,温霁还是不敢松懈。 萧明雍没有说话,温霁在乾清宫跪了一夜,她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但萧明雍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逼。 一个女官跪在帝王寝宫一夜,她会招来后宫人的嫉妒,官员的忌惮,百姓的非议…… 这个朝代还真是把人往死里逼。 她如果不出手相救,那些百姓就会死,一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会流离失所,她救了,惹来的就会是猜忌。 温霁不后悔…… 而萧瑾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萧明雍后在乾清宫的一处偏殿召见了他。 “瑾儿,你觉得朕该罚温侍讲吗?” 萧瑾心里是害怕的,他颤颤巍巍地说:“父皇,温侍讲课讲的很好,待人也好,儿臣觉得大昭能有这般人,是大昭之幸,温侍讲的忠心天地可鉴,她……” 萧瑾没再说下去,萧明雍打断了他,“萧瑾,你记住,想要成为一个君王,在你还是皇子时你要重用那些有用之人,可你一旦继位,就要权衡,是为君道。” “温侍讲说,选贤举能,体恤子民,不疑忠臣,不偏奸臣,是为君道。他们在皇子之时辅佐了我,我功成名就时自然不能忘了扶持之恩。” 萧瑾刚说完一个砚台就砸了下来,砸中了他的额头,萧明雍声音很低,却听得出他的怒气冲冲,“你是想把朕拉下这个皇位吗?” 萧瑾跪地认错,“儿臣绝无此意。” 这一夜,萧瑾跪在乾清宫的偏殿,温霁跪在乾清宫的主殿,崔婉和温枝听说后都跪在乾清宫外,想求萧明雍放过温霁和萧瑾。 27. 泓峥萧瑟(七) 温枝心里已经猜到了萧明雍的意图,“他想逼阿霁进宫,还真是好算计,怕是见到阿霁的第一眼就动了心思,不就是江南和漠北想给阿霁建寺庙吗,他就想把她纳入宫中,想让她在宫中凄惨死去,想得美。” 崔婉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不会懂萧明雍的意图,夜风凉,她的手被吹的僵硬,说话时冷风灌进嘴里,有些凉,“他想让温侍讲在乾清宫过一夜,让她的名声毁于一旦,逼着她入宫,一个帝王竟然会如此惧怕一个女子,陛下还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他还想离间你们姊妹的感情。” 温枝冷笑,“我视阿霁为命。” 乾清宫的宫人从里面端出了温水,还有血帕,意味深长,等天一亮萧明雍才肯放人,萧瑾被崔婉带了回去,而温枝则是被请进了乾清宫,看着衣衫乱了的温霁,温枝只与她对视了一眼,就重重打了她一巴掌。 “温霁。” “阿姊。” 温霁是想哭的,她憋住了,温枝从乾清宫带走了温霁。 钟萃宫里,温霁抱住了温枝,“阿姊……” 温枝抚摸着她的脸,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背轻拍,“不怕。” 温霁擦了眼泪,声音都在发抖,“他昨日在乾清宫主殿宠幸了一位宫女,天未亮就杀了那个宫女,把尸体沉湖了。” “不要怕,阿姊在,他如果执意如此,我给谢珺写信,阿姊自有法子保下你。” 京师那日传的“面目全非”,徐既白上朝时听到有官员议论,他想上前被徐政和拉住了,徐政和摇头,“不要试图揣测一个帝王,不要随意为一件事定性,老夫看中的学生,还没有孬种,名声这种东西毁的了一个女子,却毁不了一个心性坚定的人。” 徐既白应声。 上朝时臣子没人敢说话,下朝后邓晏回了长公主府,刚一进门萧婧瑶就跑到了跟前,“到底怎么回事?” 邓晏不轻不重地说着他让人打探的消息,“陛下应当是见温霁风头过盛,借机打压,不过陛下应当不想杀她,更想逼她入宫。” “皇兄真是糊涂了,他不怕把人逼急了出事吗。” 萧婧瑶直奔皇宫。 乾清宫里,萧婧瑶直言:“皇兄,你不知道阿霁与陆殇彼此有意吗?你这么做,你让尽心辅佐你,为你出生入死的陆殇该如何想?” 萧明雍在萧婧瑶面前也不再装了,他把话挑明了说:“你让一个惹的靖南争抢的女子嫁给陆殇,朕的心如何安宁,她若只是有些小聪慧有些罢了,偏偏她风头越过了朕,你看漠北和江南的子民把她奉作神明,她嫁给陆殇,她阿姊跟谢珺纠缠不清,他们不会联手威胁到朕的皇位吗?你看她尽头培养萧瑾,不就是想让朕早点退位吗?她要么进宫,要么死!” 萧婧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萧明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能疑心曾经追随你的人,你一个帝王,你怎么会畏惧一个女子,你逼她进宫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她救漠北与江南的子民难道他们不是你的子民吗?她教导瑾儿,可瑾儿不是你的孩子吗?” “永宁,你不懂,朕没有权,权力在外戚手里,朕心不安,朕没有兵权,没有实权,朝堂上都是徐政和的学生,难道未来皇帝的老师还要是徐政和的学生吗?” 萧婧瑶觉得他简直疯了,“皇兄,徐阁老一生为国为民,辅佐萧氏,他如果有意夺你的帝位,你又怎么会在皇位上坐这么久,今日我也说了,我已查到了当年你继位前乾清宫那一夜发生之事,还有当年恒王府被灭,你明明有能力可以救下他们,可你没有,为什么?” “因为萧殊,父皇偏心恒皇叔,萧殊年纪轻轻就在当时的靖南展露了我们这些皇子都未显现出的光芒,他回京师,父皇有意传皇位于他,既然有人容不下恒王府,那我就顺水推舟促成此事,至于老师,他和徐政和必须死一个,不然我继位怎么能压的住朝臣。” 萧婧瑶浑身都在发抖,她终于忍不住发泄了出来,她眼睛通红,“你明明知道殊哥的死是我的心病,你知道我这十几年日日梦魇,我看着恒王府的火在我的记忆里烧了十一年。如果不是东厂,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做了这么多的错事,还有温太师,你杀了他,父皇负了阿霁的母亲,你又强纳温枝进宫,现在又要逼阿霁入宫,我们皇室难道就是这么轻贱曾经效忠我们的人的吗?” “我让你嫁给邓晏那个阉人不是让你借着东厂去探查你想要的情报。”萧明雍已经动了气。 萧婧瑶听到这话也是生气,她冲着萧明雍大喊,“皇兄,够了,不要一口一个阉人,他为什么成了阉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不过是皇室折辱人的手段罢了,阉人又如何,你不还是忌惮他吗?甚至默许自己的亲皇妹嫁给他,就为了你所谓的帝王权衡,我已经猜到了我结局了,我可以告诉你,别想用我威胁邓晏,如果他邓晏有错在先,做了错事,你杀他我毫无意见,如果他没有错,全因你的忌惮而死,我一定为他争一个公道。” 萧婧瑶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力竭了,她拿出了东厂的令牌,“皇兄,适可而止,不要等到有一日穷途末路了才发现曾经效忠你的人都走了,我所探查到的情报我不会说出去,但恒王府的死我一定会查清楚,给他们一个公道。” “你是我妹妹!” “可我更是大昭的长公主!” 萧婧瑶的声音振聋发聩,“皇兄,今日的谈话我不会告知任何人,但我希望你不要逼温霁入宫,陆殇救了我们很多次,他为你的帝王路流了多少血,铺了多少路你很清楚,他不求功名,只要一个温霁,你不要低估温霁在他心中的分量。” “朕从来没想过拆散他们,只是温霁的光芒太过耀眼,这样耀眼的人怎么能嫁给臣子,她进宫后朕不会逼她,只是借着她稳住漠北与江南一带的百姓,只是想牵制住她阿姊,她哪怕进宫了,朕大不了赐她一座宫殿,她跟陆殇的事朕不 会插手半分。”萧明雍很是天真。 萧婧瑶看着眼前的人,她满是不解,“皇兄,你能不惧世人的流言,说你的妃子与锦衣卫指挥使不清不白吗?世人的诟病会让你动了杀心,他们死的只会更惨,我今日来就是希望你打消了这个念头,你不喜欢她,没有必要把她困在宫里,不然最后只会和母后一样,明明有机会可以从火里逃生,却选择顺水推舟地赴死,不要拿一个女子的一生去践踏,京师的流言改变不了什么,哪怕你真的做了什么,陆殇依旧会爱她敬她,温霁暂住在长公主府,瑾儿要听课就去长公主府,还请皇兄恩准,否则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世人。” “准了。” 温霁那日出宫时碰到了张槐,他是一个冷峻的人,在看到温霁时主动拦住了她的去路,“温侍讲。” “张少卿想说些什么?”温霁很有耐心,维持着表面的功夫。 “你我虽无婚书,却也是两家长辈互相约定过的,只是京师盛传流言,你我的婚事……” “我不嫁。”温霁斩钉截铁,“我本意不在嫁人,张少卿另择良人即可。” 温霁头也不回地走了,张槐望着她纤瘦的背影,他知道昨日宫中的事,他家中长辈的意思是口头婚约,推掉即可。 张槐没想到她拒绝的如此干脆。 张槐摇了摇头,罢了。 长公主府,萧婧瑶回去后将温霁安顿了下来,碰上邓晏刚从东厂回来,他手上还有血,正在洗手,血在水中化开,他擦了擦手,看着生闷气的萧婧瑶,一时间有些失神,“跟你皇兄吵架了?” “他做的事你都知道?” 邓晏淡淡点头。 “你还真是他的好臣子,助纣为虐。”萧婧瑶越想越生气。 邓晏走到她面前,卑躬屈膝地哄着她,“助纣为虐?我不是他的臣,我是你的臣。”萧婧瑶察觉到他的靠近,他的一双眼睛与她对视,冷中透出了暖,“我是长公主的裙下臣。” “邓晏,你爱我吗?” “爱。”邓晏的腿跪在榻边,手指抚过她的鬓边,“长公主呢,会爱一个阉人吗?” 萧婧瑶被他撩拨的心神有些乱,说话有些颤,“邓晏,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提起这个词,是我觉得你可能会介怀,但我并不在意我嫁的人是不是一个正常的男子,世间情爱各有千秋,不拘于一种,我对你,是真心的。” 邓晏被她的话所感染,抚摸着她鬓边的手指向下,滑过她的朱唇,萧婧瑶眨着眼睛,邓晏引导着她,“长公主,闭眼。” 萧婧瑶听了他的话,闭上了眼,邓晏的手环住了她的腰,唇与她的唇相抵,没有温柔,更像是索取。 “邓狗,疼……” 邓晏或许听见了,稍稍温柔了些。 静儿喊了一声:“长公主,陆指挥使来了。” 萧婧瑶从榻上坐起,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邓晏歪头笑着。 28. 泓峥萧瑟(八) 萧婧瑶看到陆殇进来先拦在了前面,“陆殇,不要冲动,我皇兄他没有对阿霁做什么,昨日乾清宫只是他宠幸了一名宫女,阿霁跟瑾儿昨日一个跪在主殿,一个跪在偏殿,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殇看着挺冷静的,听萧婧瑶说完才进去的,萧婧瑶坐在院中捣弄药草,心里却怕陆殇会跟萧明雍决裂。 如今锦衣卫多是陆殇的心腹,不说陆殇谋反,陆殇如果要走,京师必定得乱一阵。 陆殇进去时温霁正抱着腿坐在榻边,陆殇唤了她一声,“阿霁。” 温霁听到陆殇的声音,从游荡中把自己抽离了出来,她想起来,却因坐了太久而双腿发软,从榻边将要坠下时陆殇快速上前,跪在榻下接住了她。 温霁的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头埋在衣襟处,陆殇昨日出了趟京师,被京营的事拖住了,一早回来就听到了流言。 说温霁昨夜在乾清宫待了一夜,陆殇又让人打探,才知道萧明雍昨夜宠幸了一名宫女,早时为了更真,就在乾清宫处置了那名宫女,温枝到时又与她争执,虽不是真心如此,但他想她一定吓坏了。 他连皇宫都没去,就来了这里,也是萧婧瑶让人告诉他的,让他不要去皇宫,先来这里。 陆殇感觉怀里的人在颤抖,他任由她抱着,没敢动分毫。 半响她才说话,“陆殇,我好恨他……我想杀了他……我想杀了他……” 宫女的血溅到温霁的脸上时,她看到了那名宫女无辜的眼神,萧明雍在敲点她,说的话扎进她的心里,让她痛到几近晕厥,双手双脚冰冷。 一个21世纪,宣扬人人平等,生命高贵,不可被轻贱的她,第一次那么想杀了一个人。 陆殇怎么会不懂,她说他们那里人人平等,她连拿着刀威胁别人两句都会吓的瘫软在地的人,能让她冒出这种想法,萧明雍做的事一定吓坏了她。 “阿霁,想离开吗?我帮你,我父亲的旧部还在,我帮你离开京师,为你寻一处田园之地,好不好?” 温霁埋在他胸口的头拼命摇动着,“不好。” 她走了,她如何保下贞宁十三年的那些人命,她怎么保下深宫中的好人,她怎么保护他。 陆殇想要查明恒王府的真相,就必定会经历生死,她死了,就会回家,可陆殇死了,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温霁轻轻后退,捂着胸口,心里在想:温霁,你好像真的爱上了他,沉沦于他的温柔…… “陆殇,我跟他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在乾清宫的主殿跪了一夜。”温霁指着自己的膝盖,慌不择言,声音随着身体抖动,“那个宫女找了个垫子给我,他就宠幸了那个宫女,然后杀了她,血溅到了我身上和脸上,那个宫女最后还跟我说不要怕,他说他的身边不需要心善之人,可你告诉我,心善怎么会错,怎么会成为剥夺她人生命的借口。” 温霁的眼泪已经顺着脸边流了下来,她抓着陆殇的手,一双眼睛赤忱地看着她。 她的信仰受到了重创,她迫切渴望一个人告诉她,她没有错,是萧明雍的错。 “你说的对,是他错了,阿霁,别怕,我送你离开京师好不好,等我京师事了就去找你。”陆殇声音很温柔,如同流淌的静水。 “不好。” 如果离开,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最初来到这里,她只是想带回古画的秘密,而如今她在这里有了牵挂。 什么祸国妖妃,不过是一个被帝王逼进深宫,与心爱之人无法相守的可怜人,什么叛贼,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正人君子被帝王猜忌,冠上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贞宁十三年,她想保下那些人…… 贞宁十八年,她想保下陆殇与那些可怜人…… “陆殇,你信外面的流言吗?” “我信你。” 当夜,温霁始终无法安睡,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宫女的血,又或者她21世纪的亲人。 她每次都被惊醒,陆殇也从一开始守在窗边,到最后让她握着自己的手安睡。 陆殇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忽然觉得她似乎与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他也发现他比他想的更加喜欢她。 一连数日,两个人都是如此。 几日后萧瑾来了长公主府,那日回去后他就病了一场,今日来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老师。” 温霁对眼前的这个孩子产生了极强的怜惜,她向他招手,“大皇子,好些了吗?” 萧瑾看到温霁的模样哭出了声,“老师,是我的错,我不该张扬,让你受苦了。” 温霁温柔地注视着他,拿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大皇子,你要记得,尊师重道不是错,出尽风头也不是错,风雪过境,错的不是迎着风雪的人。” “老师,如果有一日,你发现亲人做错了事,你会如何?”温霁不知道萧瑾为什么会这么问,只是萧瑾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从前没有过的难意。 温霁其实猜到了萧瑾的想法,他应当是觉得萧明雍做错了什么事,她以一个老师的身份引导着他,“亲理与公理自古都难以抉择,可我要告诉你,是非黑白,自在人心,如果包庇亲理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与骨头而才能成的,那就是错,你是皇子,你要让大昭的君子不死于气节,让奸人不为非作歹,当亲理与公理对立时,不要让鲜血筑底。” “学生明白了。” 温霁又教他读了会诗书,她就得去徐宅徐政和那里学她要学的东西。 她在徐宅门口碰到了徐既白,她笑的有些沧桑,“徐中书。” “温侍讲,有些生气了,也不枉费我祖父一直挂念。”徐既白笑的温润。 温霁这几日比前几日稍微好了些,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介怀的,但是一个君臣的身份就把她压的死死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活着就行。”温霁迈进了徐宅的大门。 徐既白跟在身后,他觉得温霁是真的心里强大,经此一遭还能授课学习,属实难得。 温霁看到徐政和时规规矩矩行了拜礼,坐在了他对面,“老师。” “温霁,这里有一残局,有三棋的挽救之机,你今日就下这残局,若是能想明白,我再授课于你。” 徐政和说完就开始看自己的书了,温霁坐在那里坐了一天,中午些的时候有些热了,徐既白端来了糕点,温霁还挺喜欢糕点配着茶的。 想到了什么,她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了一袋茶,“老师,学生这里有学生借着炒青茶,配了些别的东西做成的茶袋,就是开始有些苦,我听陆指挥使说你挺喜欢苦茶的,他上回喝了挺喜欢的,我想着给你带些过来。” 徐政和看破不说破,由着她去泡茶,泡好后她倒了三杯,徐政和,徐既白和她一人一杯。 徐政和品了一口,“没想到你这丫头制茶袋泡茶的手艺如此好,老夫平生就爱苦茶,奈何一直没能找到对口味的,你若得空多做些送来,老夫拿书同你换。” 温霁看他喜欢心里也是高兴的,“我以为老师会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人,没想到如此会打趣人,做学生的,为老师做些茶袋是理所应当的。” 徐政和想到温霁刚刚的话,他看着茶水若有所思,“陆殇说他喜欢这茶?” “他说挺好喝的,苦后回甘。” 温霁不知道徐政和在笑什么,只觉得他笑声爽朗,院外传来了声音,“老师遇到什么喜事了,如此高兴?” 陆殇穿着便服,黑中带着些红,进来的第一眼先是看向了温霁,温霁视线集中,打量着他。 徐政和指着茶水,“你别以为老夫老了就糊涂了,你可不喜欢苦茶,先前办案,有人上苦茶,你硬是让人在烈日下跪了一天。” 陆殇挥挥手,坐在了温霁旁边,“阁老言重了,那是他私藏国银,我不让他皮肉之苦,他怎么会乖乖交代呢,再说这苦茶,跟他的苦茶可不同,我们温侍讲的茶袋可是亲手所制,用的京师最新鲜的茶叶与作料的,自然不同。” 陆殇说着就用手指拍了拍她的后背,温霁会意后倒了杯茶给他,陆殇刚想喝温霁就小声提醒,“小心烫!” 徐既白也生了打趣的心思,“刚我祖父喝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喝的时候被烫到了你也不说。” “忘了。”温霁淡淡一句,让人拿她没办法。 徐政和问:“你不在京营,不去锦衣卫那儿,怎么跑老夫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老人家。” 徐政和反正是没信,茶品完了,几人围着那局残棋坐了下来,温霁苦思冥想也只能想出来一步,剩下的两棋她举棋不定。 苦想之时陆殇的腿碰了她一下,眼神给她指了个位置,虽只有大概范围,温霁心中却有了头绪,第二棋落了下去。 徐政和尽收眼底,故意咳嗽了两下,还眼神警告了下陆殇。 29. 泓峥萧瑟(九) 最后一棋温霁很是为难,不知道要下在哪儿,她对着那盘棋看了好久,终于有了些门路。 在她落棋后徐政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老夫本意不在让你下棋,而是借着棋局告诉你,穷途末路时并非真的无路可走,这世上从来没有既定的路,路是人走出来了,有人逼你,你另辟蹊径,不必耿耿于怀,落的终究会落,升的依旧会升,想不被人威胁,就把自己活成威胁。” 温霁拖着下巴,手上还拿着个棋子,颇为无奈,“可是老师,活成威胁哪有那么容易,我总不能真的杀了他,有时候觉得不想待在京师,这里沉闷的很,有时候又挂念这里的人和事,不忍看着他们受苦。” “你怕流言?” 温霁摇了摇头,徐政和有些严肃,这让温霁收起了她懈怠的神情,坐直了身子。 徐政和声音很轻,带着岁月的痕迹,“流言蜚语,是给世人看的,可世人中也有智者见流言中的真假,而不辨真假,就高高在上批判的人多是空虚之人,百姓忙于生计的碎银几两,有志者忙于社稷的壮志山河,淡者忙于庭院的几几娇花,唯有空虚者抓着流言不放,你同空虚者有什么好计较的,神创人之初,性本同,在成长中生了不同的性格,构成了复杂的人世,豁达些,痛苦就会少一些。” “这道理不是讲给她一个人听的,既白与陆殇也同样如此,莫要让空虚世人的流言淹没你们的才能。” 徐政和的话太有深意,陆殇并不在意,“老师,还是徐既白更需要这句话,我不在乎世人怎么诟病我,活着他们不敢动我,死了白骨一堆,谁管他们怎么写怎么说怎么议论,文人笔墨纸砚在他们手中,我又不能从土里爬出来,化作阴鬼去改写,就让他们随意去写,是非黑白,自在人心。” 徐政和无奈叹息,“你不在乎,并不说你周围的人不在乎。”徐政和特意看向了温霁,温霁的小心思被徐政和一览无余,她在乎,她容不得史书去编排无罪之人。 她一直以为萧明雍如史书所写,是明君,可事实并非如此,史书上说徐政和把持朝野,为难皇帝,可徐政和是大昭多少后生的恩师,史书说陆殇是夺命的恶鬼,可陆殇没有史书写的那么不堪,他会杀奸臣,会为民着想,史书说徐既白天生冷血,不近人情,可徐既白明明温润如水,史书说姜姝是妖后,温枝是妖妃,就连崔婉,史书的寥寥几笔都在写她枉顾圣恩,可明明她们只是一群被困在宫中,被世俗逼疯的人。 她越来越不相信史书的记载,让她觉得有些东西无比虚假…… “老师,温霁如果能寿终正寝,温霁一定保住你们的身后名,哪怕白骨一堆,我也不会让史书去编排你们。” 执念从这时开始深根发芽。 从徐政和这里离开后,陆殇与温霁并肩而行,陆殇主动牵住了她的手,“不用担心,这会的街上没什么人,不会被看见的。” 温霁忽然笑了,陆殇问她笑什么,她看着前面,迈着轻盈的步子,“陆殇,我们那里大街上是可以光明正大的牵手的,哪怕没有成婚也可以,我笑你真的会觉得我在意这些,大不了你就早点娶了我,我们就能在街上光明正大的牵手拥抱了。” 温霁是玩笑话,其实她很喜欢他们现在这般,陆殇却听的认真,“会的,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们赐婚,只是我需要些时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更像是口说无凭,可我陆殇认定了你就一定会娶你。” 温霁仰头看天,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过,在她低头的瞬间就已经看不清泪痕了,温霁摇动着他牵着自己的手,“我等的起。” 温霁回去后翻阅了札记,上面记着贞安十一年十月上旬,流光殿失火,大皇子萧瑾死于火中。 温霁自请入宫,住在了流光殿,一连几日都并无任何异常,直到某夜,温霁与萧瑾都有些累了,只是功课还未完成,温霁陪着萧瑾坐在殿中。 殿中传来迷香,两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的迹象,温霁觉得周围很热,她看着眼前燃起的火,想要起身,却无力瘫软在地。 火势愈演愈烈,温霁意识到是有人下迷香,她想起陆殇的话,如果有人下迷香,就用短刀割血保持清醒,他的短刀特殊,刀上有克制迷药的东西。 温霁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涌出的瞬间她清醒了些,她找到她提前备在殿中的水,朝自己和萧瑾泼了水后又动手划了萧瑾的小臂。 萧瑾清醒了些,温霁拉着他的手往出跑,火势愈演愈烈,萧瑾不幸被掉下的木桩砸中了腿。 他让温霁先走,温霁不肯,转头垫着衣裙去搬弄压在他腿上的木桩。 使了好大的力气,在搬点木桩后她没注意,被一块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背,她吃痛地叫了一声,却顾不得其他,拉着萧瑾往出跑, 她拼命地撞殿门,殿门从外锁住了,温霁有些崩溃,她使劲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撞那殿门,稍微松动了些。 在撞开后她也因脚下不稳,从殿上不高的阶梯滚了下来,拉扯着萧瑾一起掉了下来。 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崔婉所住的怀柔宫里的人没有一点反应,温霁拿出了陆殇给她的云箭,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放出了云箭,随后就晕了过去。 萧婧瑶今日在长公主府待着无趣,想着邓晏还没回去,就来东厂找他,邓晏看她穿的单薄,把身上的黑色大氅脱掉披在了她身上,给她裹紧,“这么冷出来做什么?” 萧婧瑶抬着眼,巧笑嫣然,“你回来的太晚,我不是得给你熬药吗,你不回来我熬着喂狗喝吗?” 邓晏无可奈何,推着她的肩膀转身,“长公主教训的是,下次我一定早些回去。” 萧婧瑶刚转头准备说什么,就看到了云箭,还有云箭之下那片区域燃起的火。 萧婧瑶皱眉,想都没想就往那边跑,她很 清楚,着火的地方是怀柔宫,能这会在怀柔宫,还能放出云箭,肯定是温霁。 邓晏跟在身后,到流光殿时刚好碰上了来的陆殇,萧婧瑶大喊:“流光殿着火了,快来人灭火。” 萧婧瑶半跪在地,给他们施针,喂药,在确认两个人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很快就惊动了整座皇城,萧明雍,姜姝,与宫中说的上话的人都来了。 温枝跪在地上看着温霁的情况,听到她没事才放下心来,萧婧瑶打断了他们,“只是性命无忧,陆指挥使,你抱阿霁,邓晏,你抱瑾儿,我的马车就在皇城外,她外伤严重,去我那儿,宫里的御医根治不了。” 萧明雍准了,他让陈南去查火灾源头,崔婉担心坏了,她想出宫,萧明雍不准,“后宫妃嫔不能随意出宫。” 崔婉那夜去了乾清宫,“陛下还在猜忌臣妾吗?” 一句话揭开了一段过往,崔婉回想着一开始,她原本想嫁的并不是他,只可惜先帝把她指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萧明雍。 一开始萧明雍以为崔婉是真的喜欢他,才会选择当时在皇子中不是最突出的他。 后来崔婉生下了萧瑾,萧明雍才知道她钟意的并不是他,而是徐挽清的皇子萧羲。 先帝忌惮崔家与徐家会因此结盟,于是把她指给了萧明雍。 后萧羲死于一场蹊跷的大火,没过多久孙皇后亦是死于一场大火,到今日,她的儿子又差点死于一场大火。 “臣妾自小在崔家长大,崔家收藏在书阁的书臣妾倒背如流,其中有一句话,臣妾铭记在心,‘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从嫁给陛下时臣妾就已斩断过往,臣妾伴陛下身边左右十五年,进宫十一年,从未言行有失,德行有亏,臣妾只是想去长公主府探望一个病了的孩子,陛下还要猜忌臣妾吗?难道要臣妾一生困在深宫至死吗?” “你是朕的妃子。”萧明雍不知道从哪儿拾来的砚台,砸向了崔婉。 崔婉被砸的地方红肿,有血流出,崔婉凄笑着,“原来那日陛下砸瑾儿时瑾儿也这般疼,臣妾已知晓陛下心意,今日是臣妾逾矩了,臣妾回怀柔宫思过。” “苏忠德,今日宣贤妃侍寝。” 苏忠德也没想到萧明雍会这么说,毕竟宫中一直有新人,像崔婉这种从皇子时就跟着他的妃子,又有子嗣,已不用通过夺宠来在宫中生存,萧明雍也很少召见她们这些人。 崔婉忽然有些心灰意冷,她的孩子还在长公主府,她却要侍寝,不免觉得可笑。 “陛下,你对我们的孩子可有过半分怜悯?” “永宁会救他。” 崔婉有时候在想,自己为什么出身高贵,为什么要知书达理,若是她没有才女之名,便不会被许给皇室。 “崔婉,脱掉侍寝,又或者移居别宫,你自己选。” “陛下要如此折辱臣妾吗?” 30. 泓峥萧瑟(十) 萧明雍不说话,崔婉也不动,眼看萧明雍要发火温枝来了,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婉,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贤姐姐跪在地上,想来是触怒陛下了,陛下也是,说好的给臣妾赔罪,怎么忘得一干二净了?” 赔罪这事还要从温霁说起,萧明雍当时去找温枝被她拒之宫外,萧明雍很是无奈,却还是低下身子哄她,说要给她赔罪。 后面温枝一直没怎么理会他。 今日出了事她倒是凑上来了,只是萧明雍似乎并不想看到后宫和睦,温枝怎么会不知道,她走近崔婉,上下打量着她,“崔氏名门,不过如此。” 萧明雍确实糊涂了,温枝坐了下来,“陛下,去钟萃宫坐坐,臣妾宫里有新鲜玩意儿,就这一次赔罪的机会,陛下可要想清楚了,还是说贤姐姐一起去。” 温枝说完朝崔婉眨了下眼睛,崔婉会意后一脸不屑,“陛下,臣妾是宫里的老人了,陛下再折辱臣妾,也不必把臣妾与进宫才一年的人相提并论吧。” 萧明雍对温枝的宠爱或许是真的,又或者他本意并不在于想对崔婉做些什么,萧明雍让她回宫歇着,同温枝去了钟萃宫。 崔婉瘫坐在地,看着乾清宫的一切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一个把鸟儿折断羽翼,囚禁在其中的皇城,一群被逼进宫,以色侍人的可怜人,不同的只是我们侍奉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顷刻间原本建起的信任崩塌,我读了那么多的诗书,可是诗书为何没有告诉我一个女子若曾仰慕过一人,又如何在婚嫁之人面前证明清白。” 翠儿害怕地提醒,“贤妃娘娘,不能这么说。” 崔婉只是觉得可悲可泣,她站起身来,翠儿想要扶她,被她轻推开了,看着偌大的乾清宫,崔婉只觉得难过,“世人只知贤妃崔氏,不知苏州府崔家小女崔婉,一进深宫,无人再唤我一声崔小姐,真是可悲!” 翠儿想跟着她,被她呵斥住了步子,“别跟着,本宫一个人走走!” 钟萃宫里,温枝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问他:“陛下想纳阿霁入宫?” 萧明雍用喝茶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是。” “为何?” “她与崔婉很相似,当年的崔婉也是聪慧之名满天下,我父皇说过,如她们这般的人必须纳入宫中,若让她们肆意成长,势必会生了变故,这是帝王之术,她是你阿妹,我对她并无他想,你可愿劝说她,只要她进宫,朕可赐给她一宫,她与陆殇如何,朕绝不干涉!” 温枝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一来没有想到他会说的如此直接,二来感叹他的虚伪,后宫妃嫔与锦衣卫指挥使不清不白,别看他现在说的多么好,如果温霁真敢与陆殇不清不白,他们两个都得死。 温枝闲坐在一边,手撑着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慢慢悠悠地说:“陛下,阿霁那日与我说过了,说她想要辞官,她做女官只是因我入了宫,她在温府举步维艰,她做了皇子之师不过是为了不想嫁给姜枕,如今靖南已离开京师,她便不再担任侍讲一职,明日她伤好些会在朝会上同你说的,说来她的聪慧多是臣妾与陆指挥使从中教的,她性格木讷,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心思呢。” 温枝知道,温霁的聪慧从来都与她与陆殇无关,但只要她不进宫,就万事安好。 萧明雍眼神变了,“怎么这么说?” 温枝又给他添了杯茶,顺势坐在了他腿上,胳膊撑在了他肩头,“江南水灾一事,都是我外祖父外祖母的教诲,她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如何懂治水,至于漠北一事,说来还是臣妾的错,臣妾曾在一本失传已久的书上看到了此法,臣妾不忍她在宫中受欺负,就给了她,她给了陆指挥使,陆指挥使又找阁老添了些内容,后面说成她的功劳,陆指挥使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对我们阿霁太用心了,就想着让她身份高一些,日后嫁给他也不受苦。” “姜枕求娶一事我问过长公主了,长公主说都是阿霁太心软,在路上给了他水与吃的,偶尔还陪他说话,一来二去他竟然看上了阿霁,我们温氏女实在貌美,他不过贪图美色而已。” 温枝看萧明雍应当已经信的差不多了,他如果求证也没什么好怕的,阁老和陆殇自然猜得到她的用意。 “你纳她入宫,臣妾实在生气,臣妾明明也有功劳的,还不是一年才从婕妤升到妃位,她一个小丫头,怎么能直接入宫做了妃子,还独居一宫,她的性子只怕会惹陛下不悦。” 温枝晃了他一下,萧明雍点头,“朕知道了。” 长公主府,萧婧瑶用着最好的药材,勉强保住了萧瑾的腿,和温霁的手。 温霁后背还有伤,一顿诊治后萧婧瑶的身体显然有些吃不消,邓晏按住了她的手,把她手里的药膏扔给了陆殇,“你去涂。” 萧婧瑶推了他一下,刚想从陆殇手里拿过药膏就被陆殇拦住了,“长公主早些歇息,我来就好。” 见陆殇这么说萧婧瑶才肯走,萧瑾好后宫里就派人来接他了,而温霁爬在榻上,她后背的烧伤不说严重,确实也伤到了,有淤青也见了血。 温霁的后背衣物褪至腰处,陆殇把药膏涂在了她受伤的地方,温霁一时间有些哽咽。 陆殇知道她疼,让另一只手递到她面前,“疼的话别咬自己。” 温霁还是谁都没咬,硬撑过去了。 萧婧瑶这里的药都很好,涂上后恢复很快,没有那么疼了。 温霁的手伤的并不重,当时搬弄木桩时她垫了沾了水的衣物,只有些许擦伤。 温霁的手轻放在他的掌心,声音有些软,“我那日听老师说你刀舞舞的可好了,舞一个好不好。” 陆殇有求必应。 温霁想喝茶,不知怎的,今夜有些怪,茶的味道变了,温霁不知道她喝的是酒,她无论是在21世纪,还是在这里,都滴酒未沾。 温霁以为这是长公主府特有的茶,自己没有喝过。</ p>一杯下去,两杯,三杯…… 慢慢地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陆殇了,只记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取走了自己的发带,发带绑在了殊刀上,任他挥舞,宛若一个盖世英雄。 温霁跌跌撞撞地起身靠近他,陆殇在最快的时间内收起了刀,看温霁面色潮红,鼻尖透着淡淡的粉,陆殇怕她跌倒,抱住了她的腰,拿起桌上的东西品了一口,才知道她喝的是酒。 猜到她把酒当成茶喝了,陆殇给她倒了些水,泡解酒茶已经有些晚了,怕是会惊扰到府中的人。 陆殇把水递到她嘴边,喂着她喝下,温霁醉的严重,坐在了地上,陆殇把水杯放下后又抱她起来。 在榻边守了她一夜。 第二日一早,温霁酒醒了,她拉住陆殇的手,说出了她那日同温枝商量过的打算,“我准备辞官。” “他已经猜忌我了,我如果继续做官,他一定会逼我入宫,阿姊已经把漠北与江南的事的功劳从我身上推掉了,我只有辞官才能不进宫,可我不想回温府……” 陆殇问她:“你想留在长公主府吗?陛下暂时不会允你议亲,我要娶你得等一两年,你的事已经在陛下那里掀不起什么风浪,又或者我要有功,否则他不会轻而易举帝答应,那日我问过他了,靖南有意犯大昭边疆,唯有平定靖南之乱才能有娶你的条件,我知道让一个女子等是不好的,可是我想让你做我被世人承认的妻子,我不想你嫁与旁人,我们之间已经在一起,我就会负责到底。” “我愿意,我愿意等,陆殇,只要你娶我,只要你不要让我嫁与旁人,如若一定要嫁,我想做你的妻子。” 事已至此,温霁清楚,他已经尽力而为了,她可以等…… 于是陆殇跪求萧婧瑶,“长公主,看在往日情分上,还请长公主让温霁留在长公主府。” 萧婧瑶自然是答应的,“只是她若不做女官,来我府上,只能挂着司茶侍女的头衔,不过你放心,她在长公主府的待遇自然是按最高标准来了,你若想看她,随时都可以来。” “多谢长公主。”两个人齐声跪谢。 这倒把萧婧瑶弄懵了,她赶紧扶起两人,“我们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奉天门,温霁跪在地上,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萧明雍明知故问,“温侍讲请旨上朝会,可是有话要说?” “禀陛下,臣特来请罪。” “温侍讲乃功臣,何来请罪一说。” 温霁不缓不急,“江南一事,治水之法乃家中外祖父外祖母所传授,漠北一事,防沙之策是臣的阿姊偶翻家中母亲的藏书所发现,念臣年幼,阿姊又深居宫中,便将书赠予臣,臣写成册子交由陆指挥使,陆指挥使又请求阁老,阁老在原本的册子上又添了几点,后安县姜二公子一事,乃永宁长公主之功劳,臣连安县都未出,永宁长公主将功劳让于臣。故有臣的今日,臣贪功有罪,请陛下责罚。” 31. 一枕槐梦(一) 萧明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温霁周围传来的也是鄙夷的目光,她并不惧怕这些目光,目光不是烈阳,烈阳灼伤不了人,目光更不会烧死一个人。 温霁只是觉得萧明雍的神色太过讽刺,一个从皇宫争斗中活下来,继位的帝王居然害怕一个女子的聪慧,居然想磨灭一个女子聪慧的痕迹。 温霁那日心里在想:或许史书夸赞的人只是经过了精雕细琢,或许史书批判的人只是那时的人见不惯他的锋芒,而随意改写的。 史书就像是现代精心打扮过的人,让人窥不见其千疮百孔与腐朽不堪。 她曾以为读史书可以明鉴,她几乎读遍了大昭的史书,到最后却发现所谓的史书明鉴,是一场巨大的欺骗,是披着糖衣的毒药,当人真正深入其中时,才能感受到那些人的绝望。 萧明雍的声音回荡在奉天门,而温霁自始至终无所畏惧,“阁老,不知贪图他人之功当如何处罚?” 徐政和坐在官员之列的最前面,看着跪在烈日下的温霁,他该怎么评价这个女子,她一身的风骨并不像这个朝代所能出现的。 正如民间所传,她是天选之女,在天之下,脊梁不弯。 徐政和哪怕有意包庇,却也无法包庇她,她看向他的眼神透彻,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结局,徐政和咳嗽了两声,“依照《大昭律》,三次贪冒他人之功绩者,当杖一百,革职,然永不再用。大昭律法,绝不会容忍一个贪图他人之功绩者。” 温霁笑着,她的笑容淡而不伤,在一众目光中尤为不同。 “且慢!”萧婧瑶从后面走了上来,跪了下来,哪怕她已经看到了萧明雍眼中的不满,她还是要保下她,“安县一事,属我自愿为之,算不得一次,温霁只有两次贪图他人功劳,她从京师到漠北,一路颠沛流离,舟车劳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不算,依照大昭律法,两次贪冒他人功绩,当杖六十,革职。” 萧明雍冷笑着,眼神中尽是对萧婧瑶的失望,萧婧瑶又说:“皇兄,我有意让温霁做我府上的司茶侍女,还请皇兄恩准。”萧婧瑶抬眼,“父皇曾说过,无论谁登基,只要我的愿景未使朝堂动荡,局势不安,百姓不乐,在位者都要恩准。” 萧明雍缓缓抬手,“温霁,贪冒他人功绩,杖六十,革职,禁于净尘寺三月,修养身性,禁足结束即可到长公主府。” “皇兄,温霁若入长公主府,就是我的人,她的婚嫁之事与温府无关,当与我长公主府有关,还请皇兄恩准。” “准。” 萧婧瑶那日跪在她旁边,声音很轻,却让温霁的心中生出了暖意,“阿霁,以后你就是长公主府的人了,有我在,没有人可以逼你做不想做之事。” “多谢长公主!” 温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的六十杖,她只记得那日的太阳很烈,烈到她睁不开眼,当她想要触碰太阳时,她已经没有了意识。 温霁醒来就已经在净尘寺了,守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妇人,她的眉眼与温霁有些相似,温霁疼到不敢动,她制止了她,“别乱动。” “你是谁?”温霁声音有些弱。 陆雯看着她,有些意外,“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这里是净尘寺,我又为你上药,你觉得我会是谁?” 温霁重新打量着她,她的气质算不上温婉,更多的是温婉中透出的一点叛逆,眉眼带笑却疏离,举手投足间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却又给人一种错觉,她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温霁猜到了她的身份,“你是我娘?” 陆雯长笑不止,“我的女儿怎么会如此痴傻。” 温霁没说话,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陆雯看着她的模样,忽然就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或许是出于母亲的怜悯,她不再言语上攻击温霁,而是转向了一种提点,“没有一个帝王会允许一个人的名声高于他的,你的行径太过莽撞。” 或许是被打的疼了,温霁胆子很大,她反驳陆雯,“我不这般行径,就会死人,江南水灾泛滥的时候能带走无数无辜的生命,安县沙土弥漫的时候会浇灭多少人活着的意念,我有能力救他们,不救只会夜夜辗转难眠,他不允许,是他心胸狭隘,我改变不了。” 陆雯扔下了药瓶给她,语气冷淡,“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温霁还想理论,想要起身时疼到她又爬了下去,第一个月净尘寺防卫很严,温霁不知道为什么,但她那一月几乎都躺在榻上,待在房中。 那一月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总是不安,直到某日,她见到了落溪,落溪浑身是血,想来怕极了,见到温霁就哭,“小姐。” 那时候温霁已经可以下床了,虽然伤口还是疼,却并不影响正常生活,她抱着落溪安慰她,“怎么了?” “东厂不知从哪儿搜来的情报,温府查出了贪污之银,污秽之书,陛下震怒,老爷被处以剥皮实草以示警示,温府其余人如今还在诏狱受审。我……我被陆指挥使救下,他说早在陛下下旨前他已为我赎了身,让我自后跟着小姐就是。” “我阿姊如何?” “大小姐无事,小姐你又是长公主府的人,并未收到牵连。” 温霁点头,给她倒了杯热茶,落溪捧着热茶,虽有些害怕,但又怕会让温霁心里害怕,没敢表现出来。 按理只有建朝初期才会罚的那么重,史书并未记载温家的下场,世人赞颂萧明雍善待重臣之后,却不想只是他没让史书记载下来,让后世的人以为温家一直受到了皇室善待…… 温朔只知借着前人辉煌,不奋发图强,温府的落寞是必然,可也是悲哀,下场未免太过凄惨。 温霁那日一个人在窗前坐了许久,如今已是十二月中旬了,净尘寺飘着鹅毛大雪,陆殇来时看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把身上的藏青色斗篷披在了她身上,“这么冷,就这么坐着。” 温霁闻到了他身上很重的血腥味,她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陆殇,温府的事你一早就知道,才让我进宫,又进了长公主府,给我找了这么多庇佑,就是为了护住我?” “是。” “陛下会怎么罚?” “陛下说先上刑,确保他们日后无法自力更生,他不希望温府有男子日后可以如一个正常人般存活在世间,要么 宫刑,要么打断腿,秘密进行,至于女眷,府中的姨娘等上了年岁的流放漠北,未婚配的入教坊司为奴。” 温霁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低,“我是不是不能救下他们?” 陆殇摸着她头发的手一滞,“你想救他们?” “我不是善人,只是那里并非都是坏人,也有可怜之人,你把这些银两给那些无辜的下人,让他们到别处谋生去,至于其他人,他们享了贪污之银带来的乐,就得承受相应的痛,但温依,我想帮她赎身,让她虽温家女眷一同流放漠北,也算是给她一条生路了。” “好,我记下了。” 有雪吹进窗里,吹在了温霁的脸上,圣白的雪在她脸上化开,陆殇觉得温霁的性子比起从前沉闷了不少,他心里有些担忧,“阿霁,要不要我带你出去?” 温霁摇了摇头,“不了,陆殇,你有字吗?我还不知道你的字是什么。” 陆殇看她有些冷,将身上的斗篷给她裹紧,缓缓说:“有,我字北陆,是阁老取的。” “朱光驰北陆,浮景忽西沈。” “是,取自这里。” “大昭礼法有言,夫为妻纲,妻不可称夫字。”温霁声音越来越低,她本意只是一时兴起,觉得礼法实在有些太过苛刻了,夫妻本是如此亲近之人,居然不能称夫的字。 温霁话还没说完,陆殇就说:“可以,你可以,我们之间没有高低之分。” “北陆。” “嗯?” “你的名字寓意都不好,殇与殊中都有‘歹’字,有死亡,枯骨之意。北陆,又有西沉衰亡之意。不过我想殇字,还有别的含义,是盖世英雄未被世俗所磨灭的壮烈的赤诚,极致纯粹的深情,与风吹过时孤高不染。殊字或许可以说为‘世人见我恒殊调’之意。而北陆过后,就是春。” 她为他找着好的寓意,许久再没说话,陆殇低眼看时温霁已在他怀中安睡。 来时他就见到了陆雯,陆雯没有给他好脸色,这一月偶尔见他来,陆雯多少也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对他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陆雯说她这一月几乎不怎么睡觉,寺中有医者来过,说她心气郁结,想来是最近发生的事多少让她有些心中难过,又无法言说。 不知怎的,陆殇来后,确实抚平了她的很多难意。 陆殇也不懂,温霁很在乎他,那是一种跨越百年,超越生死的在乎,而他也不知道为何,对她情根深种。 陆殇那日抱着她坐了很久,她在他怀中安睡,一直没醒,再醒时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陆殇抱着她睡着的模样,温霁心里有些涩,又有些暖。 她一直看着他,想不明白,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落得那么凄惨的下场…… 一时间有些难过,想到他的结局眼泪忍不住落下,陆殇醒来时听到她的抽泣声,只是紧紧抱住了她,“怎么了?” “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想来是感受到了你的难过,就醒了,让我来安慰你。” 温霁躺在他怀里,侧过身握住了他的手,“北陆,如果能一直这样,似乎也很幸福!” 32. 一枕槐梦(二) 温霁心中忽然生了玩意,她坐了起来,“北陆,去玩雪吗?” 陆殇点头,温霁叫上了落溪,还有陆雯,陆雯一开始并不情愿,“及笄了的人,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话虽然这么说,还是裹着裘衣出来看她要做什么。 温霁的双手埋进雪里,哪怕手冻的通红也不停下动作,一个小小的雪人被她捏好后放在了那里,她又捏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温霁指着其中的一个对陆雯说:“娘,看我捏的你好看吗?” 陆雯嘴硬,“难看死了。” 温霁知道她在说气话,并不在意,温霁指着另一个跟旁边的落溪说:“落溪,好看吗?” “好看。”落溪看到温霁灵动活泼的样子打心里高兴。 温霁转头又问陆殇,还没等她问陆殇就说:“好看。” 温霁生了别的心思,她拾起雪砸向了身边的陆殇和落溪,两个人身上沾了雪,温霁却跑了,落溪追不上她,陆殇追上她后也只是把雪砸在了她的衣物上,她裸露的皮肤没有染上一点风雪。 陆雯看着眼前的画面,或许真的为温霁而感到高兴。 “落溪,我抓住陆殇了,快砸他!” “小姐,你跑慢点!” 等天色有些暗的时候陆殇带着她下了山,先去了教坊司,碰到了白江浔,白江浔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还跟她挥手,“温二小姐,许久不见了。” 温霁猜出了陆殇的用意,白江浔大摇大摆走了进去,没过一会就带出了温依,温依看到温霁有些意外,“怎么是你?” 温霁不想与她说太多话,给了她一袋银子,“我救你只因温家未成婚的女眷只有你一人,你心高气傲,定然不会在教坊司安然度日,我已替你赎身,带着这封信一直向漠北走,去安县谋生,我已同安县知县说好了,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温依心里憋了太多的委屈,没忍住哭出了声,温霁转过了身,她不是心狠之人,却也无法心软,温依知道她救自己肯定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终于唤出了那声阿姊,“多谢阿姊!” 至温依走温霁都没有回头看,等她离开后温霁才转身,“多谢世子殿下。” 白江浔并不在意,“这没什么,小事一桩。” 说到底其实是陆殇欠的人情,白江浔问也是问陆殇讨要。 温霁把银子给了流落街头的温府下人,“你们去别处谋生,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温霁问陆殇借的银子足够他们活一阵子了,那些人拜谢温霁时温霁浅浅回礼后就离开了。 打点好一切后陆殇又送她回了净尘寺,陆殇提前跟她打了声招呼,“后面我受人之托,需去趟屿海,来回需三个月左右,你若有事给长公主府送信或者跟陈南说,保重!” 温霁点头,陆殇注视着她往进走,在快要进去时温霁又跑了出来,两个人有些距离,陆殇看她跑着,也朝她跑去,稳稳抱住了她。 他抚摸着她的发髻,“舍不得我?” 两个人越来越熟络,温霁被他的直接弄到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大方承认,“舍不得,三个月不能抱你了,特别舍不得!” “你不是在修那幅画吗?过两日我让陈南送些画料给你,你就把对我的思念画到画里,好不好?” “好,但能不能让我多抱一会儿。” “随便抱,我人就在这里,你想抱多久抱多久。” 那天两个人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陆雯的出现打断了这一切,陆雯让温霁进去,说是有话问陆殇,陆殇却让温霁留下,有些事情他觉得他得知道。 陆雯见他心意坚定,便让温霁留下了,陆雯看着陆殇,“我且问你,乾清宫前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萧明雍有没有弑君?” 弑君?陆殇并没有回答弑君这个问题,而是告诉了她温太师的死,“乾清宫前一夜,先帝弥留之际传位如今的陛下,只是徐政和与温阶二位元老在朝中根基颇深,又师出同门,同窗之谊深厚,为此先帝让新帝决断,徐政和与温阶二位元老中只有一人可以活着走出乾清宫,此举就是怕新帝初登基,朝堂会把持在两位元老手中,从而动摇大昭根本,在陛下犹豫之际温太师先行自刎于乾清宫,只留下一句,‘我携忠义殉,无怨亦无悔’。至于后面的事我想夫人很清楚,就不必陆殇多言。” “那时先帝可已死?” “已死。” 陆雯忽然就明白了,从那一刻起萧明雍就不是一个明君,眼睁睁看着教导自己,扶持自己的恩师自刎却无动于衷,“萧家人的血真是冷到骨血了,那你还为他卖命?” “夫人此话言重了,谁登的上大统,陆殇就听谁的号令,先帝在弥留之际让我带一句给夫人,他说此生有负夫人,禁夫人于净尘寺非他心中所愿,赠予夫人一道保命圣旨,也算弥补愧疚。” “他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哪怕死了,我也咒他做个孤魂野鬼,永世孤苦。” 温霁有些看不懂陆雯,并不知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如此痛恨皇室,而世人以为她入净尘寺是她所愿,却想不到是先帝所做。 陆雯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些,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温霁,“他想逼你入宫,行径还是跟他那个父皇如出一辙,放心,有我在他不敢那么做,我只是久居净尘寺,不想理会世俗事,可并不代表我没有能力管,你想嫁给他吗?” 陆雯问的直接了当,陆殇和陆雯同时看向了温霁,温霁看了眼陆殇,又看了眼陆雯,点了点头,“想。” 陆雯一脸轻松,“想嫁不难,但他想娶你远远不够,陆殇,我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自愿入宫,我不干涉,一个就是她,想娶她,你就得向我证明你有资格娶她,你跟在萧明雍那个小畜生身边,应当知道我,我陆雯的女儿不是谁都能娶的,你得有自保之力,再有保她之力,至于怎么做,我会告诉你的。” “多谢夫人。” 陆雯转身往净尘寺走,背影有 些孤寂,温霁送了送陆殇,陆殇临行前在她额头间落下了一下很轻的吻,温霁一直看他没了踪影才转身。 转身时看到陆雯在看到,温霁摸了摸鬓边的头发,尴尬地笑了笑,陆雯故作严肃,“你要冷死你娘吗?” 温霁小跑向她,挽住了她的手,“娘。” 陆雯假装推她,温霁也不松开,反而挽的更紧了,边走陆雯边问她:“你为什么喜欢陆殇?” “娘,你觉得他好吗?”温霁小心地看着她的神色。 陆雯颇为无奈,“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的,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就注定不会是个废物,你比你阿姊更像我,但你不能成为我。” 温霁认真地想了想她的问题,当步子踏在雪上,留下痕迹时她忽然说:“娘,我喜欢他,我想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让我动心的人了,如果要嫁,我就想嫁他。” 陆雯没接话,温霁也不再说话,陪着她进了净尘寺。 陆殇先回了趟诏狱,陈南看他回来主动上前,“爷,温家人怎么处置?哪些断腿,哪些宫刑?” 陆殇不语,径直走进了诏狱里,坐在了一把椅子上,靠在了那里,抬眼看向陈南,“把温晔和温渊带上来,其余人断腿就是了,不必宫刑。” 温晔和温渊被带了上来,两个人在诏狱里也是饱受折磨,看着陆殇更是吓软了腿。 陆殇看着两人,想起了温霁的话,他算不得好人,最起码在他这里做了错事的人就应该付出代价。 “她是菩萨心肠,可惜我不是,温晔,不如你先说,你是怎么对待温霁的。实话实说,本官不听废话,多说一个字或者少说一个字,舌头就不必留着了。” 陆殇的话跟地狱走出来的恶鬼一样,在诏狱里尤为阴森,温晔颤颤巍巍地,身体抖的不像话,“我,剪断她的风筝,把她推进了湖中,她十二岁那年失足坠湖,醒来后性子大变,总是对着一幅画或者一个册子笑,只要她笑,我就骗她到湖边,把她推下去,她喜欢吃糕点时喝茶,我就往她茶水里放虫子,她得了风寒,我就断她的药,让她硬撑过去……” 陆殇听着他的话,心里揪着疼,从温霁平时的讲述中不难看出她曾经是一个生性活泼灵动的人,却受尽了欺负。 “不用说了,陈南,挑断手筋脚筋,断了他的腿,把他扔到南下洼,能否活着,是他的命,就当本官为她少些杀戮,做些好事了。” 陈南二话不说就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打断了他的腿,哀嚎声传遍诏狱,陆殇听着有些刺耳,“难道你那么对她时她也是叫的这么惨?” “我家小姐只要极度悲痛,就会失语,是喊不出来的。”落溪有些不敢看,陆殇带她下来是想给温霁添置些东西,让落溪来选,带她来诏狱也是给她个警醒,让她好好待温霁。 陆殇冷漠地抬了下下巴,“那就舌头也不必留了。” “陆殇,你不怕遭报应吗?”温晔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竟然敢冲着陆殇喊。 33. 一枕槐梦(三) 陆殇也不生气,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本官一生杀戮无数,最不信的就是因果报应。” 处置完温晔,陆殇看向了温渊,经过温晔那么一处置,温渊怕极了,陆殇都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不必说话,你做的那一件事就够本官杀你一百回了,陈南,先宫刑,再把诏狱的刑罚挨个上一遍,我要是听不见他的惨叫,我就亲自动手,让你替他。” 落溪看着一地的血,眼睛想睁又不敢睁,听着惨叫声心里发抖,却又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陆殇侧着头看了眼落溪,“看清他们的下场,记住他们的惨叫,伤她的,欺负她的就是这个下场,以后若有人欺她,记住名字,不管是谁,明的暗的我都会弄死他。” 落溪吓得跪在了地上,“落溪明白。” 落溪咽了口唾液,果然是刽子手,落溪还以为是京师的人误会他了,结果他只是把温柔给了一个人…… 落溪又觉得有些清醒,温霁遇到了一个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的人。 看着差不多了,陆殇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随手扔掉了帕子,落溪跟着他出了诏狱,他带着她为温霁添置了些衣物什么的。 让人把她送回了净尘寺,这段时间温霁的心思都在修复古画上,根据陆殇提的几点,温霁对古画有了几分眉目,却还是无法彻底修复。 温霁觉得这幅古画似乎承载了太多的故事,远非一时所能修好的。 这日温霁坐在古画前,有些分神,陆雯进来时也没打扰她,坐在她身侧后温霁才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娘。” 陆雯带了幅画给她,“能修复这幅画吗?” 温霁打开那幅画看了眼,点头,“能。” 陆雯把画扔给了她,温霁其实还蛮高兴的,她抱着陆雯的手臂,举着另一只手,“我一定修好它。” 陆雯也不想跟她多说话,“我出趟远门,回来得一段时间,不要闯祸,我回来你应该去长公主府了,到时我去长公主府看你。” “好。” 陆雯是在贞安十二年一月中旬出的远门,一月下旬,崔婉不知为何重病,萧瑾来净尘寺为母祈福,再次见到了温霁。 那日温霁坐在净尘寺院里,一身青衣,跪在地上为净尘寺修复损坏的地画。 萧瑾见到温霁行了礼,“老师。” 温霁对萧瑾是有怜惜的,她看着眼前的孩子,觉得亲近,给他回了礼,“大皇子殿下。” 萧瑾那日与温霁说了很多话,温霁开导了他很多问题。 夜时萧瑾由于大雪,上净尘寺的山路并不轻松,下净尘寺的山路更是举步维艰,于是他们便决定歇在净尘寺。 一阵惊雷劈向了净尘寺,正中萧瑾所住的房间,而后燃起了熊熊烈火,净尘寺无一人生还,唯独温霁活了下来。 温霁只记得那夜她做了很长的梦,她梦到有人指引她走了很长的路,再醒来后净尘寺已成废墟,而温霁坐在寺门外毫发无伤。 温霁看着来的人,萧炎亲自带兵来捉拿她,还带着皇家亲卫与京营中人。 温霁被关进了萧氏专用于惩罚与皇室牵扯至深的皇狱,与世隔绝。 整整一个月,皇狱中都是温霁的哀嚎声。 从最初夹她的手指,到最后的酷刑。 期间他见了萧明雍一面,那天皇狱里的地面潮湿,偶尔有夹着雨的雪飘进来,她的青衣已不再纯净,染上了血与泥。 萧明雍宛若高高在上的神,对她施舍着恩赐,“你阿姊已被我禁足于钟萃宫,她不知晓此事。” 温霁跪的很直,只是有些沧桑,“陛下,你还是想杀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我,陆殇会不会继续辅佐你,我想不会的,你总是低估世间的情爱。” 萧明雍眉眼冷淡,“我是君,他是臣,他为你与我站在对立面,就是乱臣贼子。” 温霁依旧没有看他,她不想看到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身体的疼痛让她厌恶。如果看到他,她甚至想拼死一搏杀了他,这样大昭的后史就不会出现那么悲惨的命运了。 可她不能,不是她怕死,而是她的手现在连抬都抬不起来。 这段时间她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怀疑,她明明改变了流光殿的火灾,明明救下了萧瑾,可为什么还是难逃一死,难道历史真的容不得偏差吗?容不得改变吗? “乱臣贼子?”温霁轻飘飘地说,“如果你不姓萧,你也是乱臣贼子,会被扣以乱臣贼子的名号,你想杀我,是心中恐惧,我的存在让你坐立难安,你甚至不惜牺牲一个十三岁的皇子也要我死,那净尘寺一座寺的亡魂被困在了净尘寺里,他们的怨念会堆砌成高墙,终有一日会让你撞的粉身碎骨。” 萧明雍坐了下来,他让苏忠德给自己喂了两颗药丸,温霁皱眉,眼中闪过不可置信,苏忠德幸灾乐祸,宛若得志的小人,“二小姐,此乃春药。” 温霁捂着跳动不起的心口,“你想做什么?” “你说如果是你主动,陆殇只会轻贱你,而非背叛我。” 萧明雍坐在那里,等着她药效发作,陈南等陆殇的亲信都守在门外,看着里面的动静。 陈南已经写信给陆殇,让他早些回来,他看着捂着心口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温霁,让守在门外的人都转过了身。 温霁在里面痛苦,陈南在外面捏着刀的手就没停下来过。 萧明雍看她竟然如此刚烈,示意苏忠德又给了她一颗,温霁只觉得心力交瘁,浑身燥热,她的指尖嵌入自己的血肉里,片刻清醒后爬到了墙边,用额头一遍一遍磕着墙,额头的血渗出,她身上时而冒着冷汗,时而冒着虚汗。 她用最后的力气,坦荡地看着萧明雍,“陛下,你错了,我是人,我能控制自己的情欲,女子性本柔,绝境之时亦可刚烈,你以为我会屈服于你,可我不想,也永远不会。” 萧明雍似乎被她的话所触动,有一瞬神色的变化,他起身,“温霁,这次没有人能救你,救你付出的代价太大,只有我能带你出去,你想清楚了。” “我要是死在这里,陆殇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你坐皇位一日,你的头上就悬着一把刀,随时要你的命 ,我想应该是你要想清楚了,靖南随时来犯,你的江山谁又来为你守。” 萧明雍没有说话,走了出去,陈南实在不忍,把身上的披风给了温霁,温霁如今几近虚脱,拖着病体,声音极弱,“多谢!” “爷回来就好了,二小姐再忍耐些,这是长公主托我带给二小姐的药,她被禁足在了长公主府,等到机会了,一定救二小姐出去。” 温霁点了点头,在陈南转身之时温霁的眼泪从眼角滑过。 长达一月的监禁,温霁几乎被用尽了酷刑,身心俱损。 与此同时的徐宅,徐既白正跪在厅堂,“请祖父赐先帝留下的赐婚牌于孙儿,救一救温霁。” 徐既白风光霁月,徐政和看着徐既白,“我徐家得陛下看重,得了赐婚牌,可与大昭境内任何人成婚,但我徐家门风清正,你又是我徐家将来的话事人,你一生只能娶一个妻子,你想清楚了你要娶她?你如若跟你的父亲一般三心二意,只是贪图一个女子的美貌与脾性,你若觉得只是她有法子撑起徐家,那你不必娶她,一场只有利用的婚事配不上她。” “孙儿仰慕温二小姐的风采,若娶她为妻,孙儿愿另立家宅,还请祖父准允。” 徐政和摇了摇头,抬手让人扶了起来,走到徐既白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如此便按徐家的家规,去祠堂向列祖列宗表明你的心意。” 徐既白跪在祠堂,受了三鞭,以血盟誓,“列祖列宗在上,我徐既白愿娶温家二小姐为妻,一生敬她爱她,不悔不弃。” 那日的朝会上,本要退朝之际徐既白举着赐婚牌出现,“陛下,此乃先帝所赐,臣求一桩婚事。” “徐中书想娶哪位官家小姐?” “长公主府的司茶侍女,温霁。” 萧明雍脸都黑了,“你可知她是杀害大皇子的罪臣,如今还在皇狱关押着,你想娶她,是想同她一道做罪臣吗?” 与此同时的长公主府,邓晏与萧婧瑶兵分两路,萧婧瑶一直在长公主府胡闹,跟看守她的人周旋,而邓晏则是暗中调查净尘寺一事。 花费整整一月,终于有了线索。 萧婧瑶在看到白日点起的烟花时准备硬闯出长公主府,守卫拦住了她,萧婧瑶二话不说就抽出了软剑,“我前几日给够我皇兄脸面了,一月了,难不成我一生都不能出府,滚开!” 守卫不让,萧婧瑶偏要硬闯,关键时候邓晏来了,他这一月被困在东厂,看到萧婧瑶胡闹时给了个眼神给周围的人。 邓晏拉过了萧婧瑶,冷冷淡淡地说:“再有几日陆指挥使就回来了,你说他要是知道你们拦着长公主不让她救人,你们是什么下场。” 萧婧瑶附和,“皇兄那边有我,不会怪罪你们的,但陆殇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弄死你们。” 守卫心中害怕,让了路,邓晏拉着萧婧瑶往皇宫走,路上把证据给了她,“记住,只管说就行。” 萧婧瑶来时就听到了那句“你想同她一道做罪臣吗”,她出言打断了徐既白的话,“温霁不是罪臣。” 34. 一枕槐梦(四) 刑部有人质疑,“长公主,是不是罪臣并非一两句所能定义的。” “我知道,我有证据,我能证明温霁与净尘寺失火一事无关。” 一时间官员之列有人议论,“这净尘寺失火,就活下来了她一个人,她不是凶手,那也是同凶手有关系之人,我大昭失去了一位皇子,她罪不可恕。” 邓晏站在萧婧瑶身后,把她往前扶了扶,看向了说话的人,一个眼神官员之列就没人再敢议论。 萧明雍看萧婧瑶的眼神都变了,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老是帮着一个外人。 “温霁有离魂症,她夜间会游走,起火当日她只是离魂症复发,恰好错过了火势。” 萧明雍看向了下面一个臣子,随后那名臣子说:“怎可凭区区一个离魂症就为她轻易脱罪。” “闭嘴,让长公主把话说完。”邓晏上去一脚踹倒了那名官员,还不忘慢悠悠地跟萧明雍说一声,“陛下,不敬皇室,臣代为惩戒。” 萧明雍无话可说。 “此乃天灾,并非人祸,皇兄可问净尘寺居住的百姓,那夜惊雷劈向瑾儿的住处,净尘寺烛火万千,一点即燃,温霁一直被禁足在净尘寺,她没有杀害萧瑾的理由。” 萧婧瑶话说到这个地步,还带来了住在净尘寺周边的百姓,百姓作证那夜确有惊雷。 萧明雍依旧没有松口,邓晏又让人带上来了证人,是净尘寺的一个小僧人,“陛下,小僧乃方丈的小徒弟,火势实为惊雷,方丈念小僧年龄尚小,推走了小僧,净尘寺的人救大皇子,无奈火势太大,纷纷葬身于此,小僧出来时就看到温二小姐坐在寺外的阶梯上,闭着眼睛,似是离魂症,她来净尘寺后也常如此,安睡后常坐在寺门外或院中。” 邓晏知道萧明雍想问什么,他冷冷开口,“那你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来皇宫请罪。” “小僧实在是害怕,皇子逝于净尘寺乃是大罪,小僧贪生怕死,若非邓厂督不遗余力地寻小僧,小僧已是罪恶滔天,温二小姐能活下来实属巧合,净尘寺的烛火本就多,又大皇子怕冷,用以较多木炭煤块保暖,惊雷一劈才造此悲剧,温二小姐实属冤枉。” 话说到这里,萧明雍依旧不为所动,萧婧瑶看萧明雍如此,把视线转向了萧炎,“端皇叔,事实如此,皇狱难道还要继续关押吗?” 萧炎坐着,听到萧婧瑶的话抬头看着这场闹剧,他想要的不止这些,她在等一个人的出现。 果不其然,他等到了,陆雯来了。 萧明雍看到陆雯心里有疑惑,陆雯并不理会两个女儿的生死,就连温府那么大的事她都没出面,萧明雍以为她被烧死在了那场火里,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 萧炎看到陆雯,自然地站直了身体,“夫人。” 陆雯单是看着台上的萧明雍,就让萧明雍一阵后怕,他让朝臣退下,他们移步到了乾清宫。 此时的乾清宫里,只有萧明雍,萧炎,徐政和,萧婧瑶,邓晏。 陆雯特意跟徐政和打了声招呼,“徐老。” 徐政和点头回应,陆雯打量着萧明雍,心生嘲讽,“你还是跟你的父皇一样,甚至比他还没用,当年你父皇再逼迫,也只是把我关在皇宫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到了你,把我的女儿打入皇狱,受尽苦楚。” “陆夫人,你想要什么朕给你就是了。”萧明雍坐都坐不稳。 乾清宫的宫门开着,陆雯顺着一个方向指了过去,“萧明雍,你看那个方向,我身边最得力的,天下第一神箭手就在那里,在身边守着她的是先帝精心培养的死士,她的箭矢已经瞄准了你的脖子,你猜你能不能活着走出乾清宫。” 萧明雍求助萧婧瑶,萧婧瑶看着陆雯,没敢说话,只是站在了萧明雍身侧。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雯站在了他身边,“让皇狱放了温霁,再写一封赐婚温霁与陆殇的圣旨给我。” 萧明雍不动笔,陆雯把一把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萧明雍害怕到发抖,陆雯一刀下去,扎在了萧明雍放在桌案上的手指中间。 “当年你父皇能登上那个位置,靠的是我这个谋士以及一众肱骨大臣,我替他谋划江山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今日我们敞开说,徐老,温枝与温霁乃是我与你的长子所生,当年先帝从中作梗,几次拆散我们,我看在温老的面上,为保温家,嫁与温朔,可惜温家倾倒是必然,我与温朔没有什么感情,庇佑他们十几年已对得起温老了,温家的血脉不能断,因而温枝温霁不改姓,这个秘密我已经藏在心底很多年了。” 徐既白一时有些怔愣,徐政和只知温枝是他长子的女儿,却不知温霁也是,温霁是在陆雯嫁到温府后才生下的,徐政和以为温霁是温家的孩子。 当年实属无奈,京师流言四起,温老也想保全温府,他知道只要陆雯在温府,温府便不会出事,于是经过商议,让她嫁进了温府。 陆雯很是坦荡,她提点着徐既白,“我与你父亲是在你母亲离世后才在一起的,我们三人之间没有任何的纠葛,你母亲是个极好的女子,只可惜早逝,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作为兄长,护着她,你对她的感情只是出于兄妹的怜惜,你并不爱她,那只是一种怜惜。” 一时间有些乱,徐既白点了点头,“既白明白。” 任谁都无法想象他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纠葛。 “先帝愧对于我,薨逝前将他精心培养的死士调令给了我,军队如今多少将领曾受过我的恩惠,我身边还有天下第一神射手,我不想理会你们这些事,但你不该用当年你父亲对我的那套去为难我的女儿,你记住了吗?” 萧明雍点头,“记住了。” 陆殇收到信后就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原本几日的行程被他硬是缩减到了一日。 他入了京师陈南就跟他说着现在的情况,“爷,一月前大皇子去净尘寺为贤妃娘娘祈福,结果净尘寺起了火,只有温二小姐活了下来,如今温二小姐正在皇狱。” “他们上刑了?” “上了。”陈南有些说不下去了,陆殇没了耐心,陈南忙忙又说,“温二小姐被关了一月,陛下隔几日给她服一次春药,想逼她,没成,温二小姐此事后怕是受了惊吓,得了失语症,最近没了生念,绝了食。” 陆殇闯了皇狱,皇狱的守卫想拦又不敢拦,陆殇没想过杀人,对这些人也只是伤而不杀。 陈南心里由衷地钦佩陆殇,他带着陆殇去了关押温霁的地方。 顺着陆殇的视线看过去,温霁的眼神空洞,正望着高处的窗外,静默而疏离。 陆殇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她,“阿霁。” 陆殇唤了好几声,温霁都没反应,陆殇蹲了下来,手掌覆在她的肩膀上,温霁缓缓回头,在看清是他后埋头抽泣,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殇觉得她那天好多的眼泪,像是绝弦的堤坝,陆殇抱住了她的后背,在触碰的那一刻已经只能感受到骨头了。 “别怕,我回来给你主持公道!” 陆殇见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从地上打横抱起了她,在还没出来时碰到了陆雯一行人,陆殇递了个眼神给陈南。 陈南驱散了在场的闲杂人等,看着走在最前面的萧明雍,他眼中聚起了杀意,他放下了温霁,“长公主,烦请你先为阿霁诊脉,看她有没有什么大碍。” 没有人拦陆殇,陆殇忍住拔剑的冲动,把萧明雍逼到了墙角,声音有些压抑嘶吼,“我为你策刀十几载,几次出生入死,险些丧命,我不求功名利禄,不求登朝封将,现如今我只想要她一个人,你为什么步步紧逼!” “陆殇,朕有朕的苦衷……” 陆殇不想听他辩解,“告诉我,为什么?” 陆殇的殊刀对准了萧明雍身边的苏忠德,苏忠德吓的跪在地上,“陆指挥使,宫里有位远道而来的高人,那高人说温氏有女温霁乃仙家落难,自带福气,若进宫可佑江山长盛不衰,陛下以为是温家长女,却不想温家二女又如此聪慧,陛下知晓净尘寺一事为天灾,偏偏这温二小姐又活了下来,不禁让陛下觉得温二小姐才是仙家落难,才生了逼她入宫的心思。” 陆殇受了刀,松开了萧明雍,“陛下,臣的底线就是温霁,若有下次,别顾臣不念旧情。” 陆殇带走了温霁。 长公主府,萧婧瑶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内心很是绝望,尤其是温霁的双手,若是诊治不当,再拖延几日,怕是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这双手就这么废了。 萧婧瑶边给温霁上药边哭,“你说皇兄怎么能多疑成这样,那什么高人,等给阿霁上完药我非把那人千刀万剐了去。” 邓晏坐在旁边给她擦眼泪,漫不经心地说:“陆殇都没哭,你瞎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有亲缘关系呢。” “邓晏,你懂什么!” 萧婧瑶给她上完药后陆殇想上前,陆雯拦住了他,“徐既白,你不是已经用了先帝赐给徐家的赐婚牌跟陛下说要娶阿霁吗?我做主了,让她住在徐宅。” 35. 一枕槐梦(五) 徐既白皱眉,在与陆雯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去抱起了躺在榻上的温霁,陆殇想上前,被陆雯又拦住了,“陆殇,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女儿的?如果不是我回来的及时,她差点死在皇狱了,本来就心气郁结,身子骨弱,如今又得了失语症离魂症,说不出话来,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女儿嫁给你!” 陆殇主动赔罪,“是晚辈的错,没能保护好她。” “你可记得在净尘寺前答应我的事?” “记得。” “现在进宫,处置了那个高人,我要你给京师给天下一个忠告,动温霁就是要你陆殇的命!至于后面,看她醒来想不想见你,她若还要嫁你,我自有打算。” “多谢夫人!” 陆雯一行人离开后,萧婧瑶想跟他说徐既白与温霁是兄妹的事,却被邓晏拉住了,他们看着隐忍克制的陆殇,萧婧瑶真的觉得如果今天温霁真的出事了,他一定会不顾一切杀了萧明雍。 陆殇离开后,邓晏提醒她,“陆夫人有她的打算,她那时感情复杂,因权势与多人迂回,她并不希望她的女儿如她那般,是以温霁的婚事她会再三斟酌,温霁没有温枝的狠劲,她必须有一个狠厉的靠山。” 萧婧瑶跟着陆殇去了皇宫,乾清宫里,萧明雍正在大发脾气,“一个风流的妇人,什么时候能管朕了。” 苏忠德也不敢说什么,陆雯偏偏有先帝那层关系,先帝半生与她纠缠,最后竟然给她留了退路。 那位高人正站在那里,他看着萧明雍摇了摇头,言语间尽是挑拨,“不得此女子,福气赠予他人,实属江山不幸。” 萧明雍刚想问什么就看到陆殇提着刀杀了进来,他把刀架在了所谓的高人的脖子上,“胡言乱语,妖言惑众。陈南,带走!” 萧明雍追了出去,就看到陆殇带着那高人站在了皇宫的宫墙上,下面是文武百官及百姓,正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切,陆殇没有丝毫犹豫,抹了那人的脖子,“此乃奸细,欲挑拨我大昭江山君臣关系,现已被我处死,今日当着京师众人的面,我陆殇有一言要说,陆殇钦慕温家二小姐温霁,她是我的命,无论谁动温霁,便是与我为敌,我陆殇绝不姑息,定要他不得善终。无论二小姐是否钦慕我,我真心不改。” 萧明雍强撑着力气,他先前高估了他与陆殇的关系,低估了温霁在陆殇心中的地位,如今悔恨不已,“陆殇!” “陛下,你被一时迷惑,还望日后定要思虑清楚再做打算,陆殇告退!” 走时陆殇把折子给了萧婧瑶,“你要我查的东西都在这里,长公主,温霁的事你也欠着人情。” 邓晏刚想与陆殇起争执就被萧婧瑶按住了手,萧婧瑶自然也是愧疚的,她手指捏在折子上,攥紧了折子,不敢抬头看陆殇,“我知道,会还的。” 萧婧瑶看着萧明雍,第一次对他失望透顶,“皇兄,我始终无法相信你会那么逼一个女子,逼她得了离魂症,在皇狱会那么对她,让她失语,让她差点废了双手,让她浑身是伤,她的身体不好好调养一两年都无法恢复,什么高人,你竟然相信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去伤害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心上人,你是在断送你的帝王路。” 萧明雍一时失控,情绪没找到爆发点,又被萧婧瑶的话触怒,抬手要扇她时被身边的邓晏拉到了一边,“陛下,长公主尚且年幼,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萧婧瑶没想到他居然会动手,“皇兄,我不想与你起争执,我只希望你日后不要听信谗言,把忠义之人推远,到最后身边都是狼豺虎豹。” 萧婧瑶拉着邓晏离开了,长公主府,她打开了那封折子,上面记述着当年屿海的事。 静盛二十九年,帝令屿海上贡珍宝,所要为永宁公主心中所愿,一盒屿海珍珠,一盒屿海贝壳,一瓶屿海水。 屿海知府邓氏一族假借圣恩,令屿海居民打捞珍珠,那年珍珠难得,交不齐珍珠的渔民被乱棍打死,交齐的渔民却因邓氏一族怕事情败露,而借冬季寒风将近五千余人沉船。 屿海一带几近无人。 凌盛三十年,帝闻甚悲,借永宁公主生辰召邓氏一族入京师,论功行赏,后集锦衣卫,京营,东厂各方势力缉拿邓氏一族。 邓晏年幼入屿海邓氏一族,其身份成谜,处置邓氏一族时他于先东厂厂督邓董前暴露身份,他属京师东厂邓氏一脉,因当时邓氏一族的分歧而被置换身份。 他为揭发屿海邓氏罪孽的主谋之人,帝念其有功,让其入东厂,回京师邓氏一脉。 萧婧瑶看着这些话,想到日日宿在自己身边的人,无论如何,他都欺瞒了她。 那夜邓晏与萧婧瑶亲近时萧婧瑶推开了他,抽出软剑架在了他脖子上,“邓晏,你究竟是谁。” 邓晏知道陆殇此行去一定会查到什么,他没有从中阻拦,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今天,他承认的坦荡,这份坦荡在萧婧瑶看来是一种无畏,而她讨厌这种理直气壮的模样。 “告诉我,为什么骗我?” “我心中仰慕长公主,想做长公主的驸马,我没有骗你,我是邓氏人,不过不是屿海邓氏,而是京师邓氏,当年产生分歧时他们贪心不足,赴屿海谋利,所得的下场都是他们自食恶果,我在屿海受过的苦是真的,我有残缺也是真的,他们为了他们的利就让我成了一个残缺之人,我配合京师中人引他们回京师,是他们做错了事本该就付出的代价,那几千人不能白白被葬于海底,我为我自己,为他们报了仇,我做错了吗?长公主殿下。” 萧婧瑶别过了头,不想看他,邓晏执拗地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长公主,我做错了吗?” 萧婧瑶推开了他,两个人中间隔着距离,萧婧瑶看着邓晏只觉得陌生,“邓晏,你不能欺骗我,骗着我嫁给你,我是一朝长公主,可我还是一个医者,在我的眼中,人不分完整与残缺, 都是人,我从来没有介怀你是否完整与残缺,这不是对错,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可是你没有,日日宿在我旁边的人是一个陌生的人,我觉得无法接受。” 邓晏抓住了她的手腕,没敢使太大的力气,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低声哄着她,“长公主,并非有意隐瞒,靖南狼子野心,他们想要你,为的就是侵犯大昭领土之日以你要挟大昭。” “你怎么知道?”萧婧瑶起了警惕之心。 “我活了两世。” 萧婧瑶眉头拧起,看着眼前的人,她越来越不懂他了,邓晏摸着她的眼角,由于说话过于激动,她眼角有些残留的眼泪,邓晏给她擦去后心平气和地解释,“上一世,你在安县拿下姜枕,靖南来访,姜濯有意娶你,你嫁于靖南,后靖南王离世,你被姜濯在靖南侵犯大昭领土前祭旗。” 萧婧瑶有一瞬的怔愣,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如果,如果嫁于靖南的长公主会被祭旗,那萧祺是不是会死?”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萧祺本身的寿命就活不到靖南与大昭刀枪相对时,我们会在靖南与大昭战乱前救出她,把她安置在江南一带。” “我并不知道改写了你的命运,会不会导致后面的事的变数。而我并非残缺之人,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萧婧瑶听着他的坦白,只觉得耳朵发麻,什么都听不清了,“邓晏,我……” “长公主,不会让你因此背负人命的。” “那大昭的子民呢?饱受战乱之苦吗?” 邓晏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让人看不懂,“我没有活到那个时候,在此之前靖南王与大昭还爆发过一次战乱,陆殇领兵出征,大胜而归,而第二次,也就是你被祭旗的那次,是姜濯挑起的战争,我与徐既白联名上奏疏,让陆殇再次领兵出征,你皇兄没能同意,未将兵符给他,后来爆发京师之乱,我也因而丧命。” “我皇兄为什么不同意?” “那一世我与陆殇虽是政敌,却从未想过致他于死地,你皇兄未能同意,是因陆殇的另一个身份,恒王之子萧殊,他怕陆殇领兵回来后会夺他的皇位,因而未能同意。” 萧婧瑶心里所有的疑惑在此时豁然开朗,她说为什么她一靠近陆殇,就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原来他是萧殊。 萧婧瑶的手指按在了他手背与手指连接的骨头处,“这一次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愿长公主长命百岁!” 温霁排斥徐既白的靠近,徐既白也并不强迫她,而是耐心同她理清关系,“赐婚牌是真的,但你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与在宫中的淑妃娘娘都并非温朔之女,我想陆夫人此举也只是想要考验陆殇而已,他今日在宫墙上杀了那名所谓的高人,也给了京师众人震慑,以后不会有人为难你的,你先住在徐宅。” 温霁说不出话来,徐既白知道她想说话,就拿来了纸笔:我想见他! 36. 一枕槐梦(六) 刚说完下人就说陆殇来了,温霁想要下手,却被陆南衣拦住了去路,“夫人说了,你暂时不能见他!” 温霁看向徐既白,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我想见他 徐既白让人推来了椅车,他把温霁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椅车上。 陆雯看到温霁出现也没说什么重话,“你出来做什么,身子伤的轻了,还有力气起来。” 温霁没说话,她也不愿意说话,这个毛病她自小就有,只是几乎很少犯,在21世纪时就出现过一次。 那次是严重过敏致使休克,做了一个模糊的梦。 梦里她看不清那张脸,只记得那个人对着她笑,然后她的满眼都是血,她只觉得那个人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因为在看到他的血,感受到他的痛苦时,温霁好像跟他冥冥之中有共鸣,他痛她也痛。 许是受到了惊吓,那次醒来后很长时间也不说话。 徐既白递上了竹纸,温霁拿着笔在上面写字:我想单独跟他说说话。 陆雯看着温霁,无可奈何,徐既白松开了椅车,在他们都走后陆殇半跪在了椅车前,眼中满是心疼。 温霁用以手指为笔,描摹着陆殇的眉骨,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掏空了。 温霁在暗无天日的皇狱已经被磨灭掉了所有的心性,萧瑾的离世更是对她沉重的打击。 她明明救下了他,为什么他还是会因火灾丧命,还牵扯了无辜的净尘寺中人。 描摹他眉骨的手无力垂落,温霁在想,如果什么都改变不了,她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陆殇捧起了她被夹的通红的手指,把他掌心的温热渡给了她,“阿霁。” 一声“阿霁”击溃了温霁所有的防线,她哭到不能自已,陆殇那日接住了她,她跪在他的腿上,头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攥着他肩那儿的衣物,几近晕厥。 该有多么痛苦,才能让她哭到这种地步。 “你告诉我,皇狱里发生了什么,我替你报仇好不好,只要能让你的痛苦减轻一点,我就去做,好不好。” 温霁想着她在皇狱经历的那一个月,简直是人间炼狱,是她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坎坷。 “我会哑语。” 陆殇的话让温霁心定了不少,温霁也会哑语,在21世纪她几乎精通多国语言,为了做公益,也为了日常生活中碰到聋哑之人能够帮到他们,温霁学会了哑语,偶尔还会跟着她奶奶去给一些聋哑学生上课。 温霁比划着手势,她并不清楚陆殇能不能看懂,她不知道从大昭到21世纪,哑语中间有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想应该是可以的。 温霁:萧明雍让苏忠德给我服用春药,他想让我在皇狱中失了贞洁,他借此可以说是我主动,你与他不会生了隔阂。 他每隔四五日就来一次,我不想,我不愿意,我就用短刀割血让自己保持清醒,好痛好痛,你说为什么他就不肯放过我呢,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想救人。 我希望萧瑾活着,他死了我很难过,我日日梦到他,我明明救下了他,可是上天为什么不让他活,为什么要剥夺一个孩子的生命,为什么会降下惊雷,又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活了下来。 陆殇看着她的手势,对上她微微弯曲的手指,原本有些血色的手指此时纤白的如同刚降下的雪。 “他错了,如果他敢逼你入宫,殊刀当日就会直指他的皇位,我一定会谋反。” 温霁对上陆殇的眼睛的那一刻,她信了他的话,如果萧明雍真的做了什么事,陆殇真的会谋反。 温霁好像忽然就懂了,陆殇在史书上为什么会因“水清尘”而谋反,站在了大昭的敌对面。 温霁:不要为了我做一个乱臣贼子。 陆殇看着她的眼睛,指腹擦去她眼角的眼泪,手抱在她的后背,说话的气息扑在她脸边,擦过耳垂,“君不明,臣则反。阿霁,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我更不是一个愚蠢效忠君的臣,扶持他,是孙皇后与我母亲交好,我觉得孙皇后之子,又被徐阁老的女儿抚养长大,他比其他皇子更有胜算,品性也更好,他若不仁,就算是反,我也会为天下扶持一个新的明君,什么乱臣贼子,后人难不成还能把我的白骨挖出来,就算挖出来又如何,挫骨扬灰我也不怕,我只怕你此生不安,不乐,不幸,不甜。” 陆殇握住了她的手指,引导着她,“告诉我,皇狱还发生了什么,谁对你用的刑,又是谁为难的你?” 温霁摇了摇头,陆殇再次引导她,“告诉我好不好,你的痛苦,得让他们千倍万倍的还回来,不然我心里难过。” 温霁回想着那一个月的光景,做着手势:我不喜欢皇狱,那里好冷,好潮湿,我好害怕那里,端世子他经常拿虫子吓我,他还放蛇到我睡的地方,蛇就从我的腿爬到我的脖子,我好害怕,我想动又不敢动,然后他们就笑。 他们用拶指夹我的手,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刑具。 我想等你回来,可我又怕会让你为难,可我没有放火,我不知道我怎么活下来了,我好像得了一种怪病,我晚上会自己出来走动,可能我走了出来,活了下来。 我解释他们不相信,后面我吃的越来越少,我只能喝水饱腹。 他们说进了皇狱,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我害怕,我怕我见不到,我还想救你,我还要救好多人,可是我不但没有救下萧瑾,我还害了无辜的人。 陆殇安抚着她的情绪,温霁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想发出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阿霁,你所遭受的他们会千倍万倍地还回来的。” 温霁没听清他的话,温霁做着手势:你守着我睡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 那夜,陆殇坐在榻边,看温霁睡过去后叫来了陆雯,他向陆雯作揖,“陆夫人,烦请你守着她,我去趟端王府和皇狱。” 陆雯猜到了他的意图,她试探性地问:“你要想清楚了,踏出这步险棋,你可没有回头路了。” “我这一生杀戮无数,从来没有回头路可言,我本想为她洗清手上罪孽,从此做个好人,但世道人心总是容不下她,那我也愿为一人手起刀落。”</ p>陆雯欣赏陆殇的勇气,她没有阻拦,是险棋亦是妙棋,如若陆殇能够毁掉皇狱,从今以后势力就会倒向锦衣卫及其管辖的诏狱,朝廷的势力又要进行洗礼。 “陆殇,我对你的要求不高,一我要你把锦衣卫以及其中的南北镇抚司和诏狱的权利牢牢掌握在你的手里,这个简单,如今锦衣卫尽在你的掌控之中,二你得有兵权,三你得有你的阵营,有实权。做到了你就能保她不被欺负,我才能把她嫁给你,温枝看着软弱,实则心狠,萧明雍未必能压住她,她还有个掌着边关谢家军的心上人,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温霁,你什么时候可以抗衡皇权,你才有资格娶她。” 陆雯知道这对于陆殇很难办,可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背负和她一样与很多人纠缠不清的流言,她也不想看着她一步步深陷泥潭。 她喜欢陆殇,那陆殇就得有保住她的能力。 陆殇会意后走出了徐宅,碰上了没有睡的徐既白,“看来今夜有端亲王和陛下头疼的事了。” 陆殇先去了端王府,萧炎没有让人拦他,他悠闲地走了出来,看着陆殇,装模作样地问:“陆指挥使来此有何事?” “萧元。” 萧元骂骂咧咧地,“你算什么东西,我可是亲王世子,你敢动我?” “宗人令,她被关押在皇狱时端世子没少吓她,欠下的总是要还的,你说呢?”陆殇藏在黑夜下狠厉的眼眸要将萧元吞噬般。 萧炎笑着,转身沉声呵斥他,“逆子,你敢戏耍温二小姐?” 萧元看着萧炎的目光,从一开始想要反驳,到最后甘拜下风,他走到了中间,“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请端世子去诏狱走一遭了。” 萧元不肯,转头时对上了萧炎不容置喙的眼神,“不要坏我跟陆指挥使的合作,我很早就告诉你了,哪怕温二小姐在皇狱如何,都不要动刑,不要折磨,陛下折辱是陛下的事,谁让你动手的?” 萧元跟着陆殇去了诏狱,陆殇临行前还跟萧炎打了声招呼,“宗人令,那几位为温二小姐上刑的人一并送来。” “自然是要送去的。” 于是陈南半夜被叫了起来,看着陆殇亲自上刑陈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拉着一旁的下属,指着陆殇的方向,“那个受刑的是不是端世子?还有那几个人,不是皇狱的人吗?怎么带来诏狱了?” “得罪了温二小姐,没要了他们的命都是给宗人令面子了,谁不知道温二小姐是咱们爷的命,在皇狱受了那么大的欺辱,又是离魂又是失语的,爷气不过就抓来了。” 陈南看着那些人身下的血,仿佛又看到了贞安前几年的陆殇,也是许久没见过陆殇亲自动刑了,这得多恨。 陈南简直不敢想,不过陆殇也的确威武,那日敢把刀架在萧明雍脖子上,也是笃定了萧明雍不会杀他。 陈南看了两个时辰,终于结束了,他递了帕子给陆殇,下属端来了水盆,陆殇手上的血在水盆中化开,一瞬就染红了水盆,他擦了擦手,淡淡吩咐,“扔蛇窟,天快亮再送回去,你带人,我们烧了皇狱。” 37. 一枕槐梦(七) 陈南瞪大眼睛,“皇狱?烧了皇狱?爷,你要烧了皇狱,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我自有法子交代,你带人就是了。” 于是那夜,葬送了许多与皇室有关的人的皇狱,一夜成了废墟。 温霁听到了徐既白与陆雯的对话。 徐既白:“陆夫人,陆指挥使昨夜拿了端世子与皇狱的一部分人,亲自上了刑,碰到了蛇窟,端世子告假一月,皇狱那些人还在端王府受宗人令的痛骂,皇狱被烧了,惊动了陛下,陛下让东厂拿了陆殇,暂时关押起来了。” 陆雯:“有魄力,长公主府和东厂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徐既白:“长公主替陆殇求情,还在乾清宫前跪着呢,邓厂督在东厂一日没出来了,官员都在传邓厂督对陆指挥使动了刑,他不认罪,锦衣卫那边还在东厂那儿闹着呢,陛下没有任何决断,还在乾清宫待着,没下令处死他,也没说放了他。” 温霁趁着他们谈话的间隙溜出了徐宅。 乾清宫里,萧炎,徐政和站在下面,萧明雍站在上面,面露难色,“这可如何是好,邓晏动用了私刑,锦衣卫又闹事,徐首辅,端皇叔可有什么法子?皇狱被烧,朕实在头疼,一群大臣官员上奏折说要处死陆殇,我又不能真的杀了他。” 徐政和看着萧明雍的模样,他竟然有一瞬有些看不透萧明雍,若说他有情,他在得知陆殇心仪温霁的情况下还是要逼她入宫,若说他无情,陆殇烧了皇狱他都不处死。 萧炎看了眼徐政和,又瞥了眼萧明雍,冷冷地说:“当时逼温霁入宫的时候陛下是怎么想的?如今怕了?” 萧明雍怎么不怕,可他还不能表现出来,“朕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念着与他的情分罢了,他救了朕数次,朕……不想他死,温霁进宫就是为了大昭的国运昌盛。” “皇兄,你真是糊涂。”萧婧瑶干脆不跪了,她直接闯了进来,本来也就是跪给那些官员看的。 “他们要什么交代,不就一个皇狱吗?父皇在的时候还用的多,父皇薨逝后许久不用了,烧了就烧了,端皇叔必然不会介怀的,如今要做的是稳住东厂与锦衣卫,邓晏跟陆殇本来就过不去,你让陆殇关押在东厂,这会怕是都快被折磨死了,他们要交代,不如借此机会让陆殇与温霁去江南养病,你过了一两月随便找个缘由召他们回来就是了,我让邓晏装上几日,他们不得盼着陆殇回来能制衡东厂,到那时谁记得陆殇烧了皇狱的事。” 萧明雍正是这么想的,正缺个能直接说出来的人,萧婧瑶就来了。 萧明雍看萧炎的脸色,“端皇叔,如此可行?” 离奇的是萧炎并没有反对,“随陛下定就是了,家子确实放蛇吓了温家那二小姐,我在这里给首辅赔罪了,吓了首辅的孙女,实在是过意不去,如今陆指挥使与首辅孙女的婚事已定,就等陆夫人准允了,陆夫人眼光挑剔,陆指挥使定然得经些考验,我听闻温二小姐又得了离魂症,失语症,正好可以去江南养养病,回来说不准就好了。” 徐政和点了头,算是肯定,萧明雍松了口气,下旨,“那就让陆殇先革职,他们一同去江南。” 温霁去了东厂,见到了邓晏,邓晏对温霁是欣赏的,看到温霁来,陈南带着锦衣卫主动让路,“温二小姐。” 温霁点头,想进去被邓晏拦住了,“温二小姐,陆殇火烧皇狱,是重罪,行刑后满地是血,还是不要惊扰了温二小姐的好。” 温霁不听,执意要进去,东厂的人有些难做,“厂督,直接放进去陛下那边……” “她娘是陆雯夫人,你要是不怕死,敢拦她你就去拦。” 陆雯,整个京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出生于江南杭州,自带江南女子的温婉,却偏偏生了一言不合就与人动刀动箭动手的习惯。 早年先帝还未登基,当时的肃武皇帝,也就是如今陛下的皇爷爷还在时就颇为欣赏陆雯的胆识,让她在一众皇子中择婿。 陆雯当时心向徐洲,只可惜当时徐洲已有妻子,陆雯自然不肯做妾,也不愿插足其中,婚事暂缓。 后来陆雯就进宫,以聪慧晋升极快。 偏偏萧明雍的父皇明渊帝看中了陆雯。 徐洲自幼与明渊帝交好,当时的明渊帝也算得上君子,陆雯以她的谋略,与一众辅佐明渊帝的人把明渊帝推上了那个位置。 明渊帝登基没多久,徐洲的妻子就因病离世了,直到丧期结束,陆雯才与他有了纠葛。 在大昭,那个把礼节看的比命都重的朝代,陆雯似乎并不在意,徐洲与妻子本就指腹为婚,他于妻是责任,因此丧期结束后的一年里,他与陆雯越走越近。 恰逢靖南犯境,朝中无人出征,徐洲和陆雯自请出征,连胜靖南,打的靖南节节败退。 因此朝中出现了一种声音:封陆雯做将军。 明渊帝推脱,那时陆雯在出征前已经生下了温枝,无奈之下找到了父亲的旧友之子,也就是当时的温朔,希望能够把温枝寄养在温宅。 明渊帝把陆雯强囚宫中,甚至设计让徐洲惨死,但当时陆雯的腹中已有温霁。 陆雯身体的虚弱让当时的温霁险些没能保住,明渊帝说可以让她把温霁生下来,对外说是他的孩子,陆雯以命相搏,不肯顺从。 明渊帝无奈之下让她嫁给了温朔,自此温朔官位不高,却成了京师人人攀附的对象。 听说明渊帝离世前委托了许多人,把自己精心培养的死士都给了她,还给了她可以调动大昭兵马的密令。 她的半生实在精彩,哪怕是当今皇帝见了她也得礼让三分。 东厂的人不敢多言一句,邓晏跟了进去,陆殇身上都是血,不敢抱她,“阿霁,身上都是血,小心染给你了,你不习惯血味,要不出去等?” 温霁摇头,执意不肯出去,哪怕小脸已经染上了血也丝毫不退让一步。 邓晏一副看透了的表情,萧婧瑶来时看到陆殇不免震惊,几乎下意识地质问邓晏,“邓狗,你给陆殇动刑了?” 邓晏怎么使眼色萧 婧瑶都无动于衷,满眼都是陆殇的血,邓晏拉住了她,“长公主,进了东厂不动刑,抓他来干什么。” 萧婧瑶不管不顾,非要给他诊脉,手落下没多久就瞪着他看,跟他做着口形,但没出声,“陆狗,你好样的,就这么骗她?” 陆殇一脸央求,萧婧瑶当时就开始哗哗挤眼泪,“陆殇,你怎么伤的这么重,皇兄真是太狠心了。” “还有你,邓狗,你回去跪一夜!” 萧婧瑶说得有模有样。 正好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康成海进来传达旨意,“陆指挥使,陛下有旨,你私自烧毁皇狱,暂时革职,发配江南杭州府,无召不得入京。” 康成海低声说:“指挥使不必心急,朝中官员因此事吵的不可开交,陛下此举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你与温二小姐可去杭州府小住一阵,风波平息了回来后你还是指挥使,依旧可以代陛下去京营巡视。” 陆殇点头回应,想要起身,邓晏让人去扶,萧婧瑶想要上前被邓晏拉住了,眼神仿佛在告诉她:不是时候。 陆殇一出来陈南一堆人就围了上来,他被送回了私宅,准备着去江南杭州府的事。 到了私宅,温霁拿着药罐,要给他上药,陆殇躺在那里,温霁跟他做手势:衣服脱了,我给你涂药。 陆殇装的很严重,“这手抬不起来,你脱就是了。” 温霁看着他,心里不知道该做何感想,没想到陆殇真的会伤了皇狱,还出手教训了他们。 她想着想着有些出神,陆殇忽然说:“你想让他们死的话我也可以杀了他们。” 温霁摇了摇头,一直没说话,等给他把药涂完,温霁拿出了自己的札记本子,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不愿你因我满手血腥。 “你想去杭州吗?” 温霁点头,她确实不太想待在京师,无论是净尘寺的事,还是皇狱的事,都让她心里很难过。 陆雯也同意了。 他们在杭州找了一处院子住了下来,陆殇问她要不要拜访两位在杭州的老人,温霁做着手势:不要让他们担心,等好一些了再去。 温霁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郁结在心里,也有太多的痛苦埋葬在心里。 她一直没有在陆殇面前再哭过,只是坐在小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有些黯然神伤。 偶尔提笔写下的话也令人惶恐,害怕。 “我想做个看客,可我这般人做不成看客,最终只会落得一个悲催的下场。” 因为她心有怜悯,她无欲无求,而这样的人就会把他人的生命看的太重,从而反噬自身。 “我凝视着深渊,深渊想拉着我一同坠落。” “我不愿意承认人是有可憎阴暗的一面,我见过世间最美好纯粹的情,也见过世间最极致的恶意。” “我以为现代人穿越到古代,会在一个朝代有一席之地,可我发现席是破败的,地是灼热的,而我被迫跪下的膝盖早已被白蚁腐蚀,麻木不仁。” 她想回家。 38. 一枕槐梦(八) 陆殇今日不在,温霁想要吃桃花做的糕点,他一早就去采桃花了,温霁想着从穿越来到现在,她所经历的所有的难,再一次有了想要轻生的念头。 她害怕,她怕如果是自杀,她是不是会变成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世间,再也回不了家。 可她好像活不到寿终正寝,她想救的人越来越多,救不下的人越来越多,心中的石头压呢她喘不上气。 这个朝代的压抑,压的她喘不过气。 在思虑中她爬在窗边睡着了。 温霁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陆殇的私宅,只是那女子有着与温霁九分相似的面容,而那一分的不同是气质。 她坐在窗里面,温霁在窗外,温霁比起她少了半分的温婉,半分的不怒自威,总而言之是没有她温婉皮囊之下的不怒自威。 “历史不由人改变,你所改写的历史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或许比起原本的历史,而更加残忍。不要妄图改写历史,妄图改写历史之人终会被历史所抹灭,是我对你的忠告。” 温霁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威压,她比起萧明雍更让人觉得城府深。 温霁反问她:“如果无法改写,那为什么我要来到这里?” 那女子直视着她的眼睛,眼中有些伤痛,那种伤痛让温霁的心也仿佛被揪了起来,温霁捂着心口听她的话,“你来此是为了一场宿命轮回的相遇,等你回到你的世界,自会明白。不过是一个人的执念与愧疚。” “我要怎么回去?” “执念未了,你回不去。” 21世纪有高人说过,温霁一魂缺失,临近30岁时有大劫至,若能醒,可补全那魂,一生无忧,若无果,终生一枕槐梦。 温霁醒后坐在窗前,她不敢闭眼,只要一闭眼,就是净尘寺的大火和在皇狱发生的事。 在短时间的悲痛与长时间的压抑下,她萌生了死的念头。 她不想再看着这些人走向悲剧的结局而她无法改变,于是她第一次尝试死亡,想要通过死亡打破这个世界的规则。 “用你的所赠短刀割腕,就当你赠我一场解脱了。” 短刀划过手腕,鲜血涌出时杭州的上空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天空砸下了如黄豆般大小的雨滴,刮着狂风。 狂风从窗中吹了进来,吹飞了桌案上的纸,拂过温霁的发丝时格外轻柔。 温霁爬在桌案上,鲜血涌出的手腕垂放在桌案边,那柄短刀掉在了地上。 陆殇本来还想多采一些,给她多做一些桃花糕,偏偏遇上了大风大雨的天气,陆殇怕她一个人待在小院会害怕,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回来时就看到了这副景象,陆殇丢了手中采摘的桃花花瓣,扯下衣物先把她的手腕包了起来。 想起身上止血的药,陆殇把药又喂给了她。 温霁再次梦到了与自己想像的女子,那女子这次有些不同,温霁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感。 愧疚,遗憾,难过,野心,还有恨…… 她不明白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你为什么想死?你所摒弃的不是你生前最想拥有的吗?” 温霁看着她,濒临崩溃的边缘,“不是,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回家。” “你的根在这里,寿终正寝,才是回去的唯一方法。” 温霁睁开眼,看着背对着自己,坐在榻下的陆殇,温霁的心里不知作何感想,狂风还在呼啸,透着门和窗席卷进来,吹起陆殇披散着的头发。 温霁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陆殇,在她看了很久后她终于开口喊他,“北陆。” 陆殇回头,温霁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落寞,他抱紧了她,有种失而复得的欣慰,“我以为你要回家了。” 温霁想起梦中的人,或许她是想给自己一些提醒,她忽然觉得眼前的陆殇像一根浮木,没有依靠。 温霁用额头蹭了下他的下巴,“没有,我只是想以命搏一搏天,看天会不会心疼。” 温霁下了床,走到了窗前,她踩过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在她抬头看天时忽然天光大亮,原本的狂风在一瞬也变得轻柔。 她好像看到了这个朝代真正的温霁。 她推想着:史书说温霁在扶持温枝的儿子继位后就开始荒淫无道,把持朝政,或许温霁没有她这么软弱的性格,至少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 原本的温霁和陆殇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她记得幼帝登基后温霁和萧炎彼此敌对,邓晏独立于他们的斗争外,没有站队任何一方。 温霁和陆殇一定有史书不知道的事情掺杂在其中。 究竟是什么让史书的温霁性格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听落溪所描述,先前的温霁与如今的她并无太大的差别,只是温霁话更少一些。 陆殇拿过披风给她披上,“外面还是有些冷气的。” “陆殇,你为什么喜欢我?” 温霁从前并不喜欢问这个问题,她看电影时女主总是会问男主,你爱我吗?你喜欢我吗?类似这样的话。 她当时在想,为什么要问呢,爱与不爱不是很明显吗?可温霁有些惆怅,她不明白,她与陆殇只见了几次,为什么会彼此喜欢,甚至他愿意为了她搏一搏皇权。 陆殇的手环住了她的前肩,下巴靠在自己的手上,在他看来,温霁有些悲伤,她总是带着一种怜悯看着窗外。 “阿霁,我只是觉得,我们似乎天生就该做夫妻,我见到你,抱着你,看着你,很安心。那你呢?会畏惧我是一个满手血腥的人吗?” 温霁忽然想到了自己在21世纪看的一本,她转过了身,伸手抱住了他,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低,陆殇却听见了,那是他此生听到过的最动情的情话,“大抵是我渴望有一个盖世英雄,哪怕他满手血腥,哪怕他是人们眼中的恶鬼,可我只看到了他也是一个漂泊无依的人,我想要盖世英雄为我停留,给我一份偏爱,让我一生追忆。” 那个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刀 下亡魂无数,却也会在一日,抱着一个人,说着最软的话。 “阿霁,你们那里成婚是什么流程?” 温霁想了想,省去了其中的繁琐,“只要彼此向天地许下誓言,就算成婚了。” 温霁握住了陆殇的手,“北陆,我们在杭州,办一场只有我们两个的婚事好不好?” “你……” “我不在乎繁缛礼节,你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指点别人吗?因有人做了他们想做而不敢做之事,因有人技不如人而心生嫉妒,因有人空虚自私虚伪,他们觉得高高在上地批判别人,自己就真的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但他们错了,一个过于在乎他人眼中自己名誉的人,终究会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而一个批判他人的人,终归会失了人的本心。” 温霁松开了他,拉着他去了院子里,日光明媚,万里无云,温霁手腕在她举起手时还有些疼,她倒吸了口气,另一只手拉过了陆殇。 “天地为证,我温霁一心所系,惟北陆一人,愿伴君一生冷暖,正他一身清安。” “天地为证,我北陆一言既诺,惟温霁一人,愿护卿一世长宁,予她岁岁无忧。” 温霁拉着他拜了天地,温霁抬头看天:上天,如果我真的是天选之女,天命所归,那你就该让我得偿所愿,让我救一救这里的人,救一救他。 温霁话刚说完,方才清朗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雨,陆殇护住了她,为她撑了一把伞。 雨下了很久,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温霁握住了他手上方的伞柄,向前一步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温霁踮起脚尖,蹭了蹭他的鼻尖,“陆殇,这辈子你都甩不掉我了,你要是敢违背誓言,我们就生生世世都不要见了。” 温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亮,陆殇一只手撑着青色的油纸伞,陆殇低眼扫过她的小脸,停留在了她的唇边,温霁看懂了他的眼神,她故意拉了下他,陆殇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温霁抿唇笑的动人,陆殇几乎是下意识地赔礼,“冒犯了。” “陆殇,你个傻子,我故意的你没看出来吗?天地为证,我们已经算是夫妻了,你想亲就亲,难得的机会,我要是回了京师,说不准你想见我都见不到了,当时候你可别后悔。” 陆殇“治愈”着她心里的伤疤。 “阿霁。” 温霁看着他,嗯了一声,向他眨了下眼睛,陆殇的吻落在了她的额间。 温霁:“陆殇,你个傻子,天地间再寻不到如你这般没趣的人了,良辰美景,佳人在怀,你居然如此克制,事事要我主动,你还是不是一个男子了。” 于是陆殇的手搭在了她的后肩,那天的江南杭州蒙蒙细雨,油纸伞下,他们绵长而缠倦的一个亲吻化开了温霁心里那块猝了寒的冰块。 夜色深时,陆殇总是守在她的榻边,而温霁始终握着他的手,这似乎是对她的一种最有用的慰藉。 她来到这里,有枝可依。 “北陆,你累的话可以躺在我旁边。” 39. 一枕槐梦(九) “手还疼吗?” 温霁侧头看着那双手,疼啊,抱着必死的心割的,怎么会不疼,“不疼。” “温霁。” 他只有很严肃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名字。 温霁视线转向他,屋里没有点烛火,只是夜色透亮,穿进窗的月光让她能勉强看清他的神色。 “你要是死在了哪里,你因何难过而死,你因谁而死,我一定杀了他们,让他们为你陪葬。我最初的打算是与他们周旋,在有确凿的证据后在为恒王府已故之人报仇,告诉天下人他们的恶行,你如果在这之前死了,我就联合我父亲的旧部,起兵谋反,做一个世人唾弃的乱臣贼子,也要让他们跟着我一起下地狱。你不是悲天悯人吗?悲悯一下我,给我一个与你相伴到老的机会。” 温霁觉得他能说出来这话,一定会这么做,她不敢想在21世纪无数女孩所追捧的爱情竟然让她在一个史书上的“乱臣贼子”“叛贼”的人的身上得到了。 人一生所追求的偏爱与独钟,总是让人动容。 “陆殇,不会了,我会好好活着,你也得好好活着,我们长命百岁,再等八年,贞安年就会结束,迎来元佑年,元佑年用不了一年,萧炎就会倒台,这一世有我,或许等不到元佑年,再过个七八年,我们所牵挂的事都会了却,那个时候我们就回来这里。” “我喜欢你抱着我,你就日日抱着我坐在窗前,榻上,我们坐在庭院里晒太阳。” “要是碰上雨天,我们就撑一把油纸伞,走在杭州的街市上,我给你讲我们那里的故事,你给我讲你的故事。” “我们一起修复古画,你为我提笔描眉画眼,施粉黛,我为你整衣冠,诵诗词,我们日出牵手,日落黄昏时相拥,晚时相拥而眠。” 陆殇认真地听着她的憧憬,忽然觉得那样的生活是他的毕生所求,所求不过安稳,与相爱之人共度余生。 “阿霁,我想让光阴快一些,与你来杭州,过着你所说的生活。你的描述太过美好,让我心生向往。” “你跪着说话累不累,躺上来,没什么的,不必觉得失礼,我们拜了天地,立了誓言,你在我心里就是夫,难道我在你心里算不上妻吗?” 温霁的语气轻柔,远比月光让人心生柔软。 陆殇脱了鞋,温霁坐了起来,手将要落在他的大带时被他握住了手,温霁抬眼对上了他的眼睛,温霁解释,“我只是想让你脱了外衣,睡沉了会热,怕你睡不安稳。” 陆殇怎么会猜不出她的意图,陆殇握住了她的手,身子前倾在她耳边轻语,“你是想我抱着你睡,会热?” “我想你抱着我睡。”温霁承认的坦荡。 陆殇握着温霁的手放在了大带上,温霁解开后帮他脱去了外衣,两个人躺了下来,温霁侧头抱着他,“北陆。” 陆殇轻嗯了一声。 “你猜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初见你时你头顶乌纱大帽,身着黑中见红的蟒袍,腰系双带,佩一块晶莹剔透的双鱼玉佩,又挂双短刀,手执锋刃的殊刀,我想,我遇到了我在这个朝代最想见的人。” “为什么想见我?” 温霁呼吸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她的鼻息跟她的人一样,轻而缓,没有隐瞒,“我在我的那个世界里出生在一个古画修复世家,我奶奶偶然间得到了一幅古画,出自你的手,她用一生都没能修复那幅画,后来就去世了,她去世后那幅画就到了我的手里,我从十岁开始就跟那幅画相伴,为了修复那幅画,我就学习大昭史,想通过史书去了解你,然后修复古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幅古画差的是一种情感,一种很深的情感,我一直没能找到那种情感,于是来到这里,我只想见你,想看你完成那幅古画。” 古画带来的羁绊…… “我描摹的时候也发现了,但我拿不准那是什么情感,委屈你得等一等了。” 温霁摇了摇头,靠他近了些,“等一等又何妨,我等得起。不过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以为你会喜欢那种运筹帷幄的人。” 陆殇对上她清水剔透的眼睛,想到了很多他们那时的情景,“净尘寺院里,你说要救我,我不太懂,你既然认出了我,还敢救我,有胆识,后来你让我躺在你身后,没等我反应过来你的衣衫就褪到了后腰,我猝不及防地惊鸿一眼,记了很久。” “江南水灾,瘟疫照料,瀑布崖求药,你像光,吸引着我靠近,你说你想救我,我就想护着你。” 陆殇感觉到怀里的温霁在笑,她的手抱住了他的腰,陆殇第一次抱着人睡,他还有些无措。 温霁睡的很快,在他再次低眼看她时她已经睡了,眼睛闭着,呼吸轻缓,陆殇看出了神,也只是在她额间落下了个吻,抱着她缓缓入睡。 第二日,温霁再醒时陆殇在院里练刀,温霁穿好外衣,去了外面。 陆殇的刀法特殊,硬中带柔,他的衣摆随着习刀的动作而动,温霁随意坐在了一处,拖着下颚看他舞刀。 陆殇练了挺久,练完后主动半蹲在了温霁面前,温霁会意,从衣袖中拿出了帕子,替他擦拭着额间的汗珠, “阿霁,想学刀吗?” “可以吗?” “可以,我教你。” 温霁伸出了手,陆殇拿起她的手,与她的手一直握在了刀柄处,“阿霁,要开始了。” 温霁点头,应了声好。 杭州如今是四月下旬,日光明媚,偶尔有风吹过,陆殇握着她的手操着刀,两个人在院中的身影十分轻盈,没有杀意,只是两个人更近了一些。 “陆殇,你能抱着我在空中飞吗?” 陆殇合了刀,放在了一边,他的双手环住了温霁的腰,抱着她在院中转了几圈,温霁感受着迎面的风,心里的乌云散了许多。 后面陆殇要去做,温霁陪着他一起,温霁没有帮太多的忙,更多的时候是在跟他说话。 “陆殇,你居然还会做糕点?”温霁还挺意外的。 “那日听淑妃娘娘说你喜欢糕点,闲暇时跟着长公主府里的嬷嬷学的,长公主府里有许 多原先宫里侍奉孙皇后的人,孙皇后生前也最喜糕点,在她身边伺候的人基本都学了很多糕点的做法,想着哪日你想吃了给你做。” 温霁还在想,谁说古人不懂风情的,温霁看陆殇懂的挺多。 做好后两个人坐在庭院的树下,桌上放着桃花糕,温霁从房间里又取了些酒,“前几日你去买药,我碰上了处酒楼,我听陈佥事说你喜欢饮酒,你等我哪日学会了酿酒,你就可以尝尝我的手艺了。” 酒配桃花糕,陆殇品了口酒,温霁问他:“好喝吗?” “挺好。” 温霁刚给自己倒了杯就被陆殇挡下了,“你容易醉酒。” “有你在,醉了能有什么事,我想尝一下桃花糕配酒是什么味道。”温霁懂的怎么让陆殇心软,她的两只手就覆在他的小臂衣物上,轻轻晃动着,“就一点。” 果然,没有就一点之说,温霁越吃喝越觉得好吃好喝。 温霁那天可谓是酩酊大醉,陆殇拦都拦不住的那种,醉了一整个下午,直到黄昏才清醒了些。 陆殇给她熬了醒酒汤,一点一点喂给她,半夜的时候酒醒了,吵着说饿,陆殇又去做吃的。 温霁爬在榻边,有些热,她把手伸了出去,正好碰到陆殇端着面条进来,温霁问他:“陆殇,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不麻烦,让我这么伺候你一辈子我也甘之如饴。” 温霁和他坐在窗边,夜风偶尔吹进来,两个人吃完后又一起赏月。 温霁睡意来的快,没一会就睡着了,靠在陆殇的肩膀上,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陆殇又抱起她,把她抱进了屋内。 温霁的状态好了不少,陆殇心里也挺高兴…… 朝堂的这边却是吵的不可开交。 陆殇不在锦衣卫,邓晏上朝前萧婧瑶千叮咛万嘱咐,“邓晏,记得要拿出权臣的架势,不要给他们好脸色。” 一个月的时间里,东厂几乎查遍了京师的官员,官员的老底被扒的什么都不剩,陆殇又不在锦衣卫,陈南他们一群人只认陆殇。 陛下没什么权,只能看着萧炎和徐政和独大,邓晏又从中横插几下,给他们惹了许多不痛快。 于是那日的早朝,大臣官员们纷纷上书,让萧明雍下旨召回陆殇。 陆殇这一月教了温霁很多东西,短刀怎么用,怎么能一击致命,教她骑马。 他们每日黄昏时就会骑马出去,到杭州空地上去转,一开始还是两个人骑一匹马,后面就是两个人骑两匹马。 陆殇把两匹马拴在了马场,在黄昏下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我们可能得回去京师了。” 其实温霁今天也收到信了,说是贤妃卧病不起,想见她一面。 温霁一直不敢与崔婉再有往来,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净尘寺大火,唯有她一人活了下来,她该怎么跟崔婉说。 但听说她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只想见她,温霁自然是得见一见的。 “好,陆殇,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