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的盲盒全是大佬》 1. 十分钟后投放新手世界 顾知微消失的时候,产品经理刚把PPT翻到第二十七页。 投影幕布泛着惨淡的蓝,空调嗡嗡作响,桌上几杯咖啡早已没了热气,独留一股淡淡的焦苦味在封闭的会议室里逡巡。 "这个需求,技术这边今晚能不能..." 声音戛然而止。 顾知微上一秒还坐在会议室里,下一秒就被一股猛烈的失重感拽住了身体。 她很快跌落在一片冰凉的地面上,膝盖磕得发麻。她掌心撑住的地方微微下陷,又缓慢回弹,触感像硬化后的凝胶。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上午十点十七分,无信号。 周围目之所及全是白色。 一阵阵惊呼声在身后接连响起。一个穿灰西装的白人男子凭空砸落,还有个只穿运动短裤的年轻人,像是上一秒还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 一道机械女声在众人耳畔响起。 "全球样本抽取完成。本批次参与玩家:二十。" "欢迎来到诸天万界系统。十分钟后将进入新手世界。” “请在世界内完成指定任务。任意玩家完成任务,剩余存活玩家皆可返回原世界。” “首个完成者,将获得额外技能奖励。" “世界内死亡者,删档。” 人群瞬间炸开,有人吼着要退出,有人反复追问"删档是几个意思",系统再无回应。 一个黑色倒计时浮现在白色空间上方。 "10:00。" 顾知微注意到视野右上方浮出一点灰光。很快几条银蓝色细线向外展开,组成一个半透明界面。 "个人面板已激活。" "姓名:顾知微。" "力量:10/100(当前平均值:10)。" "精神:20/100(当前平均值:10)。" "技能:溯世之瞳(未解锁)。" 力量10。行吧,顾知微接受的很快,她毕业后就再没进过健身房,能混上个平均分已经谢天谢地了。 技能:溯世之瞳,很酷炫的四个字,但除了这四个字以外再无任何说明。 "解锁。" 界面暗了一瞬。 就在那半秒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意识。 咸腥的海风,白得晃眼的沙滩,一个背着长弓的身影在踏浪奔跑,随后画面瞬间消失。 "解锁条件不足。" 面板恢复原状,灰字依旧。 刚才那个画面,是什么东西? "你也有面板吗?"一句中文从旁边传来。 顾知微回过头,发现是一个穿深蓝POLO衫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他先看了看她胸前挂着的工牌,又扫过她的脸,"我叫陈立,S市人,力量11,精神12。技能栏后面是空白。" 在未知对方信息真假的情况下,顾知微选择暂时苟住:"顾知微,力量10,精神10。" 技能她没提。陈立也没追问。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捧着半杯奶茶靠过来,脸色发白:"我叫苏叶,力量5,精神15,技能是生灵亲和。我能跟你们站一起吗?" "可以。"陈立侧身让出位置。 "几位老乡,算我一个呗。"那个穿运动短裤的年轻人也凑了过来,他话里带着点粤语口音,"王普,力量9,精神9,技能无。密室逃脱总要抱团的嘛。" 二十个人里,愿意公开信息的不到一半。一个金发女人称自己有技能,被几个人围着追问细节,她却抱着手臂一概不答,目光越过人群,把每个人的脸都过了一遍。 扫到这边时,顾知微直直的回视了过去,金发女人瞬间移开了眼。 倒计时进行到最后十五秒时,面板终于加载出了任务内容。 "世界序列一:云海部落。" "玩家顾知微。初始身份:云海部落成员,成年前离开聚居地,现于祭典前夕归族。" "主线任务:获得祭司信任,成为继任祭司。任务期限:七日。" "00:03。" 裂缝骤然扩大,白色地面从中央分块崩落。 "00:01。" 失重感再次袭来,二十人连同碎裂的地面一同坠入黑暗。 坠落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顾知微先是听见一片水声,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湿冷的风托住她下坠的身体,腐殖土与辛辣草木的气味猛的灌进鼻腔。 下一秒,黑暗骤然褪去,茂密的枝叶扑面扑来。 她抬臂护住头脸,在撞断数根细枝后,重重落在一片湿软的苔藓上。 真硬核的投放模式。 她撑起身体,活动了下四肢。 手机和工牌都不见了,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粗糙的灰褐色短衣,腰间缠着藤编束带,小腿裹着柔韧兽皮,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扎痒。 这系统连空投的基本防护都不给,倒有空给人换装。 服务意识真是用在了很奇怪的地方。 顾知微抬头远眺,一片满满的绿意撞进眼帘。 森林二字放在这里,可能会显得有些寒酸。 只见一株株巨树从云雾间拔起,树干粗得近乎荒诞。层层林冠向天际铺展,叶片间落下稀疏的日光,照亮无数缓缓浮沉的金色孢子。风一过,微光骤然飘散,仿佛林中落了一场无声的飞雪。 她脚下是一根横生的古树枝桠,宽阔得足以容纳一条双向车道。枝桠边缘之下,乳白色的云雾汇成一条漫长的河流,在巨树间蜿蜒穿行。 云河尽头,一座高山自树海间拔地而起,有瀑布自云间垂落,撞上山间凸起的巨石,碎成千万缕薄瀑,阳光落在其间,淡青色的虹影贴着山腰若隐若现。 瀑布上方,依稀有东西游过。 一道灰白色的庞大轮廓从云层中缓缓浮现。它的形态似鲸,背覆青白软鳞,身体两侧舒展着近乎透明的宽翼,薄翼里流动着细密银光,每一次扇动,周围的云便如水波般向外漾开。更多体型略小的跟在后方,它们潜入云河,又从数十米外跃出,青白色的鳞片上映着一片耀眼的银辉。 顾知微屏住呼吸看了足足五秒。 面板在这时弹出:"世界加载完成。当地语言已自动匹配。" "提示:部落祭司侍奉云上诸灵。获得云灵认可,可大幅提升祭司信任。" 她低头检查随身物品,在腰带内侧摸到一块掌心大小的黑木牌。木牌正面刻着一片卷曲云纹,背面是三个陌生的符号。当她看过去的时候,符号的含义自然的浮现在脑海中。 顾,知,微。 这些符号与汉字毫无相似之处,她却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名字。木牌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呈现出常年贴身佩戴才有的油润光泽。 仿佛在她落地以前,"顾知微"已经在这个世界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枝桠另一侧传来窸窣声。 "顾知微?"苏叶从一簇巨大的叶片后探出头,快步跑过来,"这世界太离谱了,我刚才被扔在一个树洞里,里面有一只水盆大小的蜗牛和好多发光蘑菇。" 两人的面板在此刻突然弹出,任务右侧出现了地图信息。 顾知微看了看她们的位置,决定先往部落聚居地走。 云海在她们下方的枝叶间缓缓流淌。偶尔有一缕雾气漫过枝缘,冰凉地擦过脚踝,又从另一侧没入树海。几只长着琉璃翅的小虫停在藤叶上,被脚步声惊起一片幽蓝,隐入林间。 十几分钟后,她们找到了向下的路。 木梯被柔韧的藤蔓和骨钉捆扎在树干上,盘旋着向下延伸。每隔一段便有一处小小的平台,摆着盛水的木槽。 下到第三个平台 时,上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喊声。 “喂!下面的是不是活人?是人回句话!” 王普抱着树干探出头。他已经换上部落年轻猎手常穿的深褐短衣,腰侧挂着骨刀和编织小袋,护臂上绣着暗红菱纹。 顾知微抬头:“是怪。” “靓女,吓人要扣功德的。”王普扶着木梯往下挪,速度比树懒快不了多少,“陈哥在后面,路上捡到两个老外。” 陈立随后出现,他额角擦破了一小块,手里拿着石斧。身后跟着空间大厅里那个西装男和一个褐色头发的拉美裔女性。三人都穿着当地常见的兽皮与粗麻短衣,肩背覆有轻便藤甲。 “先往部落走?”顾知微提议。 众人没有异议,那两个外国人也很自然的听懂了顾知微的“栖云部落语”。行进间就交换了一下基本信息,那个西装男叫Matt,M国人,褐色头发的女人叫Maria,A国人。 前方雾气渐薄。先出现的是一截横跨云河的藤桥,随后是悬在巨木之间、覆着宽叶与白色羽饰的屋顶。 数千座木屋依巨树错落搭建,藤桥穿过云雾彼此相连,桥下悬着风干兽肉和成串果实。那道壮丽的山瀑就挂在部落后方的峰峦之间。 栖云部到了。 藤桥对面,一个背着竹筐的中年妇人看见顾知微,脸上有些讶异。 "你回来了?" 陌生的语言化作了她能理解的意思,语气里带着久别后的生疏和一丝淡淡的关切。 顾知微摩挲腰间的木牌猜想她们的关系,决定少说少错:"祭典前,总该回来的。" 那妇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还是这副不爱讲话的性子。" 她转身便走,竹筐里的紫色果实彼此碰撞着,散发出带着酸甜味的清香。 就在这时,一道悠长的鸣叫声在云海中荡开。 部落里的人纷纷停住动作,仰头望向树冠外。只见一群幼年云兽穿过瀑布水雾,沿着云海游向部落,时而潜入白雾,时而振翼跃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青蓝色的弧线。 "祭典前的择灵仪式要开始了。"还没走远的中年妇人回头瞥了顾知微一眼,"想做祭司的人,都过去试试吧。" 人群涌向最高处的平台。任务面板自行展开: "检测到关键任务节点:云灵认可。获得一只云兽的主动接触并结成灵契。" 一只海豚大小的幼兽脱离族群,歪歪斜斜的落在石柱旁。候选者围成半圈,有人摊开掌心,有人低声哼唱,还有人取出一种金黄色的果实。幼兽在人群中逐一游过,碰了碰一个少年的指尖,又很快退开。 顾知微绕到人少的一侧屈膝蹲下,学着周围人一样手掌向上,与幼兽保持平视。 幼兽转向了她。 它背部湿润的气孔轻轻翕动,翼缘洒下的水珠滴落在顾知微手腕上。 但当幼兽游到她指尖前方只差一寸的地方时,却突兀的停了下来。 它歪着脑袋,将宽翼收紧,整个身体向后游开,像是前方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顾知微的手停在半空,保持着等待的姿势。 然而下一秒,幼兽却绕过了她,尾鳍划出一道青白色的水雾,径直扑进了刚刚爬上平台的苏叶怀里。 苏叶踉跄半步,下意识接住它。幼兽把柔软的大脑袋埋进女孩颈侧,细长的尾须一圈圈缠住她的手腕发出一阵温暖的光芒,喉间溢出一阵幼鸟般依恋的咕噜声。 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灵契已成。 顾知微看到任务信息已经发生了变化。 “玩家【苏叶】获得云灵认可。” “共享任务进度:12%。” “个人任务进度:0%。” 顾知微看了看个人进度后面那个0%。 emm.....有点意思。 2. 地心兽来了 平台上安静了几息,紧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玩家们看向苏叶,目光或热切或审视。几个披着白羽短衣的祭司侍者穿过人群,为首的年长女人伸手轻轻碰了碰幼兽的额头。 幼兽把脑袋埋得更深,尾鳍啪地拍在苏叶腰上。 苏叶僵着肩膀:“你们能和他沟通一下吗?让它先下来?” “现在你才是和他最亲近的人,试着和它沟通看看。”女人的声音里带着点鼓励。 苏叶低头,对上两只湿漉漉的圆眼睛。 “那个……要不你先下去?” 幼兽发出一声短促而不满的咕噜声,透明的宽翼张开,直接将她半张脸盖住。 王普在人群外看得叹为观止:“这已经不是亲和了,这是强买强卖。” 他身边站着白色空间里那个金发女子,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面色很是难看。 年长女人抬起苏叶被尾须缠绕的手腕,察看那圈淡青色的光纹。随后转身望向祭司居所,向白羽门帘后一道苍老的身影恭敬低头。 大祭司拄着一根灰白骨杖,前额的头发编成细辫垂到腰间,发尾坠着成年云灵褪下的透明鳞片。风从发间吹过,鳞片彼此碰撞着,发出细而清越的声响。 她隔着人群看了看苏叶,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带她去圣泉吧。” 择灵成功之后还有不少后续流程要进行,苏叶抱着那只黏人的幼兽,被几名祭司侍者簇拥着走向瀑布后方。 平台上的择灵仍在继续。 顾知微退到一边,重新观察起那些幼兽。 它们会接受食物,对舒缓的声音反应明显,也愿意靠近动作缓慢的人。候选者若是急着触摸,它们往往会迅速游开。外围那只额头有白斑的幼兽格外喜欢紫色浆果,已经从三个不同的人手里骗走了浆果,灵契倒是一个没结。 顾知微向那位中年妇人讨了两枚熟透的紫果。 她没有再蹲在原地等,而是沿平台边缘走了半圈,找到那只正在藤栏外探头的白斑幼兽。她撕开果皮,让酸甜的汁水沾上指腹,气味很快随风散开。 幼兽果然转了过来。 它绕着她游了一圈,鼻端翕动,视线牢牢黏在果肉上。 顾知微将手放低。 幼兽凑了过来。 很近了,她甚至都能听见它背后气孔开合的轻响,带着潮湿的水声。 幼兽柔软的触须伸向她的掌心,末端碰了碰果肉流下的香甜汁水。 仍旧是一寸的距离。 幼兽忽然打了个激灵,宽翼拍开雾气,连果子都没吃,转身钻进云海。 顾知微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实在没闻出什么特别来。 她又换了一只云兽尝试。 第二只愿意吃果子,吃的时候悬在她身前,始终保持着一个手臂长的距离。顾知微向前挪半步,它便退半步,青白尾鳍在雾中不安地摆动。 第三只更直接,远远看见她伸手便扭头离开。 顾知微收回手。 一次可以归结为偶然。三次足够说明问题。 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云灵不愿靠近。 择灵持续到日头偏西。 苏叶没再出现。大概还在圣泉接受祭司们的训导,主线共享任务进度已经不知不觉间涨到了20%。 其余玩家也没闲着。 金发女人名叫Julie,她取来一截空心藤管,吹出高低不同的哨音,引得两只幼兽在她身边盘旋嬉戏。Matt帮部落猎人处理新鲜鱼肉,身上沾满了鱼腥味,很快和猎人头领打成了一片。Maria发现一只幼兽翼缘有些擦伤,正蹲在祭司侍者旁帮忙递药草。 陈立没挤进择灵的人群,他在和几个年长族人交谈,旁敲侧击的收集着祭典相关的信息。 每个人都在寻找机会。 只有王普,借着猎手身份混进了正在烤肉的族人堆里,回来时嘴里还嚼着东西。 “我打听过了。”他把裹在宽叶里的烤肉递给顾知微,压低声音道:“大祭司不光养鱼——啊不是,养云兽,她管的事可多了。包括疗伤,观星还有祭典,说不定还有别的选拔机会呢。” 烤肉边缘焦脆,撒了些带着辛香味的草籽。 顾知微接过来道了声谢,好奇道:“你拿什么换的?” “人格魅力。” “说人话。” “帮人劈了半筐柴。”王普揉着手臂,满脸沧桑,“力量9也是力量,系统认证,童叟无欺。” 顾知微咬了一口肉,肉质很鲜嫩。 她望向高处的祭司居所。 获得云兽认可,是最快的一条路,但未必是唯一的路。 一个游戏如果只有一种通关方式,那也有点过于离谱了。 顾知微吃完烤肉,决定去找陈立。 陈立正站在一座储存药草的树屋外,手里拿着几片边缘发黑的叶子。他听完顾知微的判断,指了指树海下方。 “我也问到了一些消息,成功择灵的人会先成为祭司侍者。祭典结束后,那个大祭司会在侍者中选定一个做为继承人。部族遇到灾害时,他们也会组织防御或者撤离。这里还经常有东西从地下钻出来伤人,猎人处理不了的时候,祭司会请云兽帮忙驱赶。” “什么东西?” “族人叫他们地心兽。”陈立把叶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细密的虫卵,“形态不固定,怕强光,会袭击树根附近的采集场或落单的族人。部落今天正在加固下层的藤桥。” 王普刚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当场拐弯。 “你去哪?” “我忽然觉得苏叶挺可靠的,都20%了,四舍五入已经通关四分之一,咱们应该让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嘛。” 陈立抬头:“如果只靠一个人推主线,但凡那人有个意外我们可就都回不去了,更不提首个任务完成者有额外奖励。”他停了停又强调:“技能奖励。” 王普又把脚拐了回来:“仔细想想,年轻人还是应该奋斗。” 顾知微看着通向下层的木梯。 是不是首个完成任务她其实并不特别在意,但她的性格实在很难把自己的性命或者回家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云兽或许能分辨出人类感知不到的 东西。她不知道自己身边那道看不见的墙是什么,继续盲目尝试,也只会重复同一个结果。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明天先去下层看看。 *** 天黑后,栖云部的树屋里陆陆续续点起了灯。 灯盏由掏空的白果壳制成,里面盛着浅蓝色的油脂。火光低低燃烧着,几乎没有烟,带着一股烘烤坚果的香气。 顾知微找到了她这个身份离开前居住的树屋,藤桥上遇到的那位中年妇人是她姨母,多年来一直帮她打理着这里才没有被族里再次分配。 屋内的木床上铺着处理过的大片软叶,摸上去和棉质毯子的手感很像。一个小木柜孤独的立在墙角,里面摆着几件属于她这个身份的旧物:一把磨损严重的小骨刀,是小孩才会使用的尺寸。一个由软藤编织的小球,不怎么精致但可以看出有人细心的处理过藤上的软刺以免扎手,还有一条编到一半的青色羽带。 在触摸到冰凉的羽带时,顾知微脑海里出现了一段记忆碎片——这是这个身份的父母为她成年礼准备的,只是还没能完成就死在了地心兽的袭击中。 顾知微有点意外,她以为这只是一段被凭空编造出来的人生,但当她身处其间,却真实感受到了这些物件背后的温度。 她坐在窗边,摊开手。 手腕上还残留着幼兽翼缘洒下的凉意。 她想起了自己原世界的父母。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他们了。 九岁那年夏天,父母办完离婚手续。 母亲问她想跟谁。 父亲站在几步外接电话,眼神的余光都没留给她,电话那头是个女人,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顾知微想说跟母亲,但当她抬起头时,母亲的目光却躲开了,于是她低下头说:“都可以。” 这是他们要的懂事,那就给他们。 现在她都已经习惯一个人的日子了,也没什么不好。 窗外有云兽游过夜色。 它腹下垂着泛着微光的触须,掠过树屋时发出悠长的低鸣,还送来一缕潮湿的晚风。 顾知微合拢手指。 窗外猛地响起一阵尖锐的骨哨声。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藤蔓崩裂的巨响,藤桥剧烈摇晃,孩子的哭声和猎人的呼喊同时刺破夜色。 咚—— 沉闷的鼓声从部落下层传来。 一下长,三下短。 顾知微脑中那点由身份补全的记忆骤然苏醒。 这是袭击警钟。 她冲出树屋,冷风扑面,浓重的土腥味从云海下方翻涌而上,混着一股近似铁锈的味道。 下层的火把纷纷燃起,猎人们握着长矛奔向木梯,黑暗深处传来尖锐的摩擦声,像无数爬虫正沿巨树根部向上攀爬。 王普从对面树屋冲出来,鞋都没穿好:“我去什么情况?” 第二道藤桥轰然崩落。 断裂的木板坠入云雾中,一只覆盖着黑鳞的长足从雾中探出,钩住了下层平台的边缘。 警钟再响。 “地心兽来了!” 3. 那就用实力说话 一阵沉闷的巨响过后,平台边缘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个举着火把的猎人刚冲到近前,雾中便弹出一只镰刀般的前肢,贴着他胸口横扫而过。 兽皮被撕开,血珠溅上火焰。 猎人仰面摔倒。 那东西顺势爬上平台。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颗覆满黑色硬壳的头颅,扁而宽,没有眼睛,口器却占据了大半张脸。数排细齿开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它的腹部又软又白,随着攀爬不断收缩变形,时而拉长如蛇,时而鼓起数个拳头大小的肉瘤。 浓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混着腐肉发酵的酸臭。 王普脸都绿了:“这玩意怎么像蟑螂和年糕私奔生的?” 地心兽扑向一边的伤员。 顾知微抓住王普后领,拽着他往侧面就地一滚。黑色前肢擦过两人头顶,钉进木板足有半尺,碎屑落了满身。 “还愣着干什么,跑!” 王普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出两步又回头:“你你你小心!” 顾知微已经捡起伤员掉落的长矛,用尽全力向地心兽腹侧刺去。 矛尖陷入软肉,触感像扎进一团浸水的厚皮。地心兽吃痛蜷缩,背甲向两侧翻开,腹部竟挤出两条新的短足,死死绞住矛杆。 顾知微虎口一麻,这力量差距有点大。 下一秒,一只藤盾从侧面砸下。 Matt用肩膀抵住盾面,整个人撞进地心兽怀里。他的力量值显然不低,硬是把那东西推得向后滑出半米。 “拔矛后撤!” 她果断拔出长矛。 不远处的猎人头领把一只燃烧的骨箭射向地心兽口器。热浪炸开,黑壳表面响起诡异的噼啪声,那东西骤然尖啸,前肢胡乱挥舞着退向平台外缘。 Matt举盾再撞。 轰! 地心兽翻落护栏,坠进云雾里。 尖锐的刮擦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有人握着数十把短刀,同时切割着巨树的根系。 雾里隐隐约约探出更多黑足。 猎人头领的脸色变了。 “往年最多十几只。”他一脚踢开断裂的木板,朝后方厉喝,“点亮下层所有火盆!堵住采集道,把孩子都送去上层!” 骨哨声接连响起。 栖云部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动了起来。女人背起幼童奔向木梯,年长者搬出装满油脂的陶罐,猎人沿藤桥向下聚拢。灯火被风吹得疯狂摇晃,燃烧的油脂散发出呛人的焦味。 顾知微看见一名猎人从树屋墙上取下长弓,一种奇怪的直觉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好像很熟悉这个武器。 “弓借我试试。” 对方扫了她一眼:“你很久没进猎场了。” “我在外面历练的时候常用这个。” 这具身体当然是她自己的,不久前还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可当弓身落进掌心,粗糙的木纹抵住指腹,一些奇异的记忆碎片随之浮现。 怎样扣弦,怎样顺着湿风修正箭路,怎样在云雾里判断猎物的距离。 零散。模糊。 在她拉弓瞄准的一瞬间突然清晰。 一箭射出,一只地心兽应声倒地。 猎人瞪大了眼,见状立刻扔给她两袋箭囊:“祖神保佑,安全回来。” 顾知微背上箭囊,逆着人流冲向下层。 王普抱着一罐油脂追在后面:“顾姐顾姐,你慢点,不是我说,我真的从小就怕这种长得像蟑螂的玩意。” “那你下来干嘛?” “不是,我就感觉我还是得帮点什么。” 陈立从另一条藤桥赶来,将一支火把塞进他手里:“下层缺人传火,注意安全。” 王普看着左手的油罐和右手的火把,沉默了一秒。 “陈叔你对安全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下层已经打成一片。 藤桥紧贴巨树主干盘旋而下,最底端连接着几座采集平台。这里常年照不到日光,苔藓湿滑,空气里满是巨木根系与泥水的气味。火盆刚点亮,就照见云雾间挤满了畸形的黑影。 Matt举着长矛顶在最前面,藤盾已经被刮出数道深痕。他身边的猎人用长矛和藤盾组成一道狭窄的防线,才刺退左边那只,右侧立刻又有黑影扑上来。 太多了。 顾知微踩上护栏,抬弓。 她没有急着放箭。 火光在雾里抖动着,地心兽没有眼睛,每次扑击前头部两侧的薄膜都会向外张开,捕捉猎人移动带起的风。腹甲连接处则会短暂错开,露出一线灰白色的软肉。 顾知微盯着那处软肉,在它薄膜张开时松指。 嗡! 骨箭穿过两名猎人之间不足一掌宽的缝隙,射向地心兽腹侧,把那东西直接钉在了护栏上,Matt顺势出矛,击碎了它的头部。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好准头!” 顾知微抽出第二支箭:“低头。” Matt立刻蹲下身。 箭擦过他头顶,命中后方扑来的黑影。箭簇从张开的感知薄膜贯入,地心兽的尖啸声戛然而止,身体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猎人头领吹响骨哨。 “坚持守住!别让他们往上爬!” 黑影接连涌来。 地心兽的动作并无规律,可每次发力都会先牵动某一处甲壳。那一点轻微的起伏落进她眼里,揉杂着周围的风声与火光,拼成下一刻扑击的路线。 陈立从后方抛来一个装着油脂的陶罐,正砸在吐着黏液的地心兽背上。 顾知微调转箭头,抹上油脂,在火盆边缘一擦。 箭簇裹上火焰,陶罐被瞬间点燃。 火舌沿油脂轰然铺开,地心兽在火光中疯狂扭动着,缠住藤桥的身体寸寸松脱。热风裹着焦臭扑向众人,王普捂住鼻子,仍不忘把新火把递给旁边的猎人。 “烤糊了都这么臭,这肉指定不能吃。” “右边火盆灭了!”陈立喝道。 “来了来了!” 王普抱着油罐冲过去,鞋子早不知掉在哪了,他赤脚踩过满地木刺,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把油脂倒进火盆,火焰腾地蹿起,将一只试图贴近的地心兽逼退。 上层传来云兽的长鸣。 青白微光穿过枝叶,苏叶跟着两名祭司侍者来到下层平台边缘,那只幼兽紧紧跟在她身旁。它显然还不会战斗,只见它鼓起透明宽翼,将水雾推向燃烧的火盆,险些当场灭掉一片。 “别灭火啊我的大宝贝!”苏叶抱住它的脑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帮大家找找哪里还有怪物,能听懂吗?找怪物!” 幼兽委屈地咕噜一声,向幽暗处游去,地心兽似乎在躲着它。 它的尾鳍和宽翼骤然亮起。 浓雾并未被驱散,但数道原本隐藏在树下的黑影却被云兽的光勾勒出淡青色的轮廓。 “九点钟方向!”苏叶大喊。 顾知微的箭已经离弦。 一箭。 又一箭。 骨箭所剩无几,肩膀的酸胀逐渐变成尖锐的刺痛。每一次拉弦都像有钝刀切进肌肉里,她的手腕开始发抖,呼吸里全是汗水的咸味。 最后三支。 地面忽然重重一震。 一只比同类庞大数倍的地心兽破土而出,背甲厚得像两扇黑色石门。它的前肢已经被火烧焦一截,仍顶着火光向人群冲来。 Matt举盾迎上去,藤盾瞬间凹陷。被推得一路后滑,鞋底在湿苔上犁出两道深痕。两边的猎人想上前,地心兽身体的两侧却骤然弹出几根骨刺,猎人还没靠近就被扎伤。 “撑不住了!” Matt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知微盯着那东西。 黑甲封住腹部,感知薄膜藏在头颅两侧。正面没有能落箭的地方。 它仍在向前。 顾知微跳下护栏,冲向侧方悬挂下来的藤索,将藤索紧紧缠在腰间后,借力跃起。 她从地心兽侧上方掠过,近得能闻见甲缝里喷出的腐臭热气。怪物察觉风声,头部微偏,那层藏在硬壳后的灰色薄膜终于张开。 就是现在。 顾知微在半空拧身拉弦。 第一箭贯穿薄膜。 地心兽猛地昂头,甲片间露出一道缝隙。 第二箭钉进甲缝。 Matt暴喝一声,藤盾向上猛的一掀。怪物头颅被迫扬起,柔软的下颌彻底暴露在火光中。 最后一支箭。 顾知微松手。 骨箭自口器贯入,穿出颅骨。地心兽庞大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骨刺擦过Matt肩旁,随后轰然倒地。 底层的平台剧震,尘屑扑簌簌的落下。 顾知微也摔在地上,手肘磕得发麻。她尚未爬起,Matt猛然扔开破碎的盾牌,抓住她往回一拽。 一根地心兽临死前射出的骨刺赫然扎在她刚才趴着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 “谢谢了。” Matt喘着粗气点点头,肩甲正往下滴血。 地心兽群的尖啸忽然乱了。 残存的几只怪物在火光与云兽的微光间来回冲撞,很快放弃平台,争先恐后的钻入下方浓雾。有猎人跳下平台想追,被头领大声喝止。 鼓声慢了下来。 顾知微撑着膝盖起身,掌心全是被弓弦勒出的红痕。她刚站稳,半透明面板自行浮现。 “检测到玩家完成高强度战斗。” “身体适应度提升。” “力量:10→15。” 肩背的剧痛仍在,手指也抖得不像自己的,数值却实打实的上涨了5点。 顾知微盯着那个15看了两秒,关闭面板。 四周的人也渐渐从战斗里缓过神来。 Maria背着药囊跑下来,跪在伤员身边剪开染血的兽皮开始敷药包扎,动作利落干净。陈立则带人清点着尚能使用的火盆。 王普一屁股坐在地上,清理着脚底的木刺。他看了看顾知微,又看向Matt手里已经裂成两半的藤盾。 “你俩这是不是太超标了,顾姐我们俩的力量值真的只差1点吗?” 顾知微轻笑:“现在不止了。” “你的箭法很厉害,是专业的吗?”Matt好奇道。 “以前练过。”顾知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选择先敷衍。 Matt没有再问,转头朝王普道:”你也不错。“ 王普顿时坐直:“那当然,我这个人一向临危不乱。” 苏叶看他满是擦伤的脚:“你刚才跑过去的时候可一直在尖叫。” “那是战吼。” 众人哄笑。 猎人们开始处理尸体。 顾知微也在捡回还能使用的骨箭。 她走到那只巨大的地心兽身旁,想拔出射进甲缝的第二支箭,却发现箭尾附近的地面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开来,形成一条细长的黑色裂隙。一丝浓热的气流正从里面溢出,带着硫磺与焦石的味道。 顾知微蹲下身,拨开碎石。 裂隙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脚下整片土地随之轻颤。 树根被缓慢向上拱起,地表被撕裂开数十条细长的沟壑,露出其下暗红色的微光。 大祭司不知何时来到顾知微身后,她俯身看向地面,面上的神色极为凝重。 黑暗深处,一块庞大的“岩石”睁开了眼睛。 4. 盲盒解锁进度15% 还在附近处理兽尸的猎人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裂隙却在此刻骤然扩张。 “退!” 大祭司的骨杖重重顿地,一道暖白微光以骨仗为中心溢出,光沿着断裂的岩层向下渗入,似在稳住躁动的大地。 一名年轻猎人没能站稳,半条腿滑进了裂口。 猎人头领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刚把人拽出来,一块拱起的黑岩轰然倾倒,将他的左腿压在下面。 他闷哼一声,额角有冷汗低落:“别围着!把尸体和伤员都带走,火盆也不能灭!” Matt和陈立一左一右抬起黑岩。顾知微扯住猎人头领肩下的兽皮,将人往外拖,滚烫碎石擦过她手背,留下一片细密的燎泡。 拖出来时,那条腿已经被烧灼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Maria在原世界的职业可能就是医生,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则是部落里的药草师。 只见她用短刀利落的割开染血的兽皮,仔细观察了一下患处,脸色沉了下去。一旁的祭司侍者递来用宽叶包裹着的药草,她立刻给猎人头领敷上。 “不行。”Maria抬头,语气有些沉重,“如果不截掉他肯定会感染。” 部落的人不清楚解感染的意思,但周围的玩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被救的年轻猎人跪在一旁,手上全是猎人头领的血,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猎人头领反倒笑了一声:“哭什么?一条腿留给地火,命还是我的,不亏。” 他说得轻松,Matt按住他肩膀时,仍能感受到那具强壮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刀刃在火上烧红。 顾知微别开视线,走到裂隙边缘,暗红色光芒隔着层层岩页缓慢起伏,热气鼓动着尘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翻身。 周围的小型地心兽尸体,大部分都朝着远离裂口的方向。 它们今晚冲上栖云部,或许并非为了捕猎。 它们更像是在逃亡。 大祭司显然也看出来了。她命人搬来一罐灰白色的粉状物,沿裂隙洒下,又取了混合着苔藓的湿泥铺在上方。 两名祭司侍者当即赶往圣山查看封印石柱。直到天色从漆黑泛出湿冷的青白,伤员才全部被送回中层树屋。 * 猎人头领醒来时,左腿只剩下膝上短短一截。 他的床边堆着族人送来的果子和鱼干,空气里弥漫着止血药草的苦味。顾知微看着那些果子有些出神。 Matt站在门边,他肩上的伤刚缠好,半边衣服还凝着黑红血迹。 “你过来。” 猎人头领朝他抬了抬手。 Matt走到床边,一枚染血的骨哨迎面飞来,他伸手接住。 系统替他补全的身份是猎人组织里的壮年骨干。昨夜之前,他这个身份已经负责过多次的巡猎、换防,也能在头领离开时暂领一支猎队。 猎人头领盯着他:“下层以后归你管。猎部也归你。” 屋里静了下来。 Matt没有立刻把骨哨戴上。他看了一眼他腿边空下去的位置:“等伤口长好,你还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拄着木棍骂人?”猎人头领讪笑着打断了他,“我年纪大了,还少一条腿,再占着这个位置,是拿大家的命给我撑面子。” 门外守着的几名猎人垂下头。 猎人头领的声音还透着些虚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对队里的事务都熟悉了,力气也够大,昨晚你表现的很不错。” 他停了停,“该由你来带领大家保卫族人了。” Matt握紧骨哨。哨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虽然他昨晚才第一次真正和这些猎人一起战斗,却记得在自己每一次冲锋时,身旁总有人帮忙掠阵,没有人因为他能力过人就让他独自拼杀。 这样的氛围他从未感受过,但他很喜欢。 他看了眼门边的顾知微,随后点了点头: “我会守住下层。” “好。”猎人头领闭了闭眼,“先把坏掉的藤桥修好。还有,让那些个小崽子离裂口远点,他们的好奇心比天大。” Matt把骨哨挂在颈间:“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吹一声试试。”猎人头领含笑看着他。 Matt含住骨哨,气流压过内腔,两短一长的集合哨音穿出树屋,低沉利落。门外的猎人下意识挺直脊背,随后纷纷看向他。 猎人头领听完点了点头。 “去吧,孩子。” Matt将门帘掀开。外面潮湿的风灌进来,骨哨贴在他胸口,轻轻撞在藤甲上。 那几名猎人跟着他走了。 “你等等。” 猎人头领把顾知微叫住。 他看向顾知微背后的长弓,沉默片刻:“好孩子,你父亲的箭法也很好,但你长的更像你母亲,他们都是族里最勇敢的战士。” 顾知微闻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男人坐在树枝上削箭,女人靠着他,手里编青色羽带,笑声混在瀑布的轰鸣声里。隔着太多年岁,听不真切。 “他们没能等到你的成年礼。”猎人头领咳了两声,手掌压住残腿,“趁我还能动,给你补个简单的吧,我去请祭司给你编羽带,你的英勇值的嘉奖。” 由祭司亲自编成年羽,是部落里孩子的无上荣耀。 顾知微却拿出那条未完成的羽带:“我可以用这条吗,母亲为我准备了的。” 猎人首领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和怀念:“当然。” “当然可以,把它编完就能用。” *** 顾知微刚走到姨母的树屋外,一道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还知道回来?”她黑着脸起身把准备好的浆果和肉汤端出来,“地心兽来了别人孩子都往上跑,你往最下面冲,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外面历练了几年厉害了?” 顾知微在门边停了一会儿,不擅长跟长辈打交道的她感到有点棘手。 “就....就还行吧。” “你——” 姨母给她气的一堵。她站起身,粗糙却温热的手扯过顾知微的肩膀和手臂,确认没有什么明显伤口,又去看她被弓弦磨破的指腹。 顾知微任她检查。 桌上肉汤的香气混着浆果的清甜直往她鼻子里钻,激战过后她是真有点饿了。 “头领说,要替我补办个成年仪式。”顾知微坐下后一边吃饭,一边掏出那条羽带,“我想戴这条。” “你还知道你才刚成年,”姨母絮叨着接过,目光落在那条未完成的羽带上,声音突然有点颤抖:“这都旧了。” “羽毛还没坏嘛。” “少了三根长羽。” “我去找找。” 姨母不接话。她拿起骨针,针尖挑过藤线,试了两次都没能穿进去。 顾知微看见她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姨母守着她妹妹留下的树屋,替一个多年未归的孩子把她的物件细心保管着。 她的心也许还被困在多年前那个悲剧般的夜晚。 “我会没事的。”顾知微想安慰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干巴巴的。 妇人猛地抬头:“你就非要去跟那些怪物战斗?这不是你的事,你还是个孩子!能不能别学你母亲!” “我不会像母亲那样的。”顾知微静静地看着她:“但我有必须去做的事。” 她什么也无法保证,任务完成她也是要回原世界的,更不知道她这具身体会被什么东西接管。 屋外有人喊着递藤索,木槌敲击声一阵紧过一阵。 姨母盯着那条羽带。 半晌,她终于平复了情绪,重新拿起骨针。 “去找长羽吧。”她低声道,“差不多就好,别跑太远。” “好。” *** 回到自己的树屋,顾知微才有空再次检查面板。 昨夜战斗带来的变化还没结束。 “力量:15/100。” “精神:22/100。(距离C级突破阈值:3点)” 顾知微的目光在“C级”上停了片刻。面板第一次显示明确的等级边界,意味着精神达到25时,可能出现新的变化。 再往下看,发现原本锁定的技能栏出现了变化。 “技能:溯世之瞳。” “状态:已开启。” “回溯记录:” “1.大圣灵巫(回溯进度5%)” 她尝试触碰记录,一个冰冷的提 示浮现。 “当前回溯进度不足,无法主动调用。” 这个进度和昨晚突然熟练的弓箭技能有关?这5%到底是回溯了什么? 顾知微思索片刻无果,决定暂且搁置。 好消息是任务栏也出现了新的结算。 “守卫栖云部,击退地心兽群。” “个人任务进度:18%。” “共享任务进度:20%。” 好好好,果然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顾知微关掉面板,发现门外站着一名祭司侍者。对方说大祭司请她去圣泉。 *** 圣泉位于瀑布后方。 穿过湿滑石道后,外面的喧嚣迅速远去,只剩水滴落入深潭的回音。泉水泛着淡蓝色的光,透出阵阵暖意,像是温泉却又没那么热。 顾知微依照侍者的指引躺在水浅处的一个石床上。 “放空思绪,尝试去冥想。”侍者的声音很轻柔:“想象自己是水的一部分。” 随后她退到石门外,把这处洞穴完全的留给了她。 顾知微躺在暖融融的泉水里闭上眼。 起初她以为自己很难进入冥想的状态,但这个泉水似乎有种特别的效果。 她的意识很快就融入了这片静谧的空间,甚至都渐渐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一片海浪声。 咦?这附近有海吗? 哗啦—— 是晶莹的浪花撞在礁石上的声音。 一阵潮湿的,带着些许咸腥味的的风拂过脸颊,舌尖甚至尝到了一点海水的苦涩。洞穴消失了,泉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晴空下的白色沙滩,细沙陷进趾缝,有种奇异的痒。 一个赤足少女背着长弓跃过礁石,发辫上缠着红色贝壳,笑着回头催促身后的同伴。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只剩明快的尾音。 她跑得很快。 她的箭也很快。 海鸟掠过浪尖,女孩在奔跑中弯弓。弓弦拉开时,骨箭擦着同伴的头顶飞过。 噗。 箭簇射穿一头跃出海面的鳞兽,那东西重重跌回海里,腥热的血气被浪打散,周围响起年轻人兴奋的呼喊。 画面骤然跳转。 晴朗的天空被撕开一道灰黑色的裂口,边缘像烧焦的皮肉般卷曲。陌生异种从裂口中坠落,它们没有固定的骨骼,落地后沿山岩爬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海水泛起诡异的黑光。 欢呼变成了尖叫。 少女看上去长大了不少,她站在礁石最高处,身后有握着长矛和弓箭的战士簇拥着她。 海风卷起她的发辫,熟悉的红色贝壳轻轻碰撞着,发出清脆的轻响声。 弓弦一点点拉满,箭羽轻触脸颊,风从耳边穿过,远处异种身体开合的湿黏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她松手。 箭光贯穿黑云。 下一刻,她像是察觉到了窥视,忽然回过头。 海浪停在半空,飞溅的水珠凝成无数透明碎片。异种、礁石与奔跑的人影都在霎那间向远处退去。 她的目光越过不知多少岁月,准确的落在顾知微身上。 那一瞬间,顾知微甚至分不清是谁握着弓,又是谁躺在温暖的泉水中。 少女张了张口。 声音还未传来,泉水突然漫过口鼻。 顾知微猛的一下坐了起来,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温热的水珠沿额前的发丝滴落。 石洞里仍只有她自己,和幽静的水滴声。 面板在此刻突然弹开。 “检测到玩家精神力波动,计算中.......” “精神:22→24。” “1.大圣灵巫——回溯进度:15%。” !! 这惊人的进度是怎么个事?做个冥想精神力就快进阶了? 顾知微甚至感到一丝丝不真实。 刚刚画面中那个少女是谁?解锁技能的进度跟这个人有关? 顾知微想到昨晚战斗时莫名熟练的箭术和结束后面板显示的5%技能解锁,似乎抓到了一丝问题的关键。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祭司侍者推开了石门: “大祭司召集长老和猎人头领议事。”她看向顾知微,“她让你也去。” 5. 此弓名听风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祭司的脸色比昨夜看见裂隙时更难看。她身旁的矮几上放着一枚刚从圣山送回的黑色石片,石片表面遍布熔化后的凹痕。 Matt作为新任的猎人头领坐在她右手边,苏叶则站在大祭司身后的祭司侍者队伍里。 几名长老依次围坐在中央的矮桌旁,陈立也跟在其中一位长老身边。 顾知微进门时,屋内安静了一瞬。 大祭司抬起骨杖,指向长老末席旁空出的蒲团。 “坐。” 大祭司信任度18%的待遇,还挺直观的。 侍者把黑色石片放在矮桌中央。 “这是从最东侧的封印柱上掉下来的。”大祭司声音发沉:“侍者赶到时,封印柱已经从中间熔断。附近的岩浆正在上涨,另外两根封印柱也只剩底座。” 一名长老猛地抬头:“东边三根都断了?” “至少三根。北边和西边被火山灰遮住,他们进不去。” 屋外风声骤紧,屋内是一片凝重的沉默。 大祭司握紧骨杖。 她看向圣山的方向。 “祭典必须提前。”她缓缓开口,随后又转向Matt:“最迟明天,派一队人,去地心兽的巢穴看看情况。” 议事结束后,顾知微被大祭司单独留了下来。 门帘落下。 “孩子,把手伸出来。”大祭司的声音很温和。 顾知微照做。 骨杖轻轻点上她的掌心。 一股温暖的力量沿掌心向上游走,停在眉心附近。圣泉冥想后始终若有若无的胀痛被放大了,周围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连树屋外藤蔓和枝叶摩擦的细响也一并涌入脑中。 她下意识收拢精神。 那些声音又远了。 大祭司注视着她:“昨夜我就察觉到了,你的灵魂正在醒来。” 顾知微好奇:“醒来之后会怎么样?” “你会听见万物的声音。”大祭司抬起骨杖,指向盛水的陶碗,“水流记得自己经过的地方,树木知道哪一条根正在腐烂,风会把远处的消息带回来。真正强大的祭司可以借它们的眼睛,感受山川大地的呼吸。” 顾知微想起面板上的精神值。 24点,距离C级只差一点了。 “云兽也算万物之一?” “当然。”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不愿意靠近我。” 大祭司轻笑,指腹抚过骨杖顶端的白羽:“听见和沟通,是两回事。你身上的这股力量很强,你却不会控制,此刻他们只会无意识的保护你,将你的灵魂包裹起来。那些年幼的孩子碰不到你,自然会退开。” 好好好,原来云兽在最后一寸刹车是撞到了她自己砌的精神力围墙,属实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了。 大祭司继续道:“这种力量比沟通云兽的能力更少见,也更珍贵。这片云海大陆已有很多年,没出现过能与万物沟通的祭司了。我让你进入圣泉,就是想让你尝试梳理这股初生的力量。” 她顿了顿。 “你身上还有一种气息,我曾在很久以前感受过。但太淡了,我看不准。” 顾知微看向她:“什么气息?” 大祭司却没有再往下说。她起身走向树屋深处,从一个祭台上取下一张弓。 弓身比普通长弓短一些,颜色近乎银白,把手处缠着暗蓝色不知道什么兽类的筋。弓梢并未削成寻常弧度,反倒保留了两截细小枝杈,顶端各悬一枚空心石珠。 “它叫听风,族里上一位拥有你这种能力的大祭司曾用过它。” 顾知微接过弓。 掌心触及弓身时,石珠无风自响。 嗒。 她精神深处似乎也有一根弦被拨动,弓身上的纹理随呼吸一点点清晰起来,泛起点点萤光。她甚至能感知到从弓身上传来一丝喜悦的情绪,像是在欣喜着自己再度被唤醒,又有一丝迷茫。 但这种感受也只是一瞬,顾知微稍稍松开手,那种联系随即淡去。 大祭司看着这一切发生,含笑点了点头。 “学着用你的新力量去控制它。”大祭司道,“它会帮你把寻常箭矢变成强大无匹的利器。” “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以给我吗?”顾知微有点不确定。 大祭司闻言轻笑,眼角的细纹微舒,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想成为祭司,还是战士?” “成为我的继任者,你就不用去地心兽的巢穴冒险了,我可以带你先熟悉一下祭典流程。”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奇怪的暗示:“无论栖云部发生什么,祭司在圣山都不会受到伤害。” 屋外是修补藤桥的木槌声,更远处,有云兽长鸣着穿过瀑布,悠长的尾音直穿云霄。 顾知微不自觉地握紧听风。 成为继任祭司就能立刻完成当前的主线任务,这条路已经摆到了她面前,只要点头,就走上了回家的路。 但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昨夜战斗的画面和地面的裂隙还历历在目。 这个部落明显还面临一个未知的危机,就算这真的就是最终任务,她真的可以心安理得的把这里当作一个刷任务的游戏世界,就这样打卡离开吗? 姨母为她编织羽带的侧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决定跟着自己的直觉和良心走。 “我想...先把部落守住。”她道,“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大祭司看了她半晌。 半透明面板忽然在顾知微眼前展开。 “玩家顾知微完成阶段事件:【正确的选择】。” “共享任务进度:20%→40%。” 机械女声同步响彻所有参与者耳边。 树屋外的平台上立刻传来王普欣喜的嚎叫:“不是顾姐你又干什么了?带带带我一个啊!” 大祭司听不到系统播报,只听见他隔着半个平台鬼哭狼嚎:“你的朋友似乎受伤了。” “他挺健康的。”顾知微背起听风轻笑,“大概是太想跟我一起去地心兽巢穴探险了。” 王普:“???我不是,我没有!” *** 翌日,前往地心兽巢穴的队伍整装待发。 Matt和顾知微带队,考虑到主要是去探查情况,只组织了十几人。陈立留在部落协助封闭采集道,苏叶则要参加祭典前的训练,她和她的幼年云兽还需要磨合。 金发女子Julie提出想加入,被Matt以非猎部成员的理由拒绝了。他虽然没特别留意她的动向,但还是清晰的记得夜战时她和她三个跟班疯狂往上层树屋逃窜的样子,其中还有个人把一个孩子从木梯上拽下来好让自己先上去。 他无法信任这样的人。 略让众人意外的是王普,本来顾知微只是开玩笑,却没想到众人列队时,他也站了进来。 地心兽巢穴位于圣山东侧,需沿云河向下走大半日。 最初一段路仍是栖云部熟悉的猎场。巨树的根系在铺满苔藓的泥土上纵横交错,青白色的河流从林间漫过,河里面游着巴掌大的透明鱼群,远处瀑布坠入无边云海,轰鸣声隔着水雾传来,低沉如滚雷。 王普扛着长矛,腰间挂了两把骨刀,走得叮叮当当。 Matt回头看了他第三次:“安静。” 王普按住骨刀:“哎,装备多证明我准备充分嘛,你知道我们Z国有个俗语叫差生文具多。” “证明敌人闭着眼也能找到你。” 顾知微不知道Matt在现实世界的职业,但隐约感觉他应该受过一些军事训练。 “它们本来就没眼睛。” 队里的猎人们闻言发出一阵轻笑,他们好像自动过滤了王普提及现实世界的部分。 Matt停下脚步。 王普老实了:“Ok长官,我绑紧一点。” 越往前,云河越窄。岸边开着一片浅蓝色的风铃花,风一过,细碎的花粉粘在皮肤上,带着薄荷似的凉意。几只六足小兽从树冠间跃过,尾部拖出长长的银光。 顾知微却渐渐闻到了腐败的气味。 一开始只是埋在草木清香下的一点,再走半日,地面上的落叶便开始发黑,树皮上满是灰色斑块。 鸟鸣消失了。 Matt抬手,猎队立刻停下。 前方灌木轻晃。 一只地心兽从枯叶下猛然弹出,背部形似倒扣的骨碗,两条前肢却细长如鞭,直取队伍最末端的王普。 王普脸色一白,急忙将长矛挡在胸前。 砰! 鞭肢缠上矛杆,将他拽得踉跄向前。 “松手,拿刀切它侧腹!”顾知微喝道。 王普松开长矛,拔出骨刀朝旁边翻滚。地心兽的力量落空,腹侧甲片随扭动张开。他咬牙扑上去,甚至闭了闭眼,骨刀刺进灰白软肉,腥臭黏液喷了满脸。 “呕——” 他一边干呕,一边还记得把刀死死的往下划。 Matt的长矛紧随而至,贯穿地心兽的头部。 怪物抽搐着倒下。 王普抹了把脸,闻到自己手上的味道,又呕了一声:“我回去之后三个月吃不得萝卜糕了。” “动作太慢了。”Matt拔出长矛,“刚才如果缠住的是你的腿,你已经被拖走了。” “哥,我第一次单杀,能不能先表扬一句再骂?” “不是单杀。” “不是……你们M国人有这么严谨吗?”转脸又朝顾知微告状:“顾姐你就看着他把我当小日子整?” 顾知微有点想笑,用他自己的话堵他:“年轻人就该多奋斗嘛。” 接下来的路上,每到休整的时候,Matt就教他如何用短刀对付贴身目标。王普学得不算慢,被摔进湿泥里四次,第五次终于利用重心把一名猎人掀倒。 他趴在地上,自己先愣了。 “哎?我好像有点天赋?” 被掀倒的猎人揉着后腰:“你刚才踩我脚了,你使诈。” 王普得意洋洋:“哎呀,不要在意细节,你就说我赢没赢吧?” 年轻猎人一嗤,给了个白眼去一边吃晚饭了。 顾知微递给他一片擦脸的宽叶:“怎么突然这么想进步?” “我一直都很积极向上的。”王普接过叶子,擦掉脸颊的黑泥,“就是向上的方向比较灵活。” 顾知微就看着他,不说话。 他低头摆弄骨刀,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差点掉进溪水里。 “我爸妈很早就走了,我跟我奶奶过。”王普把刀捞回来,声音有点轻:“老太太七十多,手机只会接电话。我被拉进这个鬼地方之前,她还叫我健完身记得回家吃饭。” 溪水从两人脚边流过,带着一股越发浓重的腥气。 “她要是等不到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王普把骨刀插回腰间,“所以我必须得回去。怕也没办法,先学呗,多学一点就多一点活命的本钱。” Matt在前方吹响集合骨哨。 王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哎我怕啥,顾姐你和马特哥肯定会罩我的。” 顾知微轻笑着摇头,也跟上了队伍。 6. 听风的完整形态 在离巢穴不到百米的地方,猎队遭遇了三拨地心兽。 它们大多只有四五只,行动却比夜袭时更加疯狂。有一只腹部已经被岩浆烧穿,仍拖着流淌着黏液的残躯扑向人撕咬;另一只全身都长着交错的骨刺,箭矢射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顾知微第一次尝试向听风注入精神力。 意识贴上弓身的刹那,两枚石珠同时颤动。风从地心兽的骨刺间穿过,细微的涡流缠绕着她的感知,勾勒出甲壳下方一条狭窄缝隙。 她顺着那道“声音”放箭。 骨箭带着一股微光激射而出,从交错的骨刺间穿过,顺利的没入了它体内。 地心兽后退两步,轰然翻倒。 周围猎人短暂地安静下来。 王普先鼓掌:“好好好,开挂实锤。” 顾知微还没来得及回应,太阳穴便狠狠抽痛了一下,她感知到一个横亘在意识中无法逾越的边界,立刻切断与弓的联系,精神值仍停在二十四,面板却跳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高质量战斗。” “力量:15→16。” 只涨一点,聊胜于无。 再往深处走,森林彻底显出衰败之相。 草木伏倒在灰烬里,前方山壁裂开一道倾斜的巨口,洞内不断吹出灼热腥风,岩壁上遍布地心兽节肢刮过的痕迹。 巢穴到了。 众人点燃浸过油脂的火把,用湿布遮住口鼻,沿着洞壁缓慢深入。 洞中比想象中宽阔。头顶垂落着大片黑色石笋,脚下散落着蜕下的甲壳,有些还残留着温热的黏液。火光扫向深处,密密麻麻的坑洞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全是空的。 Matt蹲下检查泥土,节肢的痕迹纵横交错,大部分指向洞口,边缘很新。 一名老猎人摸了摸岩壁上尚未凝固的分泌物,脸色难看:“它们可能今天才离开。” 王普环视周围:“这么大一个巢,集体下班?” 顾知微小心的走向最深处。 地面散落着几具地心兽尸体。它们被巨力碾碎,甲壳与软肉嵌进岩层,尸体中央留着一道极宽的拖行痕迹。痕迹越过半个洞窟,通向一处塌陷的地下裂口。 前夜她感应到的那只“岩石怪”比这里任何痕迹都要庞大。 可裂口下方空无一物。 它离开了,从地下。 Matt迅速起身:“必须马上回部落。” 猎人们没有异议。靠巢穴最近的部落就是栖云部,那些逃出去的地心兽数量远超前夜,本该被圣山封印镇压的东西也不知去向。 一行人加快脚步,沿原路撤离。 在距离洞口只剩百余米时,迎面吹来的风忽然热得灼人。 黑暗里猛的燃起一道火光。 轰! 烈焰沿狭窄洞道横扫而来,最前方的猎人避让不及,半边藤甲瞬间燃烧。Matt扑过去将他按倒翻滚着灭火,焦煳的气味迅速散开。 岩壁在高温中泛红,猎人凄厉的惨叫声在洞穴里刺耳的回荡。 一头近三人高的地心兽出现在离出口不远处,甲壳表面流动着熔岩般的暗纹,口器深处火光明灭。它挥舞着前肢猛砸,洞顶轰然坍下一片碎石,将退路截断大半。 受伤的猎人已经疼的无法站立。 更深处,密集的刮擦声正飞快逼近,仿佛有数不清的黑影爬过石壁与洞顶。Matt背起伤员,望了一眼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出口,又看向那头开始第二次蓄火的巨兽。 “太近了。”顾知微握紧听风,“我来引走它。” 火光在地心兽口器深处迅速聚拢。 “趴下!” 顾知微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她的意识,回过神时她已经借力蹬上岩洞侧壁,反手拉开听风,数道箭矢擦着洞顶射出,正中怪物口器边缘。 箭簇没能穿透甲壳,却将它的头撞偏了半寸。 火柱扫向左侧岩壁,岩层顷刻烧红,碎石挟着火星漫天迸溅。顾知微伏地翻滚,后颈仍被热浪燎得刺痛。 Matt也不再犹豫,趁着地心兽被击懵的档口,将受伤的猎人背起迅速向洞口奔去,并厉声喝道:“所有人撤!不要堵在洞口!” 猎人们交替掩护,沿坍塌石堆间仅存的缝隙向外钻。后方密集的刮擦声越来越近,火把照不到的洞顶不断落下细碎尘土。 王普看了眼洞口,又回头看看顾知微,腿抖得相当诚实,舌头紧张到打颤:“顾顾顾姐,我我我能做点什么吗!?” 顾知微拉弓盯着地心兽,见王普还不跑,一股子火就冲上脑门:“拜托你想想你家老太太!做个屁!赶紧滚!。” 王普咬了咬牙:“那那你小心!” “滚!” 他抱着骨刀磕磕绊绊的跑了。 巨型地心兽撞开碎石,熔岩暗纹沿背甲一寸寸亮起。顾知微向左侧疾奔,故意让藤靴踏过石滩,碎岩碰撞出一连串脆响。 怪物没有眼睛,头部两侧的灰白薄膜却同时鼓起,转向她所在的位置。 找到了。 它挥动前肢向她扫来。 顾知微俯身滑进一块斜岩下方,锋利节肢贴着头顶削过,几缕断发落在脸侧。她撑地跃起,左手甩出骨刀,刀刃撞上远处岩壁。 叮! 地心兽猛然转头。 顾知微趁机钻进侧方狭道。 这条支路只能容两人并行,顶部悬着一大片被地火烧裂的岩层。下面的石笋已经断了大半,只靠几根碳化树根勉强支撑。 来时她就记住了这里。 巨型地心兽体形庞大,一旦强行挤入狭道,上面的岩层多半会塌。 至于能不能把它砸死,先试试再说。 她估计了一下骨箭的数量,边退边射。第一箭撞上怪物的口器,第二箭径直扎进它头部左侧的薄膜。地心兽疼得发出一阵尖锐鸣叫,缩起两侧节肢,强行挤入狭道。 顾知微掏出出发前祭司侍者给她准备的粉末,飞速洒在行进的方向上,这种粉末遇热会发出猛烈的强光。 地心兽口器里的热浪迎面喷出,粉末骤然亮起,惨白强光在狭道内爆开。怪物两侧的感知薄膜迅速收缩,庞大的身体本能地向上昂起,前肢疯狂撞击岩壁。 顾知微一箭射向岩层的薄弱处。 碎石合着灰尘洒落,上方岩层传来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咔嚓。 裂纹爬过头顶。 顾知 微转身就跑。 碎石从身后倾泻而下,最初只有拳头大小,很快化成黑色暴雨。巨兽被塌落的岩层砸得向前扑倒,很快被碎石淹没。 她扑向地面,手肘撞上岩石,整条左臂顿时麻了,身上已不知被飞溅的碎石刮出多少血痕。 半条狭道彻底坍塌。 顾知微蜷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抬手护住头脸。 巨响过后,耳中只剩低沉的嗡鸣声。 她等了两息,撑着地面爬起来。 坍塌处已被乱石封死,巨型地心兽只剩半截前肢露在外面。甲壳上的暗红纹路一明一灭,渐渐黯淡。 成了? 欣喜刚攀上心头,石堆忽然鼓起。 一根燃烧的节肢穿透碎岩,重重扎在顾知微脚边。 她猛然后撤,飞快向洞口跑去。 巨型地心兽从石堆中挣扎着撑起身体,半边背甲被岩石砸裂,里面流出熔岩般黏稠的红色液体,灰白粉末粘在它身上,被高温灼成一片焦黑。 它还活着。 侧方洞道里,更多地心兽已经追来。 洞口越来越近,她几乎能看到洞外有人向内焦急张望的身影。 黑影沿岩壁与洞顶层层涌出,刮擦声逼近坍塌口。几只体形较小的地心兽已经将前肢探过碎石缝隙,口器急促的翕动着。 好家伙,经典的游戏设计,打完一阶段,血条变色,召唤小怪。但用在这里,她只能说狗策划真不当人。 她不再跑,举起听风。 疯狂催使着精神力涌入弓身,两枚石珠骤然亮起。洞穴里的风极乱,热流卷着灰烬四处冲撞,数不清的声音一股脑的挤进她的意识。 碎石下有轻微的气流声,岩缝后有节肢的爬动声,巨兽的甲片也在行动间发出沉闷而黏滞的摩擦声。每一次动作都牵动着周围的风,勾勒出它体内模糊的轮廓。 顾知微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还不够。 她继续向听风灌注精神力。 弓身传来强烈的抗拒,像一头被强行唤醒的兽,在她掌中嗡嗡震颤。弓梢石珠的光越发明亮,一阵尖锐的嗡鸣猛地刺进脑中。 她鼻腔里霎时涌出温热的液体,落在嘴唇上,带着铁锈般的咸腥味。 巨型地心兽再次张开口器。 红光照亮周围的岩壁,也照亮了顾知微苍白的脸。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 一次。 又一次。 那道始终横亘着的边界,在精神力失控的冲击下剧烈震荡。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骤然远去,连巨兽蓄火的轰鸣声都被压成了漫长的静默嗡鸣。 面板在视野中猛的弹开。 “检测到玩家精神力阈值突破。” “精神:24→25。” “精神力等级:C。” 瓶颈竟然在这一刻被突破了! 听风突然脱手而出,银白色弓身从中央向两侧延展,原本略短的弓臂生出粗长的枝杈,宛如一段沉睡多年的古木重新抽枝。悬在弓梢的两枚石珠自行裂开,蜕变成两团缓慢旋转的银白风眼。 暗蓝色兽筋瞬间燃亮,发出一道绚丽的蓝紫色光芒。 7. 祭典前夜 听风不再传来模糊的情绪,她清楚听见了弓的声音。 它在催促。 “开弓。” 顾知微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玄妙感受中拉开了弓,完全没注意到手指被弓弦割破,鲜血正顺着箭杆往下淌。 她将听风一点点拉满,银白色气流包裹住那根普普通通的骨箭,在箭身外凝成一道数丈长的巨大光矢。 巨兽胸腹之间,熔岩暗纹覆盖的甲片下方,有一道极窄的缝隙。 它在呼吸。 甲片张开。 火焰喷涌。 顾知微松开弓弦。 嗡—— 整个洞穴猛地一震。 巨大的银白箭光直直射向巨兽,炽烈红焰从中央被硬生生剖开。光矢自胸腹贯入,沿背甲轰然透出。 巨型地心兽的身体僵在原地。 下一瞬,银白光芒从它每一条甲壳的缝隙中迸发,里面流动的熔岩状血液被烧得沸腾,焦腥的气浪轰然炸开。 箭光余势未止。 它穿透巨兽后方的坍塌口,冲过那些正从岩缝中向外攀爬的地心兽。黑色甲壳在银焰中迅速发白、崩裂,无数道身影甚至没能发出声音,便被贯穿甬道的光芒一并烧穿。 巨型地心兽庞大的躯体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重重砸在地上。熔岩暗纹彻底熄灭,箭光带来的残余银焰还在破裂甲壳间无声游走。 顾知微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手臂却已经失去知觉。 听风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从她手中滑落。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半晌,王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本来就没跑远,此刻正站在洞口旁,脸上满是尘土,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也——太**玄幻了吧!” 顾知微想让他安静一点,张口却只咳出一股带血的粉尘。 Matt踩着碎石冲过来,一把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住,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王普也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跑过来搀她,声音仍在抖,嘴里却停不下来:“不是我说,顾姐你下次放这种大招前能不能吱一声?我差点以为自己要熟了。” “第一次用,没经验。” Matt把她扶到巢穴外的一颗巨树边坐下,又越过她,看向洞口那具已经被烧穿的巨兽尸体。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听风:“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顾知微感觉自己稍稍缓过来了一点:“这个弓可以结合精神力使用。” 王普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最后那一下可真是...可真是!马特哥你也看到了吧,我去一整个洞‘唰’一下全白了。咱们还在堆物攻呢,顾姐这是纯纯的魔攻战士啊!!” Matt见顾知微状态稍微恢复,想到部落那边的情况:“还能走吗?” “可以。” 她迈出一步,膝盖直接软了下去。 Matt一把捞住她,眉头皱起:“这叫可以?” “你听我狡辩。” Matt不再听她胡扯,将她背了起来。 小队迅速离开巢穴。 巨型地心兽死亡后,洞中再没有兽群追出。 顾知微趴在Matt背上,林间明明闷热,她的身体却开始发冷。听风与她断开联系后,眉心的剧痛并未完全消退,此刻像是有钝器在一下下凿着她的脑壳。 觉察到不对,Matt放下她,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在发热。” “可能是精神力用多了。” 王普看这情形也有点慌:“顾姐你不能有事啊!我去给你找点冷水敷一敷。”说完就朝河边跑去。 但顾知微知道冰敷的作用可能不大,趁意识还剩最后一点清明,对Matt道:“回去,回去,找大祭司。” 下一秒,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 *** 咸腥的海风吹来。 顾知微睁开眼,却不知身在何处。 恍惚间,她又看见了上次那名海边的少女,她已经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样了。 她的脸绽放着蓬勃的生机,发辫里的红色贝壳换成了浅白色的。她站在海边,长弓斜背在身后,身边聚集着携带行囊的族人们。 故土的天空布满灰黑裂口。 在异种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下,海岸线被逐渐侵蚀,黑水漫过曾经洁白的沙滩。女人在山壁上刻下标记,带着族人们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家园。 他们沿海而行。 途中有异兽追袭。有人战死在不知名的滩涂,被葬入深海;也有新的生命降生,啼哭混合着风雨,从简陋的兽皮帐篷里传出。 顾知微听见他们夜里围着火堆唱歌。调子悠长,贝壳敲击的节拍融入潮水声,又被风送往更远处。 数年后,他们造出了大船。 木船驶入深海,暴风雨吞没星光,巨浪掀起船头,冰冷的海水疯狂的拍在甲板上。绳索勒进不知谁的掌心,鲜血很快被暴雨冲散。 女人站在众人绝望的哭泣声中,闭着眼感受风向。 她听见云层背后的气流,感知到海水深处缓慢旋转的暗涡。星光短暂露出时,她睁开眼,抬手指向西南方。 “转帆!向前!” 船队贴着风暴边缘切了出去。 许久许久,一片陌生的大陆出现在海雾尽头。绿色山脉绵延起伏,成群白鸟从河口腾空,湿润泥土的气味隔着海水扑面而来。 甲板上爆发出巨大的哭声与欢呼。 女人却在此刻缓缓回头。 隔着欢呼的人群,她再一次看向顾知微所在的位置。那张被海风刻下岁月的脸上没有惊讶,仿佛她早已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 她抬起手,指向夜空中某一颗星。 画面破碎。 顾知微猛地睁眼。 头顶树冠被夜风吹开一道缝隙,一颗星恰好悬在西南方。她躺在临时担架上,额头盖着冰凉湿布,嘴里残留着草药的涩味。 “醒了?”王普凑过来,“顾姐你烧了大半天了,差点把我吓出工伤。” 顾知微喉咙干得发疼:“到哪了?” “快到栖云部了,前面刚发现新的兽尸。” 她唤出面板。 “精神:25/100。” “力量:18/100” “精神等级:C。” “技能:溯世之瞳“ “可用回溯记录:1.大圣灵巫——回溯进度:35%。” 力量值增加了,这不奇怪。 让她更兴奋的是技能解锁进度又涨了二十。 回溯的 画面消失,那些陌生的星相、洋流与风向知识却诡异的留在了她脑海中,清晰得像她亲自丈量过那片海。她仰头倾听着风的走向,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明日下午会有一场来自西北方向的骤雨。 海边的女人留下了一部分能力。 她却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她看着回溯记录后面这个称呼,大圣灵巫。 是那个女人吗? *** 猎队在夜间稍作休整后就继续赶路,抵达栖云部时,已是隔日下午。 下层平台一片狼藉。断裂藤桥还冒着烟,地心兽的尸体堆在树根旁,腥臭黏液遍布各处,空气里混着烧焦木料与草药的苦味。 祭司和猎人们守住了通往中层的木梯,数十只成年云兽悬在部落上空,青白光芒将残余黑影驱散。 部落看起来已经扛过了一场猛烈的袭击。 大祭司听完巢穴里的发现,半晌才开口。 “它没有来这里。” “地心兽全在逃跑。那头东西离开地下后,可能会直接去圣山。” “圣坛中心的主石柱镇压着它的力量,它想毁掉最后的封印。”大祭司握紧骨杖,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不能再等了,明天就进圣山,开祭典。” 言罢她把目光转向顾知微。 从听说她在地心兽巢穴射出那震撼的一箭,到亲眼看到她将听风唤醒成从未见过的模样,大祭司眼中炽热的光就没熄灭过。 在精神力达到C级后,顾知微就像打开了某种关窍,现在能更轻松的将精神力与听风链接,让它展示出本来的面貌。 主线任务“获得祭司信任”也被一把推进到了70%。 顾知微高热已退,半躺在圣泉外的石阶上,她身上刚敷好药,清凉的药泥贴着伤口,驱散了刺痛。 苏叶牵着两只幼年云兽走来。幼兽的透明宽翼轻轻扇动,一只用尾须绕着她的手腕,另一只则试探着靠近顾知微。 “放开你的感知。”大祭司道,“试着让它碰到你。” 顾知微闭上眼。 她对精神力的感知清晰了许多。她看到了那股包裹着身体的力量,像一层透明硬壳,贴着皮肤,也贴着意识。她尝试着将它一点点散开。 幼兽的尾须伸到她面前。 两寸。 一寸。 这次幼兽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指尖,甚至蹭了蹭她的掌心。 大祭司微笑点头,让她明天一起去圣山祭典,说有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远处圣山上方的火山灰越来越浓,白昼被遮得昏暗,似乎有什么在破坏着圣山力量的平衡,云兽群也焦躁地绕着树冠盘旋,长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顾知微被准许在圣泉中休息一晚,让精神力得到更好的恢复。 傍晚,众人的面板自行弹出。 “当前任务时限:第五日。” 原本只有一行的主线文字缓缓向下展开,加载出更完整的内容。 “主线任务:获得祭司信任,成为继任祭司。完成度:70%” “最终任务已载入。” “阻止地火岩兽破坏封印,拯救云海世界。” “剩余时间:4时59分59秒。” 数字跳动了一下。 4时59分58秒。 8. 成年礼 所有人都离开了圣泉,独留顾知微躺在圣泉里闭目养神。 圣泉温热,浸过伤口时泛起的细密刺痛,在她完全入水后缓慢褪去。 想起上一次在圣泉的经历,顾知微闭上眼,将精神力慢慢沉入泉水中。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海浪。 先出现的是许多混杂着的声音。 水从石缝里渗出,细流绕过树根,某处泉眼被落石压住,发出含混的震颤;山风沿树冠向南,卷走叶片上的露珠,又在更高处撞上一股燥热的气流。 这些信息一起挤进意识,杂乱得像oncall时同时弹出几十条报警。顾知微本能地想把它们逐一分辨,眉心随即刺痛。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口。 “不要去追逐每一颗水滴。” 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扑面而来。 顾知微睁开眼,圣泉已经消失。她站在一片陌生山谷中,脚下是黑色湿土,大片宽叶植物贴地生长,叶脉间爬着细小的红虫。 海边的女人坐在溪畔。 她比上次所见又苍老了一些,发辫里夹了白发,浅白贝壳垂在耳侧。身后的山谷里已出现简陋的聚居地,木屋倚山搭建,炊烟被潮湿的风压得低低的。 溪流对岸聚着几名年轻人,争吵声断断续续飘来。 “旧海岸只是被异种占了一部分,我们还能回去的。” “这里的果子会让人吐血,土里的虫会钻进伤口,连动物都长着六条腿!” “她说这里能活,可已经死了多少人?” “别这么说,她是族里有最有能力的大巫,她说过旧海岸已经彻底崩毁了。” 一个年轻男人将石斧砸进树桩,木屑飞溅:“她带我们走了那么远,现在当然只能说自己没错。” “我听说她以前只是个猎手,才不是大巫。” 女人听得清楚,却未置一词,只垂首望着缓缓向前的溪流。 顾知微走近几步,想看清她的表情。 溪水冰凉,穿过她虚幻的脚踝。 女人却在此时轻轻开口:“你又来了。” 她抬头,准确的看向顾知微。 山谷里的虫鸣声霎时远去。 顾知微试探着开口:“你能看见我?” “这次清楚了很多。”女人打量着她所在的位置,“第一次你还很淡,现在近了许多。” 她脸上显出几分好奇:“你从哪里来?” 顾知微沉默了几秒,这一切太过复杂,让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做答。 女人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掌心轻轻悬在水面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一圈无形波动沿溪流扩散。 顾知微的意识被它包裹着向外延伸。溪水穿过山谷,根系在泥土下交错,有几株植物正吸收着土壤里的有毒物质,毒素沿叶脉送入鲜红果实;更远处,鹿群踩过河滩,蹄声惊动了浅水中的游鱼。 无数感知汇聚过来,却没有压垮女人。 她走到溪流中央,像一块承接万川的礁石。河流的声音从她身边经过,留下她需要的消息,又不停息的向前奔腾。 “你刚才追得太急了。”女人看向她,“风走过千万里,你若非要记住它碰过的每片叶子,脑袋迟早会裂开。” 顾知微想起自己射杀巨型地心兽后脑袋里的刺痛,觉得这个形容相当客观。 “那我该怎么筛选呢?” “先想清楚你要问什么,然后让多余的信息自然的流走。” 女人指向对岸一株结着红果的灌木:“我问水,是什么正在伤害族人。它就带我看到了原由。但你若问这片山林发生过什么,听到的只会是万物纷杂的喧嚣。” 原来与万物沟通也要讲究搜索词。 “你的感知出现在我人生的许多重要时刻,像站在高处的神祇一样看遍了我的一生。”女子回头轻笑:“我还以为你早就明白这些。” 顾知微听到这话内心有一丝触动,但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岔开话题:“那些人在怪你。” 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溪流对岸。年轻人已经散去,只留下那柄嵌在树桩里的石斧。 “嗯。” “你带他们离开危机重重的故土,死了很多人,船也差点沉在海里。是你带领他们走到了这里,但现在他们觉得你做错了。” 女人回到溪边坐下,手指轻抚着涓涓水流:“有人失去了父亲和丈夫,有人把孩子葬入海中。痛没有地方放,自然需要一个出口。” “你不生气?” “有时也会吧。”她回答得很轻,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恼意:“但一个群体想要在艰难中求生,就必须有人做出决定,并承担起这个决定的重量。” 顾知微有些感慨:“在我来的地方,喜欢当领导做决定的人很多,承担重量的却人很少。” 女人轻笑:“那一定是个物资很富足的地方吧?若每个决定都是跟生死搏斗,那种压力只会让更多人选择不去做决定。” 顾知微沉默:“也许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良心。” 女人转过头:“那样可不行,若要站在前面帮人们做决定,就要有勇气去面对这些人流泪的双眼。” 山风吹过溪面,女人耳边的贝壳轻响。 顾知微看着山坡上那些低矮木屋:“我记得最早的时候,你只是个战士,是什么让你站出来承担这一切?”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聚居地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有人哼起海边的旧歌。几个满身泥水的少年抬着猎物回来,路过树桩时,顺手拔走了那柄石斧。 “我的母亲是前任大巫,不是我追寻力量,是力量找上了我。” “然后异种来了,这种力量自然会聚集起信任。”女人道,“而信任带来责任,当生存的空间被压缩殆尽,那一夜,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指明方向。” 她踩上湿滑的山路。 “后来我想明白了。值不值得,要交给以后的人来回答,而我,只管先让这些“以后的人”有机会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上。” 顾知微被这些话语里饱含的力量震在原地,她不由得想起这个回溯的称呼:大圣灵巫。 她突然特别想告诉女人:“他们应该是懂得了的,他们尊你为圣。” 但又觉得女人或许根本不在乎这个称呼,她做猎手时笑得更纯粹。 女人回过头,隔着溪流与无数年的雾看向她,真诚的祝福:“我能看见你灵魂里的光,希望她永不熄灭。” 山谷忽然震动。 画面崩碎。 顾知微从圣泉中坐起,水从发间不断滚落。她扶住池壁喘息,掌下温润的石床传来轻微震颤,仿佛有什么在整座圣山的底部翻腾。 面板自行展开。 “溯世之瞳技能更新。” “1.大圣灵巫回溯进度:35%→70%。” “精神力应用理解提升。” 顾知微关闭面板。 她将掌心贴在泉水表面,在意识中问:地火岩兽在哪? 泉水深处传来数道交叠的回声。其中一道灼热而沉重,自西北方向一路向上,正缓慢接近山腹。 地火岩兽被圣山结界暂时阻挡了脚步,但他侵蚀结界的速度也在加快。 *** 天刚蒙蒙亮,苏叶便来到了圣泉。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泛青,幼年云兽趴在她肩上,尾须缠着低马尾,差点打成一个死结。 “和你家大宝贝相处的还好吗?”顾知微伸手帮她解开尾须。 苏叶带着点宠溺的抱怨着:“它真的好像我家狗子,粘人又爱吃,一训练就走神。” 幼兽睁开一只眼,发出细细的咕声,继续装死。 苏叶在泉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兽皮裙边:“祭典上我得和其他祭司侍者一起引导它们跟封印柱共鸣。大祭司说它们会听我的,可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会搞砸。” “训练时出过问题?” “别提了,昨天就是简单的让它们排成一行,结果它 们绕着我打架。” “但你可以和他们共鸣,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顾知微也多少听说了一些祭典的流程。 “祭典可不能出错。”苏叶声音越来越低,“我从小做事就笨。家里人都这么说,选专业时我爸还说女孩子脑子不行,让我报个师范当老师,将来好嫁人。” 她摸了摸怀中幼兽的宽翼,满脑子疑惑:“说真的都不知道系统为啥把我拉进来,做任务缺炮灰吗?” 顾知微用水拨了拨泉水。 涟漪荡开,幼兽好奇地抬起头。 “我们都有系统分配的技能,只是方向各不相同,想控制这个力量,就要先承认它的存在。” 听到这里苏叶有点好奇:“所以你的技能是超绝箭术吗?” 顾知微无奈的摸了摸后颈:“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太搞明白我这个技能的机制,等闹明白了再跟你们分享吧。” 说完她抬手指向泉水中嬉戏的云兽们:“话说你试试看,别一下子同时控制所有云兽。你先问清自己要它们做什么,再把意图传过去。” 这是那位大圣灵巫刚教她的东西,很好用的方法,当然要拿来分享。 苏叶闭上眼,尝试放开精神力。 肩上的幼兽抖了抖尾翼。泉水中另外两只云兽幼崽也陆续抬头,没有像过去那样乱窜,反倒慢慢向她靠拢。 三条尾须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苏叶睁眼时,鼻尖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你叫他们做什么了?”顾知微问。 “我就问他们想要做什么。” “他们说什么?” “饿饿,饭饭。” “.......” 苏叶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掏出果脯和肉干,三只幼兽一拥而上。她被糊了满脸,忙乱中笑得肩膀直抖。 远处传来集结的长鼓声。 祭典队伍要准备出发了。 *** 栖云部最下层的平台上。 老猎人头领坐在一张藤椅中,截断的左腿裹着厚厚的药布,脸色仍然发灰,但他坚持让人把自己抬到这里。大祭司站在他身旁,目光温和的看向顾知微。 只见她指了指老猎人首领的身前:“好孩子,到这里来。” 她依言站定后,半腿屈膝跪下。 姨母从人群前方走来,手中捧着那条青色羽带。缺失的三根长羽已经补齐,据说是陈立抽空去找来的,新羽颜色稍浅,被细细的麻线密实的压进褪色的织带中。 姨母绕到她身后,替她把羽带束在额前。 “别嫌丑。”姨母低声道,“时间太赶了。” “很好看。” 姨母的神色也柔和了下来。 老猎人用长矛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又碰向她握弓的手。 “从今日起,你便成年了。”他声音沙哑,“你是部落里最利的矛,最快的箭,愿世间的风为你引路,愿云海的雾带你回家。” 周围猎人同时用矛尾顿地,有人敲响兽鼓。大祭司用骨仗轻点大地,树冠之上,远瀑之巅,数只成年云兽一起发出清越的鸣叫声,在深林云海间回荡,久久不散。 姨母把她散落的一缕额发压进羽带,她眼眶发红,眸中却带着耀眼的亮光。 “孩子,你是我的骄傲。”顿了顿又道:“我妹妹要是能看到今天,也一定会这样说。” 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顾知微垂下眼,青羽的末端贴着太阳穴,细小绒毛被风吹得发痒,她忽然有点嫉妒这个系统设定的身份。 有人真切为她感到骄傲,这是她在原世界短暂的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又陌生又温暖。 她眨去眼里的酸涩,伸手抱了一下姨母。 姨母整个人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拍她的背:“出去一定要小心,你伤还没好全。” “嗯。” 鼓声再次响起。 顾知微松开手,背起听风,走向云桥前的祭典队伍。 9. 死局 通往圣山的云桥悬在云海之上。 桥身是用数百条老藤编成的,脚下铺着仔细打磨过的宽木板。祭典队伍走上去时,整座桥都随着山风轻轻起伏。 祭司们穿上了白羽长衣,额饰是一串串晶莹的石珠,在行进间碰撞着,细碎的声响一路飘入深谷。 顾知微走到桥中央,回头看了一眼。 栖云部居住的巨树群已经沉入云雾间,层层木屋与藤桥从树冠间露出边角,火盆缩成暖黄色的光点, 云兽沿着云河迁游,宽翼时不时探入水雾中。 祭典队伍大概有五十余人。大祭司与十名祭司侍者走在最前方,苏叶和金发女子Julie也换上了白羽长衣,跟在祭司侍者的队伍里。猎队则分成了两列,顾知微背着听风走在前头,Matt走在后面压阵。 王普跟在顾知微身后,腰间插着四把骨刀,小腿还各绑一把,背后背着两桶光粉和水囊,两边还各挂了一袋Maria给大家准备的药草,活像个移动的后勤仓库。 顾知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带这么多?” “马特哥说多多益善。”被Matt特训了几天的王普压低声音,“我合理怀疑他是觉得我战斗能力实在拉胯,还不如开发一下搬运价值。” 后方传来Matt的声音:“还有余力告状,要不要再给你加一桶光粉?” 王普立刻闭嘴。 云桥尽头连着一条沿山脊开凿的石阶。 起初,石阶两侧仍生长着粗壮的巨树,叶片浸润在云海的雾气中,边缘不断滚落下冰凉的水珠。 众人再向上走了一段,林木迅速变矮,根系扭曲着钻入岩缝。 山势越来越陡。 右侧岩壁直入灰云,左侧则是看不到尽头的云海。风吹开薄雾时,仍能望见下方树海起伏,数条壮丽的云河在巨木间蜿蜒分流,最终汇入远方瀑布。 顾知微脚下忽然一滑。 她低头,才发现石阶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再向前,整片山脊都变成了冰白色。岩石像被经年寒风剔去了所有杂色,有细雪埋在背阴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座圣山如此神奇,冰霜覆盖山脊,火脉在其下奔流。 咚! 一个沉闷的撞击声突然从脚下传来。 台阶上的灰尘夹杂着冰屑齐齐跃起。几只成年云兽游向山巅,宽翼绷紧,发出短促的尖鸣。 苏叶肩上的幼兽紧张的将尾须缠在她的手臂上,一圈又一圈。 “我的云兽说,那东西就在这下面。” “封印还在,他冲不上来。”大祭司握紧骨杖,脚步未停,“继续走。” 前方的石阶被一道裂缝截断,灼热的白气正从断口处向上喷涌,众人依次小心的跨过。 轮到王普时,他抱着身上的瓶瓶罐罐挪到裂口边,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有红光翻涌。 “你说我要是带点火油扔下去,能不能提前把Boss炸了?” 顾知微拧紧水囊:“你可能只会让它更暖和。” 众人很快来到守山石门外。只见两根巨型石柱夹住狭窄山道,柱身上雕满展翼的云兽,原本应当洁白的纹路已被灼得焦黑,蛛网状的裂痕爬遍柱身。 大祭司让众人稍作休整,她带着几位侍者前去查看四方的封印柱。 等候时,王普好奇的向石门内望去:“守山石门后就是圣坛吗?” “还要穿过一小段风谷。”一名脸颊刺着暗蓝水纹的老侍者指向山脊尽头,“圣坛在火山口下方,那里还有十二根封印柱镇压着赤丹。” 顾知微捕捉到这个词:“赤丹是什么?” “是地火岩兽的力量之源。” 栖云部从未能真正杀死过地火岩兽。 数百年前,地火岩兽从地心爬出。 人们用长矛贯穿它的头颅,它会沉入岩浆,再从火里重生;四肢被斩断,残躯便吞食岩石,重新拼合。它也曾被猎人诱入寒潭,在冰层里整整冻住了三天,但第四天的清晨,它还是破冰而出。 那场灾难持续了数年。黑雨呼啸过树海,白昼时也只能看见一轮血红的太阳,无数族人被吞噬,栖云部当时的下层聚居地被尽数摧毁。 那一代的大祭司拥有着惊才绝艳的天赋,他也是听风的上一任主人。他带着猎人们和岩兽战斗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一次,他独自走进火山口。 他借助山风掀开浓烟,引来云海,唤醒了古老的云兽,终于击穿地火岩兽的身躯,剥离赤丹,并将之镇入圣坛。 失去赤丹,地火岩兽依旧活着,只是能力大减。 除了圣坛里的十二根封印柱,他还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也都各设三根石柱,将重伤后的地火岩兽封印在了巢穴深处。 此后每隔十年,族里的祭司们便要与云兽共同举行祭典,加固各处封印。 “那位大祭司呢?”苏叶轻声问。 老侍者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出来。” 为了完成这个封印,他把最后一缕力量都送进了石柱。 当猎人们再次打开守山石门,穿过风谷,只看到他的骨杖立在圣坛中央。 他没有能走下圣山。 顾知微垂眼看向听风。 弓梢的石珠正随风轻颤,发出极细的嗡鸣声,像是在怀念故人。 没一会,前去查看和修复四方封印柱的祭司们回来了。 众人随之穿过守山石门,走过风谷。 圣坛就在风谷尽头。 黑色石台悬于火山口内侧,十二根封印柱在上面围成圆环,中心是一颗暗红色的火球,有血红色的光芒在它表面时隐时现。 石台下方,一道庞大的黑影正在疯狂向上冲撞着,却一次次被一个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方才在山门外感受到的震动就是他。 地火岩兽。 它比顾知微之前见过的巨型地心兽要大出十倍有余,身躯像是由黑岩和凝固的岩浆组成,背部还隆起着一排灼红的骨刺。 它没有赤丹,依旧让圣坛震颤不休。 大祭司迅速分派位置,将每个封印柱都分配给一个祭司侍者,苏叶和Julie也在其中。 随后她转向顾知微。 “孩子,试试用你的力量在这个石台下再加一道屏障,祭典快结束时,封印能量会有一段短暂的停滞,只要撑过那几秒,它就会被重新封印回地底。” “好。”顾知微闻言立刻行动。 她现在对精神力的掌控比之前要熟练很多,只见她将精神力沉入脚下岩层,只是几息的功夫就完成了。 大祭司感受了一下屏障的强度,终于露出这半日来第一个笑容:“很好,这个撑过封印重启的间隙肯定没问题。” 像是感受到了大祭司的心情,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玩家顾知微完成阶段事件:【能力的认可】。” “共享任务进度:70%→85%。” “个人祭司信任:70%→85%。” 这个声音让在场的和留守在部落里的玩家都精神一振。就差最后15%了,大概率在祭典完成后就能突破。 圣坛中央,大祭司将精神力沉入阵眼。 石台下随即传来更加激烈的冲撞声。 “祭典开始!” 圣坛边的猎人们敲响肃穆的鼓点,石柱边的火盆被次第点亮,大祭司开始低声吟唱。 祭司侍者在大祭司的歌声中,一一与自己的云兽建立起共鸣链接。 早已等待在一旁的云兽在感应到侍者们的召唤后,依次从高处缓缓降下,将尾须缠绕上封印柱。 第一根封印柱亮起,青白色的耀眼光芒沿雕纹迅速攀升。 第二根。 第三根。 苏叶闭着眼,与云兽的意识相连,将它召唤来石柱旁做好准备。虽然她的契约云兽还是幼兽,但也拥有足够的力量点亮封印柱。 Julie站在第十根封印柱前。 她身边的云兽焦躁的盘旋着,几次想靠近封印柱,又被她的意识引开。 她忽然看向苏叶:“你真不生气?” 苏叶正专注的维持共鸣,一时没听清:“什么?” “ 最早推进任务的可是你啊。”Julie的语气有些生硬,“现在顾知微把任务推进到了85%,一会首通奖励也会归她。” 她望向圣坛一角。 顾知微正站在那里,全神贯注的维持着精神屏障。 Julie收回视线:“而你只能站在这里,让这些动物发光。” 苏叶愣了一下,眉头随即皱紧:“她凭本事换的进度,我为什么生气?” “你不想要首通?” “想啊。”苏叶只想结束这个无意义的对话,“可谁有本事谁上,这个很难懂吗?” Julie感到无语。 这段时间哪怕她一直在祭司面前刷存在感,她个人的信任度依旧远低于顾知微。 只要封印阵法完成,系统多半会判定顾知微完成任务,而她此前为争取祭司认可所做的一切,就全成了陪跑。 凭什么! 她盯着第十根石柱,迟迟没有对云兽发出正确的指令。 也许只要再拖一会儿......让顾知微的精神力再消耗一点,让她看起来力不从心一点...... 反正这阵法好好的,耽误一会能有什么事。 而她只需要表现出很认真在尝试的样子,大祭司也许反而会看见自己为点亮第十柱作出的努力。这可是缺少她便无法完成的一环! 这么想着她甚至要求她的云兽后退,云兽满是困惑,但还是收拢透明宽翼,离开了石柱。 光柱已经绕过大半个圣坛,青白光芒奔向Julie的方向,又在那里戛然而止。 第十柱依旧沉寂。 大祭司抬头,声音里满是急迫:“快让云兽靠近封印柱!” “我在尝试。” Julie投入的表演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苏叶在边上看着感到一阵蹊跷,她平时沟通自己的云兽有这么慢吗? 石台下方,地火岩兽忽然停止了冲撞。 它抬起头。 口器中的暗红色火光一寸寸亮起,像是终于盼到了某个等待已久的时刻。 封印,出现了缺口。 迟迟没有将能量传递出去的第九根封印柱突然从内部炸裂开来,剩下的封印柱也随之瞬间黯淡。 第九柱旁的苏叶被无形巨力掀起,后背重重撞上山壁。她的云兽幼崽被炸断了连接石柱的尾须,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嘶鸣。 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打懵了。 大祭司的骨仗还插在阵眼里,青白色的光芒闪烁了数下,终于彻底熄灭。 圣坛上空盘旋着的云兽们发出凄厉的长鸣。 石柱间有漫天光芒向上溃散。 这个运转了百年的封印,彻底失效。 Julie吓傻了,踉跄着后退:“怎么会……这阵法这么脆吗?!” 就在此时,顾知微感到一阵恐怖的气息,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所有人退开!” 轰! 地火岩兽使出比之前激烈百倍的力量,撞向上空的屏障。 顾知微疯狂输出着精神力,然而这对C级的她来说,还是太过勉强了。 撑个几秒是可以,但像现在这样无止尽的维持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撑住!”大祭司将自己的精神力也压上了上去。 祭司侍者们见状也都冲上来帮忙。 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地火岩兽终于冲破众人的精神力屏障,扑上了圣坛。 大祭司猛然回头,脸上血色尽褪:“赤丹……” 祭台上,那颗遍布亮纹的暗红色火球缓缓升起,悬在一股滚烫的气流中。 地火岩兽满足的张开胸腹,迎接力量的回归。 顾知微抬手便射。 箭矢穿过热浪,在距离赤丹半尺处燃成飞灰。 赤丹稳稳的嵌入了地火岩兽的胸膛。 空气静了一秒。 岩兽体表的裂纹间亮起不详的冲天红光,庞大的身躯一寸寸拔高。它脚下的圣坛开始融化,赤红的岩浆涌上黑台边缘。 数百年来无数人的牺牲和守护,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10. 通感万物 赤丹归位的刹那,热浪轰然扩散。 顾知微被掀退数步,额前的青色羽带被热浪扬起,末端瞬间变得卷曲发黑。 地火岩兽昂首咆哮。 火山口边缘的山石开始大片崩塌,岩浆冲破裂隙,向圣坛翻卷而来。 “离开圣坛!”大祭司抓住苏叶的手臂,把她从断裂的石柱旁拖开,“全部退出守山石门!” 地火岩兽的前肢砸向一名跑得慢的祭司侍者。 Matt冲上去将他推开,藤盾刚与巨爪相撞便四分五裂。他肩膀一沉,单膝重重磕在地上,脚下地面裂出数道细纹。 “头领!” 两名猎人立刻配合着将绞索甩上岩兽前爪,并同时拉紧,试图将它拽偏好救出Matt。 其中年轻的那个,顾知微还记得。 在地心兽巢穴遇袭时,Matt就是先背着他冲了出去。他对Matt十分崇拜,整日像个小跟班一样跟着他。 他的额前,也带着标志着刚成年不久的羽带。 绞索再度绷紧。 地火岩兽放开了对Matt的压制。 它狂躁地甩了甩前爪上的绞索。 下一秒,年轻的猎人腾空而起,狠狠撞上残存的封印柱。 他落地后没有再动,大半个身体很快被漫过来的熔岩吞没。 一切发生得太快。 王普僵了一瞬。 Matt则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顾知微厉声道:“光粉,扔它眼睛!” 王普猛地回神,抱起陶罐砸了出去。 光粉遇热爆发出剧烈的亮光。 地火岩兽头颅向后一仰,Matt终于回过神,翻滚着避开了巨爪。顾知微将听风拉满,精神力沿弓身灌入箭矢,银白流光直射岩兽胸口。 这道流光让地火岩兽感到一股熟悉的威胁感,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箭锋没入赤丹所在的位置。 却只刺入甲壳半寸。 有火热的岩浆自伤口处溢出,骨箭被直接推了出来。紧接着,岩兽胸口的甲壳自行恢复,明亮的火焰纹路在它周身流转。 岩兽毫发无伤。 它甚至在笑。 这个念头毫无缘由地闯进顾知微的脑海。 她能听见周围岩石的哀鸣,也能感觉到圣山下的火脉正被那颗赤丹强行唤醒。整座圣山都在排斥它,可山腹积蓄数百年的力量已经被撬开一道缺口,正顺着地火岩兽的呼吸涌入它的身体。 “它在夺取圣山的力量。”顾知微抹去流进眼里的汗,“不能再拖。” Matt拔出腰间骨刀,两眼泛红呼吸粗重:“这鬼东西,要怎么杀?” 好问题。 在场所有人的武器里只有听风的银白光矢能够穿透它,但赤丹也会让伤口更加快速地恢复。 顾知微感觉得到自己的精神力等级还跟不上,她射出的光矢力量远不如百年前那位大祭司,听风的上一任主人。 而地火岩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愈发肆意地攫取着圣山的力量。若让它完成,只会比百年前更难对付。 杀不死。 封印也毁了。 这副本多少有点不讲武德。 顾知微抿了抿唇,重新搭箭:“还能跑的都快跑,撤出圣山,将云桥砍断!” 这样做也不知道能阻止这个怪物多久,但总能争取一点时间,栖云部的族人或许还有机会逃跑。 “不行!”苏叶唇角还沾着血,怀里的幼兽断了一侧尾须,正疼得浑身发抖,另两只幼兽虽没与她结契,但也一直受她照顾,此刻正紧贴她,透明宽翼被高温烘得发红也不愿离开,“反正任务失败我们都只能留在这个世界,还不如一起拼一把。” 顾知微去看Matt,Matt直接让另一位猎人组织众人撤退,让跑得快的回去通知族人撤离,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看向她的目光明亮而坚定:“这和上次不一样,我不可能在这种关头丢下我的战友。” 大祭司抬头望向圣坛中央。 岩浆已经漫过通往圣坛的石阶。 云兽们被岩浆灼热的气流逼得不断升高,却不愿离开自己结契的人类伙伴,青白鳞片被火光映照出逼人的焰色。它们没有逃,清越的鸣叫声此起彼伏,试图呼唤云海降下,与热浪对抗。 大祭司捡起折断的骨杖。 “既然可以封住它一次,那就可以再来一次。” 年轻侍者捂着烧伤的手臂,怔怔看向遍地断柱:“可封印柱已经没了啊。” “柱子是死物。”大祭司尝试着感应自己仍插在阵眼中的下半段骨杖,“只要还有能回应的云灵,万物皆可成印。” 苏叶闭上眼,把意识向周围散开。这段时间和云兽的磨合让她的精神力也成长到了惊人的20。 她在心里疯狂呼唤自己的生灵亲和技能,开始放开意识,去感受每一只可以回应她的云兽。身边的三只幼兽先后抬起头,尾须缠住她的手腕。在上空盘旋的成年云兽,也发出回应的悠长鸣叫,宽翼轻摆,身体泛起温暖的微光。 祭司侍者们见状也纷纷开始呼唤自己的云兽。 青白微光重新汇入圣坛。 大祭司开始引导这些微光在圣坛中描画古老的符文。 Julie跌坐在断柱后方,脸上沾满灰尘。她盯着那些光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靠近。 地火岩兽转过头。 它显然也感受到了威胁。 随即巨爪横扫,直奔阵眼。 “知微,请给我的身体加一道屏障。”Matt的力量增效技能可以让他的力量远超常人,但他的皮肤还是人类属性,无法触碰地火岩兽身上的滚烫岩浆。 顾知微立刻回应。Matt向地火岩兽直冲而去,竟真的将它撞向了一边,甚至后退了几步。 Matt乘胜追击,用绞索缠住地火岩兽的后肢,大力将它向圣坛相反的方向拖去,剩下的猎人们见状也纷纷上前一起使力。 王普则爬上了火山口的一侧岩壁,将陶罐里的光粉不要命地往岩兽的面门上撒。 岩兽不堪其扰,挥舞着前爪试图拍开这恼人的粉末。 顾知微再次拉弓。 银白光矢撞上岩兽的胸腹,也将它狠狠向后推了几步。 地火岩兽胸前黑岩似的甲壳忽然向两侧张开。 层层岩壳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刮响声,藏在甲壳下的赤丹完全暴露出来。它周围生长着一圈孔洞,滚烫的岩浆状物质从中溢出,迅速凝成数颗温度极高的蓝白色火球。 顾知微后背一凉。 但那东西的目标根本不是她。 下一秒,火球拖着白色长尾,直奔正在结印的大祭司和苏叶。 “趴下!” 顾知微箭锋疾转,连发数箭,光矢瞬间击碎了数颗火球。 部分爆开的火星却直向苏叶面门而去。 热浪袭来,苏叶却不能动,她必须特别集中精力才能维持住与云兽们的共鸣,此刻若是躲开刚成形的青白符文便会当场溃散。 两只成年云兽见状俯冲而下,为她挡下滚烫的火星。 大祭司努力维持着符文,闭目抬手,青白光芒从她掌心溢出。她用为数不多的精神力为身边的侍者们撑起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 轰! 两颗火球同时撞上屏障,挡住了! 转眼却又是三颗飞来。 屏障剧烈颤抖着,热浪从边缘灌入,侍者们的白羽长衣顷刻焦黑。最后一颗火球则径直穿过屏障,擦着年轻侍者的手臂飞过,血肉焦糊的气味随即散开。 他踉跄半步,仍死死守在大祭司身侧维持着与云兽的共鸣。 地火岩兽合拢胸甲,赤丹在岩甲深处再次蓄起红光。它已经知道第一个该杀谁了。 攻势来的太快,年轻侍者猛的用肩背撞开大祭司,自己则被一道炽热的巨焰击中,滚烫的热浪将他的身体抛向天空,白羽长衣在半空被点燃,晶莹的石珠溅落一地,滚过顾知微脚边时,还在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落进了圣坛黑台下的岩浆中,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 大祭司跪倒在侧,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精神力却仍在勉力维持着还在缓慢成型的符文。 云兽群愤怒嘶鸣。 数十道青白光流俯冲着撞向地火岩兽。它被逼退半步,胸口赤丹随即大亮,灼红火浪逆冲而出。 最前方的三只成年云兽顷刻被火焰吞没,旋即从空中坠落。 地火岩兽见大祭司这边不好啃,又把目标转向另一侧的苏叶。 苏叶猛地睁眼,她感应到了云兽的情绪:“不要过来!” 更多云兽挡到了她的身前。 它们宽翼相叠,替她承受翻涌的火浪。青白软鳞被火焰燎的焦卷,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腥味。她的契约幼兽挣脱她的手腕,拖着一侧断裂的尾须扑向她面前。 但它还是太小了。 小到连一息都没能挡住。 火焰扫过,幼兽摔进苏叶怀里,半边宽翼已迅速化作黑灰。 苏叶抱住它,手指抖得无法合拢。 “醒醒。”她再也无法维持共鸣,低头贴住幼兽额头,泪水止不住的溢出眼眶:“醒醒,宝宝醒醒,你要不要肉干?我还有肉干,我带了好多……” 幼兽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声,尾须在她腕上缠了一下。 松开了。 苏叶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 地火岩兽再次逼近。 Matt身上的兽皮甲已经被血浸透,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与这怪物缠斗数次,他拔出折断的骨矛,想再次冲向巨兽,却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顾知微立刻上前扶住他。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指腹被弓弦磨烂,鲜血与汗水混在一起,精神力因大量的使用听风接近枯竭。 剩下的猎人不足五人。 大祭司还在苦苦支撑。 苏叶怀里躺着死去的幼兽,背后却还有两只活着的幼崽。她一边哭,一边用身体挡住它们。 封印眼见着已无法成形。 顾知微抬起听风。 她试着再次灌入精神力,眉心立刻传来针刺般的剧痛,视野边缘大片发黑。 面板弹出猩红警告。 “精神力严重透支。” “继续使用将造成不可逆损伤。” 顾知微拉开弓弦。 老猎人说,愿云海的雾带她回家。 如果让这怪物离开,这片云海将不复存在。 弓弦拉至极限。 地火岩兽胸口的赤丹骤然收缩。 热风停了一瞬。 顾知微依稀看见大圣灵巫站在海边的断崖上。 *** 天空被异种遮蔽。 迁徙到新大陆的族群繁衍了数代,木屋变成石城,山谷开出大片梯田,新生的孩子们已听不懂故乡歌谣里的词句。 异种还是追来了。 大圣灵巫站在断崖上,白发长至腰际,发辫中的贝壳被战火熏黑。她的身后是来不及撤离的族人,山路尽头挤满老人和孩子。 有人哭着问:“巫,我们要逃向何方?” 她望向身后的群山。 没有下一片大陆了。 海面隆起。 异种母兽从浪涛中抬起头颅,数百条节肢攀住峭壁,黏液滴落之处,岩石迅速腐烂。它每一次嘶鸣,都让山谷中的飞鸟成片坠亡。 大圣灵巫放开感知,和她教给顾知微的方法相反,她开始呼唤天地间的万物。 掌心缓缓抬起。 她向大海和群山敞开了自己。 沉重地山峦压进骨骼,滔天的巨浪涌入体内的每一寸细胞,风暴沿血液奔行,更深处,海底板块的震颤缓慢的穿透她的心脏。岸边的植物将根系探向她的脚踝,飞鸟俯冲而下,鱼群在黑暗的海水中转向。 万物看见了她。 她也在万物之中。 顾知微的意识被卷入其中。她尝到了海水的咸苦,听见幼鸟在蛋壳中啄击,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握住母亲的手指。 以及异种母兽腹中,那些饥饿而混乱的生命。 大圣灵巫没有拒绝那些声音。 顾知微在模糊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广博与爱,她还无法完全理解。但她看到了大圣灵巫怎样将自己交给世界,世界也将千万双眼睛和力量借给了她。 海水拔地而起,扑向无数还未上岸的异种,山峰倾倒,大地皴裂,树木的根系拖拽吞噬着已爬上大陆的异兽。 大圣灵巫回头看向顾知微,苍老的面容在暴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记住这个感受,回去吧,拯救你的族人,拯救这片大陆的未来。” 在通感的一瞬间,大圣灵巫也看见了云海大陆的圣山,陌生又熟悉的轮廓。 原来如此。 两个相隔三千年的时刻,在这一眼中重叠。 “接住。” 大圣灵巫将自己的藤杖跨越千年的时光,掷向顾知微。 山风裹起烈焰,地下的根系破土而出,紧紧缠住母兽的节肢。她的身体在强光中迅速消散,异种母兽发出最后一声尖啸,庞大的躯体被大地的力量撕裂。 发黑的浅白色贝壳脱离发辫,坠入海中。 画面轰然破碎。 *** 顾知微睁开眼,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地火岩兽仍在她面前蓄力。 面板自动弹开。 “大圣灵巫——回溯进度:70%→100%。” “回溯技能已解锁,解锁物品:圣灵藤杖” 浩瀚的精神力跨越漫长岁月,灌入她近乎枯竭的意识。顾知微放下听风,从意识中唤出大圣灵巫的藤杖,银白色亮光自藤杖中亮起,一路蔓延至她的手臂,她的血管下亮起潮汐般的微光。 她听见了这片大陆。 大圣灵巫曾带人抵达的新大陆,就是她脚下的云海世界。 海岸退却,山谷从地壳里拱起,古老的石城沉进地下,参天的巨树拔起。那个历史洪流中的大圣灵巫,在她逝去百年后被世人称圣,却又在千年的漫长时光中被遗忘。 可她的灵魂却在这一刻,再次保护了这个令她眷恋的美丽世界——她将自己的能力,短暂的借给了顾知微。 回溯解锁后,顾知微终于可以使用大圣灵巫的所有力量。 地火岩兽有些困惑,它忽然从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一种古老而可怖的力量,跟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岩兽开始谨慎的蓄力。 顾知微将自己的感知放开。 她向天地万物提出了一个请求。 圣山上空,第一只濒死的成年云兽睁开眼睛。 随后是云海中,是栖云部,是云海尽头与垂天瀑布之后,巨兽从沉睡千年的深谷抬首,幼灵钻出树洞,迁徙中的云兽群在万里之外转向。 第一声共鸣的回应穿透云霄。 紧接着,天地间所有云河都亮了起来。数不清的青白身影破云而出,宽翼遮蔽赤红天幕,清越长鸣从大陆每一个角落汇向圣山——漫天云中生灵,正在回应她的召唤。 11. 回归倒计时 云兽的长鸣淹没了圣山的轰响。 第一批抵达圣山的是栖息在附近云河中的云兽。它们盘旋在圣坛上方,青白宽翼驱散着翻涌的热浪,紧接着,更远处的云层也开始起伏。 一百只。 一千只。 漫天云兽开始绕着圣山盘旋,软鳞上的微光彼此映照着,渐渐化作一条倒悬于高空的青白色云河。后来的云兽不断汇入,光环一层层向外扩张。 众人都被这样壮丽的景象深深震撼住了,连栖云部的族人们都注意到了圣山这里的异动,纷纷挤上最上层的平台向这里观望。 陈立一边望着远方的奇景,一边紧紧盯着任务面板,Maria也在一旁低声祈祷。 青白光点如细雨般倾落,汇聚向顾知微紧握着的圣灵藤杖。 万兽共鸣的力量涌入意识的瞬间,无数陌生符文也随之浮现。有些来自大圣灵巫残留的记忆,有些藏在山风与地脉漫长的碰撞中,还有些来自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复杂得让人只看一眼便头痛欲裂。 它们迅速重叠,又不断湮灭。 最终在顾知微脑海里形成一个清晰的巨大图案。 地火岩兽昂首咆哮,胸口的赤丹却缩回层层黑甲之下。 它从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致命的威胁,让它甚至忍不住想逃跑。 顾知微向前一步,将藤杖点在半毁的圣坛黑台上。 第一笔落下。 青白色光芒沿杖端倾泄而出,以共鸣之力为墨,在圣坛上划出一道足有数十丈长的银白色弧线,她紧接着描画出了一个透着古朴气息的巨大符文。符文亮起后牢牢镂进被岩浆覆盖的黑石间。 地火岩兽疯狂扭动着的庞大的身躯,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巨力牢牢困缚在了圣坛上。 天空中的云兽齐声长鸣。 更多共鸣之力从高处垂落,汇入藤杖。 地火岩兽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发现逃不了,它便试图向顾知微再次发出致命的火焰攻击。 藤杖在顾知微手中挥舞着,最后一道阵纹完成。银白色的共鸣之力绕过她的脚边,与最初那道弧线汇合。 阵成。 轰! 整座圣坛猛地一沉。 印入黑石的符文升起数道亮光,化作一层又一层交错的银白色光柱,瞬间穿透了地火岩兽的庞大身躯。 地火岩兽疯狂挣扎,竟冲破了圣坛的捆缚,它开始不断冲撞着阵法边缘,试图从这个恐怖的光阵中逃离。 然而每当光幕稍有黯淡,高空就会有更多云兽发出回应,将共鸣之力通过顾知微送入圣坛。 银白纹路攀上她的手腕,沿血管一路向上,几乎将皮肤映得透明。林海,风暴与云河的气息混合着万千生灵送来的共鸣之力一并挤压进她的身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顾知微咬牙将藤杖重重钉进阵眼。 “阵启。” 巨大的阵法应声收缩。 地火岩兽四肢下方亮起四枚形如兽瞳的符文,银白光柱冲天而起,将它牢牢钉在圣坛中央。 地火岩兽张开胸甲。 层层岩壳翕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赤丹周围的孔洞喷出大量岩浆,一颗比先前庞大数倍的蓝白色火球在它胸腔中迅速凝成。 热浪瞬间袭来,顾知微甚至闻到了自己发梢烧焦的气味。 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收回藤杖,拿出听风。 听风在她手中迅速延展,弓梢的石珠化作两枚巨大的风眼。大阵中的银白色符文逐一升起,化为细密流光,沿弓身汇入箭锋。 一道巨大的光矢在她身前骤然亮起。 察觉到顾知微的意图,大祭司连忙提醒:“地火岩兽的赤丹是没法毁坏的,我们试过很多方法......” 顾知微没有打断她也没停下,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漫天云兽展开宽翼,发出一阵响彻云海的长鸣。 千万道共鸣之光从高处落下。 风停了。 地火岩兽疯狂挣扎着,它终于从这支箭上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咆哮中的暴怒变成了仓皇。 顾知微松手。 银白色光矢向岩兽呼啸而去,更多共鸣之力追随其后汇入箭锋。 光矢正中赤丹。 咔。 细微的碎裂声落进每个人耳中。 地火岩兽僵住了。 第一道裂纹出现在赤丹表面,紧接着向四面八方蔓延。暗红色光芒从缝隙里射出,将岩兽庞大的身躯映亮。 下一秒,赤丹轰然炸裂。 顾知微听见地火岩兽的体内传来连绵的崩裂之声。 赤丹离体,它还能活,赤丹被毁,则给他带来了真正的死亡。 黑岩甲壳从胸口开始坍塌,红光一寸寸熄灭,它伸向顾知微的前爪停在了半空。 随后轰然倒地。 不死的地火岩兽,此刻终于死透了。 庞大的尸骸在光阵中崩解,逐渐化作失去温度的黑色碎石。 冰冷的机械女声就在此刻响起。 “最终任务:【消灭地火岩兽,拯救云海世界】已完成。” “主线任务:【获得祭司信任,成为继任祭司】已完成。” “共享任务进度:85%→100%。” “首通玩家:顾知微。” “新手世界将在十二小时后关闭,届时所有存活玩家将返回原世界。” “正在结算奖励......” Julie还坐在那里。 祭司侍者死了,年轻猎人死了,苏叶的幼兽和无数只成年云兽再也没能飞起来。 大祭司没有当场杀她。 她让猎人用浸水藤索捆住Julie的双手,将人押回部落地牢。Julie终于崩溃,挣扎着说自己只是动作慢了一点,她不知道封印会碎,她也参与过祭典训练,为部落做过很多事。 没人回应。 Julie又朝玩家们求救:“顾知微,顾知微!你知道的我们都是玩家,我又不像那些祭司侍者,我就是没那么熟练啊!” 王普当时站的远,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着好歹都是玩家,刚想帮忙说两句。 苏叶就抱着幼兽的尸体站了起来,她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的落下,近乎嘶吼道:“别听她的!别听她的!她就是故意的!” 她只是性格 比较软,又不是傻的,将Julie祭典时跟她说的话和她后来的表现一串,真相呼之欲出:“她嫉妒顾知微能拿到首通奖励,她故意让她的云兽远离封印柱!” 栖云部的族人听不到苏叶说的首通奖励,但听到了后面的部分,都纷纷愤怒的瞪视着Julie。 大祭司脸色铁青,强压下怒火,让人先把还在不停狡辩的Julie带走,他们不在圣山上处理罪人。 众人下山时,云海重新漫上山脊,浸湿石阶,空气里仍残留着些许硫磺和血的气味。 苏叶抱着幼兽的尸体走在最后,她拒绝把它留在圣山, 十二个小时不长也不短,但足够用来告别。 苏叶告诉剩下的两只幼兽,以后不能偷吃祭司晾晒的药草。 两只幼兽挤在她的肩膀两侧,咕噜咕噜的回应着。 回到部落,欢庆的人群点起了篝火,摆出烤肉和蔬果欢迎凯旋的英雄们。 Matt去了下层平台。 老猎人头领坐在火堆旁,听完圣山上的经过,沉默了很久:“你已经尽力了孩子。” Matt攥紧骨哨:“他们都还那么年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年轻猎人的死勾起了他一些不愿回想的往事。 老猎人也沉沉叹息,他已经历了太多死亡,此刻只能拍拍Matt的肩膀,安慰道:“云海会带他们的英灵回家,他们会再次降生在这片土地的。” 顾知微吃完东西回到树屋时,姨母正在门边等她。 老人没有问圣山发生了什么。她看见顾知微额前烧焦的青色羽带,便把她拽进屋里,取下羽带,一点点剪去焦黑的末端。 姨母拍开她想帮忙的手,“才一天就弄成这样,你小时候都没这么难养。” 顾知微坐在矮凳上,看着姨母缝补的侧影出神。 她有些贪恋这样的温暖。 火塘里的树脂烧得噼啪作响,屋中浮着药草晒干后的微苦气味。 明天,系统会补全他们的身份吗?还是完全让他们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十几个小时以后,这间树屋里还会不会有一个顾知微?姨母会记得她离开,还是会忽然发现自己照看多年的屋子从来没人住过? 系统沉默如斯,没有解答她的疑问。 姨母把羽带重新系回她额前,手指有些粗糙,擦过她耳侧时仍带着火塘的温度。 “大祭司说要让你当继任者了,以后可要多笑笑。”妇人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和对未来的期盼。 但那些.....都跟顾知微没有关系了。 她感觉喉咙发紧,只应了一声:“好。” 倒计时归零前,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Julie的手腕被藤索磨出深红色的血痕,她盯着倒计时,脸上带着迫切的焦急。负责看守她的猎人已经在地牢外架起刑台,然而系统并不在意原住民准备如何处置叛徒。 “回归程序启动。” 冰冷女声响彻众人耳畔。 二十道白光同时落下。 顾知微最后看了一眼树屋所在的方向。 意识模糊前只听到陈立喊了一声:“回去后别失联,我也在S市,咱们聚一下。” 12. 异世界七日,现实一秒。 白光退去时,顾知微发现自己仍坐在会议室里,屏幕上的PPT甚至还停留在第27页。 产品经理正看向她,询问她今晚是否能完成这个需求。 云海,圣山,巨兽,像被人粗暴的压缩进短短一秒,猛的塞进她脑子里。 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脸色瞬间煞白,大颗的冷汗顺着前额滑下。 一旁的同事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你还好吗?你脸色好差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产品经理尴尬的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最近某大厂猝死程序员的新闻:“呃...我这个其实也没那么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顾知微缓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不好意思,头疼的有点厉害。” 她的直属上司皱眉看她:“能撑到会开完吗?还有十分钟。” “不太行,想吐。” 顾知微此刻只想赶紧回家,好整理下脑子里混乱的一切。 她平时很少请假,更不会在项目节点临时走人。对方盯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最终摆手:“行,赶紧去休息吧。剩下的事让小刘接手。” 顾知微合上电脑。 系统的声音同时在意识中响起。 【新手世界结算完成。】 【玩家顾知微,力量提升:18→20。】 【精神提升:25→26。】 【首通额外奖励已发放。】 【一次性技能已载入:【强制滞留】。】 【下一次世界投放将在十五日后开启,新世界将开启组队系统,请玩家做好准备。】 【个人面板】 姓名:顾知微 力量:20/100 精神:26/100 看起来精神力显然要比力量值难涨一些。 但顾知微发现自初次战斗奖励以后,力量的上涨速度也变慢了。 技能:1.溯世之瞳 已解锁记录:大圣灵巫(100%) 回溯器物:圣灵藤杖(可使用3次) 2.强制滞留(一次性) 【可指定一名玩家,使其在该轮回归时强制留在诸天世界。目标选定后不可撤销。】 顾知微脚步顿住。 强制留在诸天世界。 也就是说,即使任务完成,哪怕人还活着,系统也允许某个玩家剥夺另一个人的回归资格。 奖励为什么会是这种东西?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外面的办公区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接电话,有人拆开一包薯片,辛辣的芥末气味飘过来,让她鼻子一阵发痒。 靠近茶水间的两个同事正对着手机笑。 “看,又是S市飞碟。这个月第几个了?” “专家不是说气象气球吗?” “这么大的气球?笑死了,现在AI视频做得跟真的一样,流量密码算是给他们玩明白了。” 顾知微下意识的瞄了一眼她的手机。 视频中,阴云笼罩着S市高楼,一个银灰色的巨大轮廓悬浮在云层之上,有冷光沿着它的边缘缓慢游走。 顾知微回到工位,把电脑和充电器一股脑的塞进背包,手掌撑到桌沿时,实木桌子被她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好家伙,力量20在现实世界也生效啊。 她默默收回手。 *** 回到家时已近中午。 顾知微脱掉鞋,赤脚踩上木地板,直到窝进熟悉的沙发,才终于感觉自己回到了现实。 离开前窗帘没拉,此刻阳光斜照进客厅,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着,她离开前喝了一半的水还放在桌上。 异世界七日,现实一秒,真有种奇妙的错位感。 洗完澡,她换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窝进沙发里重新打开面板。 【任务】已经变成灰色,显示“等待下一世界载入”。 【说明】仍旧惜字如金,点进去只有一句“请参与者自行探索”。 【回溯器物】里的圣灵藤杖可以意念提取,但只限三次,这大招必须用在刀刃上。 在圣山消灭地火岩兽后,她就清晰的感觉到大圣灵巫的力量随着藤杖收进意识而消退了,她自己的精神力还是之前用听风都够呛的状态。 说到听风,她在面板里翻了翻,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应该是被留在云海世界了。 她点开此前始终灰暗的【论坛】。 界面亮起。 【请选择论坛显示id】 这系统人还怪好嘞,毕竟这种地方谁也不想实名裸奔。顾知微想了想,填了个青羽。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帖子如瀑布般刷新,右上角在线人数不断跳动,最终停在六位数。 102,301 被拉进这个系统的远不止他们二十个。 诸天万界系统在全球开了不知多少个新手世界,每批人数和任务似乎都不相同。 【救命,我刚从海底城回来,现在看见鱼啊虾的就想吐。】 【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系统吗,15天后还要继续?!】 【已报警求助,警察建议我看心理医生...就离大谱。】 【技能交流:梦境编织到底算精神系还是特殊系?】 【本人技能可短暂转换物质属性,求靠谱测试方法,别让我试铀谢谢。】 【谁懂啊,我抽到的技能是跟海妖交流,结果把我送进一个沙漠世界,这合理吗?】 【我们的任务时长是十年,回来后我都恍惚了。】 【在线等急!组队系统在哪里,进入新世界前就能组吗?】 帖子语言各异,经过系统转换后都是以顾知微熟悉的中文呈现的。 她点进那个停留十年的帖子。 楼主说自己被投放到了一个蒸汽文明,他甚至在那里结婚、丧偶,养大了妻子留下的孩子,最终通关时已经三十多岁。回到现实世界,他仍坐在大学食堂里,室友问他为什么对着一块红烧肉深情发呆。 评论区有人质疑,有人共情,也有人追问该世界的任务细节。 顾知微退出帖子,点进搜索栏,输入“栖云部”。 很快跳出一条新帖。 【栖云部的兄弟姐妹看这里!本人特征:靓仔、运动短裤、战斗时比较英勇,欢迎认领。】 顾知微看着那行字,紧绷的心情终于稍稍放松。她通过论坛私信联系王普,几分钟后,一个论坛内的六人聊天群被建立起来。 成员:顾知微、陈立、王普、苏叶、Matt、Maria。 王普:好耶!全员通关!陈叔你果然讲信用,我就知道你会找我。顾姐快说句话,证明你没被公司抓去加班。 顾知微:。 王普:好的,一个非常有生命力的句号。 苏叶隔了片刻才在群里回话。 苏叶:我到家了。 群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提那只云兽,也没人敢问。 Maria发来一张阳台上的花:我也安全到家了。我这里是清晨,我老公还在做早餐,虽然才离开七天,但感觉像过去了很久。 Matt:已到家。猎部老爷子给我的骨哨不在了。 顾知微:我的听风也没能带回来,属于那个 世界的东西应该都带不出来。 王普:我现在更愁下个世界,这玩意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叶:下个世界如果还能遇到,我们可以组队吗。 王普:必须组啊,我负责给各位大佬端茶倒水提供情绪价值。 陈立没有接他的玩笑,倒是把论坛里关于时间差的帖子转进了群聊。 陈立:世界停留时间似乎没有统一规律,目前看到最长的是十年,真实性未知。我们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陈立:还有,别在论坛透露完整技能和现实身份,论坛没有说明匿名是否绝对可靠。 Matt:赞同。 Maria:我会研究整理一些草药药方,万一下个世界还是非现代环境,也许用得着,到时候分享给大家。 苏叶:到时候寻找药草我们可以一起,我感觉我的生灵亲和技能也可以跟植物沟通。 王普:那就敲定。六人小队,谁也不许掉队。 顾知微:好,如果能遇上的话。 王普立刻甩出一串欢呼的表情。 王普:对了顾姐你这次获得了什么额外技能? 顾知微:是个一次性技能,可指定一名玩家,使其在回归时强制停留在诸天世界。 群里顿时一静。 是苏叶率先打破大家的沉默:如果你离开前能获得这个奖励就好了,那个Julie就该留在栖云部接受她应得的惩罚! 陈立:只有一次使用机会的话,还是得好好考虑。 Matt倒是跟了一句:这个技能对谁使用有限制吗? 顾知微:没有,目前看来只要是玩家就可以。 又是一阵沉默。 陈立:如果投放后论坛里还能联络,第一时间报位置。 众人纷纷应下。 顾知微关上群聊,又返回论坛首页看帖。关于S市飞碟的帖子已经冲上热榜,发布者称自己在被系统抽取前看见了那艘飞行器,他的话没再被当作笑话,因为欧洲、南美和东亚都有玩家附上相似图片。 评论区一个定位在北欧的人回复称,这个可能只有玩家能看见。他当时把飞碟指给身边的妻子看,妻子只看见空荡荡的云层,还以为他精神出了问题。 顾知微保存图片,继续往下翻。 一个帖子忽然跃入视野。 【在异世界死亡的人,不是简单的死了,而是被这个世界彻底抹除了。】 发帖人说,他和发小一起被投放进末日世界。朋友死在丧尸围城的第三天,他自己撑到了任务完成,回归后立刻赶去朋友家。 开门的是朋友的母亲,但那位母亲不认识他口中的女孩。她坚持说自己只生过一个儿子,家里从来没有女儿。女孩住了二十多年的卧室变成杂物间,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合照全部消失,连共同的朋友都认为他疯了。 帖子下方吵成一片。 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有人猜会不会是进入了不同的平行世界,有人说会不会是他在末日世界压力太大无中生友了,他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个朋友,还有人要求楼主公布姓名和照片。 楼主没有再回复。 顾知微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却没涌起多少波澜。毕竟这个世界上,会在意她消不消失的,大概只有产品经理和房东。前者担心项目没人接,后者担心下个月房租没人交。 但就算如此,她必须知道是谁在把她一遍遍送进这些见鬼的世界。 可以死但得死个明白。 “叮咚。” 突然响起的门铃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通过猫眼向外看,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站在那里。 13. 落地大雍 门外的人说是陈立派来的。但她从来没跟陈立提过自己的住址。 顾知微没有立刻开门。 她在六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顾知微:陈叔,你派人来找我了?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他穿着灰色衬衫,双手始终放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消息很快收到回复。 陈立:是我。你跟小林来,见面细说。 年轻男人递来名片,语气客气且专业:“顾小姐,陈总想请您见一面。如果您不方便,我也可以请陈总直接和您视频。” 名片烫银,最上方印着光锥国际集团的标志。 顾知微见过这个标志,S市商圈里遍地都是光锥国际旗下的酒店、商场与连锁餐饮。她供职的科技公司,去年也被一家投资机构全资收购。当时听关系好的财务同事提过,那家机构再往上穿透几层,最终控股方正是光锥国际。 群里那个穿深蓝POLO衫、被王普一口一个陈叔叫着的中年男人,现实身份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富裕了亿点点。 半小时后,顾知微在市中心一家闹中取静的茶馆见到了陈立。 他没带助理,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下来的绿茶。窗外车流滚滚,茶室里却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 “擅自找上门,希望没吓到你。”陈立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十五天太短,大家分散在不同国家,能做的有限。你可以看看这个计划,要是觉得可行,一会就直接出发,你公司那边的事我会派人帮你处理。” 文件里有临时住所、训练计划、保险协议,还有一张存款高得让人怀疑多看一个零的银行卡。 顾知微好奇道:“所以你在那个白色空间里留意到我是因为工牌?” “你当时表现的很冷静。”陈立轻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当然我也注意到了你的工牌,我们新收购的公司,集团内部汇报时见过。” “你在那里都没提起这些。” “那种地方,公开现实身份没有什么好处。” 陈立说得平静。他提供帮助,不要求她交代技能细节,不追问圣灵藤杖,更没拿老板的身份压人。 “我名下在虹山有一处温泉度假村,淡季封闭了一部分区域。那里有健身房、医疗设备和合法的射击训练场,我请了搏击、体能和射击教练。食宿及训练费用由我承担。” 顾知微翻了翻计划表。 每天十小时,设计的非常专业且松弛有度。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陈立沉默片刻,指腹轻轻压住杯沿:“第一次任务,只有二十个人。但你也看到了,论坛在线十万多。下一次还会有多少人,系统要我们做多久,谁都不知道。” 茶汤残留的清香飘浮在空气中。 “队友强一点,我活的也久一点。”言罢他含笑看向顾知微,“更何况你在云海世界的表现,也值得我投资这一笔。” 很实在也很合理。 经历过云海世界,尤其共同战斗过后,顾知微对群里几人的信任度也显著高于其他人。 陈立还安排了人去联系了王普和苏叶。至于Matt与Maria,他通过论坛私信询问过两人的所在地,考虑到签证这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准备在当地寻找可靠的训练资源。 “系统的事,我也派人在搜集线索。”陈立补了一句,“无论对方是什么,都不可能是目前地球上的科技,要是有眉目了我就跟你们分享。” 顾知微合上文件:“好。” *** 三天后,王普趴在训练馆的软垫上怀疑人生。 搏击教练用护垫拍了拍他的后背:“起来。” “教练,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那正好,死人不用休息。” 训练馆建在山腰,窗外是一片被秋雨洗得苍翠的松林。 苏叶坐在墙边重新缠护腕,她的力量基础差,头两天连标准防御姿势都撑不了多久。第三天开始,她已经可以做到简单闪避了。 王普还在地上哼哼:“叶子,你变了。以前你会同情弱小的。” 苏叶喘着气,低头看他:“知道自己菜还不练?” “……顾姐救命。” 顾知微正对着沙袋练习,闻言笑道:“Matt说下个世界如果碰上他要实测你的训练成果,我劝你多练。” 王普翻过身,望着天花板:“这个队伍已经没有人性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很快爬起来再度投入训练。 现实里的力量20让顾知微拥有了超过普通人的爆发力,她的短板更多是在发力方式和搏斗经验上。 她反复练习挣脱、倒地防护与狭窄空间反击。小臂被格挡护具磨得发热,手上开裂的细口被汗水刺得发疼,她都不曾停下。 射击教练则先让她拆解训练枪,再纠正站姿和呼吸。 弓箭经验在这块帮不上太多。但26的精神力不是摆设,她的准头让教练都感到惊奇。 第六天,她已经能在短距离移动后稳定命中人形靶躯干。 “准度够用,速度还差点。”教练取下靶纸,“真实冲突里,对方不会等你调整呼吸。” “再来。” 顾知微换上弹匣。 十五天练不出一个特种兵,但至少所有人都比上一次坠入云海前强了不少。 第十四日晚,六个人在群里做了最后一次信息汇总。 Maria发来她整理好的急救资料,Matt整理了几种常见冷兵器的应对方式,陈立给众人准备了密封药品、轻便护具与户外装备。没人知道这些东西能否跟着他们走,但至少有备无患。 王普:我奶奶以为我进山参加封闭健身营,刚才视频看见我脸瘦了,说陈叔这边效果真好。 苏叶:你没告诉她吗? 王普:怎么讲?阿嫲,你孙子过两天可能去跟哥斯拉肉搏?她不得连夜坐车来抓我回家。 陈立:今晚早点休息。投放时间可能存在误差,装备随身携带。 窗外山风吹过松梢,雨水点点打在玻璃上,声音细细密密的,顾知微辗转到凌晨才睡着。 第十五天上午九点,六人群里的消息同时停止刷新。 机械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投放程序启动。” 白光从训练馆上方降下。 顾知微只来得及看见王普从椅子上弹起来,苏叶伸手去抓背包,视野便被黑暗湮没。 失重感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她再睁眼,先是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沉香味。 身下是硬木雕花床,锦被微凉,窗纸外透着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她身上的训练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月白色的中衣,长发散在肩头,腕间带着一对碧玉镯。 陌生的记忆轰然灌入脑海。 大雍。 京城。 司天监监正府。 她仍叫顾知微,是司天监监正顾爻之的幼女,自幼随父兄习历算、辨星宿。 透明面板在昏暗内室展开。 “世界序列二载入完成。” “本轮投放人数:300人。” “组队系统已开启。参与者可自由建立或加入队伍,任意一队完成主线任务,全体存活玩家均可回归。” “首个完成任务的队伍,全体成员将获得首通额外奖励。” “任务时限:五年。” 【主线任务:大雍崇景十五年,凶星降世。目标:找到凶星。】 五年。 300人。 这次人数骤然翻了十多倍,系统似乎也并不会干涉玩家竞争甚至互相伤害。 这算什么?新手村毕业,正式开放玩家pvp斗兽场? 看环境这里似乎更接近中国古代,但大雍朝却不是任何历史上记载过的存在。 倒是司天监在唐代也存在过,是专门为皇家掌历法、观天象的部门。 运气不错,专业正对口,要找凶星还有谁比官方搞天文的更权威。 顾知微赤着脚起身披衣,冷意顺着脚底钻进身体,记忆和各种画面仍在识海中翻涌。 此时正是崇景十五年。 半月前,她父亲顾爻之夜观天象,发现荧惑犯心,客星出紫微垣。 他连夜叩开宫门,入殿伏地道:“今夜星孛入紫微,逼犯帝座,恐宗社将有非常之变。伏望陛下修德省躬,省刑罚,恤百姓,斋戒告庙,以回天意。” 然而雍帝没有下令修德禳灾。 只命他清查与凶星所对应的方位和生辰相合者。 京畿牢狱一夜满囚。 方士借机攀咬,朝臣趁势倾轧,刑场上的青石板日日被鲜血浸透。 顾爻之去过刑场。 回来后,他在书房里独坐至半夜。 夜将明时,他抱着星图登上了观星台。 画面断在这里。 顾知微直觉不对,猛地推开门。 “来人,备马!” 院中寒气扑面,檐下的铜铃被晨风吹起,清脆的响声碎在晨雾里。几个仆妇宿在边厢,被她这一声惊得纷纷探出了头,其中一人慌忙迎上来。 “小姐,天还没亮,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观星台。快。” 她迅速套上罩袍,连鞋都没穿好便往外走,侍女追上来替她系紧披风。 顾爻之可能是这次任务的关键人物,还是这个身份的父亲,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 观星台并不在附近。 它建在城北司天监内,与顾府隔着大半座尚未苏醒的京城。 套好的马很快被牵到府门前,鼻间还喷着白气,顾知微踩镫上马,再次在心里感谢陈叔提供的骑术训练。 她再不耽搁,双腿夹紧马腹,马蹄踏碎长街薄霜,疾驰而出。 晨鼓还没敲响,坊门只开了一道供官差通行的窄缝。 她亮出监正府的腰牌,守门军士仓促让路。冷风迎面刮来,吹得眼睛生疼。 司天监的青黑屋脊终于出现在晨雾尽头。 顾知微勒马急停,粗糙的缰绳磨得虎口生疼。她把马交给迎上来的守卫,径直冲进门内。 穿过两重院落,她哥哥顾昭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青常服,肩头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眉眼间带着一抹倦色。 “知微?你怎么来了?” 顾知微越过他,看向紧闭的院门:“爹呢?” 顾昭也随之望了眼院门:“当值的仆役说他卯时初进去后一直没出来,父亲推演星图时不喜旁人打扰,我便在这里等着。” 卯时初,如果这和中国古代的文化背景一致,这个时间是指凌晨5点左右。 顾知微看向已经大亮的天空,直道不妙。 她赶忙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落了闩。 顾昭在一边看懵了:“知微?” 她来不及解释,退开半步,抬脚重重踹向门扉。 砰! 门板向内撞开,院内观星台高耸的石阶迎面压来。 顾知微冲了进去。 14. 监正之死 顾知微冲上观象台时,最先看见的是顾爻之垂在观星阁梁下的衣摆。铜制浑天仪沉默的立在晨光里,窥管仍斜斜指向北天。 他穿着上朝时的绯色官服,玉带和纱帽放在案边,灰白色的头发被晨风吹乱,袍角轻轻晃动着。 顾知微站在石阶尽头,心中慨叹,还是来晚一步。 这个人于她而言,只有系统灌进脑海的记忆,但那些记忆都带着温度。 五岁时趴在父亲膝头认北斗,七岁打翻墨汁弄污星图,顾爻之罚她抄书,转头又偷偷往她手边放了一碟松子糖。 这是一个慈爱又博学的父亲。 顾昭跟在她身后冲上来,只看了一眼,人就像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钉在了当场。 “爹……” 顾知微还在适应这个身份中,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劝:“快把爹先放下来吧。” 顾昭没有动。 她又叫了一声:“阿兄。” 这个称呼似乎终于把他从不知何处拽了回来。他仓皇的爬上一边的小几去解绳结,试了两次都没能解开。 台阶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跟上来查看情况的仆役和值守官员都慌了神。 有人当场吓得跪倒,有人慌忙去请医官,理智尚在的赶忙去帮顾昭一起将人放下来,探看是否还有气息。 顾爻之的身体尚未完全冷透,衣袍下摆上还沾着干涸的暗褐色污迹,顾知微低头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昨日刑场的风很大,囚犯跪了一地,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顾爻之站在监斩台下,官靴踩进了血水里,溅起一片暗色。 顾昭也看见了那片污迹。 他跪在地上,把父亲的官袍一点点理平,动作慢得近乎笨拙。到最后,他抬手替顾爻之合上眼睛,指腹在那双眼上停了很久。 “我该早些进来的...我...”他开始抽泣,直到无声的痛哭:“我......” 顾知微半跪在他身侧,膝盖抵着冰冷的石面:“这不是你的事,爹从里面落了闩,他心意已决。” “我都不如你警醒...我怎么就没想到!” 顾知微没说出那些轻飘飘的安慰,只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 顾府在午前挂起白幡。 前院挤满前来吊唁的官员,众人隔着孝棚低声交谈着。 顾夫人哭得几度昏厥,醒后仍抓着顾昭的袖子,问顾爻之是不是还在司天监观星。 顾昭跪在榻边替母亲掖好被角。 “父亲累了,他要先睡一会儿,娘你也再先休息会。” 他起身时膝盖发麻,险些撞上床边矮几。顾知微连忙伸手托住他手肘。 “你去歇会儿。”他站稳后,却先催她,“从今早到这会你都没吃东西吧。” “你不也没歇呢。” “我是长兄。”顾昭抬手,像过去许多年那样,抬手轻抚她的头顶,像是在跟谁保证:“以后父亲不在了,我会照顾你和娘。” 他说得温和,眼底却压着伤痛。 外院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声。 “圣旨到——” 灵堂内外跪倒一片。 宣旨太监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正中的棺木,连一句节哀都没敢给。 顾爻之用自己的死拒绝再为雍帝寻找凶星,皇帝为他的不识时务发了大火。 他展开明黄绢帛,宣读雍帝旨意: “顾爻之身死,司天监不可一日无主,着其长子顾昭即刻承监正之职,继续推演凶星。” 最后一个字落下,庭中只剩白幡拍打竹竿的声音。 皇帝气归气,心里还是拎得清。观星推演的本事顾家人是一脉相传的强,老子没了那儿子就得给他顶上。 太监合起圣旨,看向跪在阶下的顾昭:“顾监正,接旨吧。” 老监正的灵位还没刻好,新的监正已经选出来了。 这效率资本家看了都要记笔记。 顾昭没有动作,后槽牙死死咬着。 宣旨太监微微倾身,看向跪着的顾昭,低声提醒道:“顾监正,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后娘娘让你想想顾夫人和令妹。” 顾昭脸色青白,最后还是额头触地:“臣,接旨。” 太监满意的把圣旨递给他:“陛下近来睡得不好,顾大人莫让陛下等急了。” 顾昭双手接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臣明白。” *** 入夜后,顾知微独自守在灵堂侧间,终于找到机会打开系统论坛。 主页只有一个独属于大雍的世界频道亮着,已经挤满帖子。 【有人要组队吗?先报个位置,我在北境,快冻死了求救。】 【有没有人在京城?官兵抓凶星抓疯了,我刚落地就差点被带走。】 【组队按钮为什么是灰的?在线等急。】 顾知微找到六人群,看到了其他人的留言。 王普:我在西北边关。身份是个刚补进军营的小卒,开局发一把豁口刀,系统真的看得起我。 王普:不是这里晚上该有零下了吧?我脚快冻成两根冰棍了。 陈立:我在江南,系统身份是粮行东家。暂时安全。 Matt:我在京城西市,是一个西域商队的护卫。 王普:完了,顾姐,叶子和Maria都不回话,不会都卡别的世界去了吧。 陈立:先等一等,大家落地情况各不相同,说不定被什么事耽误了。 系统并未保证原来的20人会进入同一世界。此次的三百人,看来是从十万余名玩家中随机抽取的。 现在能有四个人都在大雍已经算是很超标的概率了。 她把落地后经历父亲自缢、兄长接任司天监监正的消息简略发进群里,又点开【组队】。 邀请按钮是灰色的。 【组队邀请仅可向当前世界内已完成会面的玩家发出。】 想隔着论坛云组队,系统连这个空子都不给你钻。 陈立很快回复:安全就好。你这个身份的父亲就是预言凶星降世的那个人吗? 王普激动的打出一堆庆祝的表情:稳了稳了,顾姐也在大雍,这把稳了! 顾知微:我求你别毒奶。 顾知微:@陈立,是他。他叫顾爻之。 王普:不是顾姐你这是落地就在决赛圈吗,要说找凶星谁找得过你们这家族配置啊。 陈立:系统给了五年的任务时限,意味着真正的凶星可能要经过很长时间才会显现,先别急着下定义。 Matt:@顾知微,我们明天约西市先见面组队。 王普:那我先想办法离开边关去京城。顾姐你和马特哥等等我,三个月够我跑过去吗? 顾知微:你好好研究下,别被当逃兵砍了。 王普:有道理,我研究一下怎么合法跑路。 最后众人暂定先各自在落地点搜集线索。 灵堂外传来更漏声。 五年。 顾知微一下子有点难以想象要在这样的古代世界生活这么久。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翌日下午,顾知微换了身素色男袍,在西市一家酒肆见到Matt。 他如今蓄着短须,穿着胡商护卫常见的窄袖皮袍,腰间佩一柄弯刀。古代身份给他补全了大雍官话和商路记忆,那张脸依然足够显眼。 Matt:“如果凶星是指任何威胁皇帝的人或事,我这个身份的记忆里,商队曾经给北境一股不知名的武装力量提供过盐和茶,不确定和凶星有没有关系。” “王普就在北境,可以让他查查。” “嗯,我会给他商队当时走过 的路线信息。”Matt喝了一口浑浊的酒,眉头顿时皱起来,“这个世界真需要改进酿造工艺。” 顾知微浅尝了一口,整个脸都皱了起来。 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受潮的味道,跟酿造工艺有一毛钱关系,这绝对属于食品安全事故了。 两人刚核对完现有信息,楼下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只见酒肆外搭起了临时木台,牙人牵着数名异族女子上台叫卖。风卷起尘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围观者挤得水泄不通。 Matt往下看了一眼,面色微沉。 木台最边缘的年轻女人肤色白皙,卷发凌乱,手腕被麻绳紧紧束在背后。她原本一直低着头,在看见二楼的Matt和顾知微时,她忽然整个人扑到栏杆边。 牙人扬手便要抽她。 她硬挨了好几下,仍是昂着头冲他们高喊:“我昨天刚被诸天万界系统送进来!你们是不是玩家!!” 围观者听不到她提及系统信息的内容,只当这胡姬受惊发了疯。 顾知微和Matt同时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那名女子坐在二楼的桌边,一手揉着被绑麻的手腕,一手抓起羊肉饼猛吃。 “谢谢,谢谢你们。我叫Agya,R国人。”她咽得太急,被噎得直捶胸口,灌下半碗茶才缓过来,“我醒来就在一支商队里,他们说我父亲欠了商队的钱,就把我抵给商队了。天知道我连那个缺德的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身份信息只告诉我是随家人从西边搬来这个国家的。但记忆画面只看到一个母亲和妹妹,现在也完全不知道她们在哪儿了。” 片刻后,她又把剩下半张饼塞进袖袋:“这个可以带走吗?被卖一次以后,我觉得存粮是个好习惯。” 刚刚脱险的她脸上看不到半点惊惶,只有满满的对食物的欲望。 顾知微有点佩服她的旺盛的生命力。 她替Agya赎身时用了顾府的名帖。眼下父亲刚死,她带个来历不明的胡姬回府很惹眼,可把玩家丢在人贩子市场这种事她也做不出来。 Matt护送两人到顾府后,面板上的组队邀请终于亮起。 顾知微没有犹豫,立刻点了跟Matt组队。 天色擦黑时,顾昭才从宫里回来。 他还带着热孝,本不该上朝,但雍帝召见不得不去。 晚饭时顾知微看他面色憔悴,想让他早点去歇息,却被顾昭拉住问话: “听下人说你今日去西市了?还带了个胡姬回来?” 顾知微一整个尬住,父亲刚去世就出门买胡姬,这行为着实有点纨绔了。 顾知微摸了摸脖子试图解释:“她父亲把她卖了,我看她实在可怜...” 理由还没编完就被顾昭温声打断了:“没事的,你愿意出去走走是好事。只一条,要注意安全。” 他语气里甚至一点怪罪的意思也没有,满是作为长兄的关切:“需要银钱就和阿兄说,莫让母亲烦心。” 想到他这短短两日里经历的一切,顾知微心内微震。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大雍的文化背景有点类似大唐,虽然都不禁女子出门,但这么开明的还是少见。 顾昭起身准备回房,想到什么又忽然一顿:“还有件事。陛下今日召了几名自称精通奇术的异人入宫,也在查凶星。知微,近来若有人问起父亲留下的星图,一概别理。” 顾知微点头应下。 门房恰在此时匆匆跑来,双手递上一张沾着夜露的拜帖。 “大人,门外有位番人,说自己有凶星的线索,定要此刻见您。”门房顿了顿,看了眼顾知微:“他还说请小姐也看一看这帖。” 顾知微抬手接过帖子,只见拜帖背面写着一行只有玩家才会用的英文。 【我是玩家,我有你想要的凶星线索。】 15. 顶级说客 顾知微把拜帖递给顾昭。 帖子正面只写了一个用雍文拼出来的英文名:奥利弗。无籍贯,无门第,连个像样的投帖名目都没有。 顾昭看不到背面的英文,只看向她:“你看出什么了?” 顾知微顿了顿:“不知道,这名字也没见过。” “恐怕又是一个想来探消息的异人。”顾昭把拜帖压在桌上,声音仍然温和,态度却很清晰:“父亲尸骨未寒,他们便一个个寻上门来。去把他回绝了,今夜谁都不见。” 顾知微没有反对。 门房领命出去,不多时回来禀报,那番人已经离开。 顾昭抬手按了按眉心:“若他再来,直接赶走便是,不必再报。” “是。” 顾知微把那张拜帖收进袖中。 对方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是玩家,当然也可能纯是来试探的。 选择这个节点直接来找顾家,也许是真有线索,也许只想借司天监的门路找到完成任务的线索。 三百个人找同一颗凶星。 谁都可能是队友,也随时可能被背刺。 先等等看吧。 *** 顾知微回到房里。 看到Agya已经换上了顾府侍女的青绸裙,卷发被梳成两个发髻,她正好奇的在梳妆台前揽镜自照。 “你回来了?你的侍女梳头手艺还怪好嘞。” Agya是那种在哪里都能快速适应且活的很快乐的人,诸天万界选她可真是送人公费旅游来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顾知微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 “大佬我可以抱你大腿吗?我啥都能干!我的技能是’顶级说客‘,可以不动声色的让人听我的话。” “好的,没问题。” 下一秒。 顾知微无语:“不是,你别我对用技能!” Agya瞬间脸红,尴尬搓手:“哎呀我就是给你展示一下嘛...” 言罢她又好奇的凑过来:“你好厉害啊,我对其他人用这个技能,起码都能管用半小时以上。” 顾知微立刻抓住了这话里的隐含信息:“你能控制别的玩家?” “我发誓我只用这个技能抱大腿来着。对诸天世界里的NPC也能用,效果会更好一些。”Agya一边说一边抱住顾知微的手臂,开始撒娇:“我真的很有用的,带带我嘛。” 顾知微只觉得头皮发麻:“我也没什么把握,干嘛非要跟我组队。” “1.你是司天监监正的女儿找凶星有先天优势2.你当时没有把我丢在人贩子市场,第二点比较重要。”Agya很努力的想让顾知微感受到自己的诚意:“我知道你不放心,你可以先看我表现ok?” “你有这个能力你自己没办法从人贩子手里逃脱?”顾知微感觉被做局。 “哎呀我落地就在那个商队里,有马车坐我干嘛自己腿着来京城。”Agya摊手耸肩:“但我现在是真没地方去了,我这个身份的信息都是真的,目前就是举目无亲的状态。” 顾知微无奈,只能先让她留在顾府:“你先休息吧,组队的事过段时间再说,我也得问问我队友。” “乌拉!”Agya取得阶段性胜利,心满意足的去隔间睡了。 顾知微揉揉眉心,打开系统面板看群聊。 Matt把那条北境商路描在了胡商常用的舆图上,已经发进了群里, Matt:那支武装最后一次取货的地点位于凉州以北,离王普所在的边军驻地不算远。 王普:收到,我找机会去逛逛。 Matt:具体位置你还要再看看,商队当时只负责把盐茶运到我标注的这处废弃驿站。接货的人蒙着脸,骑术很好。他们给钱很痛快,也很少说话。 陈立听出了点不同寻常:他们像正规军吗? Matt:从记忆里看到的影像推断,他们纪律比普通马匪好,但武器很杂。 王普:我今天刚听说那边有一股马匪,来无影去无踪,镇北军围剿过两次都没抓到人。 王普:但我现在的身份就是镇北军的人。我要是问得太积极,会不会显得我很想给领导加班? 顾知微:会显得你比较像二五仔,劝你别太张扬。 陈立:你先查查那个废弃驿站平时还有什么人出入,别的先不急。 王普:你们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 顾知微:我这边打算从老监正的星图记录里找找线索,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凶星的推测。 王普:我还是觉得顾姐你那儿的路子比较靠谱。 陈立:辛苦你了,我这边也看看能做点什么。 顾知微:没事,我这正好有个人能帮忙一起干活。 随后顾知微把Agya的情况简要讲了一下,陈立和Matt都表示可以先观察,人没问题的话就拉入伙。 只有王普一如既往的离谱:她美吗。 顾知微果断叉掉系统界面,倒头就睡。 *** 第二天午时,顾知微就带着Agya以给兄长送饭的名义去了司天监。 顾府马车穿过城北长街,车轮碾过尚未化尽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街市上嘈杂的叫卖声钻进车帘,引得Agya频频张望。 才进前院,门外便传来一阵争执。 一个身穿灰袍的年轻男人拿着伪造的户部文书,声称奉命调阅历年灾异档案。司天监主簿发现印章位置不对,当场叫人将他扣下。 灰袍男人被两名差役架住,仍在高声辩解。 “我只是替户部跑腿!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说话的腔调很自然,视线扫过顾知微时却停了一下,随后又飞快移开。 那一眼带着审视。 顾知微对这种目光已经很熟了。 100%玩家,这个世界的男子根本没胆量这么上下打量一个官家小姐。 顾昭听完主簿回禀,命人搜走他身上的纸笔和腰牌,直接从侧门撵了出去,并让司天监各处增派值守。 “往后调阅档案,须有中书省与本监两重印信。”他站在廊下,孝服被风吹得贴住肩背,“再有擅闯者,送京兆府。” 灰袍男人被推出门时骂得很难听。 没过半个时辰,论坛里便出现新帖。 【司天监根本进不去,新任监正查得特别严。】 【我就想借几本书看看,至于吗?这个副本的NPC敌意太高了。】 【顾家那个小姐是不是突破口?我刚才看见她了进司天监了,年纪不大,看着挺好骗。】 【我听守在顾府门口的人说她家里办着丧事呢,她昨天还出门买了个胡姬,估计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官家小姐。】 顾知微盯着“不谙世事”四个字。 等了半晌也没看到有人回复揭露她玩家的身份。那个奥利弗一定看到了这个热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他选择帮她保密,那她就不客气了。 NPC身份认证成功,那就将计就计。 *** 司天监档库常年不见日光,一开门便涌出陈纸、灰尘和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成排木架直抵屋顶,竹简、纸册依年份分箱归置,最早甚至能追溯到大雍开国之初。 Agya仰头看了半晌:“我现在申请转岗还来得及吗?” “可能太晚了。” 顾知微递给她一块湿布遮住口鼻,搬出了崇景元年至今的星图。 想起刚才门口那个玩家的话,又去把灾异簿也一起搬了出来。 纸页很脆,翻得稍重便会裂开。Agya小心翼翼的翻着,遇到难懂的长句就拿炭笔逐字标记。她抱怨归抱怨,却查得很细,连地方官附在水患奏报后的粮价都一并抄了下来。 两人一起忙了一个下午,桌上只多了几条寻常记录。 河决,地动 ,赤雪,蝗群遮日。 每一条放在当年都足以吃掉成千上万条人命,写进册子里却只剩短短几行字。 没有哪一场灾异与顾爻之所见的星孛严丝合缝,他也没有留下关于凶星的只字片语。 任务进度仍是0%。 *** 档案还没查出什么眉目,Matt的商队又要启程了。 他在大雍的身份是西域商队护卫,契约路引都捏在商队主人手里。三日后商队离京,他若强行脱离,很可能被当逃奴抓回去,甚至扭送官府。 这个世界的规则还是很强大的东西,行差踏错也是后果难料。 顾知微只好去找顾昭。 顾昭正在书房核对名册,案边堆着顾爻之生前批阅过的历书。连着两日没睡好,他眼下泛着青色,听完她的话,慢慢放下笔。 “你又想买一个叫马特的番人?” 顾知微顿时表示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听起来好像有点太混蛋了:“不是,他身手很好,之前在西市帮我解过围,我想举荐他来府上做护卫。” 顾昭看了她一会儿:“知微,你与他相识多久了?” “没多久。” “可知他家中有无妻室?” 顾知微没反应过来:“这跟妻室有什么关系?” 顾昭轻咳一声,目光移向桌上的油灯:“番人也并非不可,只要他心向大雍,对你也好。只是婚姻之事须得慎重。你若当真中意,我可以先着人查清他的出身。”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 顾知微终于明白他误会了什么,瞬间头皮一麻:“不是,阿兄,我只是想感谢他帮我解围,给他找份差事。” “只是如此?” “真的。” 顾昭看她神情不似作伪才放下心来,又重新拿起笔,低头蘸墨:“那便好办。你景初表兄如今在左金吾卫翊府任右郎将,既然是你恩人,做府上护卫未免有些折辱了。让这个马特去折冲府挂个名,跟着你表哥在金吾卫当差就是了,他正缺人呢。” “多谢阿兄。”顾知微转身就走,快的像背后有鬼在追。 *** 次日一早,顾知微便带着Agya备车去了杨府。 昨天顾昭提起‘景初表兄’,相应的记忆也随之加载。 顾夫人出身临安杨氏,是大雍的百年世家,她的亲姐正是雍帝的皇后,她的兄长杨崇礼则是当朝宰相。这个景初表兄是舅父杨崇礼的次子,如今正每天带着左金吾卫在外头抓凶星,难怪说缺人呢。 这一环补上就全都说的通了,顾爻之以死抗旨,雍帝也没把顾家怎么样,还让顾昭直接以门荫入仕,做了司天监的新监正,技术固然是一重考虑,这世家的身份才是关键。 难怪前几日那宣旨太监借皇后之名劝顾昭接旨,她当时还以为是威胁她哥呢。 顾知微马上跟群里小伙伴分享了这个消息,众人目瞪口呆。 王普:不是顾姐,系统给你安排的身份是不是有点过于权威了?可以投诉吗。 陈立:这是好事,Matt能进金吾卫我们这就多一条信息渠道,抓凶星的最前线就有咱们的人了。 Matt:我真没听懂你们的关系,但没事,你安排就好。 王普:嘻嘻,这着实是有点为难外国友人了。 Matt:你小子是在歧视我没错吧,等到了京城记得过来跟我过两招。 王普闭麦。 顾府的马车才转过路口进入窄巷,一个卖炊饼的年轻摊贩便推着木车挡住了她的去路。 “顾小姐。” 他长了一副普通大雍老百姓的脸,说的是大雍官话,腔调地道。 顾知微掀开车帘。 只见这个摊贩抬手抚过脸侧,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面孔。 “Oliver,英国人。”他礼数周全地欠了欠身,低头的瞬间他把脸又换回了那个摊贩的模样,“前日的拜帖给你添麻烦了。” 16. 布衣天下士 炊饼的热气从木车上缓缓升起,混着芝麻与焦面的香味,填满了狭窄巷道。 Oliver顶着那张平平无奇的摊贩脸,站在车窗外:“我想和你合作。” 顾知微示意马夫退去一边,看向Oliver,试图诈他:“此言何意?” “西市。我当时在酒肆做小二,给你们那桌送过酒。”Oliver选择打直球,“这位R国小姐又喊系统又自曝的,我真的很难装作没听见。” Agya本来还在一边好奇的探着头看他,闻言一个白眼翻过去,坐回车里放下了她那半边车帘。 “论坛上关于我的热帖你看见了吧?” “当然。” “为什么没揭发我?” Oliver有点好笑的看向顾知微:“出卖一个优质的潜在队友,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的技能如果是可以随意改变外貌形态,显然在这个世界的任务中会是一把利器。 但这里实在不是方便谈事的地方。 Oliver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论坛里加个联系方式?搜我idProteus就行” 顾知微搜到加上了:“还真有人把技能当id吗。” “人应该表里如一。”他把炊饼装进纸袋,递进车窗,“免费赠送。希望下次见面时,我能提供你一点核心情报。” 顾知微接过来咬了一口:“伊阿古也是这么说的。” Oliver闻言轻笑,挥挥手推着木车走了。 等马车重新驶动,Agya又掀帘望了一眼。那张属于大雍摊贩的脸混进晨间人流,眨眼便寻不见了。 “伊阿古是谁?”Agya好奇。 “他那句话,是奥赛罗里的伊阿古说的。” “wow,你俩这都能同频?不过他的确挺帅的,看起来比Matt有内涵一点。”Agya已经磕上了。 “?”顾知微:“有时候我真的想跟你们这些恋爱脑拼了。” Agya在车里笑得前仰后合。 *** 杨府占了临安坊小半条街,门前石狮被擦得锃亮,连门房的小厮衣袍上都带着淡淡的檀香。 顾知微进门后先见到了杨景初。 这位表兄刚从卫翊府回来,箭袖尚未换下,腰侧佩刀往随从怀里一丢,听她说完Matt的处境,只问了一句:“身手如何?” 顾知微想了想Matt的技能,自信发言:“有万夫不当之勇。” 杨景初闻言眉梢微抬,以他对顾知微的了解,这话里应当没有水分,顿时起了兴趣:“可识军令?” “大雍官话和商路规矩都懂。” 杨景初点头:“那就够了。商队那边我让人去谈,契银照付。那胡商只要还想来大雍做生意,他不敢不给。” 有权真好。 顾知微原本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杨景初端起茶盏,看了看顾知微身上的素白孝服,口气也放轻了几分:“姑母身子怎么样?” “清醒的时候还能吃下些东西,迷糊的时候又会问起父亲。” 他沉默片刻,把茶放了回去:“我过几日沐休,得空便去瞧瞧她。你们府上若有人借查凶星之名找麻烦,让门房来金吾卫寻我。” 他说得利落,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 顾知微忽然明白,顾昭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好办”。对普通人来说如鲠在喉的商契,在杨景初这里,不过是派两个人跑一趟。 世家这把伞,好用时是真好用。 “多谢表哥。”顾知微依着系统记忆里的礼仪规矩,客客气气地给他行了一礼。 杨景初见状,刚喝进嘴的茶都差点喷出来,笑的咳出了声:“顾知微你也有今天啊,好好好,就为看你这死处我都得给你把事办了。” 顾知微满脸问号,火速搜索了一下关于这个表哥的记忆。好家伙,这俩人是从小打到大,顾知微就没给过他正眼,更别说行礼了。 祖传代码就是不行,不细看就得出bug。 还好杨景初只觉得她是经历了顾父的事人长大沉稳了,细想下甚至还感觉自己有点过分,不由得耳尖微红:“行了行了,你朋友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去长姐那儿坐坐吧,她昨天还念叨你呢。” 顾知微:太好了,复盘还内耗型人格救我狗命。 杨令仪,杨崇礼长女,比顾知微年长几岁,从小便是一起玩大的表姐妹。 她穿一身杏色窄袖襦裙,见面便握住顾知微的手,先轻声问了几句她家中事宜,随后便把话题转去了明日宫内的曲水宴。 “你长宁表姐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杨令仪让侍女斟茶,声音里透着些不愉,“宜华举荐了几名方士异人给陛下,很是得了些赏赐,三天两头在她面前炫耀,真是没点轻重。” 长宁是皇后嫡出公主的封号,也是顾知微的表姐,宜华则是淑妃所生的公主。 顾知微听明白了。这是后宫斗法,女儿代打。 “明日长宁办曲水宴要投壶行令,邀请的帖子多半已经送到你们府上了,咱们到时一同去。”杨令仪拍了拍她的手,“你素有才名,可要去帮你表姐把场子找回来。” 顾知微表示有点裂开:“……” 系统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一条。 顾家幼女聪慧早成,七岁能辨星宿,十岁通历算,诗赋亦有才名。 可身份记忆只给了她雍文读写、基础礼仪和人物关系的信息。她能看懂诗,可不代表她能写啊。 “皇后姑母也想见见你,你可一定得去。”杨令仪见她迟疑,立刻正色道:“她担心你母亲现在这状况,都没法给你好好操持婚事了,昭哥哥也是个混不吝的,怕是只要你想,连个胡人都敢让你嫁。” “??”顾知微一瞬间真想跑回去看看是不是杨令仪在顾府装了摄像头。 “但话又说回来,谁不想要个这么宠妹妹的阿兄呢,昭哥哥就是人倔了点,才学涵养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杨令仪像是习惯了顾知微这个人设的少言寡语,自开话题聊的一头劲:“哪像我们家那个,天天就知道在军营里瞎混,没点正形。” “可别这么说,景初表哥也是年少有虎臣之姿......"顾知微赶紧开夸,正求人办事呢,她也是拿人嘴软。 “哎呀,真难得听你夸他!”杨令仪满脸都是看好戏的笑:“当初我娘说让你嫁他亲上加亲,你还不乐意呢。” 顾知微人都麻了,她还在那儿兀自感慨:“你俩小时候就是相看两相厌,结果现在呢,听说你要来,他今天特地早早下了值,平时哪有这么早回来的。” 这不靠谱的系统记忆,她来之前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原人设对杨景初就没这个心,记忆里自然不存在这个信息。 顾昭让她自己来找杨景初,不知道是不是也存了乐见其成的念头。但她却没法说什么,这个时代家人对女子最大的关切,就是盼她嫁的好。 Anyway,做好任务赶紧跑路的决心更加强烈了。 顾知微做了一整天的陪聊工具人,顺带探听了一堆关于异人的消息。 有那么一批玩家不知道靠什么关系搭上了宜华公主这条船,靠技能假装修炼有成的方士。 如今在皇帝面前很是得宠,奉旨找凶星,把金吾卫指挥的团团转。杨景初每天回家都要发一通火大骂这群妖道。 离开杨府时,已近黄昏。 Agya攒了一肚子困惑,开始报复性提问。 “长宁是谁,宜华是谁,淑妃又是谁,为什么皇后也是你亲戚?” 顾知微想起Matt之前的反应,有点想笑,但还是耐心的给外国友人解释:“皇后是我母亲的姐姐,令仪的父亲是我母亲的哥哥,长宁公主是皇后的女儿,我的表姐,宜华公主跟我们家没关系,她是淑妃的女儿。淑妃是皇帝的小老婆。” “这该死的古代世界请放过我吧。”Agya表示已放弃。 *** 吃过晚饭,顾知微在父亲书房里逡巡着,想找点格律典故之类的书为明天的曲水宴临时抱抱佛脚。 顾昭也提灯走了进来:“明日入宫,记得莫争一时之先。” 他显然是看到了长宁公主送来的请帖:“陛下因为父亲的事,本就对顾府颇有微词,全靠姑母替我们周旋,长宁不懂事,你别跟着她让姑母难做。” “你也知道啊,那你那天你还敢不接旨。”顾知微表示很佩服他的双标。 顾昭闻言,蓦地一愣,半晌才叹息道:“只是不想在父亲灵前......” “但你不一样,”顾昭看向顾知微,目中全是暖意:“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阿兄希望你不要被卷入这些事里,可以顺遂喜乐,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生。” 顾知微知道这些都是顾昭对他真正的幼妹的期许,却仍不可避免的被这些话语中的真挚打动。 “知道了,你放心。” “这么晚了,你还在找什么呢?” “我想看看父亲留下的观星手记,帮你找找线索。”顾知微可不敢说她是来找儿童诗歌补习材料的。 顾昭看了她片刻,点头:“书房和司天监观星阁里的东西都封着,你想看便去看。父亲有些私人手札夹在旧历书中,旁人不知道,你小时候倒翻出来过一次。” 系统适时补上 一段记忆。 七岁的她踮脚爬上木梯,从书架最高处抽出一卷《岁差考》,被落下的灰呛得直打喷嚏。顾爻之没有责罚,只把她抱下来,说那里面记的都是不能拿去朝堂上讲的话。 顾昭离开后,Agya提着灯陪她钻进书房后的旧书库,顾知微翻出那册《岁差考》,连带着几本一看就是她小时候用过的诗词格律入门教材回了房。 夜已深,顾知微拿出当年在图书馆夜战离散数学的毅力,硬啃了大半本《谢氏诗格》。 Agya则搬了一叠灾异录和星图在一边陪她。她读的很慢也很仔细,连黏死的书脊都用薄竹片一点点挑开。 从西市到顾府,她这几日都没擅自用过技能,也没打听顾家的私事,查档案的活她抱怨归抱怨,却半点没少干。 很多人的性格底色都是在小事中显露出来的,Agya很难让人不喜欢。 顾知微打开六人群:我打算拉Agya进队,你们可以不。 陈立:同意。我这边还没碰到过别的玩家,谈生意都是本地土著,你那边要是有靠谱的就拉入伙。 Matt:我没意见。感谢你帮忙,今晚已经有人来找商队头领了,明天我就可以去金吾卫报道。 王普:没问题,顾姐把关我放心。唉,要是你们也在我这就好了。今天老子快给那群北戎畜生气麻了,抢了三个村还tm烧家烧田,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我们上官还让我们按兵不动禁止出营。 Matt:在前线还是得服从命令。再说你就算出去了能干嘛,送菜吗?杀人不像杀怪,你先让自己精神上准备好。 王普:唉知道知道,我们军曹大人比我还怂你们放心。 顾知微:谢谢大家,普仔你注意安全,有机会出去了先把废弃驿站的事查查。 王普:收到收到。 顾知微关上对话,向Agya发出了组队邀请。 半透明面板在灯下亮起。 【玩家Agya已加入队伍。】 Agya盯着自己的界面看了两息,一把抱住顾知微:“乌拉!我们一起努力拿首通。” “拜托先把书放下,灰全掉我身上了。” 当夜,她们从《岁差考》的夹层里找到了几页手札。 纸页边缘带着火燎的焦痕,顾爻之记录了从崇景元年至今的客星与荧惑行度,字迹起初端正,越往后越显凌乱。 “若这世道非要降下一颗凶星,愿它是……” 后面看不清了。 顾知微把纸举到灯前,仍只能模糊的墨痕。 窗外更漏已过三响,远处偶有守夜人的梆子声。 她让Agya先去休息,独自将十五张星图依次铺开,按手札中的算法重新标出星孛轨迹。 不知是不是盯着这些轨迹太久,在她还没意识到之前,她的精神力便无声的没入了这些墨线之间,探向无尽维度的彼端。 有点点光亮在视野里逐渐浮现,纸张纹理被无限放大,像一片纵横交错的灰白原野。下一瞬间,面前的灯火忽然远了。 她听见孩童清亮的读书声。 一座临街书肆的长廊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盘膝坐在旧蒲团上,衣袖洗得发白,手里捧着一本比脸还大的书。 书店掌柜知他买不起这书,只许他看一柱香的功夫,结果他翻了几遍,便合起书卷,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 街边行人围了大半条街看他背书,有人惊叹,有人出题试他。这孩子反应也极快,惊艳的诗句与晦涩的典故脱口而出,引得一群散学来逛书肆的儒生都啧啧称奇。 他忽然抬头,隔着人群朝顾知微看过来。 画面碎裂。 面板在案前无声展开。 【回溯记录二:布衣天下士】 【当前回溯进度:5%】 很好,又是熟悉味道,熟悉的配方,这次抽到的这位布衣天下士貌似还是个小神童。 顾知微按住微微发痛的额角,再低头看向手边那卷诗集。 先前还显生涩的句子忽然变得清晰。平仄起伏自有脉络,典故的来处,可用的去处,仿佛原本就藏在她记忆深处。 她试着翻了两页。 又翻了两页。 行吧。 技能补发,虽迟但到。 天色已泛白,顾知微终于打算放过自己去睡个短觉,却发现面板上有个论坛消息提醒。 点开一看,是Oliver的最新线报。 混进宫那波假装方士异人的玩家,开始借凶星的名义秘密狙击其他玩家了。 第一个被害玩家今晨下狱,保护好身份别暴露。 17. 谁是凶星 顾知微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大亮。 热孝未过,她今日仍穿着素服,只在腰间缀了一枚简单的青玉佩。侍女替她挽起低髻,搭了些素雅又不失礼的发钗,木梳刮过头皮时细微的刺痛倒让昏沉感散去了些。 顾知微趁早饭时间打开聊天群。 Matt:已经到左金吾卫了。杨景初给我安排了折冲府名籍,有个像玩家的人来打听我是走什么路子进来的。 顾知微:Oliver昨晚给我发了个消息,宫里扮演异人的那群玩家开始利用凶星的名头猎杀其他玩家了,大家小心,记得隐藏身份。 Matt:了解,我报了杨景初的名字,边上就有人把他拉开了,目前没敢再跟我说话。 王普:杨景初名头这么好使吗。我能在北境用一用吗,我跟顾姐怎么就不算家人呢。 顾知微:不是杨景初的名头好用,是他爹当朝宰相杨崇礼的名头好用。你在北境就别整这个了,遇上个跟宰相不对付的将军,人家天高皇帝远的找个由头就把你嘎了。 王普:可不是么,这帮人我看明白了,对外敌怂的一匹,关上营门整自己人是6个6。 Agya:Hi,我是Agya,很高兴能加入这个优秀的团队。 王普:Heyyyyyyy,R国小姐姐你好呀,我叫王普,我超爱R国红肠,来自社会主义国家的我们一定特别有共同语言,群里那个叫马特的虽然挺帅的,但他是个M国人你懂我意思吧。 Matt:弱者才靠意识形态嘴炮。 顾知微:聊天结束,我们要进宫赴宴了。 陈立:知微你今天去宫中也要小心,尤其注意那批玩家。 顾知微:明白。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 顾知微把《谢氏诗格》留在案头,抬手按了按额角。 临时抱佛脚到此结束。 接下来就看技能表演了。 *** 曲水宴设在宫中临湖的清漪苑内。 苑中引含光池的活水入渠,绕着花木山石曲折而下,水不过半尺深,清得能看见渠底铺着的细白卵石。渠边早已设好锦席矮几,席间错落摆着鎏金香炉与时令花枝。暮春风暖,海棠已开到盛处,花影落在水面上,被潺潺流水揉得细碎。 宫人将羽觞放入水中,酒盏浮在花瓣之间,顺着水势徐徐而下,每当羽觞停在谁的席前,便有人击掌起哄,要那人即席赋诗。 席间坐着的都是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王孙公子与世家女郎。男子多着圆领锦袍,腰间玉带金钩,女眷则罗裙曳地,钗环映日。席前方几上摆着银盘玉盏,樱桃、酥酪与新切的香瓜堆得精巧,连盛果子的器皿都是金银错的。 水榭那头坐着十余名貌美的乐伎,琵琶、箜篌、笙笛声错落悠扬。 长宁公主坐在水榭上首,一身绛色宫装,眉目与顾夫人有几分相似。她先问了顾母病情,待顾知微落座,才轻声道:“姑父的事,我听母后说了。微娘,你受苦了。” 顾知微为了不再犯之前在杨景初那里类似的错,来之前就把她们表姐妹平时交往的记忆深挖了一遍,此刻也是按之前的习惯依礼谢过。 对面的宜华公主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碧玉酒杯,闻言淡淡瞥来:“今日是赏春小聚,长姐提这些伤心事做什么?顾家妹妹在京中素有才名,我今日有些客人也是慕名前来。” 这话乍听客气,语气里却全是挑衅。 顾知微扫了一眼她所谓的“客人”,一个眉眼细长,面中无肉的年轻男子,一个黑发绿眸的女子,穿着不伦不类的道袍,大概率是那几个异人玩家。 “公主谬赞。” 宜华漫不经心的一笑,示意宫人继续。 宫人把羽觞往水里一送。 酒盏顺流打旋,先在一位圆脸姑娘席前停住。 那姑娘站起来,帕子在手里绞成一团,脸一点点红到耳根,却憋出了一句:“臣女……忽然想更衣。” 满座哄笑,她提着裙摆逃也似的去了。 顾知微从旁人反应里得知这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娘子。 羽觞继续往前漂,停在宜华身侧那名年轻男子的席前。 他起身执杯,声音不急不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一句落地,满堂彩。 “好句。” “妙极,妙极。” 顾知微无语:*牛逼,起手就抄李白。* 只是喝彩声散去后,邻席有人低声问:“这长安是何处?名字倒是不俗。” 羽觞再漂,撞在她席前,发出一声轻响。 顾知微把杯盏端起来。 对方抄李白的诗固然是想装逼,但也不排除有想看她是不是玩家的打算。 那必不能让他如愿了。顾知微在脑中回忆昨夜熟记的内容,那种对诗词格律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像有人在她脑中诵念一般,一句诗脱口而出: “西台一夜风吹尽,月照千门水自幽。” 席间又是一阵热烈喝彩。 “是取了谢公《西台忆宋子桓》里的典。”左边一位世家子弟抚掌,“用的妙啊,更添几分意境悠长,倒比方才那位的‘长安’落得实。” 杨令仪坐在她左侧,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 宜华脸色非常不好看。 她把碧玉杯搁回几上:“我这异域来的朋友不了解我们大雍文化,我出个对子,顾姐姐来接可好?” 众人都知道她这是耍赖,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长宁刚想开口,却被顾知微抢了先:“公主请出对。” 宜华唇边噙着笑,眼底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只见她望了一眼远处的宫阙,随口吟道:“客星横紫极,夜色侵金阙。” 席间霎时安静。 客星犯帝座,正是顾爻之上奏的,顾家刚为此办了丧事。宜华偏在这时候拿这个作诗,摆明是在刺激顾知微。 长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宜华。” “只是对诗而已,长姐别这么严肃嘛。”宜华举杯,笑意浅淡。 还未待长宁反应,顾知微的对子已出:“旭日破重霄,天光满九州。” 一句落下,席间凝滞的气氛瞬间又热烈起来。 客星侵阙又如何?旭日终会破云,光照九州。若是理解成颂圣之诗,这轮旭日便是雍帝,不但挑不出半点错,还衬得宜华的诗像居心叵测。 长宁眉间阴霾尽散,含笑饮了杯中酒。 宜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咬牙切齿道:“顾家妹妹,果然才思敏捷。” “公主承让。” 顾知微垂下眼,心里再次感谢那位布衣天下士,技能补发很及时,值得五星好评。 等宴席稍歇,顾知微点开论坛,果然看见一条新帖。 【系统纯纯诈骗!给我贵女身份不给贵女技能,让一个理科生现场作诗,逼得我只能尿遁,差点全!部!暴!露!】 这话让顾知微想起那个吏部侍郎家的圆脸姑娘,她抬头瞥了眼,发现人还没回来。 【我也在曲水宴上瑟瑟发抖ing,还好目前没轮到过我。司天监家那个顾知微也在。人作诗张口就来,这才叫世家贵女,我这是世家赝品ok?】 【她看起来好骗吗?她哥那儿可真是油盐不进啊,到现在都没人能混进司天监。】 【说实话我之前听说她在西市买胡姬,还以为她是玩家。】 【百分百NPC。玩家哪有这文化底蕴,她作诗还用大雍的典故呢。倒是那个异人玩家纯不要脸,拿李白的诗装逼。】 【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穿越正常操作吗,你也用呗!】 【那不中,姐们要脸。】 【有没有可能她只是比较喜欢胡人而已,再说了这个世界的设定里来大雍常住和经商的胡人很多,长乐坊那里住了几万胡人呢,总不能看到胡人就是玩家吧。】 【我们非亚裔玩家感觉有被歧视到。】 【我证明她的确喜欢胡人,我的身份是个金吾卫新兵,前几天在她家附近巡逻正看到她买胡姬回来,当时还有个胡人男子护送她们。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细说】【展开讲讲】【楼主快曰】 【嘿,那个胡人 男子成我新同事了,我去探听了一下他的来头。说是咱们杨右郎将亲自从胡人商队里赎出来的。右郎将他爹是当朝宰相杨崇礼,正是顾知微的舅舅。要说他进金吾卫没走顾知微的关系,打死我都不信。】 【很好,我一个非亚裔玩家又觉得有盼头了。】 然后就是一堆人起哄,顾知微甚至看到Oliver的id也混在里面搅浑水。 至少算是把她的NPC身份坐实了,还顺便把之前西市跟Matt会面的漏洞打了个补丁。 顾知微满意的给“百分百NPC”那条点了个赞。 *** 宴散已是夜色初合,宫道上精致的宫灯次第点亮。 顾知微走出宫门正要上车,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十余名百姓被绳索串着,由差役押往京兆府,他们大多衣衫单薄神情麻木,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命运。 唯独一个妇人,正试图从差役手里抢过襁褓中的孩子,孩子哭得声音沙哑,她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恳求,一只手还死死拽着孩子襁褓的一角,随即被差役狠狠一鞭抽在了肩上。 “快放手!这孩子生辰应凶星必须带走!” 妇人又被当头抽了一鞭子,鲜血瞬间沿着额角流下,可她仍是哭喊着不愿放手。 马车旁的侍女们纷纷低下头不忍再看。 世家公子和贵女们则习以为常的登上各自的马车,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的走远了。 一道朱墙内外,天壤之别的两个世界。墙内酒香尚未散尽,墙外绝望的哭喊声就被碾碎在春寒料峭的晚风里。 Agya看不下去刚想上前,被顾知微一把拉住。 “你去跟那个官差说,我刚算了一卦,这孩子与我有缘,让他把孩子给你。”顾知微在说字上加了重音,还塞给她两颗碎银。 Agya顿时心领神会,走上前去。 对方在Agya的技能加成下,立刻把孩子递给了Agya,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哎呀,能帮上贵人的忙是小人的荣幸,这怎么使得..." 随后便半推半拒的把银子收了,还转头冲那妇人发威:“莫哭丧了,你孩子要去享福了,再哭丧搅了贵人的兴致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事后就算技能失效,这个差役也只会觉得是自己财迷心窍,再说是司天监家的小姐说要处理,那自然没什么好追究的。 马车离开宫门前的大道转入小巷后,一直缀在后面的妇人感激涕零的接过孩子,给顾知微和Agya磕了好几个响头才带着孩子离开。 *** 顾府门前停着一辆宫车。 比她先到家的是来自皇帝的赏赐。宜华跟她对诗的事被皇后“恰好”的告诉了雍帝,雍帝对宜华的愚蠢和近乎诅咒自己的诗大发雷霆,罚她禁足三个月,连带着对她推荐的异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至少从眼前的赏赐来看,皇帝对她的应对是满意的。他奖赏顾知微的识趣,也借此敲打顾昭,督促他早日呈上他想要的结果。 “阿兄。” “今天看样子挺顺利的?”顾昭给她留了饭,这种宫廷筵席从来不是让人去吃饱的。 “听你的话了,没给姑母惹麻烦。”顾知微概括了一下曲水宴上的事。 听到宜华的诗,顾昭脸色也很不好看,“这宜华真是又蠢又毒。” “没事,自会有人治她。” “我们知微真是长大了。“顾昭闻言看向顾知微:“怎么了,看着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顾知微有点讶异于顾昭的敏锐,便将在宫门外借顾府的名头救了那个孩子的事说了。 顾昭沉默良久,长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真不知到底谁才是凶星了。” 顾知微深表同意:“我看这皇帝自己才比较像凶星...” “慎言!”顾昭连忙止住她的话头。 但这个思路倒是让她灵光一现,回到房中后她呼唤出系统界面,尝试答题:“雍帝是真正的凶星。” 系统界面微微一亮。 18. 一把趁手的弓 系统界面亮了不到一息,又恢复原状。 顾知微等了片刻,任务进度仍是0%,那句“雍帝是真正的凶星”也未得到任何回应。 她又试了两个答案。 “宜华公主是凶星。” 界面微微一亮,又黯淡。 “宫中那些异人是凶星。” 还是同样的反应。 顾知微盯着半透明的光幕,莫名觉得自己像在用穷举法对答案做暴力破解。 次日清晨,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廊下侍女正轻手轻脚地扫着昨夜的落花。 顾知微刚洗漱完便收到了Oliver的消息。 Proteus:被抓进去的玩家已经超过十人了。 Proteus:昨天曲水宴上那个吏部侍郎家的三娘子也在里面。她离席后发帖露了馅,今早被宫中异人批捕,已定下三日后处斩。 顾知微不知道昨天Oliver伪装成了谁,但她还记得那个圆脸姑娘,她后来还在论坛上发帖抱怨系统只给贵女身份,不给贵女技能。 当时满屏都是哈哈哈。 Oliver又发来一个帖子链接,发布时间是前夜:“这是第一个被捕的玩家。” 【救命救命救命!】 楼主称自己被关在京兆府狱中,身份是京中第一大药铺的学徒,他不知道是谁发现并供出了自己。 【我什么都没做,我连凶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要我知道我们早都完成任务回家了!】 【有没有在京城有门路的玩家?求求你们救我出去,我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我的技能是治疗系的,我很有用!】 帖子停在这里。 下面有玩家追问他被抓前的细节,也有人愿意出钱帮忙打点狱卒,看能不能给他捞出来。但更多的人忙着删除自己曾经发过的身份信息,恨不得把几天前随意发言的自己拖出来扇两巴掌。 很快有人发帖揭发狙击玩家的就是混进宫那几个异人玩家,并列出了其中三人的名字,方岩,Amanda,李宰英,这个帖子很快就被他自己删除了。 但看到过这个帖子的人已经把里面的信息贴的到处都是。一时间论坛里骂声沸腾,很多人表示无法理解这种玩家的反人类变态心理,更多人在讨论怎么对付这几个人。 与此同时,有人在刑讯之下为了自保攀咬出更多玩家,还有人先一步把怀疑对象交出去,只求官差别查到自己头上。 三百人被系统投入大雍才不到半月,原本隔着论坛尚能交换消息,抱团取暖。现在抓凶星这个事件像一把刀,被雍帝递到所有人手里。 顾知微把消息转进队伍频道。 陈立:先别暴露身份,更别贸然去牢里救人。宫中那帮玩家肯定盯着,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被盯上。 Agya:可三日后他们就没命了,那个女孩昨天还活生生的坐在我们对面,不做什么真的会有点内心难安啊。 Matt:京兆府牢房外有大批金吾卫轮值,附近的禁卫军大营还有三万人,这些人十分钟内即可到达支援。也不是不可以尝试强闯,但感觉成功率很低。 王普:艹,这帮人是真把副本玩成大逃杀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知微看着那条已经停止更新的求救帖:救人的事我这里再想办法。另一条路就是找到真正的凶星,任务一旦完成,所有活着的玩家都能回去,这场乱局也会停下。 陈立:对。查清主线才是救最多人的办法。我这边也在搜集南方地区历年灾情和地方异闻。 Matt:杨景初已经基本认可我的实力,抓捕时会让我自己带队。若抓到的人没有引起面板反应,我能放就放。 王普:Matt哥自己你小心被举报。 Matt:知道,我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顾知微:牢里那几个玩家我一会就进宫去找长宁公主想想办法。 Agya:玩家和土著都要救一点,不然太惹眼。不过我必须说,知微昨天真的amazing,我作证她就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能直接上手写诗了。 王普:我看到那帖子了!“百分百NPC”哈哈哈哈哈哈,顾姐还给人家点赞,杀人诛心啊。 Matt:是很厉害了,我还以为你只是武力出色。 陈立:能在全是世家子弟的场合不露痕迹,确实难得,我记得你之前是程序员? 顾知微:主要是技能帮忙。 王普:说到这个,顾姐你到底有几个技能?光我看见的就有超强箭术、生灵召唤,现在又来一个速记背诗。你这面板是不是开了SVIP,技能栏能往下拉十页那种? 顾知微以前从没向他们完整解释过【溯世之瞳】。 首个世界刚认识时,她连精神值都瞒报成了10。后来共同经历过圣山死局,众人又在现实中相聚,如今分散在大雍各处,仍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再藏就没必要了。 “我其实只有一个技能,叫【溯世之瞳】。”顾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它会让我看到某个古老记忆。第一个世界是一位几千年前的大圣灵巫,这个世界又出现了一位布衣天下士。记忆逐步解锁后,那个人会的东西,我也能得到一部分。” 王普:等下,所以箭术、观星、召唤云兽,都是同一个人会的? 顾知微:还有辨风、识别海流、通感万物,以及一个可以大规模增幅精神力的圣灵藤杖,但只能用三次。 群里静了足足五息。 王普:…… 王普:我的玉皇大帝圣母玛利亚啊,挂逼竟在我身边。 Agya:也就是说,人家有多少技能,你就能学多少? 顾知微:要看能解锁多少,这个无法主动触发,只能碰随机事件,进度也不受控制。上个世界有几次都是在圣泉冥想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兽巢战斗精神力耗尽之后。 Matt:我记得你当时还发烧了很久。这个技能上限很高,就是稳定性略差。 陈立:如果你的触发条件和你的实时经历或者情绪共鸣有关。那你进入每个世界后都要留意与那个人物相似的境况,不能只盯着任务主线。 果然是白手起家的大富豪陈叔,几句话的线索就已经开始总结技能说明书了。 王普:那咱们以后进新世界,第一件事是不是可以赌顾姐这次抽到啥? Agya:这不就是抽盲盒的快乐吗? Matt:恕我直言,你现实里喜欢买Labubu吗,怎么会roll到这个技能。 顾知微:…… *** 雍帝的悬赏当日上午便贴满了京城。 “凡能测出凶星方位者,赐金封官;若凶星应于人,献其人头者,另有重赏。” 悬赏贴出不到半日,京兆府门外便挤满了告发的人。有人检举邻居,有人攀咬债主,连巷口算卦的瞎子都声称自己梦见隔壁酒肆掌柜头顶冒红光。 顾昭看到悬赏时,脸色沉得厉害。 他转身回值房,命人把京兆府送来复核的案卷全部搬来。 这几日,顾昭已经带着司天监十几名官员连轴转的核查这些“应凶名单”。 宫里那群方士有的把人年柱月柱都算错了,有人把太岁方位与紫微垣混作一处,更离谱的一户,全家六口的生辰被抄错了四个。 顾知微走进来时,看到司天监外还跪着一对夫妻,那位妻子哭得话都说不出,怀里还抱着一只沾泥的小鞋子。 他们唯一的儿子只因出生那夜下过一场红雨,便被方士批作可疑对象。小孩子不过五岁,就被差役丢进了京兆府大牢。 顾昭亲自翻了崇景十年的雨簿与地方土志。 那 场雨只落在京郊西南,城中滴水未见。所谓血色是京郊特有的红土被大风卷进高空,而后随降雨落下,与凶星毫无干系。 他在卷宗上落下朱笔。 “放还。” 书吏有些迟疑:“大人,这是宫里那些异人推算出来的,宫中若问起来......” “那就让他们来问我。” 外面的夫妻俩拿到手令,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狠狠磕了几个响头,许久才起身,那位母亲肩膀抖得厉害,小鞋子从她怀里掉出来,滚到顾知微脚边。 顾知微弯腰捡起递还给他们。这帮丧心病狂的东西,不光狙击玩家,连本地老百姓都不放过。 进门来这一会的功夫,顾知微就看着顾昭从名单上划掉了二十几人。 她赶紧提起那位药铺学徒玩家,但几人帮她翻了半天,并没找到那人的档案。 “有些被异人专门筛选出来的会直接处理,案卷并不会转到司天监复核。”一个官员提起。 “你要是着急,去找长宁,只是把这人的案卷调来我这处理,她会帮忙的。”顾昭提议。 *** 顾知微紧赶慢赶,终于在午时初通过长宁公主的关系,搞到了将药铺学徒玩家那一批人的案卷调至司天监复查的公文。 离开前,公主叫住了她:“微娘,我知你心善,但你也要清楚你的立场。你和这些贱民不是一边的,为父皇分忧才是你和你哥哥的分内之事。” 顾知微闻言微顿,她能清晰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警示意味。 但她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个问题。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还没等她赶到京兆府,一道宫中发出的手令已经直接把那个玩家从牢中提走。罪名从“生辰应凶”改成“妖言惑众”,连请司天监复核都省了。 顾知微看到论坛消息时,囚车已经推到了刑场。 论坛里在现场的玩家消息还在刷新着。 【是他吗。】 【是他,他之前说左腿受过刑,站不起来。】 【刽子手上去了。】 【谁能救一下?京城有没有高武力玩家?】 【别去,周围全是金吾卫。去了就是送第二个人头。】 顾知微催马跑的飞快,迎面扑来的风让她想起刚落地大雍的那个清晨,还有那场她未能阻止的死亡。 很近了,她几乎看到了刑台上跪着的那个人。 虽然素不相识,但她能看到他眼中死一般的绝望,和发现策马飞奔而来的她时,瞬间燃起的疯狂的求生欲。 人群前方忽然骚动了一下,有孩子被大人捂住眼睛。卖糖水的小贩仍在吆喝着自己的买卖,铜勺敲着桶沿,一声接一声。 下一刻,刑台上传来一声闷响。 四周先静了片刻,随即爆出纷乱的人声。有人叫好,有人踮脚看热闹,金吾卫横过长枪,把往前涌的人群逼退。 人群之外的顾知微跳下马,出离的愤怒瞬间充斥了她的心。 Oliver此前加过那人的论坛好友,却也只知道一个系统ID。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人来自哪个国家,现实里几岁,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太可怕了!这帮畜生玩意!】 【可以悬赏这帮没有人味的东西吗?老子出钱!】 宫中那几个玩家搞这一手,肯定是看到了论坛的帖子,于是立刻行动,不给任何人救人的机会。 顾知微盯着刑台,努力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怒意。 “你先回去,晚点我们一起行动,现在不要冲动。”Matt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 “给我找把趁手的弓。” “知道。”他轻声丢下一句就和其他金吾卫一起走开去维持人群秩序了。 当这个世界越发疯狂,顾知微终于意识到文明世界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19. 惩善罚恶 回到家后,顾知微打开面板私信Oliver:你那边有宫内那帮畜生的名单吗,他们现在都住在哪里。 Oliver秒回:那个帖子里提到的方岩和Amanda你已经见过了,是曲水宴上淑妃带来的那对男女,也是主谋。李宰英和他们住在一起,都在雍帝供养方士的栖真馆,当时面圣还有一个人,只知道是男性,没有其他具体消息,他不住在皇宫内。 顾知微:还有其他本土方士和他们住一起吗?能不能给个地形图。 Oliver:他们三个很高调,又展示了异能,雍帝将栖真馆的整个北殿划给他们单独住。方岩展示的是点石成金,但我怀疑他的技能本身是跟物质转换有关的,有人见过他把铁剑变成铁水。Amanda有一点预知能力,但不确定能预知多久,她目前展示的都是几分钟以内的预言。李宰英会控火。你最好做好准备再动手。地形图我入夜前给你送去,但宫内守卫森严,到时候我给你带路。 顾知微:你知道我打算干什么,还来趟这浑水? Oliver:人总要为了自己的良心冒一次险,不是这次也是下次。 顾知微:这是谁的话? Oliver:OliverD.Fairfax 顾知微轻笑:好的Fairfax先生,晚点联系。 随后,顾知微打开队伍频道,把自己的想法和刚获得的异人玩家信息转述了一下。 陈立最先回复:知微,动手容易,善后难。宫里死三个异人,皇帝一定会追查。 顾知微:不动手,还会有更多屠杀。 Matt:同意,我加入。 Agya:我也去,打架不行但我可以把风。 陈立那边停了片刻。 陈立:你有几成把握? 顾知微:陈叔你放心,我会做好伪装的。 陈立:好,先算好退路,不能把自己填进去。 王普:陈叔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人可以杀,但要做干净点。 陈立:你差不多可以了。 王普:好嘞。 入夜前Oliver就把宫内地形图送了过来,上面还详细标注了守卫的巡逻点。 顾知微把地图铺在灯下,烛芯发出噼啪的响声。宫门、巡夜路线、栖真馆北殿,撤退最快的路,全被她用朱砂细细标了出来。 她盯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路,思考着那几个异人的技能和可行的退路,精神力再一次无意识地探入纸面。 书肆廊下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长成少年,着一身古朴的青衫,跪坐在竹席上。他面前是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案上堆着律令、兵书与舆图,窗外寒雨连绵,雨水顺着瓦檐滴入石槽。 老者用镇纸压住舆图一角:“若奸臣当道,你杀了他,明日坐上那位置的,还是他的人,你当如何?” 少年抬眼:“那便先杀其势。” “如何做?” “离其党,断其援,夺其柄,使其门下各有所求,各有所疑。待他众叛亲离,大势已去,便是取其项上人头之时。” “若时不我待,非杀不可呢?”老者眼中带着考究之意,将镇纸往东挪了三寸,停在两国交界的那条河上。 “那便将他的圣眷一同杀死。” “如何做?” “仅杀其人者,下策;若使其罪得天诛,使君王视其为大患,方为上策。欲其立死,便莫由人来执刀,当使天降重罚。”少年的眸子亮得惊人:“只是学生尚不知如何得天相助,还请先生指教。” 窗外的雨势陡然大了起来,风雨中酝酿让人不安的气息。 老者沉默许久,把案旁数卷《道藏》推给了他:“学完这些,你便出师了。季衡,你的聪慧我平生仅见,若来日位极人臣,为师只望你,莫忘来时路。” 季衡双手接过书卷,深深俯首叩谢师恩:“学生谨记。” 老者点头:“去吧,乱世将至,去把你的本事,卖与帝王家,救黎民于水火。” 很快画面一转,那个老者不见了。 少年跪坐在桌案前,案上摊着《道藏》和数张黄纸,少年润过笔头,轻点朱砂,笔尖自纸的一头起势,提、按、转、折,收笔时腕子极轻地一顿,一个无比玄妙又复杂的的符文现于纸上。 符纸边缘浮起一线极淡的光,一闪即灭。 他搁下笔,忽然侧过头。 “你学会了吗?” 顾知微一怔,刚想开口,画面再转。 熊熊大火,一眼望不到头的火。 连绵数十里的城郭在无边火焰中静默着,焦木在烈焰里接连爆裂,哭喊声隔着浓烟此起彼伏。 青年季衡从一座塌了半边的砖瓦房中踉跄而出,背上牢牢缚着半箱从火里抢出来的书,衣袖被燎得焦黑。 远处门楼上悬着几具尸首,被热风吹得微微晃动。昔日的屋舍、坊市、楼台都已看不清了,只余漫天灰烬,像一场迟迟落不尽的黑雪。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身后的城正在死去,身前是无数人扶老携幼,沉默地走向荒野深处。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逝去的故乡之城,转过身,把肩上的书箱往上托了托,加入了流民的长队。 乱世自此拉开帷幕。 火光那边,他又向她看来。 “你还站在城里做什么?去走你的路,践你的道。” 面板无声浮现。 【回溯记录二:布衣天下士】 【当前进度:5%→25%】 庞杂的信息随之滑过脑海,兵道,诡道,纵横之术,最后停在一本《道藏·符箓册》上。那些原本陌生的线条忽然有了秩序,该从何处起笔,又该如何收笔,都清楚得仿佛她已经画过千百遍。 顾知微低头看向桌上的宫内防御分布图。 原本被她圈出的三处防御漏洞之外,又出现了第四条突破口。一个嫁祸淑妃,再借天罚之手处理异人玩家的连环计,也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顾知微打开面板,切入聊天群,将Oliver拉入群聊:@Matt午夜12点行动,北宫门见。@Oliver麻烦宫内接应,记得借个淑妃身边人的脸。 Matt:收到。 Oliver:我的荣幸。 顾知微随后将今晚行动的详细计划和路线分享在群里。 陈立:万事小心。 王普:顾姐今晚开皇宫副本,我居然只能看战报,痛失第一视角。 顾知微:...... *** 夜已入亥,宫城内一片寂静。 北宫门外,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提着灯笼,正在斥责值守禁军。 “淑妃娘娘召几位大师入宫祈禳,误了时辰,你们有几个脑袋?” 此人声音尖细,尾音微微发颤。宫灯照在他脸上,鼻翼旁一颗褐痣清晰可见,连颈间松弛的皮肉都挑不出破绽。 顾知微要不是从群里提前知道这是Oliver,完全不敢上前相认。 她和Agya则是换了一身青灰道袍,头戴玄色道巾,薄纱自檐前垂下,只隐约看得见下颌。她怀里还抱着一只木匣,Matt给她带来的弓和他的短剑藏在匣底夹层,上面压着黄纸、朱砂罐和一小捆线香。 Matt的道袍和罩帽也是顾知微临时找的,穿在他身上略有些紧绷。 守门禁军还在核对腰牌。 Agya上前半步,声音柔和:“我们是淑妃娘娘请来的方士,今夜进宫驱邪祈福。你已经验过腰牌了,可以放行。” 禁军紧绷的神情一寸寸松下来:“是,已经验过了。” “赶紧的,莫误了娘娘的吉时!”Oliver再催。 那名禁军连忙侧身让路,四人踏进宫城。 夜风穿过幽深的宫巷,更漏声沉沉。一队禁军自宫墙下走过,为首军士执着火把,甲胄在摇曳的火光里时明时暗。 那名军士显然认得Oliver乔装的这张脸:“周公公,这么晚了怎么还往宫里带人呢?” “淑妃娘娘这几日睡的不踏实,这几位是栖真馆那些异人大能举荐的,专门等子时来帮娘娘做法祈福。” 军士听闻是那几名圣眷正隆的异人推荐,便没再多问,带着队离开了。 栖真馆北殿隐在一条宫巷的深处,院里只亮着数盏灯。方岩住在西厢,Amanda住正房,李宰英则睡在东边的暖阁。 几人仗着自己有异能,从来没想过要求守卫,而他们很快就将为此付出代价。 Matt和顾知微分头行动,利落的将院门外守着的两个太监击晕拖至隐蔽处。 “我们只有半小时的空档。”Oliver压低声音,“那之后下一队巡卫就会经过。” 顾知微从匣中取出长弓,翻上正对西厢宫墙,用弓身微点方岩所在。 Matt会意,轻声靠近西厢,轻扣门扉。 门开了,露出方岩疑惑的脸。 Matt从他身后一把扣住他的脖颈,举剑便刺。 正房的门也在这时忽然洞开,神色慌张的Amanda刚要喊人便被顾知微一箭射穿左眼,鲜血霎时涌出,她还没来得及示警就捂着头摔倒在石阶旁。 顾知微闭了闭眼,拉弓再射。 方岩身中两刀还有力气反抗,Matt很快发现剑扎不进去了。只见他手里的短剑已经从 锋利的金属变成了一段朽木。 方岩借机逃离Matt辖制,仓皇向院门外逃去并高声呼救。 但他快不过顾知微,只见她拉弓如满月,三箭齐发,箭矢呼啸着飞过半座院子,瞬间贯穿他的头部要害。 方岩这才发现宫墙上的顾知微,夜风吹开了她的面纱,露出一张清冷却很眼熟的面容。 方岩瞬间瞪大双眼,却已没了反抗的力气:“你...你是..顾..." 又是三箭射来,正中胸口,方岩瞪大着眼仰面倒下,鲜血自额上的伤口处流下,再没说出半句话。 系统声音突兀的在耳边响起。 【玩家方岩已死亡。】 【目标恶值:15。】 【检测到玩家主动惩杀恶值目标,善恶值系统开启。】 【获得善值:5。】 顾知微握弓的手指僵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杀人,指腹还残留着拉弦带来的刺痛感,胃里微微抽紧。 善恶值?什么东西? 东厢传来破窗声。 李宰英意识到喊人无用,翻窗就跑。 Agya已经等在墙下:“站住。你应该回头看看。” 他的脚步滞了一下,竟真不受控制的转过身。 Agya的技能对玩家也能生效,只是远没有对NPC稳定。李宰英在被Matt压制住后恍惚了两息便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一扬手甩出一道火球。 顾知微早有准备,已经默契的给Matt加上精神力屏障。 Matt随即熟练的拧断李宰英脖颈。 然后他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顾知微。 顾知微估计他也收到了善恶值提示,她跳下墙来,走到还没死透的Amanda身边问到。 “善恶值是什么?他们身上都有,你肯定知道。” “为什么猎杀玩家?” Amanda用仅剩的右眼狠狠瞪着顾知微,咬牙不答。鲜血从她左眼不断溢出,她腿上和肩膀也中了两箭,她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 Agya蹲到她面前:“告诉我们,你很安全,这个秘密不会有别人知道。” Amanda的呼吸慢慢淡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因为……有奖励。” “什么奖励?” “杀人能得到恶值,恶值可以换属性。”她声音含含糊糊的,“方岩说,只要杀得够多,力量和精神值都能增长……” 顾知微闻言看向面板上的善值,发现力量值和精神值后出现了两个若隐若现的加号。 还没等她细看,Amanda已经挣脱了Agya的控制,猛的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匕朝顾知微刺来。 Agya瞬间脸色煞白,一直戒备着的Matt已经飞身上前抢过匕首,一把拧断Amanda的脖颈。 她抽搐了几下,很快没了气息。 Matt:“战斗没有结束时千万不要分心。” 顾知微立刻承认错误:“下次不会了,多谢。” Agya也连连拍胸口,半晌才缓过劲来。 Oliver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差不多可以撤了,下一队巡逻军士还有十分钟到。” 几人闻言连忙动手,把三具尸体拖回屋内。 待顾知微三人撤离后,Oliver换成方岩的模样,将两个值守太监拍醒。 “醒醒,别睡了。” 两人迷茫的睁开眼,看到Oliver有点反应不过来:“方大人...” "哼,值守的时候都能睡着,叫了半天才醒。" 两人吓得瞬间清醒,忙跪下告罪。 “去给我取点纸笔来,灯油也不够了。你们在这睡大觉,本大人还要为皇上分忧呢。”Oliver把方岩的趾高气扬演的活灵活现。“你们一起去,多拿点回来。” 两个太监哪敢说不,赶紧飞也似的跑去取东西。 Oliver在下一队士兵赶来前追上了顾知微一行。 四人在一处荒置的宫室前停下。 “你说要用天罚收尾,是要怎么收?”Oliver好奇道。 顾知微打开匣子,将朱砂黄纸和线香一一取出。 Agya赶忙过来帮忙:“啊你真要用这个啊,我看你收拾的时候还以为纯是用来打掩护的呢。” 顾知微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将线香燃起。 随即铺开一张黄纸,取笔蘸取朱砂。她闭眼开始在脑中构建自己看到的那个玄妙又繁复的符文。笔锋落纸的那一瞬,她将精神力凝聚于笔端。 第一笔起,纸上便泛起微光。 20. 混沌·人间 繁复的符咒在她笔下渐渐成型,顾知微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顺着握笔的手疯狂流失。 最后一笔落下,眼前的符纸突然无风自起,缓缓的悬浮在顾知微身前。 下一秒,整个符咒大亮。 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着头顶漆黑的夜空,骤然牵住了她的感知。 顾知微的精神力像是被猛地抽走一截,耳畔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沉闷的雷声从极高极远的云层之后滚过,大片乌云不知何时已经遮住月色,云层深处电光纵横,一道接一道,将整片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紧接着,一道天雷从云中直贯而下。 青白色的闪电照亮了宫墙、飞檐和重重殿宇,下一瞬便正中栖真馆北殿的屋脊,琉璃瓦霎时被炸的粉碎。碎瓦裹着火星飞上半空,殿脊当场被劈开一道豁口。 附近有人惊呼起来。 然而还没等人反应过来,第二道雷已经落下,紧接着是第三道。 两道雷光一前一后贯入破开的殿顶,白光几乎连成了一片。粗大的横梁猛地一震,大片瓦片轰然塌进殿内。火焰随之窜起,沿着横梁蔓延,转眼卷上帷帐、木屏和垂下的幔帘。 宫中终于响起刺耳的铜锣声。 “走水了!” “栖真馆走水了!” 喊声刚起,第四道天雷又从云中劈落。 随后是第五道,第六道。 雷声一重压着一重,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白。 殿内翻倒的灯台和油盏被烈火一卷,火势骤然暴涨,卷向殿内的尸首。赤红的火浪顺着长廊扑向两侧偏殿,又沿着高高的木柱一路冲上斗拱和飞檐。 原本藏在夜色里的栖真馆北殿,瞬间被火光照亮。 第七道雷落下时,东侧的屋顶彻底塌了。 第八道紧随其后。 断裂的梁木轰然砸进火海,迸起丈高的火星。狂风也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席卷皇城,它们从宫巷间呼啸而过,将大片火星卷上半空,又洒向栖真馆后方的楼阁。 云层中的雷光依旧没有散去,还剩最后一道。 顾知微抬起头。 厚重的乌云已经压得极低,银白电光在其中奔走、汇聚,最后尽数收束在皇宫上方。 下一刻,第九道天雷赫然落在了雍帝的紫极殿前。 天地骤白。 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紫极殿前猛的爆开一团火光,火势瞬间蔓上殿前的织物和布幔。 短暂的死寂后,整座皇城都乱了,远处钟鼓声大作,一时间宫门洞开,禁军、内侍和提着水桶的宫人从四面八方奔向紫极殿。呼喊声、锣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九道天雷已经落尽,隔着重重宫墙,顾知微仍能看见栖真馆上空翻涌的火光,半边夜色都被染红了。 “撤了!” 其余三人还沉浸在这场伟岸的奇景里,被顾知微一喝才回过神来,赶忙帮她收起东西,混进四散奔逃的宫人中。 他们沿着之前规划的路线,很快便离开了这座皇城。众人散伙前,顾知微向Oliver发出了组队邀请,Oliver毫不犹豫的点了确认。 回到顾府,顾知微才有空处理面板上的更新。 【检测到玩家精神值利用率提升。】 【精神26→27】 【当前善值:5。】 她想起自己在画符时精神力枯竭的感受,将两点分配给力量,三点分配给了精神值。 【力量20→22。】 【精神27→30。】 热流迅速浸入四肢,那种精神力被抽干的感觉消退了一些,头也没那么疼了。 一下子增加四点精神力,让她的感知又有了显著的变化。现在哪怕附近数百米外有人说话,只要她想,都可以听的清清楚楚。 真是好用,难怪这帮狗东西追着玩家杀。 顾知微想了想,以青羽的ID发了一张帖子。 【致所有猎杀玩家者。】 【方岩、Amanda、李宰英已死。】 【从今天开始,借凶星之名构陷同类、滥杀无辜者,我会一个个找过去,收割你的恶意。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帖子发出不到十息,回复数字便疯狂上涨。 有人质疑,有人追问她是谁。随即有人把栖真馆遭天雷劈毁的消息贴了出来,更多的玩家发出死里逃生的欢呼,真情实感的感谢青羽大佬。 “青羽”这个id第一次压过满屏喧嚣,被所有人记住。 顾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宫中传旨的内侍连夜赶来,捧着雍帝手令,声音又尖又急:“顾大人,陛下召见!” 顾昭正准备应召进宫,却被顾知微拦住了:“阿兄,此乃救人的绝佳时机。” 顾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立刻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大步离去。 雍帝吓得一夜未眠,他自己的紫极殿被雷火烧了大半,已连夜转移到延英殿中暂居。 当他亲眼看到被天雷劈毁的栖真馆北殿时,整个人都抑制不住的颤抖。 再听闻数个禁军都上报了天雷前淑妃深夜召异人入宫的事,盛怒之下将淑妃直接下狱,并将栖真殿的方士全部连夜赶出了宫。皇后陪在延英殿里,宜华公主跪在殿外哭了大半个晚上为母亲求情,连门都没能进去。 顾昭便在这时被召入宫。 雍帝一见他进来,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顾卿,顾卿,快帮我解一解,这夜降天雷是为何啊?!” “陛下,此番天象示警,虽祸首已除,然雷震紫极,天威昭昭,正是上苍垂戒。还望陛下修德省躬,以禳灾异。” 见雍帝还有点犹疑,顾昭换了个说法:“近来因栖真殿祸首之故,京中大兴牢狱之灾,百姓弃家逃亡,怨气直冲宫阙。如今天降神罚,正是为陛下昭示症结所在。臣斗胆请陛下收回异人方士的自行提审之权。凡应凶之案,无论何人指认,皆转司天监复核。” 雍帝马上回神:“是极,是极,是朕被这帮奸人迷惑!” 皇后也在一旁助攻:“昭儿所言甚是,臣妾近来也听闻数起冤假错案,皆因这些异人而起。连世家子弟都被牵连入狱,实乃倒反天罡。” 雍帝听闻此言,勃然大怒:“竖子害朕不浅!便依顾卿所言,重新清查所有应凶之案。” 顾昭知道雍帝不会放弃缉拿凶星,这样的退让已是最好的局面,遂叩拜领命。 天亮前,圣旨已传达至各处,着令停止大规模搜捕,改为登记生辰籍贯送交司天监清查,任何人不得擅自提人处斩。 吏部侍郎家三娘子的那一批卷宗当日上午便被送进了司天监。所谓“应凶批语”全是方岩胡编乱造的,批语里甚至还有错别字,顾昭朱笔一划,当日放还。 圆脸姑娘出狱归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论坛发帖。 【我宣布顾昭大人是我的神!!长的又帅,脑子又好,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 男人!!】 【我也是被顾大人之前的批示放出来的,当时牢里的人都在盼着他复查到自己的案子。那帮畜生还在耀武扬威的时候,他就一直顶着压力在救人。】 【我真情实感的喜欢上一个NPC了!!】 【想做顾知微嫂子,何人赞成,何人反对。】 *** 时光飞逝。 在300人来到大雍后第一年的尾声,论坛里的气氛又逐渐恢复到之前抱团取暖,互通消息的状态,但再没有人分享过自己的个人信息和位置。 无论多少人在论坛里@青羽大佬,感谢她在自己被其他玩家追杀时从天而降,顾知微都没再回话。 她除了定时用精神力扫描京城,偶尔出门处理顶风作案的玩家,就是在家重新推演顾父留下的星图。 她此刻的力量值达到了26,精神值已是34,她本以为逢5就有机会晋级,但面板上没有任何动静,升级的标准还有待进一步探索。 星盘换了无数次位置,顾爻之手札里的算法被拆开重组,崇景元年以来每一次客星、荧惑与紫微垣的交会也被重新标记。十五张星图快被她盘包了浆,她也尝试过整夜整夜的在观星台感应天象。 结果仍是一片混沌。 星孛的指示无象无形,无法匹配进任何一处人间记载。像有人从题目里删去了最关键的条件,却仍逼着她交出唯一答案。 群里众人也在各处寻找着方向。陈立在这一年里一边调查,一边把他的粮行从富庶的南方一路开到了贫瘠的北地,甚至还做起了连锁茶楼生意。 真正的商业巨鳄,什么环境都能给他干出花来。 新年到来之前,他北上京城跟顾知微见面并正式加入队伍。 他还给顾知微带来了一把乌沉古朴的长弓,弓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弦如银线,一看便价值不菲。 王普得知后在群里狠狠慕了,跪求陈叔再往北走一点来给他送点温暖。 这一年里,王普的战斗技能和各项数值也得到了长足的进步,他甚至已经混上了火长的位置,带着火里十个兄弟在战场上且苟且战,颇有点威信。 就是那些马匪再未查到任何线索,他多次出没于那个废弃客栈,甚至跟巷口卖汤饼的老奶都混熟了,时不时就去照顾人家生意。 但他分享了一个比较特别的信息,在斩杀一个多次劫掠烧杀当地村落的北戎军官头目后,他也开启了善恶值系统。 所以并不是只有诛杀作恶玩家才能获得善恶值,如果本土人恶贯满盈,该系统也生效。只是界定标准会更严格一些,比如手上起码有数千条人命才算。 Matt在金吾卫中凭借一身神力和丰富的战斗经验也混的风生水起,杨景初十分看重他,甚至将他提拔为自己的副手,已让他带领起千人的队伍。 Oliver仍神出鬼没于京城各处,帮顾知微查漏补缺,打击玩家犯罪,也会把他探查到的可疑信息拿来跟她商讨。偶而还会来她这里讨杯酒喝,聊聊原世界的生活趣事,文学电影之类的,让人可以短暂的忘却眼前无解的任务谜题。 Agya很快就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她感觉自己和这俩人有壁。她对Oliver的评价也从那个有脑子的帅哥变成了爱装逼的英国佬。 这一年里她发展出了看本土传奇的新爱好,偶尔还会拖着顾知微去西市看表演。 冬雪在谁也没留意的时刻无声飘落。 第一年结束,任务进度:0%。 21. 云州洪水 崇景十六年春。 来自云州的求援信送到顾府时,顾知微正准备出门。 那位来自云州的信使,一路昼夜兼程,逢驿不歇。足足一月的路,他七日便赶到了。 到了顾府门前,他连水都顾不上喝,得知她是顾昭妹妹后,便立刻将一路小心保护的信筒交给她:“求顾大人救救云州!救救千水县!” 来信者名叫沈砚,现任云州千水县县令,是顾昭昔年同窗好友。 云州自入春以来连降暴雨,临江六县同时发水。千水县地势低,官堤决口后淹了十几个村,死者无数,存粮尽毁。沈砚连发七封急报,结果州府只回了四个字:自行安置。 顾昭当日便带着信进宫面圣。 雍帝听完沉思半晌,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云州大水,可与凶星有关?" "尚无实证。" "那便待查明后再议赈济。" 一句话,直接堵住了数十万人的活路。 顾昭回府时已近子夜,官袍上沾着薄薄寒露,手指冻得发白。 他在炭盆旁坐了片刻,起身开了私库,打算将大半家产换成粮食、药材和干净布匹。 “阿兄准备把这些东西交给那位信使一个人带回去吗?你确定他看得住?”顾知微靠在门边看着他。 “我让景初给我派几个人护送他回去。” “让金吾卫护送一个信使合适,还是让金吾卫护送替陛下探查凶星的使者比较说得过去?”顾知微指了指自己。 顾昭猛的转身看向顾知微:“不成,云州正乱。” 没错,从午间接到这封信,顾知微就盘算着亲自去一趟云州。 与其困在京城找不到一点任务的线索,不如去这种有大灾大乱的地方看看,撞上凶星的机会可能反而大一些。 "我去看看水情,顺便找找凶星的线索。"她挥了挥手中的云州舆图,"若能带回一份让陛下满意的报告,或许能从他手里抠出些赈灾钱呢。" 顾昭皱眉,他着实不放心:“这一路舟车劳顿,你..." "阿兄。"顾知微看着他。“你这确实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要会观星会历算让陛下信得过,又能真心帮云州一把的。非我莫属了。” 顾昭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却还是不愿看幼妹亲身涉险,死活不答应。 最终还是顾知微自己去宫内找皇后请旨,雍帝恰也在皇后宫中。 听闻顾知微想去云州查探凶星,思及他们家传的本事,雍帝十分满意她的识趣。 “朕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让景初给你多派点人。” 言罢又给了她一番厚赏。 好好好,赈灾是一分没有,要查凶星倒是大方的很。顾知微已经对这个皇帝无力吐槽。 临行前顾昭又气又无奈,却仍不忘叮嘱:"水火无情。查不出什么也无妨,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知微自是满口应下。 Agya换好了便于赶路的窄袖衣裙,抱着一摞新买的话本往马车上装:"我准备好了。听说那边有龙王娶亲的传说,我们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顾知微看向她手里的书。 《水府龙王夜迎新妇》。 《俏书生三戏河伯》。 还有一本封皮画得格外香艳,名字被她的手指挡住了一半。 顾知微:....行吧,你高兴就好。 临行前,顾知微在群聊里交代了去向。Matt表示杨景初指派了他带人护送顾知微,队伍都候在城门外了。陈立的粮行恰好在云州邻郡设有分号,当即调了两批粮去前路等她。Oliver则在京中帮他们时刻关注雍帝的动静。 王普:云州在哪儿?离北境近吗?!马特哥和顾姐终于要来苦寒的北境送温暖了吗! Oliver:很近。把大雍地图对折三次就到了。 王普:马特哥你就看着这英国佬这么欺负我。我可是你的猎部兄弟啊! Matt:按你最爱提的意识形态来说,我跟他才是兄弟。 王普:...... 顾知微忍笑终止了对话:我们出发了。 *** 从京城到云州,正常走要近一个月。 官道起初还算平整,越往西,路越难行。绵延不绝的春雨泡软了泥土,致使车轮时常陷进泥坑里。 行至云州地界时,他们先遇上了一队税吏。 路边一家五口被麻绳串在一起,最小的孩子约莫四岁,光脚踩在冷泥里,脚趾冻得发青。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税吏的腿,苦苦哀求。 "官爷!去岁大水淹了田,今年种子都没有,哪来的钱粮交税?求您再宽限几日,求您了……" 税吏一脚踹开她:"欠赋三贯,折你家五口为官奴,文书清清楚楚。再闹,把你小儿先卖去矿上!" 男人低着头,腰背弯折着,眼中尽是麻木又认命的茫然。 顾知微让马夫停下车。 税吏看见车队的阵势和左右拱卫着的军士,态度立刻收敛,拱手问她可是京中贵人。 她取过那张充奴文书,纸上写着崇景十四年秋税。那年此地已经遭过一次水灾,田亩减产,州府却未减半分赋额。 顾知微问:"一家五口能抵多少?" "按官价,正好三贯。"税吏答得理所当然。 Agya站在她身后,连忙递上钱袋。 顾知微掏钱赎下这一家,又让Matt分给他们一小袋粮。男人接过粮时嘴唇颤抖得连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只一昧的带着全家老小将额头重重磕进泥水里。 马车继续向前,Agya回头看了很久。 "我们车上的钱,能赎多少人?" "很少。" "那其他人怎么办?" 车轮碾过碎石,喀啦作响。 顾知微没有回答。她心中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就像那指向一片混沌的星图。 越靠近临江六县,路上的流民越多。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盖一床湿透的破被,被子下是已经没了气息的孩童;有人背着老人,脚底磨出的血混进泥水里。路旁时不时能看见草席卷起的尸体,雨水沿着席角滴滴渗出。 她想起大年夜时和顾昭聊到凶星到底藏在哪里。 “父亲看见的星,根本对应不上任何人间事。” “那就别看星了。”顾昭把画满墨线的星图推远,“既然凶星应在人间,便去人间找找看。” 她还没找到凶星,先看见了人间。 *** 途经临河县时,城外已经成了一片泽国,她是专程绕路来示警的。 城里的水刚退去不久,城墙根还留着半人高的泥线。腥臭淤泥堵满沟渠,死鱼翻着白肚浮在水洼里,苍蝇密密匝匝的覆在腐烂的尸体上。太阳一晒,整座县城都像泡在一只发馊的水囊中。 县衙外挤满了来求粮的灾民,被衙役驱赶着往河岸边退。 临河县的王县令听闻她是司天监监正之妹,奉旨来查凶星,立刻衣着光鲜的出来迎接。然而在听她说新的一轮洪峰降至,需尽快迁移百姓后,顿时面露不豫。 "顾娘子,这水都退了。本官已令人修补决口,哪里还会再有洪水呢?" 顾知微方才沿着上游河岸走了一个时辰。 河水表面看着平缓,水下泥沙却滚动得极快。上游漂来的断枝还带着新鲜的树皮,几处回水湾里浮着细密的气泡。 她蹲下身,将手探进河水中。 精神力随之散开,沿水势逆流而上。浑浊的河水撞过礁石,卷走松动的泥土,更远处有大量雨水正沿山谷汇入,沉重而急促的震动透过水波传来,像一只巨兽在捶打 着河床。 顾知微根据感知到的情况画了一张粗略的水势图,试图向这几位官员解释自己看到的信息:"上游还在下雨。三日之内,必会有第二次洪峰。" 王县令身后的几名属官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笑道:"顾娘子出身星官世家,观星自然无人能及。可治水之事,恐怕不能只凭你一句话便能下定论。" "现下正值白日。"另一人接话,"天上连星星都看不见呢。" 几人都笑起来。 Matt脸色微沉,刚想上前训斥几人,却被顾知微拉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来人只带着十余名衙役,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官袍,袍角尽是泥,鞋头都被雨水泡得开了线。 "你可是顾监正的幼妹顾知微?" 顾知微看向他:"可是沈砚沈大人?" "正是在下。"沈砚朝她拱手,"令兄的信中说你约莫这几日会到,我已带人在此等候数日。" “可是要勘验河道?我这里带了熟悉水文的河工。”沈砚过来时只听到了些零散的对话。 王县令脸色不太好看:"沈大人,你不管好你的千水县,擅自越界来我临河县,怕是不合规矩。" 沈砚连头都没回:"贵县的洪水越界时也不会问我合不合规矩。" 几人沿着河堤向上走,沈砚接过顾知微的水势图,蹲在堤岸边看了许久,又叫来一个熟悉上游山势的老河工逐处核对。 老河工起初还在摇头,看到第三处支流汇口的标记时,突然顿住了。 “去岁山崩,河道在这里被堵死了。”他指着图上的黑点,声音发涩,“上游若真有大雨,那道天然的堰塞坝多半会崩塌,到时冲下来的洪峰少说也得有一丈高。” 沈砚抬头:"最先会淹到哪里?" "先淹的肯定是临水县的双河四村,然后才是咱们县的槐树湾和陈家渡。" 沈砚看向顾知微:"三日,可作准?" 她望了一眼上游。 "只会早,不会晚。" 跟过来看热闹的王县令闻言冷笑:"都是推测罢了。擅自迁民,毁田误耕,这个罪谁担?" "我担。"沈砚站起身,"千水县尚有八百青壮和十六条船。三日之内,能转移多少是多少。" 王县令目露嘲讽:"沈大人,你担得起吗?" 沈砚把水势图折好,塞进袖中。 "不劳王县令费心,任由洪水淹死数万人的罪孽,我更担不起。也奉劝你速速迁移双河四村的百姓。" “哼,本官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当夜,千水县的衙役沿河敲响铜锣。 锣声穿过湿冷的夜雾,传遍一村又一村。青壮抬起老人,妇人把粮袋系在背上,孩子被塞进铺着稻草的板车。牛羊不肯离圈,嘶鸣声里混着主人的呼喝,泥路上火把绵延了数里。 顾知微也跟Matt也带着他的兵加入了帮忙转移的队伍。Agya守在高地上的临时安置点,清点药材与粮草。直到次日子时,槐树湾最后一批人才算迁完。 距她推算的洪峰,还剩一日。 沈砚站在山腰处向下凝望,雨水正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槐树湾和陈家渡已经撤出大半,最先会被洪水淹没的双河四村,却没有一户敢动。 "王县令昨日放了话。"沈砚面沉如水,"谁敢擅弃田宅,一律按流民治罪,田契收归官府。村里人怕他们一走,家和田地都没了。" “最混账的是,他自己和几个属官带着一家老小跑去隔壁县避难了。”沈砚的属官气的直咬牙。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 黑暗中,暴涨的河水正撞击着堤岸,一浪高过一浪。 双河四村的灯全都亮着,他们宁肯赌洪水不会来,也不敢违抗官府的命令。 22. 善恶商城开启 第三日黄昏,山上的雾已经浓得看不清对岸。 沈砚又派人去了一趟双河四村。 衙役带着王县令举家出逃的消息挨家挨户的敲门,嗓子都快喊哑了。但直到日落,四个村子里最终只出来二十七人,其中十六个还是没田没屋的佃户。 剩下的人关紧院门,连声都不敢出。 他们甚至怕这是官府设下的套。今日走了,明日衙役便能来抄家,洪水未必真会淹到屋顶,官府却一定认得他们的脸。 Matt望着山下的灯火:“我不太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不反抗。” “有骨气反抗的,已经给咱们陛下杀的差不多了。”沈砚的口气很不好听,他的属官都忍不住给他递了个劝诫的眼神,似是有点紧张几个金吾卫的身份。 Agya抱着一捆干草站在窝棚外,气不打一处来:“那个狗县令自己都跑了,怎么还不让村民跑。” “他打得好算盘,要是洪水来了,他能活命,要是洪水没来,他也不用担擅自迁民的责任,至于四个村子里的几万人能不能活,与他何干。可不是谁都像咱们沈大人这样的。”一个属官在一旁给她解释,语气中满是不屑和气愤。 沈砚没有接话。 他命人把十六条船全拖到回水湾,船上备好长索、竹竿与和能砸开门窗的斧头。青壮分成几队守在高处,只等洪峰过去便下水捞人。 这是他们如今唯一能做的准备。 能救得下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入夜后,风停了。 顾知微看着寂静得异常的山谷和山下的万家灯火有些出神。 她偶尔会想为什么自己的技能这么特别,但至少这一刻,她很感激自己拥有这个力量。 “沈大人,让你的人远离那处荒滩。”顾知微指着右前方示意:“另外,请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沈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秘密?” 顾知微没有回答,她已经迅速向山下河滩跑去。 “顾娘子!”沈砚惊呼出声,刚想去追,却被Matt拉住。 “按她说的做,让你的人离开荒滩。” 雨丝仍细细密密的落着,林间安静得出奇,连虫鸣都听不见。 顾知微跳上河滩中央一块凸起的巨石,将精神力彻底放开,沿河水逆流而上,找到了那处天然堰塞湖。 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在这里聚集。 下一刻,山石滚落,树根断裂。被雨水灌满的堰塞湖终于冲开了最后一层土坝,积蓄许久的湖水裹挟着泥沙与巨木,从狭窄的山口倾泻而下。 老河工将耳朵贴近泥地,只听了一息便变了脸色:“坝塌了!快敲锣!” 锣声骤响。 临时安置点里的人全醒了,大人紧张的观察着岸边的情况,孩子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也有人发现了站在河滩高石上的顾知微,连忙高呼让她快跑。 顾知微没有回应他们,她听见了洪水的声音。 最初只是远处绵长的闷响,片刻后,那声音便压过了风雨,向这里奔涌而来。黑暗中的河面迅速高涨起来,一道浑浊的水墙撞断沿岸的树木,卷着房梁粗细的断木冲向下游河滩。 双河四村的灯火终于动了。 有人推门而出,疯狂向高处跑,有人在村口哭喊,更多的人爬上屋顶,直到亲眼看见那道逼近的水墙,才知道顾知微的判断分毫不差。 但这会儿想跑显然已经太晚了。 在回水湾待命的十六条船刚入水便被浪头掀得剧烈摇晃。沈砚站在最前一条船上,手中竹篙根本触不到河底。 “退回来退回来!”老河工嘶声大喊,“这水下不得,船得翻了!” 下一刻,村外的最后一道堤坝垮了,洪水轰然灌进村口。 顾知微抬手呼出面板,意念落在【回溯器物】上。 【圣灵藤杖。】 【剩余使用次数:3。】 藤杖落入掌中的瞬间,顶端枝杈轻轻震动,仿佛有一阵海风穿过暴雨,吹散了河水里浓重的泥腥味。 汹涌上涨的河水已没过脚踝,她将藤杖触地,浩瀚的精神力顺着杖身没入巨石下的河床。 刹那间,整个河谷在她意识中铺开。 洪峰在怒吼,裹着半座山的泥沙向她压来,河床在水流的冲撞中震颤。 东侧荒滩的低洼处覆着松软的泥层,旧河道被经年的淤泥堵塞着,只余一道浅浅的弧痕。 她要水绕过双河四村,往那里去。 这个念头顺着圣灵藤杖传入奔腾的河流。 但通感万物从来不是号令,她向世界敞开自己,请它听见生灵的哀鸣。 她闭上眼,将荒滩的地势、旧河道的方向与村中数万人绝望的祈求一并送入水中。 “请大地借路,请山河改道!” 圣灵藤杖骤然亮起。 青白色的光芒沿河岸向两侧蔓延,沉睡地下的旧河道被一寸寸勾勒出来。泥层松动,树根向下收拢,原本坚实的东岸忽然塌开一道长长的豁口。 洪水到了。 水墙扑至村落前,最前端的浪头几乎触到了屋檐。屋顶上的村民尖叫着伏下身,沈砚的船被回浪推出数丈,船头高高翘起。 下一刻,奔腾的洪流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向东一折。 荒滩被瞬间吞没。 浑黄的浪涛沿着亮光中的旧河道冲向低处,巨木擦过村口土墙,将墙面撞得稀烂,却没有继续冲入村中。后续洪水接连转向,贴着双河四村外缘滚滚而过。 村里水位上涨的势头立刻减缓了下来,最后只没到人的腰腹。 沈砚撑住船舷,忘了发令。 他亲眼看见了那条从淤泥下复苏的河道,也看见顾知微独自站在巨浪之中,用手中藤杖将洪流引向荒野。浪涛溅落在她身侧,却都默契的绕开了她。 这仿若神迹的一幕,让所有死里逃生的的村民都不受控制的跪了下来。他们目中含泪,高呼着水神娘娘显灵了,再虔诚的朝着顾知微的方向叩拜。 光芒熄灭,洪水着沿旧河道继续奔流。 【检测到玩家精神力大幅波动】 【精神力:34→36】 【回溯器物·圣灵藤杖已使用1次。】 【剩余使用次数:2。】 磅礴的精神力瞬间抽离,她脸色发白,脚下一软,Matt已经蹚水赶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还行吗?” “嗯。” 沈砚终于回过神,厉声喝令:“进村救人!” 十六条船借缓下来的水势冲入村中,士卒与青壮挨户搜救困住的村民。 天亮时,双河四村最后一个被困的老妇也被背到了临时安置点。 她浑身湿透,脚刚踩到高地便挣开搀扶,跪进泥地里,朝顾知微重重叩首。 “水神娘娘……” 更多人跟着跪下。 顾知微赶忙上前半步,伸手去扶最前面的老妇,任由她怎么解释自己只是会术法的方士,不是水神,对方也不理会只一味抓住她的袖口不肯起身。 拉扯间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这是精神力使用过量的征兆,顾知微还未及反应,人已经向一边泥地上直挺挺的砸去。 人群瞬间慌乱,Matt连忙推开人群将她抱出来送入一边临时搭建的木棚。 众人这才意识到方才施展神迹救了他们的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一个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许多人聚过来询问状况,Agya第一次看到顾知微这样,也是吓得不轻,连忙拨开人群挤进木棚。 Matt让她稍安勿躁,在这里照顾一下等顾知 微自己醒来就好。 沈砚了解情况后也试图驱散围在木棚外的民众。 但没人肯离开,有人送来热水,有人端来热食,一个妇人在木棚外跪下开始为顾知微祈福,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她。 对他们来说,在最绝望的境地里,当地父母官把他们推向深渊,而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却拼尽全力给他们挣开了一条生路。 从今夜起,这个不知来自何处的顾娘子成了他们新的信仰。 沈砚看了许久,转身吩咐身边衙役:“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向外多嘴。” 这一切顾知微暂时都无从知晓了。 她又发起了高烧,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像被滚滚热焰煎烤着,意识不知被什么东西无形的撕扯着,疼痛一阵漫过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的湿意抚上额头,痛意终于渐渐消去。 远处传来战鼓声。 再睁眼时,眼前已是另一座城。 城门紧闭,城外敌军火把绵延十余里。季衡仍穿着那身青衫,带一卷舆图,独自走入敌营。 军士将刀架在他颈侧,有鲜血滴落在他胸前,他丝毫不惧:“将军今夜攻城,纵然能破城,也会折损过半。你们的粮道断了七日,破城后城中守军必会烧毁粮仓,届时,贵军剩下的粮草可撑不过两日,而我方援军一日后便会赶来。” 帐中敌将冷笑:“你来劝我退兵?” 季衡唇边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非也,我是来告诉将军,谁最希望你死在这里。” 季衡抬手,指向舆图上一处山口。 “贵国援军就驻扎在这个山口,离此处只有四十里,却迟迟不来汇合。对方将领是贵国三皇子的人,将军若战死,兵权自会落到他手中,战果怎么报都是他的自由,你猜你的太子殿下会不会为你报仇?” 见敌将露出犹疑的神色,季衡再补一刀:“将军若不信,派几个轻骑去查看便是,那支援军带的粮足够三月,却没有一车送到前线来。” 帐内安静了下来。 顾知微站在烛影外,看着季衡把一枚枚筹码推到敌将面前。粮道、兵权,还有藏在军令背后的杀机。他说得不快,每句话都留出一段沉默时间,让对方自己脑补完最不愿承认的部分。 天亮前,敌军拔营了。 顾知微好奇:“那个山口真有他们的援军吗?” “当然没有,但这个将军心里有。”季衡神色淡然的向城内走去,仿佛方才以一人之力退万军的不是他一般。 满城百姓涌上街头,宣泄着死里逃生的喜悦,人群高呼着季衡的名字,君主的神色却在烛火中显得有些晦涩不明。 城门口的参将见他走来,立刻将楚王的旨意传达:“敌军畏惧我方天威,现已自行退去,吾王命你速速入宫复命,不得拖延!” 季衡拱手:“遵旨,待我回家稍事梳洗后便入宫复命。” 随后顾知微看着他回到家中,将自己的书箱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城中欢庆的人群,很快离开了这座城。 “为何逃离?你刚救了这座城,楚王若敢动你,不怕民愤吗。”顾知微好奇。 季衡闻言轻笑:“不要太高估这些君主的道德底线,也不要太高估民心。当你手中一无利器二无人手,贸然行动就是愚蠢。” “你打算去哪儿?” “楚国的君主扶不起,那就换一个,去燕国看看。” 车轮碾过尘土,季衡的身影渐渐远去。 顾知微在木棚中睁开眼。 【技能:溯世之瞳。】 【回溯记录二:布衣天下士。】 【当前进度:25%→45%。】 【善值结算:自洪灾中拯救云州十万百姓,获得善值15。】 【检测到善恶值达到15,善恶值商城开启。】 23. 神迹的归属权 顾知微先是惊讶了一下这一波给的善值这么高,但想想救了这么多人,好像15也很合理。 然后是这个善恶值商城,此前她零散获得的几点善值全都直接用掉了,以至于到现在一次性获得这么多善值才发现这个商城系统。 顾知微点开这个新出现的商城图标,发现发大部分物品她都没有购买资格,但商品名称都很惊人。光异能界面就可以往下拉十几页,什么冰属性异能,隐形异能,飞行异能,林林总总。然后就是物品类的,从最基础的疗伤药丸,保持容颜不老的圣水,到随身空间,末日安全屋,曲率飞船,几乎是可以想像到的神奇物品都能找到。除了最便宜的可以恢复濒死伤势的药丸要5善/恶值,其他的感觉根本不是目前副本阶段能买的。 先提升基础实力再说吧。 顾知微顺手将力量加到了30,打算缩短一下和精神值的差距。随后她发现了一个新变化,那个加号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下拉菜单。 她点开一开,发现是一连串名字,Matt,Agya,Oliver,陈立。边上写着,请选择善/恶值分享对象。 等等,所以这个善/恶值在解锁商城后是可以分享给队友的吗!? 她一时间有点后悔刚刚随手就用掉了四点,赶忙打开群聊跟大家分享了这个消息。 商城的作用自不用说,但她认为善恶值可以队内分享这个事在现阶段格外有用,毕竟现在这个副本获得精神/力量的增长途径太少了。 顾知微考虑到王普和Matt目前都有相对稳定的双值获取方式,提出先分点给Agya,Oliver和陈立。但众人的第一反应却是让她自己存着买商城物品。 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在有商城物品这么大的诱惑下,顾知微的第一反应还是将这个信息分享出来。有这样的队友,是他们的幸运,他们也很珍惜。 Oliver:这商城听着有点厉害,善值是你辛苦获得的,你自己先存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Agya:是这样的,你购买的商城物品如果我们也可以用那不是一样嘛。 顾知微:你们先别急着拒绝,现阶段提升实力是第一要务。更何况上次的皇宫之行,没有你俩也不会这么顺利,这是你们本就应得的。陈叔也一直在给我们提供资源支持,大家都得先发育起来,再考虑商城那些东西。 最后群里商量了一下,同意了顾知微的决定,但陈立坚持先给Agya和Oliver。 陈立:我这边很安全,暂时不需要太大的提升。你们在外面跑的优先提升实力。另外知微你最好先保证自己的实力提升,你现在是队里最大的战力,这也是获得更多善值的前提。 顾知微:明白的,我心里有数。 然后她点开系统给Agya和Oliver各分了5点,Agya一拿到手就全点了力量。 Agya:有动力了!我得练起来了,下次有战斗机会我也要自己去赚善值。 Oliver:真的感谢,我也找机会练一练,知微不在京城,搜捕作恶玩家的事我也能分担一些。 剩下的1点顾知微考虑了一下还是加到了力量上,目前的数值是力量:31,精神:36,算是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平衡。 顾知微关上了界面。 沈砚在这时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顾知微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来:“顾娘子,千水和临安数万百姓都会记得你的大恩,但我已严令他们保守秘密,以免为你招来祸患。” 顾知微思及方才回溯季衡的世界时看到的场景,由衷的表示了感谢。 数日后,外县乡野间还是有了各种传闻。有人说看到洪灾那晚河面上浮起万千白鱼,龙王命他们衔开了一条旧河道,还有人说看到龙王爷飞天而起,山中还有异兽奔腾相送。 什么离谱的都有。 而真正见证了一切的两县村民都紧守诺言,对此守口如瓶。 洪水退去后的第四日,临置点的村民开始陆续下山回村。 河水改道那一夜,大量洪流涌入旧河道。只有少量漫进下游村落,槐树湾与陈家渡的房屋大都还挺立着,只是院里积了一层淤泥,有些门板泡得发胀,死死卡在门框里,怎么也推不开。 但田地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淹没了。 几个村子的田里都覆着厚厚的淤泥和细沙,稻秆大片倒伏,叶上糊满泥浆。老农跪在田里扒开湿泥,只扯出一把发黑的稻根,凑近闻了闻,又默默放了回去。 顾知微与沈砚清点了两日。 算上先前就遭水的十二个村,千水县的良田被淹了两万三千亩,近万亩压了河沙,三年内都难长出东西。更不提耕牛也死了大半,各村留作种粮的谷子泡在瓮底发了酸,揭盖便涌上来一股酒糟味。 顾家送来的这批粮,加上陈立从邻郡粮行调来的存货,省着吃也只够全县撑小半年,勉强接续上下一轮贫瘠的收获,却是没有余力交上一点税了。 临河县的情况只会更糟。 第五日,临河县衙的锣声在堤上响起,众人以为是终于要放粮,都带了大小的瓮盆赶来。 王县令换上了簇新官袍,在决口旁摆起香案。他说洪峰临村自折,是天子祈祷之诚上感苍穹,云州百姓既受天护,理当修一座祈禳台以谢皇恩。 这些狗屁他都写在了昨日送进京的折子里,给自己狠狠邀了一番功。 建台子自然要采石,要伐木,全都要人手。于是命每户出粮,没粮就出丁,三日内报数。 本来是凑过来看热闹的Agya表示不能理解并大为震惊:“他们还能拿得出粮?” 顾知微没答。她只看着那些还抱着空瓮的人,一个一个把手垂了下去,脸上全是麻木的茫然。 沈砚插手不了临水县的破事,大灾后作为县令他也得上折子,里面写的全是实打实的灾情和对朝廷赈济的恳求。 顾知微补上这次观测到的水势,受灾亩数与所需粮钱。州府的常平仓得开,逃难百姓也须准许返乡。写到田赋时,沈砚的笔尖悬了许久。 “说真的,我觉得赈灾粮都不一定请的下来,免赋税是不是有点想的太美。”顾知微看了眼,明白他为什么犹豫着下不去笔。 “加上这条,皇帝最多斥骂我一个人,不加是不给百姓一点活路。” 沈砚低头继续写,随后在末尾署名落印。 休息时,顾知微呼出任务界面。 【主线任务:找到凶星。】 她先后提交了三个答案。 “云州洪水。” “临河县令王忠。” “云州州牧。” 每次提交,界面都会微微亮起,旋即恢复原样。 【当前进度:0%。】 Agya坐在她身边刷论坛帖子 ,忽然念出一个名字:“燕七?” 最近论坛里冒出一则热帖,在京城的玩家说京郊出了个义盗燕七,专劫运往官仓的粮车,再把粮分给受灾的流民,官府围捕数次都没抓到。底下已经吵了起来。 【这种标准乱世义贼模板,燕七会不会就是凶星本星?】 【你家凶星给灾民送粮啊?那这星人还怪好的嘞。】 【看到他就汇报给官府试试不就知道了?现在悬赏还在呢。】 这一条下面骂声瞬间盖了几十层楼。 十七日后,京城的旨意传来,带来的却不是赈济粮。 雍帝之前在京郊命人修建祈禳高台,从台山请来的道长已于未完工的台基上设醮祈天。圣旨称云州洪水临村改道,正是天子诚意感动上苍,祈禳初见成效,当加紧修筑,以镇凶星。 他要在云州另征粮三万石、木料五千根。还要出两万民夫,限期送往京城。 至于顾知微与沈砚联名所请的赈济、免赋,旨意上只有一句。 “地方当自行筹措粮草,不可遇灾便仰赖朝廷。” 沈砚接旨时跪在泥地里,许久没有起身。 传旨官也不以为意,又展开另一封手令:“顾知微查灾有功,陛下命你继续南下,巡察沿江灾异,速速出发不得延误。” 顾知微也沉默了。 雍帝对洪水为何改道没有半分兴趣,他甚至替上天写好了答案:功劳归祈禳台,灾民继续出粮出人。 她原本还想带一份凶星报告回京,从皇帝手里抠出点赈济,如今看来实属高估了对方的人类属性。 传旨官离开后,沈砚气得一拳砸在案上。 “三万石。”他嗓音发哑,“云州今年连种子都凑不齐,他要三万石。” “征粮官什么时候到?”顾知微问。 “三日后。”一个属官已经去隔壁临河县探听过消息。 她展开千水县舆图,画出洪水冲垮的几处旧仓与山间废窑。 “那就让他们一无所获。” 当天夜里,沈砚召来各村里正。陈立粮行送来的部分粮食被拆成小袋,趁夜藏入村民地窖做掩盖之用。剩余的存粮则全部运往山间废弃的砖窑,入口用洪水冲来的烂木与淤泥封死。 村民知道沈县令这是在为他们冒险,都全然配合,没人声张。Matt带来的金吾卫是他亲信,全是普通百姓出身,心里大都同情灾民,不敢说帮着出主意,但保守秘密还是没问题。 一辆辆板车趁夜而出,沿泥路缓缓往山里走。村民全都自发前来帮忙,十来岁的孩子都抱着小布袋跟在后面,累了便换一边肩膀。 *** 同一日,京中下了场冷雨。 天已擦黑,顾昭才下值回府。马车转进永宁坊时,车轮好似压到了什么东西,车夫猛地勒缰。 他下车清理障碍,却发现巷口隐约有个趴着的人影:“大人,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顾昭掀帘看去。 巷口伏着一个男人,肩背中箭,衣裳已被鲜血浸透。远处传来金吾卫的呼喝与马蹄声,正沿街逐户搜查。 男人听见动静,撑着墙想起身,膝盖却又重重磕回了地面。 顾昭迟疑了一息,还是低声道。 “扶他上车。” 车夫脸都白了:“大人,那边在搜查的可是金吾卫......” “快。” 24. 北境急报 顾昭将人藏进车厢下放杂物的夹层,上覆一层旧毡。马车刚驶过坊口,搜捕的军士便追了上来,二话不说直接用长枪挑开车帘。 认出是顾昭后,那军士连忙收枪行礼:“顾监正,方才可曾见一个受伤的贼人过去?” 顾昭手中还捧着司天监的案卷,神色温和:“未曾。” 马车从后门进了顾府,顾昭将那人安置在后院柴房内,并命人拿来伤药和干净的棉布:“你叫什么?” 男人失了不少血,眼神却还清明。他盯着顾昭看了片刻,低声道:“在下燕七。”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急迫的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多谢顾大人救命之恩。” 顾昭没再多言,只派人将饭食送进来。不一会,杨景初便带人上了门,他没有让金吾卫跟进来,只独自站在廊下等着顾昭。 “我的兵告诉我方才搜查逆贼时碰到了你。”杨景初看着顾昭,“你家后门有血迹。” 顾昭请他进屋,给他倒了一盏热茶:“你若是来喝茶,便坐。” “我没心思跟你绕。”杨景初压低声音,“那人劫的是官粮,还擅自分发给平民邀买人心,与反贼无异!顾昭,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今日什么也没看见,那血迹,约莫是我家厨子杀的鸡。” 杨景初一掌拍在桌案上,杯中茶水都晃了出来。 “你救几个流民,替几户人家划掉名字,这都是小事,陛下知道你心软,也不欲和你计较。可燕七是什么人?他聚众劫粮,杀过官差。你再走错一步,谁也护不住你!” 顾昭垂眸,不肯再接话。 杨景初盯着他,声音渐沉:“你不替自己想,也替姑母想想。知微还在云州,若你出了事,她怎么办?” 廊外雨水顺瓦当垂落,连成细密的雨帘。 顾昭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杨景初闭了闭眼,转身便走。行至院门前,他狠狠踹开挡路的空木桶,惊得门房往后退了两步。 金吾卫最终没有搜查顾府。 *** 与此同时,北境。 寒风凛冽的呼啸过边城的街道,明明已是四月,却感觉不到一丝温软的春意。 王普领着同火十人巡完城外烽燧,照例绕去废弃驿站那个巷口喝汤面。 卖面的老妇跟他们早已熟识,这几个镇北兵不会踢她摊子,也不会不付钱就走。反而时常帮她拾柴抬水,领头的那个王火长只要得空还会帮她收摊推车回家。 她给每只碗里都多舀了半勺肉末浇头,又把一颗卤蛋塞进王普碗底。 队友们见了都笑:“火长是得吃多点,瘦得风一吹就跑。” 老妇点点头,眯着眼笑。 王普吃着卤蛋,嘴还很硬:“婆婆,我这叫小而精干。我们那儿的靓仔都这样。” 桌边几人闻言大笑,空气里满是欢乐的气氛。 面才吃完,城北忽然升起一柱黑烟,紧接着是第二柱。 王普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冲上土坡,只看了一眼便扭头狂奔:“北戎兵!起码上千,快回营示警!” 一行人跑到营门下,营墙上已经站满弓手,大门却紧闭着,吊桥一动不动。 “开门!”他仰头大喊,“城北有北戎骑兵,赶紧派人救援!” 守门校尉从垛口探出半张脸:“上峰有令,敌情不明,不得擅自出营。” “那先放我们进去!” “谁知道你们身后有没有追兵?退开!” 城北的烟越来越浓,风里隐约传来哭喊声。 王普回过头。 那座小城里有每次巡逻都追着喊他王火长,向他讨糖吃的孩子,有给他们多添一勺浇头的老奶,还有许多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人。 他犹豫再三,终是骂了一句脏话,拔出腰间长刀。 “我去看看,你们原地解散去找地方苟着。” 没人动。 方才还笑他被风一吹就跑的老卒把长刀往肩上一扛:“火长,我们跟你去。” 他们逆着逃难的人群冲进城里。 十把刀挡不住上千骑兵,能做的只有砍断驮车绳索放出牲口,推倒木架堵住长街,再把躲在屋里的百姓从南巷送出去。王普一刀捅进一个的北戎兵胸口,被滚烫的血溅了满脸,还来不及擦,又扑过去抱开马蹄前哭闹的孩子。 “跑!往南门跑!” 屋顶燃烧的茅草不断坠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队伍很快被乱骑冲散。 王普带着几十名百姓闯出一条路,将人都送出了南门。回过神时,身边只剩两个同伴。 巷口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数百名北戎兵从两头围来,他们只得退进一条堆满柴垛的窄巷。身后的墙足有两人高,青砖被雪水泡得湿滑,无处借力。 老卒蹲下身:“踩我肩上,先翻一个出去。” 年轻的军卒刚踏上他的背,一支箭便擦过墙头,钉进一侧的柴垛。箭尾嗡嗡震动,几蓬干草落下来,洒进王普的后颈。 “不行,那头也有人。”年轻军卒跳下地,喘着气把豁口刀横在胸前,“火长,我欠你的半个月俸禄可能还不上了,等下辈子我...” “别扯闲屁,给我活着还钱,不然下辈子利滚利你得还我双倍。”王普试图让自己显得凶狠一点,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没一点气势。 北戎兵已经下马逼近,王普握刀的手已有些打滑,刀柄上全是血。 他扯下半片衣袖在刀柄上缠紧,闭了闭眼,唤出群聊界面飞快发出一段话。 王普:我这次好像真要完蛋了。陈叔,麻烦你回去后帮我照顾一下我奶。当然她可能不会记得有过我这个孙子,但还是……拜托了。 他看着已逼到近前的北戎兵,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大吼着向他们冲去。 王普:老子没怂,老子这次可是个英雄。 顾知微看到消息时,正在帮人往废窑里藏最后一批粮。 她手中的灯盏猛地一晃,热油差点溅到了虎口上。大家焦急的询问几乎同时刷出,群聊瞬间被一行行消息淹没。 但王普再没有回答。 Agya:王普?!你还在吗!回句话啊! Matt:小子你别说这种屁话,报个位置,报位置!你们营地的名字,或者附近城镇,任何一个都可以,给句话!< /p>陈立:王普,你先别急,一定还有办法的。你还能看到群聊就回复一下! 大家都明白就算知道他人在哪儿,此刻也是鞭长莫及,但还是迫切的希望能获得王普的任何回复。 顾知微想起之前死亡的玩家账号会变灰,连忙点进王普的论坛主页查看,发现他头像还亮着,也没有出现该玩家已死亡的信息。 Oliver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在群里分享了这个关键内容安抚众人。 Oliver:先别慌,他账号还在。至少目前还没有确定死亡。 顾知微:普子你要是能回话了给我们报个平安,对不起我们一直低估了北疆的危险性。请一定保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废窑外,板车还在吱呀作响,村民正扛着最后几袋粮往里搬。 顾知微收起界面,快步走向Matt:“我要去北境,得把王普从那鬼地方弄出来。” Matt也正有此意:“我也去。” Agya将刚搬上来的粮袋交给一个村民,闻言也表示必须随行。 “雍帝命我南下,贸然往北走就是抗旨。”顾知微思索着。 Matt擦了擦腰间刀鞘上的泥:“那就让他觉得北边更有调查价值,你可比我会干这活。” 顾知微也是这么想的。 翌日,她给顾昭写了封信表示自己打算北上看看,让他放心。 并另写一封奏疏给雍帝表示云州洪灾已息,北方兵灾连起狼烟犯境,同属凶星扰乱四方之兆,请求改道北境,勘验兵灾是否与凶星相应。 她根本不担心雍帝会反对,反正他需要的从来都是真相以外的东西。 折子随八百里驿传送走,她也与沈砚正式辞行。 “两日后征粮官就要来了,废窑入口你们不要再动。若他们要开仓核查......” “我知道怎么应付。”沈砚把粮册收入袖中,“大水冲了官仓,粮泡烂了。旧账册被洪水冲走了,想查也没地儿查。” “没粮他们可能会逼你出人。” 沈砚倒不怕:“能拖一日是一日。可以先报村民染了时疫,再报县外道路塌方,总有法子拖过去。” 很好,这人已经熟练掌握欺君技巧了。季衡如果在这里,大约会夸一句孺子可教。 “顾娘子你别担心了,你已为千水县做了够多了,快去营救你的友人吧。” 顾知微的奏疏递到御前当日,雍帝便准了。 新的手令沿驿路送抵云州时,几人已经上路多日。 离开千水县那天,来送行的人堵满了官道。 许多人家中已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却还是有人塞来两块烤好的杂粮饼,甚至一把晒过的野菜。顾知微推回去,又被人悄悄塞上马车。 沈砚骑马送了整整百里。 临别时,他在官道旁长揖到底:“日后顾娘子若有所需,沈某万死不辞。” 山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官袍,袍角的污泥已经干结,留下一块块深褐色的泥痕。 他从来没有王县令那样光鲜的衣袍,却有一个最光亮的灵魂。 顾知微郑重回礼,随后不再耽搁,驾车北上。 25. 变故 七日后,王普终于醒了,他发现自己在躺在一个低矮的土屋里。 床边炭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他嘴里有种苦得发涩的药味,身上盖着混着膻气的羊皮褥子。 【检测到玩家在战斗中处于生死临界点。】 【技能已激活:再生之息。】 【伤口快速修复与肢体再生。肢体完全缺失时亦可重新生长。】 王普打开面板看了三遍系统更新消息,还是不敢相信就这样拥有了技能,还是个看起来这么能苟的技能,可真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骤然的兴奋过后,他猛然回神,刚想起身,右肩便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我去居然还能感觉到疼,这技能有点功能缺陷啊。” 床边有人嗤笑:“嘿,你也是命大啊,伤成这样还能活,我还是第一次见。” 王普转头,看见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子坐在窗边。他左眉断了一截,披着一件有点眼熟的皮甲,膝上横放着一把长刀,他正在磨刀。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深巷里。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不要命地往前冲。 要说一年前他连长刀是怎么使的都说不明白,但这一次他抡开那把制式长刀,横扫、回撩、劈砍,每一招都狠狠落到了敌人身上。血糊了他半张脸,当时巷口外头挤着几百号人,愣是再没一个敢先迈进来。 然后对面卑鄙的北戎兵就开始放箭了。第一支钉进右肩,第二支穿过了胸口,第三支之后他便数不清了。 血从喉咽里往上涌,每呼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接下来的他就不记得了。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 伤处仍缠着厚布,皮肤上有种细密的麻痒感,仿佛无数新生血肉正沿着伤口缓慢生长。 “跟我一起还有两个人。”记忆回笼,王普撑着床板要起身,“你们看到了吗?” “老的伤重,断了条胳膊,人还活着。年轻那个只剩一口气,也捡回来了。” 王普重新躺了回去。 这一下牵动背后刀口,他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嘴里却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男人起身,走到他床边拉了张凳子大马金刀的坐下。 “王火长,明人不说暗话,你查了我们一年多。”男人拨了拨炭火,“能给我说说,你是在找什么吗?” 王普一整个愣住。 “北城的废弃驿站,你不是总来探头探脑的吗?”男子轻笑着提醒,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勒个去,原来是你们啊!”王普不淡定了,查了那么久的线索自己跑到眼前来了试问谁能不激动。但喊完又瞬间后悔,好家伙这不是不打自招么,装一下的余地都没了。 “怎么,你对我们很了解?” “不是,你听我狡辩。”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孩子逼得实在没招了,已开启胡言乱语模式。 男人闻言大笑:“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们也观察了你很久。你跟那葛老狗不是一路人。” 说到这里,他索性自报了家门。他叫贺峥,曾是镇北军的副将。他嘴里的葛老狗正是现在镇北军那个誓不出征的主将葛楮。 数年前起,葛楮就多次闭营弃民,任北戎骑兵洗掠村镇。贺峥违令带人出营救人,回来便被扣上通敌罪名索系下狱。他的兵也不是吃素的,索性杀入军牢劫狱,然后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镇北军集体叛逃,藏进深山垦荒囤兵。 这些年他们无数次狙击北戎人,成了北境实际意义上的守卫者。边民知道他们,也默契的帮他们保守着秘密,还给他们提供吃食衣物。无论葛楮怎么组织围剿,都有人给他们提前通风报信。 那日他们的眼线在城外等他们来救援,看见王普带着九个人就出来直面北戎的千人大军还一路救人,对他也是十分佩服。 贺峥看着他:“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你还有气,兄弟们都敬你是条汉子,就给你救了回来。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看王普一脸懵逼,似是在消化他之前说的话,贺峥没催促,“你可以回营里去,也可以留下来加入我们,你考虑考虑,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贺峥刚出门,王普就迫不及待的打开群聊。 王普:家人们我终于查到废弃驿站这帮人的消息了! 然后他就把贺峥刚跟他说的复述了一遍,还自带评价:我感觉这不能是凶星,他们对雍帝没什么想法,就一门心思保护边境老百姓呢。 群里安静了半晌。 然后Agya一口气发来十几条激动的询问,甚至夹杂着几句脏话。 Matt:你把你的具体位置给我们发一个,立刻马上。 Oliver:你之前是什么情况,你现在确定安全吗? 陈立:好好好,没事就好,下次别整这么吓人的话,你奶奶还是你自己照顾比较好。 王普这才想起之前发的那些类似遗言的话,瞬间感到一阵脚趾抠地的尴尬。他快速翻看了一下这几天里群里的讨论,主题只有一个,就是讨论他可能在哪儿,无一不饱含着对他的关心,一时也有点鼻酸。 他连忙跟大家道了谢,并解释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和现在的处境,包括他意外获得的技能。 顾知微:你先养伤。我们已经在北上的路上了。 Matt:你是好样的,但建议下次还是准备好了再行动。 王普:等等!你们终于要来了吗?!我在怀远啊!凉州最北边的一个城。 顾知微:Okok。 Agya:你那儿有啥特产好吃的给我准备点,你姑奶奶我来了。 土屋里安静片刻,忽然响起了一阵欢喜的大笑声,王普笑到一半又扯动胸前的伤口,变成惊天动地的咳嗽。屋外路过的人探头看了眼,确定他只是脑子有病,又把头缩了回去。 *** 顾知微一行离开云州,进入冀州地界时,遇上了一伙很奇怪的山匪。 对方埋伏在坡后,武器有柴刀、粪叉,还有一根削尖了的晾衣杆。看见Matt带的金吾卫,他们不惧反上,推下几块滚石便冲上来,嘴里喊着交粮不杀。 结果打起来根本没个章法,很快就被Matt和他的兵揍的满地找牙。 领头人骂了句晦气,扭头就跑。 “胆子不小。”Matt立刻打马追了上去。 那群人对山路很熟,却快不过骑兵。半个时辰后,顾知微一行在山坳里找到了他们的住处。 只见几间草棚贴着岩壁搭建,山坡前开出了七八亩薄田,老人正拿木棍刨土,几个孩子见了官兵便往灶台下钻。锅中煮着野菜根,看不到一点油星。 领头男人被按在泥里,仍梗着脖子大喊:“抢粮是我的主意,要杀杀我!” Matt示意手下把人放开。 原来这些所谓的山匪,全是邻近村子逃出来的农户。去年地里减产交不上税,里正带人牵走了家中唯一一条耕牛;今年雍帝又征祈禳台的木料与民夫。他们交不出,索性举家逃进山里,开荒种地。 那男子坚称他们平时也从来没打劫过乡里,今日看见Matt带着金吾卫,以为是押送官粮的车队,才冒险动手。 顾知微看了眼这里的条件,判断他应该没说谎。但凡去抢过东西,也不至于在这里吃野菜根,更不提他们的“武器”,基本上全是农具。 下山离开前,她给他们留了点粮,想了想还是劝道:“送官粮的不会走这条路。再说你们这武器...也别去跟人硬碰硬了。 ” 男人接过粮愣了:“你们...不是官兵吗?” 顾知微没再回答,她心里有些不断积攒的情绪和尚未理清的头绪在翻涌。 半月后,京城。 那个曾持伪造的户部文书,被顾昭亲自逐出司天监的玩家走进了京兆府。 他在一封举报信上写下了顾昭的名字,告发事由一栏落着八个字:私藏燕七,勾连逆党。 不久后,一个帖子在论坛里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广而告之:那个难缠的司天监监正顾昭被解决了,他因为私藏逆党、勾连乱首,已于今晨被索系下狱。】 【什么玩意这是?别开这种玩笑。】 【永宁坊墙上刚贴上的。阶段性boss解决,兄弟们想找线索的可以冲司天监了。】 【?!?!!不是你这种把活人当boss推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啊?你正常吗?】 【顾昭大人不是什么随便的NPC!他救过我的狗命!是真的救命恩人那种!谁去救救他啊!!】 【@青羽大佬在不在!!求求你救救顾昭大人!!】 【拜托别太真情实感了,再说你喊青羽干嘛,人家又不管NPC的事。】 顾知微甚至是被论坛@她的消息提醒,才看到这个帖子。 她把那行罪名看了三遍,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只给她一种狠狠的不真实感。她甚至没去管论坛里那个对顾昭充满恶意的评论,一心只想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 Oliver的消息也同一时间出现在群里。 Oliver:帖子说的是真的。抱歉我之前盯着宫里的动静,都没注意到这个事。刚混进京兆府查了一下,顾昭是被一个玩家举报的,他说亲眼见到顾昭半月前将燕七藏入马车,之后杨景初去顾府查问但并没把人带出来。雍帝今早看到奏报就大发雷霆,立刻派人去搜查了顾府,他们在柴房里找到了一些带血的布条。 王普:布条算什么啊,这不是随便就能找个理由混过去的事吗?! Oliver:坏就坏在顾府有个下人被屈打成招了,那人把顾昭私藏燕七,并帮他治完伤送走的事都供了出来。 顾知微:Oliver,拜托你,代我去给杨府和皇后娘娘递帖子,能拖几日是几日。我现在先想办法赶回去,我先想想办法。 顾知微有点慌了。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第一次这么慌。 陈立:先别急,目前来看只是下狱,杨宰相和杨皇后应该不会坐视不管。知微你先尽量往回赶。Oliver,麻烦你拿上次给你的印信去我茶楼找掌柜的提钱,能提多少都提出来,拿去打点京兆府大牢上下,让顾昭在里头别太受苦。 Oliver:明白,我先去杨府,有消息随时跟你们说。 顾知微:真的多谢陈叔!王普你一定苟好,我救完我哥就直奔北境来。 陈立:这都不是事,快去吧。 王普:包的,我现在安全得很,昭哥那儿比较紧急。 大家都注意到了顾知微对顾昭下意识的称呼,自然的像那是她真正的亲人一样,一时间都有点沉默,却没人纠正她。 顾知微关掉面板,飞快摊开舆图。她细细查看着每一处关口,水路,山路,寻找着所有可能的最短路径。 然而他们已经走的太远,不管怎么排列组合,星夜兼程不断换马也得一个多月才能赶回京城。 山风刮过枯草,粗糙的缰绳被勒进掌心,压出一道深痕,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朝京城飞奔的路上了。 “陛下命令我们北上。”随行军士的声音发涩,“擅自折返,是抗旨啊大人。” “你们先留在此地待命。”Matt让军士留下看护Agya,打马便追。 26. 人间星火 杨府大门紧闭着,门前石阶被细雨打得发黑。Oliver等了半晌,终于敲开了门。 听说是代顾知微来的,不同于往日的热络,这次老管事连帖子都没敢接。 “老爷今日不见客。” “顾监正的事...” 老管事脸上露出了些不忍和为难的神色,下一秒还是将门关上了。 杨景初听说消息就火急火燎的下了值,一头闯进父亲书房。 杨崇礼坐在窗下的阴影里,手边放着一张宫里送来的信,落款正是杨皇后。 案边的茶已经凉透。他安静的听完儿子的话,只深深叹了口气。 “这次,救不了了。” “父亲还没试过,怎知不能?”杨景初满身雨气,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您入宫求一句情,至少先把人捞出来,天牢那是什么地方,昭表哥哪受过这种苦。” “捞人?景初,你何时如此天真了。”杨崇礼抬眼看他:“顾昭这次犯的是什么事,你心里没有一点数?” 杨景初气得咬牙:“他们根本没在顾府搜出人来。只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人告密和一个下人屈打成招的话,怎么能定谋反?” “那小人为何知道你去过顾府?” 杨景初瞬间哑了。 杨崇礼的手重重拍在案上。 “你当时既决定放顾昭一马,就该把后面的事料理干净!坊间谁见过那辆车,顾府附近有没有人盯梢,你查过吗?” “我……” 杨崇礼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如今你被一个鼠辈摸到风声拿去邀功。顾昭固然不懂事,但景初,你莫来求我,这事里有你一半的责任!”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大雨顺着屋檐急促的淌下。 “陛下看在我的份上,不会对你做什么,但顾昭这孩子...”杨崇礼的声音有些颤抖,“陛下已定了后日处斩。” 杨景初的脸色瞬间白如窗纸:“怎会如此!?” 杨崇礼转过身去,似是极为疲惫:“我已替你向陛下上了请罪的折子。你这段时间别去卫翊府了,先去把你顾姑母接来府上,自己在家闭门思过。” 杨景初仿若失了神一般的离开了父亲的书房。 当日午时,训斥的圣旨便到了杨府,他被收回了金吾卫郎将的印信,停职思过。 *** 入夜后,西市酒肆还亮着灯。 杨景初独占角落里一张矮桌,酒坛已经空了四五个。他平日最嫌西市的酒浊,今夜却一碗接一碗。 Oliver待他喝得半醉,换了张与杨家有些往来的世家公子面孔,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续了杯酒。 “杨兄,顾昭的事儿,有没有什么说法?” 杨景初抬眼看了看他,大约认出了这张脸,却想不起两人何时熟到能同桌喝酒。 但现在敢问这个事的人实在不多,他也太需要有个人可以倾诉。 “这事,不成了,陛下,陛下要他死,三日后,就要行刑。” Oliver闻言一惊,“怎会如此啊!顾家不是还有皇后娘娘,还有杨相...” 杨景初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死。” Oliver给他斟酒,没有催他。 “连皇后的外甥都敢私藏逆党,若还容他活着,天下世家日后谁会把陛下放在眼里?”杨景初盯着碗里晃动的灯影,这大半日他总算想明白了父亲未曾说出口的话,“杀顾昭,是给世家看的啊。” “他怎么这么傻!他怎能如此...为了这些和他全不相干的平民...”杨景初再也说不下去,他的泪终于落下,无声的滴入碗中。 *** 这两日,宫门外聚了不少人。 大半是受过顾昭放还之恩的百姓,也有几个曾得顾家父子照顾的司天监旧属,甚至还有些感顾昭大义的国子监学子。他们没有喧哗,只安静的跪在宫门外的长街两侧为顾昭请命。 守卫禁军为此很是头疼,只得不断驱赶着越聚越多的人群:“这是要作甚!?全都散了!再聚众闹事,一并以逆党论处!” 没人起身。 然而淳朴的民众不知,这样赤诚的心意,只是加速了恩人的死亡。 消息传进延英殿,雍帝当场摔了御案上的砚台:“好好好,果然是狼子野心,竟敢以民意逼朕!” 当夜,刑部接到朱批。 顾昭勾连逆党,意图谋反,明日午门外斩立决,不得再议。 Oliver昨夜刚把杨景初的话与三日后处斩的消息一并传给顾知微,她彼时刚换下第二匹马。 驿站里满是干草与马粪的气味,新马被牵出来时,还躁动地喷着白沫。顾知微读完消息,眼前短暂的黑了一下。 她想起初到大雍时,还拿皇后姑母、宰相舅父这些关系开过玩笑,觉得世家荫蔽四个字堪称古代顶级外挂。 如今她才清楚的看见那把伞的边界。 道路在马蹄下飞快后退,白日里烈日晒得官道涌起阵阵热浪,入夜后山风又冷得刺骨。她几乎不曾停下,只一遍遍催马向前。马身很快被汗水浸透,她到了驿站便立刻换下一匹,水只喝几口,干粮也是在马背上草草啃几口咽下。 紧握缰绳的手早已磨破了皮,掌心被汗水浸得发疼。马匹冲过一处泥泞的浅滩时,顾知微身形猛地一晃,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坐稳。 哪怕所有的理智都在清晰的告诉她,她根本不可能赶上。 她却没有停,她只是沉默着赶路。 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还能救下谁。 这个场景她已经历了数次,但这次,是顾昭。 是那个自她落地大雍,就一直用心照顾着她的兄长。 就在这时,Oliver传来了那个更让人绝望的消息,刑期提前了。 顾知微抓起水囊,猛的将冷水兜头浇下。水顺着头发与下颌往衣领里淌,冻得她牙齿直打架,也驱散了少许困意。 然后她再次上马。 *** 临刑前夜,Oliver混进了天牢。 他顶着一张刑部书吏的脸,以刑前复核的理由,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天牢的甬道阴冷潮湿,墙缝里都长满了青苔,微弱的火把燃烧着,冒出一股呛人的臭味。 顾昭作为要犯,坐在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里。 他穿着素白囚衣,长发用旧布带束着,手腕处有镣铐磨出的血痕。 Oliver命狱卒打开牢门,又递给人两锭银子:“有贵人命我来送一送他,尔等暂且退下,在外头守着就行。” 狱卒知道顾昭的身份,并没觉得奇怪,收了钱便退了出去。反正外头这么多守军,人在这里根本插翅难逃。 Oliver见狱卒离开,迅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是知微让我来的。” 顾昭看了看他,面带疑惑。 “你是?” “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 Oliver回头看了看狱卒的位置,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会你 换上我这身衣服出去,我会暂时扮作你的样子呆在这里。之后我会想办法脱身。风险是有,但并非完全做不到。” 顾昭看着他,眼中带了些感激:“多谢义士前来相救,但这对你来说还是太冒险了...真的不必了。” Oliver一愣:“你不想活?你妹妹正在拼了命往回赶呢!” 顾昭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低下了头。 “还请你劝劝她。” “她不会听的!”Matt私信让他想想办法的时候,也告诉了他顾知微这边不眠不休赶路的糟糕状况。 “知微她如此聪慧,待冷静下来,她会想明白的。”顾昭的目光中有一丝难掩的骄傲,还有一股悲伤的暖意。 Oliver盯着他:“顾大人,你留在这里会死的!” “我若逃了,就真成了畏罪潜逃,天下人只会认定我是逆党。可我若留下...” 他嗓音有点嘶哑。 “便能在百姓心里点燃一丝星火。这世道已把人逼至这样的境地,他们得起来抗争啊。我想...也许需要有那么一个人让他们看到,不可再心存侥幸。” 他的声音里满是平静,像是许久前就已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更何况我的父亲...我不能让他对帝王壮烈的抗争,被解读成懦弱的逃避。我想用我的血,来为他续上这未完成的一笔。” 牢门外有滴水声静静地落在石面上。 “你本不必如此,你是世家子弟,外面再乱,也影响不了你的地位和富贵。可你背叛了你的阶级,只为一个不确定能否觉醒的民心,值得吗?” 这是Oliver第一次真正跟顾昭聊天,却早就想问他这句话。 顾昭轻笑着摇头,没再多言,似是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写下的放还,救下的百姓,早已为他做出了回答,千千万万次。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封细细折起的信。 “劳你带给知微。” 顾昭方才还平静的声音,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颤抖:“她去云州前,我还气她莽撞,未与她好好道别...是我的不是。” Oliver知道再劝已是徒劳,他默默接过那封信。 顾昭望向甬道尽头微弱的火光:“父亲的事,已由我了结,让她不要回京,也不要为我报仇。” 头顶的火把爆开一声脆响,不远处的狱卒已有些不耐。 Oliver低头把这封重逾千金的家书折好,藏进袖中。 *** 论坛里,讨论怎么营救顾昭的帖子一夜间冒出了几十个。 光吏部侍郎家那位三娘子就连发了十几帖,把能想到的办法全列了一遍,从买通狱卒到劫刑场,最后急得语无伦次。 【@青羽大佬在吗?你在吗!你在吗!求你救救顾监正!】 【我的技能很烂,但我还是想试试。当初要不是他,我早就无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亲自抱着厚厚的案卷连夜来牢里提人的那一刻。】 【楼上的别冲动,顾昭费半天劲救你的命,肯定不想再看你为他去送死。】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谁在京城,大家一起想办法啊!】 还有人问燕七会不会带人劫刑场,很快便有人回复,京城内外都找不到他,连往日受过他接济的流民也联系不上他。 帖子下面,更多人开始@青羽。 行刑当日,日已近午时。 天牢铁门豁然洞开,顾昭戴着重枷,被数名禁军从幽暗的甬道里带了出来。 27. 救世之星 顾昭被押出天牢时,日头正当空,阳光亮得刺眼。重枷压得他肩背微微下沉,却看不出半分颓唐。 长街两侧站满了人。 有司天监的旧属,有国子监的学子,更多的是曾被他从一摞摞案卷里划去名字的百姓。他们从牢门外一路跟到刑台前,禁军多次持矛推开拥挤的人潮,却收效甚微。 顾昭抬起头。 他看见一对夫妇站在人群前方,妇人手里牵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个囚徒就是曾救他于囹圄的恩人。 他只因出生那夜下过一场红雨,便被方士批作可疑对象逮捕入狱,是顾昭翻遍了崇景十年的雨簿与地方土志,还他自由。 不远处,吏部侍郎家的三娘子也站在人群里。她今日没有穿惯常的鲜亮衣裙,只披了件灰扑扑的斗篷,眼睛哭的红肿。系统面板在她眼前打开着,论坛里依旧有人在不断@青羽。 还有个玩家站在人群前方,脸上满是义愤和挣扎,他的手掌泛着几不可查的微光。 也许是太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劫囚,连禁军都注意到了他,纷纷露出警告的眼神,将他狠狠往人群里推。 这动静让顾昭也看到了他,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突然就像泄掉了积攒许久的勇气,蹲下身捂着脸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悲泣。似是痛恨自己的无能,又像是为顾昭的回应而痛心。 刑台上的监斩官都有些怔忡,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来为一个死囚送行。他依例展开刑书,诵读顾昭的罪名。 往常待他读完判决,人群里总会传来热烈的欢呼。而这一次,人们安静的可怕,只有无声的悲意在其间汹涌着。 顾昭又望了一眼长街。 那些被他救下的人都挤在刑台边,眼含悲戚的望着他,那个五岁孩子还在母亲怀中挣扎,似乎想再看清楚他一些。 他闭上了眼。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孤独。 时辰到。 监斩官把木签抛向空中。 风卷起顾昭的素白囚衣,又落下。 无数悲痛的哭喊声霎时响彻了这座刑场,百姓们积攒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破闸而出。 *** 当日下午,雍帝再降一道旨意。 顾昭系谋逆重犯,民间不得设祭,不得烧纸哭灵,私设牌位者以逆党同罪论处。大量金吾卫出动沿街巡查,连卖香烛纸钱的铺子都被封了大半。 三娘子在屋里默默坐了许久,她无法接受自己连给顾昭烧点纸钱都做不到。 入夜后,她偷偷爬上吏部侍郎府后院的矮墙,把一盏孔明灯放进了夜风里。 灯面上什么也没写。 没有顾昭的名字,也没有奠字,但所有看见的人都知道那是为谁而放。起初那盏灯飞得歪歪斜斜,险些撞上屋檐,最终还是越过了坊墙,慢慢升向暗蓝色的天幕。 巡夜的金吾卫很快赶到,喧哗着四处查问。 而第二盏灯已经在隔壁坊间升了起来。 然后是城南,然后是西市。 永宁坊一条无人注意的窄巷里,有人放出一盏更大的灯。司天监的后巷也飘起微光,映照在观星台上空,面对盘查,值守的星官只摆手表示啥也没看见。 金吾卫在长街上徒劳的追逐着看不到影子的“嫌犯”,仰头时却只能看见一盏又一盏无名灯火升上夜空。 到了子时,京城上空已经被这场浩大的祭奠点亮,像一场沉默的落星。 雍帝愤怒的命人将几盏飘进皇城的孔明灯射下。 箭矢穿透灯罩,被点燃的纸骨打着旋坠入黑暗。而城中,更多扇窗户正悄然打开。 顾昭不被允许拥有灵位。 但那一夜,整座京城里都是护送他英灵的天灯。 Oliver靠在宫墙边,看着这一场人间星火,想起天牢里那双干净又坚定的双眸。 *** 千里之外,官道旁一座驿舍里,顾知微已近两日没合过眼。 她坐在木桌边,将被汗水浸湿的布条从手上拆下。布条黏在伤口上,揭下来时扯到了些皮肉,她却连眉头都没动。 驿站门口,伙计牵来一匹新马,但她已失去了再次出发的理由。 Matt抱着手臂堵在门口:“你现在该去休息了,有什么等睡饱了再商量。” 她还想说话,眼前却忽的一阵发黑,顾知微忙伸手撑住桌沿。 她终于决定去睡一会。 驿舍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床板质量也很堪忧,随便翻个身就咯吱作响。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闭眼后几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她发现自己站在顾府的院门外。 廊下点着灯。 顾昭穿着惯常的青衫,坐在屋里看书,桌上还替她留着饭。听见门响,他从书卷后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一点无奈。 “快将门关上,这冷风都灌进来了。” 一切都像是年夜时的样子。 顾知微站着没动。 她知道这是梦,也知道他已经死了。 可屋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清炒笋丝盛在白瓷碟中,旁边放着她从宫宴回来那晚吃过的酥酪。 顾昭替她拉开椅子:“不是赶了很久的路吗?快坐下吃饭吧。” 她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顾昭给她添粥,她低头接过。 “阿兄。” “嗯?” 顾知微紧握着碗沿,泪水终于无声落下:“谢谢你允许我这样叫你,以一个陌生灵魂的身份。” 顾昭的动作顿了顿。 “谢谢你给我留饭,帮我解惑,我拿顾府的名头做了那么多事,你什么都不问,只一味给我所有你能给的支持。”她顿了许久,死死压抑着自己哽咽的声线,“还有很多。我都没能...跟你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许她只是想要一场好好的道别。 顾昭放下筷子,抬手抚上她发顶。 他的掌心是温暖的,一如初见那日。 “知微。”他轻声唤她,“我何其有幸,能与你做兄妹一场。” 顾知微眼前模糊了。 “有些家人不一定需要血脉相连。”顾昭替她把落下的碎发拨到耳后,“比如你我,比如你身后的友人。” 她回过头。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长长的回廊没入夜色。可她知道陪她奔波了两天两夜的Matt正在隔壁休息,Agya还在朔州等她,陈立、Oliver和王普都在群聊里随时等待着能帮上点什么。 再转过头来,桌对面已经空了。 顾知微醒来时,脸侧一片冰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Matt恰在这时走了进来,把一碗温热的汤面搁在她面前:“醒了?吃点吧,你这两天基本上全啃干粮了。” 顾知微坐起来接过汤碗:“抱歉,这几天拖着你一起这样赶路。” 她知道这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她在宣泄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 Matt在一边坐下:“你道什么歉?你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来了?” 顾知微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顾昭不但是个好哥哥,还有一个令人尊敬的灵魂,换成我们任何人,都不会站在旁边劝你算了。”Matt起身给她拿水,“你为他不顾一切的往回赶,再正常不过了,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放缓了语气,又补充道:“这也是我们信赖你,愿意跟你组队的原因,不是吗?” 门外天色渐亮,远处野地里有细微的虫鸣。 顾知微捧起温水喝了一口,低头的瞬间,咸涩的泪滴入杯中,她终于允许自己暂时脆弱。 Matt见状总算放了心,帮她掩上门,将这个空间完全留给了她。 半晌后,面板弹出了Oliver的消息。 Oliver:昨夜京城百姓违抗雍帝命令,为他放了漫天的孔明灯,颇为壮观,他想要的星火或许已经点燃了。 顾知微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但Oliver紧接着又传来一份雍帝的新旨。这道旨意此刻已经出了宫,直奔北地而来。 逆贼顾昭,罪已伏诛,其妹顾知微本当连坐,念其奉诏查灾,尚有微功。仍令戴罪访察凶星,克期奏闻,不得稽怠。 顾知微看着这条消息,只觉荒唐。这雍帝怕不是失了智,都屠人全家了还指望人老实给他干活。 皇权的残暴与傲慢,真令人触目惊心。 不知何时,她已走到了屋外。夜风迎面吹来,旷野上没有灯,星河便显得格外清晰。那颗被司天监记录了将近两年的客星仍悬在天边,冰冷,明亮,仿佛人间的一切悲欢都与它无关。 降落大雍以来的一幕幕在她眼前缓缓浮现。 她想起曲水宴上的金银盏和贵人们华丽的衣裙,她想起云州百姓塞进她车里的野菜和杂粮饼;她想起洪水当前也不敢撤离的云州村民,她想起冀州山坳里拿晾衣杆做兵器冲向官兵的农户;她想起临安县民放下空瓮时麻木又茫然的眼神,她想起北境把王普都逼上前线的人间炼狱。 最后她想起顾昭。 她想起他听说自己在宫外救了个孩子时沉默的叹息,她想起他在狱中留给Oliver最后的话,和那双她未曾亲见,却明亮而干净的双眸。 顾知微仰头望向天空中那颗象征着不详的客星。 “既然你这么渴望一个凶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和坚定。 “那我就成全你,就由我顾知微,来收你的权,革你的命,做你的凶星!” 一瞬间,顾知微的精神力在天地间无声散开,深空之中,似乎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和她的誓愿碰撞在一起,结成了一个无人察觉的契约。 顾知微感受到一股浩瀚的力量扫过她的灵魂。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父亲顾爻之的身影,他在那个熟悉的书房里,昏暗的油灯下,书写着什么。顾知微下意识的靠近,发现正是她从岁差考里找到的那句被烧毁了一半的谶语。这句话,如今终于完整的展现在了她眼前。 “若这世道非要降下一颗凶星,愿它是一颗...救世之星。” 系统面板在她未曾注意的角落悄然亮起,这一次亮起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像在做一项极为复杂的运算。 下一刻,沉寂近两年的任务界面突然刷新: 【主线任务:找到凶星。】 【玩家青羽开启关键任务路径。】 【当前进度:0%→1%。】 28. 王普归队 任务进度跳到百分之一的瞬间,大雍境内所有存活玩家都收到了播报, 世界频道里瞬间炸了锅。 【不是???我拼好饭吃中毒了?刚刚进度条是不是动了?!】 【没眼花!真动了!@青羽大佬你到底找到了什么啊?!】 【回家终于有希望了!!我的老天鹅啊!】 【你们至于吗,才1%而已。】 【你这么能你怎么不解锁个1%我看看呢?】 【昨天骂青羽不去救顾昭的全部出来给我道歉!人家这是在冲主线呢!】 【推主线也不耽误救人啊!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这主线开的和顾昭大人没关系,就你这会儿马后炮来了。】 【大佬你还缺腿部挂件吗,我说话好听,长得也还行,虽然我没有技能,但我有情绪价值啊!】 【楼上的能要点脸?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大佬的地址又在哪里?我自己送上门不要运费真的。】 短短半刻钟,相关帖子已经挤满了论坛首页,也有不少人在反复猜测这个1%指代的对象到底是谁。 顾知微这边调理了半天情绪才打开群聊,结果队伍群里也没安静到哪儿去,大家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主线动静刺激到了。 王普:顾姐顾姐你是最biang的!所以到底凶星是谁啊?到底怎么开的剧情啊,在线等急! Agya:@Matt你说话啊,现在就你和知微在一起。她没嘴你也没嘴吗?! Matt:不知道,她刚才独自去了趟野外,回来以后任务就动了。 王普:?哦~懂了,怪在野里,合理?...不是这对吗?! 顾知微在话题变得更加离谱前终于开口:凶星好像是我。 群里安静了三息。 Oliver:……?! 王普:???顾姐你是觉得这个答案不离谱吗? Agya:我有一句fuck,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立:先让知微把话说完。 顾知微把刚才在旷野里经历的心路历程简单描述了一遍。 众人听完有点沉默,他们可以想像顾昭的死对顾知微的打击,就算她说纯为了她哥报仇她要去干死狗皇帝大家其实也都能理解。但她偏偏说了云州洪水,冀州流民,付不起税的百姓,被北戎劫掠的边民。 她失去亲人的痛苦,也让她更深刻的看清了这个世界苦难的根源。 顾知微:系统响应的应该是我决定走的路,至少任务面板是在我想去做雍帝的凶星时亮起来的。 王普:该说不说,有时候我觉得顾姐你和顾大人真像是亲兄妹... Oliver:虽然你哥让你别为他报仇,但我觉得你现在的想法他不会说出任何一句反对的话。 王普:但话说回来,我一直以为凶星是要帮那个狗皇帝找,现在咱要是把他给嘎了,交任务的NPC不就没了吗? Matt:系统其实并没说帮谁找,只说“找到凶星”。 Oliver:这件事上我可能有点发言权,我有个技能没和你们交代过,叫观气。这个技能一个月才能用一次,是上个世界的首通奖励。它能让我看到每个人身上完成任务的可能性,以光亮的强弱程度呈现。我第一次在西市见到知微的时候,她亮的像个人形灯泡,这个副本里至今我没见过比她更亮的。我选择无条件相信她的判断和直觉。 Agya:哦~~这才是你那会突然来求加入的原因吧! Oliver:论迹不论心,再说我凭本事抱的大腿,你咬我啊。 陈立:我猜测是这样,你们听听对不对。凶星按中国古代天文的概念,应该是指威胁帝王和皇权的星。所以理论上来说任何有造反企图的人,都有成为凶星的可能,只是目前知微成功的可能性最大,所以系统给了1%的肯定。我猜任务完成的节点就是知微或者其他玩家彻底推翻雍帝的那天。 Agya:...陈叔分析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王普:我已经被说服了,就这么定了,造反就造反!为了首通咱们还得赶着造,优先造,造出创意,造出辉煌,造出社会主义大和谐。 Oliver:@Agya听着耳熟吗,有没有点你们SL老家的味道。 Agya:......Y国佬你到底在优越什么啊?看看你们每天桌上吃的,跟D国人还在你们头上飞一样。知微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陈立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他打算将他的粮行进一步铺向北地,并在商路上增设粮仓方便将来的行军供给,茶楼则用于消息收集和中转。 顾知微立刻表示了赞同,她打算先去北境看看,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然后招兵买马发展壮大。虽然任务时限就剩三年多了,但现在总算目标明确,接下来就好走多了。 Oliver:燕七目前仍是失踪状态,流民跟他的联系也断了,我会尝试找找他,他这边也是最容易团结到的反抗力量。至于那个举报顾昭的玩家,他拿了赏钱离开京兆府后换了两处住处,行迹很谨慎,我查了好几天才发现他的踪迹。我这边会盯着他的,最后必须让知微亲手解决这个狗东西。 Matt:很好,这次不能再留下Julie那种遗憾了。 顾知微看着Oliver的最后一句话和群里试图活跃气氛逗她开心的几人,默默回复:多谢你们,真的。 *** 数日后,朔州。 Agya在客栈门外等了半日,看见顾知微下马,先冲上来抱了抱她。 “你看看你,”Agya退后半步,认真打量她,“当了凶星以后人都精神了许多呢。” “当凶星还有这种副作用吗?”顾知微除了稍显疲惫,似乎已经从顾昭的事里走了出来。 Agya稍稍放心,也不再多说。回头就去搬她那箱子话本:“出发,去北境!” 越往北走,路边的绿意渐少,寒风却越发凛冽起来。 一个月后,怀远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这里已是凉州的最北端,却看不出一点边关重镇的模样。不远处的城墙低矮斑驳,箭垛间留着疑似战斗痕迹的焦黑,城门外蹲着好些向路人乞讨的老人和孩童。 到了和王普约定的地方,顾知微刚翻身下马,一个人影便从毡帽摊后冲了出来。 “顾姐!” 顾知微还没来得及回应,面板已经先一步弹出提示。 【玩家王普申请加入队伍。】 【是否确认?】 顾知微轻笑,立刻选择确认。 六人小队终于集结完毕。 王普立刻支棱了起来:“好耶!终于归队!接下来就是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Matt注意到附近探头朝这张望的路人,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许久不见,你小子壮实不少,这嗓门也见长了。一会儿找个地方,给我看看身手退没退步。” 王普脸都垮了:“好好好,还以为今日是久别重逢,结果给我整个年终考核。” Agya在一边笑的前仰后合:“不是,你俩真好磕。” 顾知微黑线:“姐妹,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众人随即找了个客栈落脚,顾知微则去了趟药馆,又取了一小袋粮,在屋里不知准备着些什么。 *** 当晚,王普带他们趁夜色离开了怀远城。 几位随行军士被单独安置在了城中,自那次洪水改道后,顾知微的去向他们一向不敢多问。 王普领着几人沿小路转入山间,九转十八弯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崖下用石块敲出两长一短的暗号。 < p>黑暗中,一个暗哨从岩石后现身,他身批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长刀还是军中的制式。他认得王普,却仍细细查过众人携带的武器,才带他们继续深入。 走过一段狭长的隘道后,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巨大的山坳间坐落着上千座营房。木屋和营帐沿地势错落有致的排开,其间还留出了许多便于通行的小道。外围设着拒马和削尖的木桩,几处高地都搭了望台,其上有哨兵披甲持弓,隔一阵便有人沿着营地外围巡视。 山坳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平地,估计是便于平日里列队操练。另一边还设有练习用的靶干,简陋的兵器架上分门别类的搁着长矛,弓弩和制式长刀。许多刀甲都已经旧了,却一看就知道被细细保养过。几名年长些的兵卒蹲在棚下磨刀换弦,旁边整整齐齐的码着箭杆和备用枪头。 真正见过他们的人就不可能把他们和马贼混为一谈。在顾知微眼里,这分明是一支失去了番号和军籍,却仍没忘记该怎么打仗的军队。 贺峥站在篝火旁等他们。 他比顾知微想象中更魁梧,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左眉似是因受伤缺了一块。他的旧皮甲映照着火光,一把长刀挂在身侧。 “顾娘子,久闻大名。”他抬眼看向来人,目光中带着审视,“听闻你素有急智,身手不凡,甚至还有搬山填海的本事。” 顾知微回头看了眼王普,只想知道他都给她吹成啥了:“贺将军过奖了。” 贺峥沉默片刻,望着眼前寂静的篝火:“不知道你此来,是想从贺某这里得到什么?” 顾知微走到她身侧,展开自备的北境舆图,指向怀远以南几处反复遭北戎洗掠的城镇。 “我想解决北戎的问题,还边关百姓安宁。” 贺峥眯起眼:“你一个京城里的世家贵女,来找我一个逃犯谈这个?” “正是,”顾知微毫无惧色的回视贺峥,“你若听说过我的父亲和兄长,便知晓我们是怎样的世家。而将军在我看来,是这北境唯一真正想保护这一方水土的人。如今一个还边境百姓安宁的机会摆在眼前,将军为何不敢试试?” 贺峥按住长刀,粗糙的手指缓慢摩挲着刀柄:“口气不小。我凭什么信你?” “将军试试便知,我只需要五百人,便能为你取来阿勒真的项上人头。” 阿勒真是北戎汗王的第三子,性格暴烈,极为嗜血好战。别人最多劫掠烧城,他则是以虐杀平民为乐,北境无人不知他的恶名。顾知微在来的路上提前做了功课,第一步就打算借其人头拉拢贺峥。说不定还能顺便收割一波善值,也算是一石二鸟。 贺峥闻言倒是有一丝意外:“此人出了名的行踪不定,且深受汗王喜爱,他身边的骑兵也是最精锐的一批。” “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带着我的兵平安归来?” 顾知微没再多言,该说的已经说尽,接下来就到了喜闻乐见的靠实力说话的部分了。只见她转身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制式长刀,掂了掂重量。 她来之前本打算比骑射,但方才在看到兵器架上的长刀时,当初那种对弓箭的熟悉感,又一次在眼前的长刀上显现了。她知道这多半是来自季衡,顾知微在心里给多才多艺的季老师默默点赞。 “将军不信,那就试试能不能在我手上走过三招。” 只见她利落的反手抽刀,寒锋斜垂,剑尖轻轻点地:“三招。将军但凡碰到我一片衣角,我掉头就走,往后再不来烦你。” 火堆边有老兵忍不住嗤笑出声。 贺峥却没笑,多年来战场上的历炼让他敏感的觉察到对面女子在抽刀的瞬间,浑身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他把皮甲的束带勒紧,长刀出鞘,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淌出一线赤红。 “得罪。” 王普是知道贺峥的身手的,此刻也不由得为顾知微紧张了起来。 29. 五百壮汉追王子 贺峥的第一刀虽是试探却也不曾留手,长刀冲着她的面门呼啸着横劈而来。 顾知微的精神力早半步铺了出去,贺峥才起手,那道刀光的路径已完整的落入她眼中。 只见她不退反进,在谁也没看清的时候,她的刀背已经磕向他腕骨内侧。力量20的时候她就能把桌子按出凹痕,现在31的力量已完全不输任何一个沙场猛将。 贺峥的长刀瞬间脱手,插在泥地里,还嗡嗡颤响着。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 贺峥盯着自己发麻的手有些发怔,似是不敢相信刚才那股巨力是眼前这个女子使出来的。 不信邪的他弯腰拔刀,这一次再没半分试探的意思。 只见他一步抢进,长刀照着顾知微肩颈劈落,看似来势极凶,可刀至半途,他的腰胯骤然一拧,脚下同时错开半步,原本劈向上盘的一刀陡然收回,刀锋贴着地向上扫出,直直刺向她肋下。 这虚晃一招着实漂亮,可他脚尖才转,顾知微已经动了。在旁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几个细微动作,落进她眼中清楚得像是慢镜头播放。 于是贺峥刀锋翻起的时候,顾知微已经站在了他变招后最难收刀的位置。贺峥刚发现不对,顾知微的刀背已经结结实实的拍在他前胸。 砰! 看似极为朴实无华的一招,却把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生生拍得横退三步。贺峥后腰撞上兵器架,架上的长枪哗啦落了一地。 这一次他眼神是真的变了:“再来!” 第三刀贺峥也不玩什么虚实了,只见他双手握刀,腰背绷紧,整个人随着刀势向前压下。这是在战阵上破人阵势的打法,仗的就是身高体重和一身蛮力。这一刀下来寻常人便是挡的得住刀锋,也扛不下这股巨力,多半要被砍倒在地。 顾知微倒是没躲,她看着这有如泰山压顶的一招,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现在力气到底有多大。 只见她横刀而上,金铁交错之声在众人耳畔震响,火星自双刃之间迸射而出。顾知微虎口猛地一震,手腕却只向下稍沉。 仅此而已嘛。 下一瞬,顾知微抬眼看向他,手臂骤然发力。贺峥只觉得一股比方才更加蛮横的力道沿刀锋反撞而来,心道不好,立刻抽身卸力。电光石火间两人又交手数次,只见刀刃接连相击,火星四溅,然而无论贺峥的动作多快,顾知微都能格挡自如并反向发起攻势。连围观的将士们都忍不住鼓掌叫好,丝毫不顾及自己主将的面子。 很快顾知微便发现了一处破绽,只见她顺势一绞,猛然发力,贺峥的刀再次被打飞了出去,钉进十步之外的地面上,尾端轻颤。 而她的刀锋,则稳稳的停在了他喉结前一寸。 一时间,四下无声,只余篝火噼啪作响。 顾知微率先打破了沉默,只见她利落的收刀,转身将其插回架上,再回头看向贺峥:“怎么样,五百人,将军借不借?” 贺峥盯了她半晌,忽的发出一阵欢喜又豪爽的笑声:“好好好,女侠果真是艺高人胆大,我这就为你配五百精兵,去取那阿勒真项上人头!“ “若顾女侠真能顺利诛杀此獠,我贺峥任由你差遣!某先在此先代北地百姓叩谢女侠大恩。”贺峥郑重一揖。 顾知微连忙上前将其扶起:“将军高义。还请再给我一些信息,我需要知道北戎军近期的进犯频次和来犯人数。” 贺峥自无异议,立刻喊人将近期的战报取来。 一刻钟后,顾知微在贺峥为其安排的营帐中,将近半年来北戎进犯的次数、兵力与营帐变动逐一标在了舆图上。 三月,广宁,二百骑。五月,永安堡,八百骑。七月起,主力自黑水泊北移,之后半年只有小股游骑南下,直到最近的一次,千骑突然袭城。 她的指尖停在最后一次袭击上,沉思良久。而她的精神力也在这一刻沉入墨线。 风雪扑面而来。 她站在一条林间官道上,四周是茫茫白雪,前方不断传来呼喝声,夹杂着战马的嘶鸣与兵刃碰撞的铮响。 一群护送粮草的燕兵被包围了。敌骑在雪里绕着圈子,像在逗弄这群仍在做困兽之斗的残兵。 季衡从翻倒的粮车底下爬了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脸上溅着别人的血。他先把账册塞进衣襟,然后才弯腰,从雪堆里一具尸首的手中抽出一把长刀。 一人一骑冲了上来,季衡侧身避过,刀锋贴着马身向上掠去,一刀封喉。对方尸身还没落地,他已借势转腕,横刀架住第二人的劈砍,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带,刀尖从胸前送了进去。 第三骑紧跟着撞来,季衡后退半步,刀光一闪,先断马腿,再斩骑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起落。最后众人只看见他提刀穿行在敌军和战马之间,刀锋所过之处,再无人能完好的站着。 援军赶来的时候,他脚下已横了三十三具尸首。 披着大氅的燕国公子策马过来,兜鍪上结着白霜:“哪个营的?” “我不是你的兵。”季衡把刀拄在雪地上,“我只是个记账的。” “记账的能有这个身手?” “乱世当头,没有点趁手的本事,怎么在诸国间行走。” 燕国公子看着满地尸首,笑了一声:“好刀法。进我帐下吧,做我亲兵。” 说完,他转头吩咐副将:“留二十人收拾粮车,其余人随我追。既然敢来劫粮,就别让他们活着回去。” “不能追。” 公子回过头,发现季衡正蹲在一具尸体旁,从那人腰间解下一只水囊。他拔开塞子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战马。 “这些人不是从远处来的,饮水没有消耗,马身上也没汗。”他抬头看向敌骑来时的方向。“前方不远处应当有他们的驻地,鹰嘴峡地势险峻,最适合伏兵。” “他们不是来抢粮的,是来引公子追他们的。” 公子盯了他片刻,猛地回头:“传令,全军后撤回营!” 军令一下,本要追出去的骑兵都立刻撤了回来。 燕国公子这才重新看向季衡,目光已与方才不同。 “你叫什么?” “季衡。” “你很好。”他点了点头,“做亲兵折辱你了,来做我的谋士吧。” 画面随即翻转。 季衡正立于燕国的朝堂上。只见他身着绛色官服,腰悬相印,在殿前展示着一副全新的舆图。图上燕国的国土范围比五年前扩大了数十倍。 在季衡的精心治理下,这些年燕国的农桑耕织,商贸盐铁,府库兵甲,都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的燕国公子如今已是燕王。 “相国,”他笑道,“当年孤以为自己招揽的是一个谋士。如今才知,孤为燕国请来的分明是一位无双国士啊。” 满朝文武跪伏于前,季衡却回过头来,看向顾知微。 他这次什么也没说,只递给她一册书。 一下秒,画面崩碎。 顾知微猛地 直起身,眼前还是贺峥给她安排的营帐,桌边的炭盆烧得正旺。 面板在这时亮起: 【回溯记录二:布衣天下士。当前进度:45%→75%。】 【获得回溯物品:《不败之策》。遇难解之局时翻开,可得一策。】 意外之喜啊,这次居然没等全解锁,就给了一个回溯物品。 顾知微意念一动,那册书就落在了掌心。她心里想着制戎之策,随后缓缓翻开书页。 第一页只写着四个字。 分而治之。 再往后翻就全是空白了。顾知微皱起眉,不是,这书能退吗季老师? 似是听到她心中所想,第二页上一行细密的小字缓缓显现: 北戎汗王病笃,命不过秋。三子阿勒真与长子拓格尔争位,各拥其军。汗王妃乃西域奴隶出身,膝下有一幼子,亦经营多年,暗中结党。 顾知微盯着“命不过秋”四个字,屈指在桌边轻叩。 *** 五百骑出发那日,贺峥派了一位最擅长识路的老兵随行。 “姑娘真不需要多带点人吗?”贺峥这会儿倒是真心想让她多一点胜算了。 “不必了,我心中已有成算。再说这五百人我能保证原样给你带回来,再多我可就没把握了。” 虽说不要人,但临行前顾知微问贺峥要了五百套他们与北戎作战时缴获的皮甲和牙旗,这些北戎兵的装备对缺少供给的贺峥来说是很不错的物资,北戎的战马特别膘健,他们有时还会拿去卖。 众人从怀远城出发,起初还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偶尔才见几丛贴地生长的枯草。又走了两日,地上的沙石渐少,草色一点点从土缝里漫出来。直到翻过最后一道低岭,眼前才骤然铺开一片辽阔的草原。 顾知微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小土丘上坐下。 她把精神力放了出去,向这片土地发问:阿勒真在哪里。 最先回答她的是远处的风,风自西北而来,越过荒原,掠过她的鬓发和衣角,带来极淡的马匹,兵甲与炊烟的气息。它没有声音,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将她的意识往某个方向牵引。 随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无数细长的草叶在风中摇曳,哪里曾有大队骑兵经过,哪里只有零散斥候,哪里数百匹战马停驻过一夜,泥土里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热意。 一条条痕迹在她意识中渐渐连成线:阿勒真带着一只近千人的急行军队伍,他们在向北赶路。 顾知微睁开眼时,远处的草坡上忽然多了几道灰黑色的影子。 领头的灰狼立在高处,隔着一段距离望了她片刻,而后转身,朝西北方向小跑而去。 顾知微一行策马追上时,狼群便跑得快些,他们落后,狼群便停在远处的坡顶回望。夕阳将那些瘦长的影子映在草地上,像十几枚沉默的路标。 黄昏前,狼群忽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越过一道土坡后,一片浅洼出现在众人眼前。芦苇沿着水边摇晃,一汪不大的泉水藏在草原深处,水面映着落日的余晖。 众人在此歇了一夜,第二日狼群又准时出现。 在这样赶了十几日的路后,一日黄昏,头狼忽然不再前进。 夕阳自它身后洒下,照亮更远处连绵起伏的草原和河湾背风处一片骑兵营帐。 这一刻,草原上的清风,绿草,走兽,乃至脚下沉默的土地,都在为她指向同一个方向。 阿勒真就在那里。 30. 意外的访客 残日下,视野尽头的河湾里足有四百余顶营帐。 炊烟渐起,马匹挤在背风处啃食着草料,营地外每隔半刻便有一队骑兵经过。阿勒真赶了十几日的路,依旧没有放松戒备。 “我们要把他引出来吗?”Agya练了这一路,早就对收获她第一笔恶值迫不及待了。 顾知微摇了摇头:“王位近在眼前,他此刻是最惜命的时候,不会轻易出击。” “那我们等天黑摸进去?”王普摩拳擦掌,可算是等到了属于他的草原夜袭副本。 顾知微没有让他们继续猜,立刻安排所有人换上北戎兵的皮甲,配合上头盔和覆面,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这是哪边的队伍。 随后她再次呼唤大地的回应,36的精神力无法做到让洪水改道那种程度,却足以让她触碰到那些细微而隐秘的生命。 顾知微闭上眼。 风从草尖掠过,泥土深处传来草叶根须生长的细响,甲虫伏在石缝间,飞虫振翅掠过夜色,无数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生命气息散落在天地之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动虚空。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弦被她触响。 一道涟漪以她为中心,无声地没入草叶,越过碎石与其下湿润的泥,一层层向远处荡开。她没有真正听见任何声音,却能感觉到无数细小的意识在黑暗中被惊醒,然后循着那道来自大地深处的呼唤,朝她聚集而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无数切叶蚁向她涌来,并顺从的背负起她洒下的细小米粒,随后朝阿勒真的营帐爬去。就算前几日已经见证过草原狼领路的奇迹,此刻也不由得感到震撼。 “不是我说,每次看顾姐开大都有种她和我们不是同维度生物的错觉。”王普忍不住吐槽。 “哈,这都是小场面了,你是没看见她在云州让滔天洪水改道那一幕。”Agya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 当然最震撼的还是贺峥那些兵,他们起初只是对她的勇武有几分佩服,在被她反复刷新三观后,已经对她的安排言听计从了。 稍待片刻,顾知微感应到了蚁群传来的回应。 那些切叶蚁已经按照她的指引,将事先浸过迷药的米粒投入了阿勒真营中的食水里。 她随即安排两百人在营帐百米外设下包围圈,佯装追捕逃出来的溃兵,且抓且放。然后自己也穿上北戎的皮甲,在入夜后带着其余三百人朝阿勒真的营帐摸去。 这家伙显然十分惜命,他的主帐是虚设的,里面只有他的亲兵,他自己则住在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营帐里。要不是有切叶蚁给她报信,可真一下子不好找。 迷药显然起了作用,顾知微探入营帐时,阿勒真仰面朝天睡的正香。她没有迟疑,长刀出鞘,直取他的咽喉。 刀锋逼近的刹那,床上的人却猛地睁开眼。阿勒真显然也是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几乎全凭本能偏过头去,刀刃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只在枕上割开一道裂口。 他翻身去摸枕下的短刀,动作却明显慢了一拍,迷药已经起效了。 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开口喊人。 然而没等阿勒真喊出第一个字,顾知微的攻势已经接踵而至,他只能慌忙的抓起帐内的器物抵挡。 “你到底是什么人?!拓格尔派你来的?”他看到了顾知微身上的装束,边闪躲边试探。 拓格尔是大王子的名字。 感谢万能的系统,北戎话在她耳朵里也是清晰的中文,她估计跟雍语的机制一样,她自己说话对方听到的也是北戎话。但她并不打算回话,长刀一振便欺身而上。寒光接连逼近,刀刀直取要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隔壁帐子里守夜的亲兵今晚几乎没怎么吃喝,迷药对他影响不大。听到阿勒真帐内响动,他刚要上前查看,便被埋伏在外面的王普一把敲晕。 阿勒真显然也是个勇武过人的悍将,身中数刀却还在辗转腾挪的躲避,最后竟趁人不备撞翻身侧矮桌,踉跄着朝帐门冲去。 顾知微哪会给他逃跑的机会,抬手便将长刀掷了出去。刀锋破空而至,狠狠贯入阿勒真后背,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前扑倒。阿勒真挣扎着还想起身,顾知微已经追至她身后,一脚踏住他的后背拔刀而出,随即俯身一刀划过他的脖颈。 鲜血溅上帐帘。 阿勒真捂着脖子挣扎了两下,终于栽倒在地。 【善值结算:诛杀恶首阿勒真,获得善值10。】 这是顾知微目前击杀单人一次性获得的最高善值,比杀方岩都多一倍,这阿勒真是过了怎样恶贯满盈的一生啊。 顾知微感慨着甩去刀上的血,掀开帐帘。 “目标解决。按计划动手。” Matt和Agya收到信号,一边领人在营地各处点火,一边斩杀被喧哗声惊醒的北戎兵。这帮人都是阿勒真的亲兵,平日里没少帮他虐杀平民,也让两人顺手收割了不少恶值,顾知微随即也加入了他们。 这算是Agya的第一次实战,Matt格外分出了点心神注意她这边。 一柄弯刀擦着她后颈劈过,她伏身避开,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她的力量骤然提升后的身体还没学会收敛,那名北戎兵被她一把拽下马背, Agy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到有几分不可思议,随后又立刻上前补刀。 营地彻底乱了。 贺峥那五百人里有不少能把北戎话说的像模像样的,按顾知微的安排在人群里高喊阿勒真已死,汗国属于拓格尔,让对方速速投降。部分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反而被激起了为主子复仇的怒火。 顾知微夺过一匹战马,直接撞进三人之间。长刀借势掠过一人咽喉,余势未尽,又斜斩进旁侧骑兵的肩颈。边上那人见状立刻挥刀迎了上来,顾知微伏低身形避过刀锋,两马错身的瞬间,长刀自下而上掠过他的肋下。那人身子一僵,随即栽下马去。 Matt和王普自不必提,倒是Agya竟开发出了新的作战方式,只见她嘎嘎朝每个冲向她的北戎骑兵放说客技能:“快看你左边!”“你右边有人!”“你伙伴没了!” 下一秒,对方的每一次迟疑都变成了她的人头。 说客技能在这里竟该死的好用,看到最后王普甚至感到了一丝丝嫉妒。 不到半个时辰,除了逃出去的溃兵,这片营地只剩下了晕在主帐里那个亲兵还在喘气。 待众人撤离,Agya换了身衣裙拍醒了他,技能同步跟上:“快醒醒!你们这儿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遭到了大王子夜袭?” 懵逼着醒来的亲兵回忆起被打晕前看到的北戎军服,又想起阿勒真王子在帐中问人是不是拓格尔派来的,顿时满脸崩溃的大喊:“正是!正是!快去看看阿勒真大人!拓格尔派人来杀他!” “阿勒真已经死了,”Agy a照顾知微教的眼都不眨的开始忽悠:“快去喊你们的大军回王庭,拓格尔即将即位,你们若是忠诚,去为你们的阿勒真大人报仇!” 那人闻言掀开帐帘,很快便被眼前的景象激得怒火中烧。营地一片狼藉,阿勒真的无头尸身就倒在帐前。在说客技能的影响下,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取粮备马,朝阿勒真主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七日后,北戎王庭。 顾知微一行四人混进了城,贺峥那五百人则先一步折返回去汇报喜讯。 眼前的北戎都城多少有些出乎几人的意料。虽是逐水草而居的草原民族,这里却已经有了相当规模的定居聚落。城外开垦着大片田地,城中街巷纵横,土木筑成的屋舍与毡帐错落相间,来往商旅、牲畜和载货的马车挤满了道路,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城邦的模样。 几人来到汗王宫殿外,自称是从西域来的商队,为汗王妃带了些家乡的特色礼物,以解乡愁。 这个说辞,顾知微在看到汗王妃的身世时就准备好了。Agya听说后一把拉过Matt表示他俩领头最合适不过,她这个身份本来就是从西域一个叫米赫的海边国家过来的,大概对应地球上的希腊或者意大利一带。顾知微和王普则分别扮作侍女和小厮跟在后面。王普一开始是拒绝的,但他看到顾知微都没废话的换好衣服,奇怪的好胜心让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等了片刻后,一个王妃身边的侍女走了出来。Agya立刻上前施展说客技能:“我们是...” 结果话还没说完,对方就盯着她猛看,随后跟见了鬼一样,匆匆跑了回去。 ??? 四人面面相觑。 “怎么了是我长的还不够西域吗?”Agya摸着自己的脸,突然对自己的人种产生了一丝丝诡异的怀疑。 “可能他们长得更意大利一点?”王普指了指Agya的浅金色头发。 四人正迟疑着是不是该先撤,等晚点再想办法时,汗妃的人又回来了。这回她直接带了六位侍女,十分隆重的把几人请了进去。 Agya见状欢呼:“还是‘老乡’的魅力大呀!” 几人刚穿过一个极具地中海风情的庭院。浅色石墙围着一方水池,廊柱间攀着葡萄藤与盛放的紫花,蓝白相间的釉砖一路铺到殿前,日光落在拱廊与雕花石栏上,亮得晃眼,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柑橘与香草的气息,跟外面的草原民族风简直大相径庭。 这位来自西域的汗妃正站在殿门外等着几人,目光中闪烁着隐秘的期盼。 几人敏感的察觉到不对劲,都不由得戒备起来。直到Agya走近到足够看见汗妃的脸时,她不由得骂了句脏话。 王普赶忙悄悄探头问她:“怎么了怎么了?” “不是...她长得...”Agya连步子都迈不动了,傻愣愣的站在庭院的这一端。“她长得...好像我这个身份的妈啊....” 啊???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蒙了。 那一头的汗妃也从他们走进来开始,就死死盯着Agya,看了快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眼中蓄满了泪。 “我的Agya...我的Agya宝贝,是你吗...?” 好家伙,难怪刚才那个侍女反应那么大,这两人站在一起真的很难让人怀疑没有血缘关系。 31. 论如何把五岁小儿推上王位 汗王妃几乎是跑过来的,然而到了Agya面前,她又猛然停住,努力压抑着自己翻涌的情绪。 “可能有些冒昧,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肩膀吗?我女儿右肩处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不愧是北戎汗王的后宫之主,在这种时候依然要求一个确认。 Agya闻言脑子一懵,她的确有这样一个胎记,但胎记下面还有块疤,是小时候被她现实世界里那个酒鬼爹喝多了拿玻璃杯砸的。这个世界的身份身上也有这样的东西吗? 没再等Agya反应,汗王妃已经上手了,吓得她还以为要穿帮。 然而下一秒,她一把抱住Agya,泪水喷涌而出。Agya僵在原地,抬起的手悬了半晌,最后才轻轻落到她背上。 “Agya,我的Agya,”汗王妃在她耳边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语速飞快,“两千五百多天,快两天五百多天了,妈妈一直在找你...每一天我都在想着你的头发是不是长了,是不是长高了,是不是还那么爱顶嘴,你胎记下的这块疤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是你小时候在海边玩耍的时候磕到的,你怕我骂,还拿妹妹的头巾裹着,一路滴着血跑回来,你记不记得?” 一段远去的记忆突然出现在Agya脑海中,波光粼粼的海面,被阳光晒热的石阶,海风里带着潮湿的咸味与隐约的花香,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女人蹲在石阶尽头的小屋门前,又生气又心疼的给她处理着伤口,更小的女孩趴在窗台边,手里攥着染了血的头巾大声抱怨。 “那个...妹妹呢。”她听见自己问。 庭院的水池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葡萄叶擦过廊柱,沙沙声连绵不绝。汗妃松开她的肩膀,却仍紧紧牵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告诉Agya,她的妹妹在被转卖的途中染了重病,商队的人不愿为奴隶破费钱财救治,她没能活下来。 七年前,她的丈夫欠下重债,把妻女一并卖给了过境的商人。母女三人被就此拆散,汗妃辗转来到草原,被北戎的汗王买下。汗王对她十分珍爱,也遣人寻过两个孩子,最终只带回一则小女儿的死讯。 而Agya当时年纪小性子又烈,逃一次便挨一顿打,打完了还逃,商队也头疼不已把她转买了好几回,以至于后来再难查到线索。她在西域诸国间辗转了近五年,才被卖进大雍。 然后就是玩家Agya降临,接过了这具身体没走完的人生。 “殿下,进去说吧,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一个跟了汗王妃许久的老仆妇见几人就在庭院里傻站着,连忙建议道:“我已经吩咐人去准备晚宴了,给您远道而来的家人接风洗尘。” “对对对,多准备些,再做个蜂蜜乳酪饼,Agya最喜欢这个。”汗王妃拉着Agya就往殿内走,老仆妇则为顾知微等人领路,也跟了上去。 众人在殿内依次落座。屏风后,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探出脑袋。他眉眼更像北戎人,肤色却很白皙,盯着Agya看了一会儿,突然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头望着他,奶声奶气的喊了声:“姐姐。” Agya低头,有点被他忽闪的大眼睛萌到:“好可爱的小蛋糕呀,你是谁呀?” “我叫乌尔扎。”男孩很有礼貌的行了个礼,又抑制不住对Agya的好奇:“你长的好像母妃,你是不是我姐姐?” 汗王妃见状也笑了,将小王子拉到身侧,摸着他的小脑袋,将他介绍给Agya。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聊了半天,才终于想起一边吃得正欢的几人。 王普:“不是,你们可以多聊会,这烤羊肉真绝了。” Matt一把捂住他的嘴。 顾知微站起来向王妃行了个礼:“感谢您的款待,我们此来确是有要事相商。” 她在要事上加了重音,汗王妃立刻会意,她让人关上殿门,遣走所有下人,只留下了那个老仆妇。 顾知微把木匣放在矮桌上,给了Agya一个眼色,见她将小乌尔扎抱在怀里捂住了他的眼睛后,才掀开盒盖,露出阿勒真死后仍带着凶色的脸。 “这是我们的投名状,我来给王妃送个妙计,解决您的燃眉之急。” 汗王妃验看过首级的真假后,合上了匣子:“我很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女儿并把她带到我面前。你们提任何钱财方面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但我不会拿乌尔扎的性命冒险。” 汗王妃的意思很明白,她很感谢顾知微,但若涉及争储,她需要顾知微给出更多值得合作的证明。这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很多,原本顾知微还准备了更多说服王妃的计划,现在有Agya这一层关系在,也算是省了不少麻烦。 “我们已经挑起阿勒真旧部对拓格尔的仇恨,这件事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拓格尔做的。”顾知微指了指装着阿勒真首级的匣子,“不出三日,汗王妃便能看到阿勒真的余部前来向拓格尔发难,这对你来说会是绝佳的机会。我也有后续的计划,让你不用争,不用抢,他们就会把汗位送到乌尔扎面前。” 汗王妃低头沉思良久:“我没有很大的野心,我只想帮我的夫君看顾好他的子民。我很感谢你的帮助,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想先听听代价。” 汗王妃显然是个又智慧又冷静的女子,她不拒绝机会,但也保持着必要的谨慎。 顾知微想起进城以来看到的一切。 已经初具规模的街市,土石垒成的屋舍,城外零星开垦出的土地,还有那些明显带着西域风格的器物和织品。来自季衡的经验让她得以迅速整理这些画面透露出的信息,并在脑海中排列出最优解:“你给北戎带来的变化,显而易见。想来你也不希望乌尔扎将来只是成为一群匪盗的头领,靠劫掠为生。” 见汗王妃没有反驳,顾知微接着说道:“北戎有战马、牛羊、皮货,大雍有良种,茶叶,粮食、布匹、药材和无数丰富的物资可以交换。” 汗王妃有些意外,她刚才已经从Agya那里听说了一些他们现在的情况:“你只是想通商?我以为你想问我借人帮你起义呢。” “设边市,开商路,你可以用进入边市交易的资格来巩固你对小部族首领的统治。谁听话谁就有钱赚,还能获得更丰富的物资,得到好处的自然会维护你的统治。而我这里,跟你要边市一半的税收和边境五十年的和平。” 汗王妃来了兴趣,她看了顾知微一会儿。“我只可以保证我和乌尔扎掌权期间的和平,我无法帮乌尔扎的后代做决定。” 顾知微看了眼粘着Agya撒娇的乌尔扎,轻笑道:“五十年后的雍地,也不会再是现在这幅怂样。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追求和平,我们也不会贸然动武。” 合作谈的很顺利,汗王妃当晚就招来了早已私下归附她和乌尔扎的部落长老,将行动计划一一敲定。 *** 第三日午后,城外卷起漫天黄尘。 阿勒真旧部披甲冲入王庭,抬着一具无头尸身直奔王帐,沿途高喊拓格尔弑弟夺位。拓格尔的人也堵在了王帐外,双方隔着数十步张弓拔刀,战马被激得连声嘶鸣。 汗王妃在这时走出王帐,喝止了这场冲突。她代病中的汗王下令将拓格尔禁足,以便审查阿勒真之死,也算是给其旧部一个交代。 拓格尔倒是十分配合,甚至主动交出佩刀。在他看来,就算汗王妃深受老汗王宠爱,又是给她建宫殿又是陪她种地的,但她不过是个西域奴隶出身。如今她做这般安排,无非是想趁老汗王未死,为她自己和幼子多换些筹码罢了。 他悠闲的躺 在自己的大帐里等着汗王妃来谈条件,但等来的却是用兜帽遮住了头脸的顾知微。 他以为她是汗王妃派来的,并不在意:“你主子不自己来?未免有点没诚意。” 顾知微并没跟他废话,脚下不停,转眼已经到了近前。她抽出先前从阿勒真亲兵手里缴来的刀,借着错身的势头一送,刀锋直没心口。 拓格尔低头看着胸前刀柄上熟悉的纹记,喉间涌出血沫。 “阿勒真的……人?” “你可比你弟弟的警觉性差远了。” 【善值结算:诛杀恶首拓格尔,获得善值9。】 真不愧是兄弟俩,恶贯满盈的程度不相上下。 次日清晨,汗王咽下最后一口气,丧号响彻王庭。不多时,拓格尔的尸身也被侍从发现了,那柄带着阿勒真亲兵铭记的刀仍插在他胸口。 其实细细调查的话,还是可能被发现破绽的,顾知微也已暗暗备好了后招。但防不住阿勒真的旧部中已有人上杆子的出来认领,甚至欢呼庆祝起来。这一下就没啥可说的了,新仇旧恨之下两边都冲到王帐这里讨说法,脾气大的已经互殴了起来。 汗王妃看着门口的动静,回身看向顾知微:“你果然料事如神,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把汗位送给乌尔扎?” 顾知微轻笑:“让你的长老建议,把汗位传给拓格尔的长子。” 会议上,长老的话一出,阿勒真旧部当场摔了酒碗。 “拓格尔害死了阿勒真王子,还想让他的种坐汗位?做梦!” 对面拓格尔的旧部冷笑:“阿勒真就干净了?!昨晚的账我们还没算呢!” 另一名亲阿勒真的首领连忙道:“阿勒真王子也有儿子,如何就不能即位呢?他已十五,能骑马能拉弓,将来也能领兵。” “领谁的兵?”拓格尔旧部拍案而起,“领着阿勒真的人来干掉我们吗?” 两边越吵越凶。最后,一位白须长老皱着眉,颇有些走投无路的将目光缓缓落向站在汗王妃身边的乌尔扎。 五岁,没有自己的军队,母族又势单力薄。 真是安全得令人心动。 “各位稍安勿躁,要我说,大汗尚有幼子。”老人试探着开口,“同是大汗血脉,为何要越过他而立孙辈呢?” 帐中静了一瞬。 方才还恨不得立刻拔刀砍死彼此的两派将领,竟都没立刻反对。 这两边人马的底层逻辑都是怕对方的势力上位清算他们,现在突然有了个中立且看起来十分弱势的第三选择,众人一时间都心动不已。 汗王妃当即抱住乌尔扎开始表演:“不成!我们孤儿寡母的,只求安稳度日。乌尔扎太年幼了,怎能担此重任。” 这一下大家都开始主动附和那个白须长老的说法了,纷纷劝说汗王妃接受提议。她摇头,他们再劝。 直到第三次,阿勒真与拓格尔的旧部竟先后跪了下来,一个说愿护幼主,一个说绝无二心,彼此却死死盯住对方,手还按在刀柄上。 汗王妃终于含泪点头,并借势提了诸多要求,众人只当她是为了保护乌尔扎,自是无人拒绝。 当日下午,乌尔扎在老汗王灵前继承了汗位。 Agya看完全程,啧啧赞叹:“真带劲,我妈就该是这么牛逼的女子。” 顾知微轻笑着表示赞同。这次她不过是给出了策略,汗王妃就和她的拥簇们上演了一场完美的夺位大戏。她丝毫不怀疑即使没有自己的参与,汗王妃也有她的办法将王位赋予乌尔扎,只是多一点曲折罢了。在这样的世界里,她这样熠熠生辉的女性政治家很难不让人佩服。 王帐外,象征新汗的大纛已经高高升起。 北戎的麻烦解决了。 接下来,该轮到大雍了。 32. 逃跑的主将 夜深后,顾知微坐在灯下,打开面板查看近期的变化。 【力量:32/100】 【精神:37/100】 【善值余额:24】 跟阿勒真的千人小队作战时力量涨了1点,精神力的1点则是在精细控制切叶蚁的时候发生的变化。 至于善值,阿勒真十点,拓格尔九点,还有一些是阿勒真亲兵们的零散贡献。兄弟俩生前争得你死我活,死后整整齐齐躺进了她的善值账户,颇有种阴间团建的荒谬感。 她考虑到返回大雍后的作战计划,将善值中的4点加进力量,留下了20点以备不时之需。 身体深处随即生出一股短促的热意,沿脊椎向四肢散开。力量涨到36后,已经能比较明显的察觉到一些不同,她感觉现在哪怕对上没有中迷药的阿勒真,她也能在三招内解决他。顾知微打算暂时不再动用善值,利用接下来的战斗把力量先推到40。 顾知微关掉面板,准备休息时才发现隔壁安静得过分。Agya晚饭后就被汗王妃叫走,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披衣出门。 庭院水池映着月光,葡萄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擦过石柱,细碎的沙沙声一路延伸到拱廊尽头。 Agya坐在那里,望着远处朦胧的月色,浅金色长发散在她肩头。 顾知微在她身边坐下:“和汗王妃谈完了?” “谈完了。”Agya声音有点哑,“我跟她说,我要跟你回去造反。” “她怎么说?” “她肯定不乐意呗,劝了我半天看实在劝不动才放弃。哎!我又不可能告诉她我其实不是她真正的女儿,我们身上还有系统任务什么的。”Agya侧过脸,鼻尖在秋夜的风里冻得微红,“她就让我多给她写信,还说等你的造反大业成了,我随时可以回来。乌尔扎这小团子也在边上黏黏糊糊的....哎!搞得我都有点...怪难受的。” 顾知微递给她一方帕子。 Agya接过去,却没擦眼睛,只攥在手里。 也许是这几天和汗王妃相处时积攒了太多情绪,过了半晌,她突然开口:“我现实里其实从没见过我妈。她生下我没多久就跑了,我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爸爱喝酒打人还出轨,烂得十分全面。”说起这个混蛋父亲,Agya都有点咬牙切齿,“我在餐馆打工攒的那点钱全tm给他偷拿了,有时候真想把他上交给国家送到前线去。” 她沉默了一会,试图平复情绪。庭院里水声潺潺,她用鞋尖轻轻踢着池边的釉砖:“小时候我还有点怨恨我妈就这么把我抛下了,但现在我能理解她为什么想逃离这个男人,换我我也得跑,说不定跑得比她还快。” “只是我还是忍不住会去猜,她在逃离之前,有没有想过带我走。也许对那时的她来说,带我一起会很难吧。” “我不确定这个世界的家人是不是系统根据我们的人生模拟出来的。我这几天总在想,如果是的话,我现实里的妈妈会不会就长汗王妃这样呢。如果她们性格也相似,那她或许也曾,打听过我这个孩子吧……” 顾知微静静地听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Agya。” “嗯?” “你真的很棒你知道吗。”顾知微看向她,“在那种环境里长大,你有千万个堕落的理由,却始终没有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顿了顿:“你这么乐观,又这样努力的生活着。你妈妈如果知道,一定会很为你骄傲的。” “你这安慰人的水平真了不得。”Agya扑过来抱住她,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顾知微拍了拍她后背。 回屋前,她抬头看了眼另一重院落。汗王妃寝殿的灯还亮着,拱窗上有人影来回走动。 第二日,顾知微几人临行前,汗王妃让人抬出了二十余只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和一些女孩子的衣饰器皿。 “这十箱,是给你的感谢,算是给你的造反事业添砖加瓦。” 汗王妃说完又看向Agya:“这十二箱是妈妈给你准备的行李,平时吃用别总麻烦别人,在外面多多小心,每月给我来信,记得了吗。” Agya睡了个好觉,已看不出昨晚低落的模样。这会看到漂亮衣服和首饰,欢喜的不行,抱着汗王妃的胳膊一顿撒娇:“明白明白,一定做到!” 除此之外,汗王妃还给了顾知微五千亲军。这些人多是她这些年赎下的西域奴隶和失国的军卒。他们未曾参与过北戎南下劫掠,只听命于汗王妃。乌尔扎的汗位尚未坐稳,她却仍从手中分出五千人,交给了顾知微。 顾知微感谢再三,并表示待根基稳固,定将这五千人送还。 汗王妃轻笑,她摸了摸Agya的头,目光中全是不舍:“不必客气,这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女儿。祝你的造反大业早日成功,届时记得派人来签正式的盟约,以你新政权的名义。” *** 半月后,五千骑兵抵达怀远城外。 顾知微早就盘算着拿下镇北军的七万兵马,贺峥那里虽然已经有将近三万人,但要造反可远远不够。 葛楮起初根本没当回事,他与阿勒真早有默契,北戎骑兵入境时镇北军闭门不出就行,等他们抢够了自会退去。可这一回,城外骑军没有分散劫掠,五千人马顶着秋末凌烈的寒风,径直向中军辕门发起了冲锋。 仓皇中爬上望楼的参将这才看清最前方那些陌生的西域面孔,急忙大喊:“进攻,快进攻!他们不是北戎人!” 顾知微闻言都快气笑了,这位参将跟北戎人默契的很嘛。她随即抬手拉弓,将那个发号施令的参将一箭射落。 Matt立刻领军冲锋,将尚未来得及关闭的营门死死抵住。他强悍的臂力将守门的镇北军士兵都吓傻了,纷纷弃刀逃窜。王普和Agya趁势向四方高喊:“我等只诛首恶葛楮,不杀降兵!弃械者免死!” 不远处响起阵阵马蹄声,是贺峥带着山中数万军士赶来了。 他借出的五百精兵回来后将顾知微的神勇吹的天上有地下无,也带回了顾知微给他的信,信里她细细的写了自己打算,写了她想建一个怎样的国。 贺峥仅用一个晚上就想明白了,他本就是叛将,也比谁都更清楚大雍早已烂到根里。如今天降明主,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没有再用江湖称呼,只抱拳俯身:“贺峥及山中旧部,听凭主公差遣。” 顾知微也不再多说,立刻安排贺峥的人马一同进攻镇北军大营。 顾知微本打算擒贼先擒王,再包围大营劝降。但她着实是高估了葛楮的骨气,在他们朝辕门冲锋的时候,他就带着将印和少量银 钱领了五百亲兵从后门“战术性撤退”。慌的连随身行李都没来得及打包,看得出是真的很惜命了。 顾知微三两步掠上望楼,翻手挽弓,数箭齐发。几个还想纠集士卒顽抗的参将刚一冒头,箭矢便接连擦着他们身侧钉入木柱,硬生生将人逼了回去。贺峥的人也很快跟了上来,抢占了各处战略要地。 Matt带人一路冲到中军营帐附近,高声喝道:“葛楮已经跑了,不想替他送死的,放下武器!” 营中士卒本就军心涣散,眼见主将弃营而逃,几个带头反抗的又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很快便有人先一步丢下了刀。 贺峥随后入营,细数葛楮闭营弃民、诬陷部将与私通北戎等诸多罪状。部分尚有良知的军卒,在看到贺峥后便放弃了抵抗,只有葛楮没来得及带走的亲信还在试图组织进攻。顾知微也不再客气,挥刀上前,加入了战斗。王普甚至趁乱找到了自己火里残余的同伴,将他们带去一边躲避混乱的战局。 日落前,镇北军大营已经彻底易主。 顾知微没有急着整编人马,而是先命人将新的军令贴遍各营。 “朝廷无道,弃北地军民于水火。自今日起,镇北军不再听命于京师,只为百姓而战。凡军中将士,不得扰民,不得私取百姓一针一线,违者依军法严惩。” “愿留下的,重新登记造册,按营编伍。不愿留下者,上交兵刃,留营听候安置。待北境局势稳定,自会发放盘缠,放尔等归乡。” 消息传开后,俘虏营中的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势力入侵北地,还在心里哀叹落进匪徒手里恐怕凶多吉少。结果军令一贴,好消息是不用死了,坏消息是完了成反贼了。 除了一些早就对朝廷和葛楮心怀不满的当场加入了顾知微的新军,大部分人的选择还是保守的苟,不愿祸及家乡亲人。 直到葛楮发来神助攻。 他当时逃得太快,只知道有西域面孔的大军攻营,压根没看清领兵的是谁。为了给自己开脱,到了朔州就火急火燎的发布公告:“西域诸部勾结北戎,突袭凉州,镇北军中兵卒为蝇头小利与外贼勾结,私开营门,致镇北大营沦陷,北境失守。” 反正都是瞎编的,他也不会具体说是谁勾结了外贼,于是现在留在镇北军营的兵卒就全部自动成了勾结外贼的奸细。就算顾知微放他们回乡,也会立刻被扭送官府,家人也保不住。 众人听闻公告内容,气的大骂葛楮不做人。再想想这段时间,顾知微既没对他们严刑拷打,也没强令他们加入反军,反而还管他们吃喝,承诺会送他们归乡,心中的天平已经不自觉的发生了倾斜。 一个老兵站起身,一口唾在地上:“干他娘,老子投了!” 众多兵卒纷纷紧随其后,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生怕晚了就抢不到好队伍了。他们这几天可没少听已经投过去的旧日同袍来唠嗑,能进骑兵营的,不但有上好的皮甲和趁手的兵器,甚至还能分到从北戎手里缴来的战马。就连步卒也能领到新的长刀和簇新的军服,吃食更是比从前好了不知道多少。过去只有那种油水少得可怜的豆饭,如今不但能顿顿吃饱甚至还能见到肉,那可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众人听着无不神往非常,还有些人暗悔之前脑子轴没早点投。 外面的纷纷扰扰暂且不提,中军大帐里,顾知微正在思索下一步计划。 33. 再得一州 自古以来闹革命就没什么容易事,现在虽然粗看已有了十万大军在手,可雍帝那儿可是六十万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能打的将领也有颇那么几个,贸然跳反那是等着要被八方围剿的。 更何况离任务规定的最后时限还有三年整,她决定先花个一两年把北境经营起来,等时机成熟再立反旗。再说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要吃饭,总不能全靠陈叔一个人供,屯田练兵势在必行。 至于田从哪儿来,顾知微翻开凉州各县舆图,雍帝老儿的官田占了各县离谱的80%。这意味着各县老百姓平日里不但要去官田无偿劳作,还要种自己少的可怜的地交税。这么反人类的事怎么能让它继续发生呢? 顾知微打开群聊和大家沟通了自己的想法,群里自是无人反对,甚至还纷纷出起了“馊主意”。 Oliver:葛楮不都说了,是西域诸部勾结北戎,你们就把西域的名头用起来。就雍帝那怂样,一个北戎都不敢打,现在加上西域诸部,我估计他根本不会出兵。 王普:是极是极。之前葛楮“剿匪”一头劲,就是知道贺峥心里还有忠义在,不愿真跟他打,纯粹是专拣老实人欺负。咱们这次就西域人马打头阵出去横扫各县官府,保管他们屁滚尿流跑的比谁都快。 Matt:我放出去的斥候昨天回报,听说镇北军大营沦陷葛楮都跑朔州去了,邻近几个县县令也跟着跑了,是时候出手了。 陈立:知微你把你那批金银送到我在朔州的酒楼就好,我会让我的伙计拆分运往各处经营再生钱,你要的军服冬衣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下周就能到了。 Agya:我能不能把我那些金银也送去,妈咪给我太多了,我留着也没用。 王普:羡慕两个字我真的说累了。 几人说干就干,不到半月,整个凉州已全数落入顾知微一行手中。从各官府和平日里压榨百姓的乡绅手里掏出来的钱财和粮草足够整个大军嚼用两年有余,甚至还有盈余拿去北戎换战马。 新的均田制度下,镇北军内连普通兵卒都有了自己的小块田地,土地上的产出只需缴纳少量田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百夫长以上的军官还被允许接家人来怀远居住。顾知微还顺势推出了详细的升迁制度,看到了向上途径的普通兵卒都卯足了劲的参与进每天的训练和屯田日常里。 Matt跟他的亲兵也谈了谈,愿意留下的可以将家人接来凉州居住。新军正是缺人的时候,他的亲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实力过硬,是替代葛楮手下那些参将的最佳人选。这次人跟着他和顾知微一路过来,比谁都清楚他们的能力和大雍的现状。之前唯一担心的就是京城的家人会受牵连,现在听说可以把家人接来,最后的顾虑也放下了。 至于凉州百姓,更是感受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在做梦一般的表情里接过了更多田地,听说新城主还免了他们两年赋税,之后也只需缴纳过去三分之一的田税后,无数人向怀远城的方向深深下拜,求神佛保佑这位新主长命百岁。 可就算是如此,整个凉州还是有不少待开垦的荒地,这里的土质其实很不错,只是北戎常年的劫掠让许多人都背井离乡,搬去了其它州。虽然那里的苛捐杂税也多的吓人,但至少被北戎劫掠的可能性小很多。 顾知微想起云州千水县大片被洪水冲毁的良田和被逼到绝境的百姓,于是她给沈砚写了封信。 *** 葛楮的奏报送进京城时,五千人已经被他一笔扩成了“五万铁骑”。如众人所料,听到西域人和北戎人一起来了,雍帝整个人都不好了。 雍帝连夜召集文武百官:“快帮我看看,这帮蛮人,会不会打到京畿?”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最后还是善于揣摩上意的兵部侍郎出列:“据朔州最近的奏报来看,这帮西域人占了凉州便不再动弹,他们远道而来,未必会在大雍长居。不若将凉州给他们就是,等他们搜刮够了,自会离去。大军主力不可擅动,全力搜捕反贼燕七及其拥簇才是当务之急。” 这话可说到雍帝心里去了。 北地每年耗费钱粮无数,镇北军又屡战屡败,他打心眼里不愿跟他们耗,而反贼可是直接威胁他统治的心腹大患,不得不除。 于是崇景十七年二月,冬雪还在北境大地上呼啸时。 朝廷派来的议和使者抵达了镇北大营,他一张脸冻得青白,声称要见“西域诸部共主”。 顾知微让那五千西域兵的头领Alexios出面交涉。 使者走进来时,只看到Alexios披着缀银扣的西域长袍,坐在原本属于葛楮的位置上。顾知微则坐在屏风后,听使者从天子仁德讲到两方交好,足足绕了两盏茶的功夫。 核心却只有一句:你们待在凉州可以,别往京畿走就行。 Alexios则按事先说好的狮子大开口:“凉州归我们,朔州我们也要,通往凉,朔两州的商路与关税也归我们。不南下可以,想和谈就要拿出诚意,雍帝还得再给我们点好处。” 这可以说非常符合大雍对北戎人连吃带拿的刻板印象了,使者一点也没怀疑,只急的额角冒汗试图讨价还价:“此事...恐怕还需回京请示。” “那你就去嘛,我们也不是不能送送你。” 这就是谈不拢就打上雍都的意思了,虚张声势的很到位,Alexios把顾知微教的威胁方案运用的相当熟练。 “慢着。”使者摸着袖中那封临行前雍帝给的“旁事皆可权宜”的密旨,咬牙道,“此事也不是不可以谈,本官可代朝廷应下。” 雍帝派他来解决西域人的麻烦,只求他们不南下,具体付出什么也没必要让京城百官知道就是了。 谈到最后,成果喜人。 凉州朔州都可以给,边关军寨也可由“西域义军”暂驻,只要他们不再南下,朝廷愿岁赐绢帛粮茶,以安边境。 王普听完,差点笑出声:“我去这都能行?那我们下回再多要两州,他是不是还包邮啊?” 顾知微看着面前火速签订好的和约,被雍帝的不要脸程度再次深深震撼了。她让Alexios提这个只是为了加深使者对他们是西域大军的认知,可没成想他们还真敢答应。 既然如此,这狗皇帝亲手拆下来的北境屏障,她便笑纳了。 唯一一个对这个消息感到不满的可能就是葛楮了。西域骑兵拿着雍帝的和约进驻朔州府时,葛楮整个人都吓傻了。他本来还等着这帮西域人抢完了再回他的镇北军大营作威作福呢,眼下只能悲催的再次落荒而逃。 *** 崇景十七年四月初,怀远城外的柳梢刚蒙上一层薄薄的新绿。 顾知微没等来沈砚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壮观的队伍。 沈砚直接来了,他没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只着一件灰布长衫,带着一身简单的行头。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追随他的官吏,再往后,是浩浩荡荡几万人的队伍。 无数拖家带口的云州百姓,一听说是顾娘子在北方要给他们分地,捧下神龛上供着的坛子,就把家当装上了车。他们不是不知道越境搬迁可能面临的风险,却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相信当初为他们遮风挡雨,施展神迹的顾知微。 “县令不做了?”顾知微笑着问。 “这不是来给主公做事了么。”沈砚自收到顾知微的信,就没停止过内心的震撼。他很清楚这个乱世盼一个明主已太久,但他万万没想到顾知微会站出来。 让他更感慨是千水县民众的反应,他本以为劝说世代居住在云州的百姓搬家会是件极困难的事。但在雍帝的荒唐和顾知微的善举之间,人心早已做出了选择。出发前沈砚就交代过行事必须保密,全程大家都异常配合,旁人问起就说是受灾后的流民。哪怕到了怀远也绝不在人前提起顾知微的名字。仿佛就是一群不知哪里来的流民走投无路,来西域人这里讨生活。 当日下午,沈砚就走马上任,当上了凉州的新州牧。顾知微决定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把均田垦荒,户籍管理和律法修订全权交给了他来处理,等在凉州跑通了,再搬去朔州用。 很快,无主荒田被按户分配给搬迁来的云州百姓,他们也同样享受两年免赋 的待遇,镇北营的士卒还在王普的带领下轮番出来帮他们修建新房舍。 云州百姓也为凉州带了南边的耕种技术和高效的农具,甚至还建起了便于垦田的沟渠。不久后,方便通商的互市也搭建了起来,北戎商人也开始赶着牛马来换茶砖布匹。 到了夏末,田野里已经满是起伏的金绿色的麦浪。 百姓们手里有了余粮,也敢拿出来买卖了。有个校尉嫌百姓卖的草料贵,还改不了以往的做派试图强买,第二日便被撤去头衔,绑在辕门外打了三十军棍,克扣的钱被双倍送还。军中再无人敢以身犯禁,边民们也更深刻的感受到了新城主和以往那些老爷们的不同。 民生方面有沈砚的助力后,顾知微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练兵上。她按照从季衡记忆里获得的兵法知识,以旗号、鼓声传令,反复操练步兵与弓手的进退掩护,以及骑兵冲阵、回转和重新结阵。新军从最初号令一下便乱成一团,渐渐练到了闻鼓而进、见旗而变,几支兵马之间也有了配合。 为了让士卒在混战中还能辨认自己的队伍,她又让各队按阵位使用不同颜色的盔缨,并固定同伍士卒的编组。操练时,每三人互相校正方向和间距,一旦阵线被冲散,便先找到同色盔缨,再以身边两人为基准重新归队,比过去满战场认脸快得多。Matt也跟着参与练兵,又同她召集木匠铁匠,试制攻城车、云梯和大型床弩,为日后攻打城池和关隘做准备。 另一边,陈立的粮船与车队陆续北上,不断送来种粮、药材和铁器。而吃饱了饭的北境人民消费的需求也日益见涨,他的布匹,茶楼,餐馆生意也陆续开到了凉州。Agya则整日泡在边市里跟西域商贩沉浸式砍价,她偶尔会用一用【顶级说客】技能,以至于有的马商聊着聊着便自拍胸脯降价一半,事后还觉得这单做的值,Agya对此十分满意。 最先注意到凉州和朔州变化的,是邻近州府的百姓。眼见着一州之隔的地方日子越过越好,北戎人居然也不来劫掠了,许多之前逃出去的凉州百姓开始回流,最后连冀州的百姓也拖着板车偷偷越境而来,有段时间偷渡凉,朔两州都快成了一门火热的生意。 附近的州府官员也不是没人注意到百姓的,但大家都知道雍帝的态度是这帮人不南下就成,也没人自讨没趣去多管。 沈砚忙得脚不沾地,每次见到顾知微就是问她要人手。 “这周又多了三千七百户。井不够了,东边还得再开两处村镇,好在这次来的青壮不少,又能招一批新兵了。” 顾知微自是无有不应,能配备的都给配上。这段日子,不光是沈砚深深感受到了一个全力运转的政府和凝聚的民心可以创造出怎样的治世奇迹,连顾知微自己都注意到了一些让人无奈又好笑的变化。 自占领两州以来,顾知微和Agya就一直住在怀远城半旧的县衙里,Matt和王普则住在军营,他们根本没人想到要去建什么气派的城主府,将军府之类的。 而顾知微对这些事的不在意,反倒让凉州百姓开始担心她不愿意长留此地,最后竟自发来帮她建新住所。要不是Agya早起去边市发现的快,可能等顾知微睡醒对面的地基都要打好了。 哭笑不得之下,顾知微只得同意让他们帮忙简单翻修旧县衙以示自己不会轻易离开,并按工时给工钱,不肯让人白干。 时间一点点流逝,任务进度却一直停在1%。到了任务时限第四年的夏天,大部分人都已经快绝望了,甚至纷纷开启了躺平模式。有人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在论坛里连载《大雍旅游攻略》,还有玩家不断更新着各地美食,最近的热帖分别是江南一家名叫“河里捞”的鲜鱼火锅和一个开在京城的墨西哥taco店,回帖都在猜老板是哪国老乡。 崇景十八年秋,北境的兵力和财力终于有了一战之力。 起事前最后一件事,她麻烦陈立以她的名义将顾母接到了凉州。考虑到起义后对杨家可能产生的影响,她也给杨府留了封信。 万事俱备后,顾知微挑了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对众人宣布: “举旗。” 34. 任务进度10% 肃穆的鼓声在原镇北军大营中响起,或者,现在应该称之为昭义军了。 一面苍青色的大旗从望楼顶端缓缓升起。旗帜中央是一轮金日,六颗星辰环绕其外,这是怀远城的妇女们按顾知微给的图样绣出来的。 这正是后来被世人所熟知的金日六星旗。金日代表天理昭彰,六星代表大雍境内的六大山脉,指代整个国境,也是暗指顾知微一行六人,只是后世并不知这些细节,只认为这六星也代表了六人元老会的起源。 至于军号昭义,建议起名的时候,沈砚说的是“使大义昭于天下”,但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也是对顾昭的缅怀。他没有能活着看到这一天,但他留下的光亮,成了这支军队的名字。 沈砚站在台下,展开讨伐暴雍的檄文,细数雍帝滥杀无辜,屠戮忠良,拒赈云州,横征暴敛等十大罪状。 此刻,整个大营里只有沈砚激越的声音在回荡:“暴雍宠奸佞而远忠良,肆淫威而残黎庶。天生蒸民,非为一姓之奴;神器至重,岂容独夫私守!“ ”今义师既举,誓清寰宇。所诛者暴君污吏,所安者天下苍生。凡我州郡父老、守土将士,有志扶危济乱者,当同心戮力,共襄义举!” 檄文念罢,顾知微拔刀举过头顶。 “同心戮力,共讨暴雍!” 二十万昭义军将士同时拔刀。 “同心戮力,共讨暴雍!” 誓师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最后连营外的百姓也加入了进来。 面板于此刻亮起,阔别已经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玩家青羽解锁关键任务路径:凶星成势。】 【主线任务:找到凶星。】 【共享进度:1%→10%。】 论坛里已经快躺平的众人又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 【两年了!两年了!青羽大佬终于抬进度了!】 【凶星成势是什么意思?她找到凶星势力了?】 【大家快汇报汇报,最近都有点什么新动静吗?】 【我有一个猜测!这几年哥我几经周折终于混进了燕七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起义军。感觉最近我们这儿的气氛很热烈,有种下一秒就要揭竿而起的微妙vibe,大概率青羽大佬也在这里。待我观察观察!】 【你那儿什么情况,燕七消失了这两年都攒了多少人马了。再探再报啊!】 【我跟你说,我真觉得大概率是燕七,他这已经有十万多人了。】 无人知道北境今日换了旗,更无人知道站在旗下的人是谁。但这不重要,论坛是个获得信息的好地方,任务完成前顾知微还是更喜欢自己的NPC身份。 随着起义大军向南进发,金日六星旗所过之处,都有业务熟练的凉、朔两州官吏紧随其后,每拿下一城,都是先贴均田告示,再封官仓、查户册。昭义军只取行军所需,余粮按户发还百姓。消息传开后,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直到昭义军进了城才惊觉真有这种天降幸事。这一下,喜的是临近城镇里翘首期盼的百姓,慌的是平日里鱼肉百姓的州牧和县令们,不是计划出逃就是疯狂给雍都递信求援。 从战场上的表现来看,昭义军发育了两年的效果拔群。第一座城的攻防战进行了不到半日,城楼上就升起了金日六星旗。第二座城的县令直接连夜卷走库银,甚至临走前还给官仓放了一把火,把当地百姓气的牙痒。打到琼州州府骊阳时,城头守卒看见金日六星旗,干脆用绳索把本州州牧从城墙上直接吊了下去。 “轻点!哎呀你们轻点!”那州牧两腿在半空乱蹬,“本官愿降!本官也愿降!” 城楼下的昭义军见状都哄笑起来。 骊阳许多守军已数月没拿到军饷,听说投昭军能分田、百夫长以上的家眷还免两年赋税,恨不得整营投了过来。昭军从出发时的二十万迅速扩到了二十五万,再到近三十五万,有些甚至盔甲用的都是雍军自己的,只简单换了盔缨。沈砚派来的书吏连夜按籍造册,新降士卒则被打散编进旧伍,在行进中接受训练。 一个月内,北部八州就相继易帜。 王普和Agya为这个进度振奋不已。然而顾知微心里清楚,他们目前为止还没对上雍帝的正规军,真正的考验还在路上。 北边这么大的动静,显然也吸引到了玩家的注意。 【我去我去我去!你们都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楼主快曰!】 【我落地就在琼州,这破地方两边不靠,我都躺平快四年了,结果一夜之间我们这儿被起义军占领了。】 【什么玩意,燕七起义了?】 【我们的确宣布起义了,但我们不在琼州啊。懵逼脸ing】 【不是!!不是燕七!!我的妈呀这么精彩的剧情让我正面撞上了!我去问他们首领叫什么,你猜他们说啥!】 【别卖关子了赶紧的!】 【他们说首领是个女子,叫顾知微!!就是你们京城人最爱的那个顾昭大人的妹妹!!】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有生之年系列!!这姐也太刚了吧,别人为兄报仇最多刺杀狗皇帝,她直接卧薪尝胆两年,领兵起义!直接燃起来了!】 论坛上立刻兴奋了起来,要求那个玩家再探再报。还有玩家表示了担心,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钉,万一顾知微没打过雍帝的大军,岂不是又要走她哥的老路。一时间各种讨论沸沸扬扬,更有人开启了追剧模式,每天播报“义姐“打到哪儿了。 与此同时,北方易帜的消息合着那份讨雍檄文终于被八百里急报送进了雍都。 檄文末尾明明白白署着顾知微的名字,各州被打的四散逃窜的州牧县令们也纷纷证实,这个所谓的“西域联军”背后主帅正是顾家幼女。雍帝连看三遍,仍像不认识那三个字。 顾知微! 雍帝恨的咬牙切齿。 她借着他亲手签下的和约,拿着他亲手送上的财帛,在北地练了整整两年兵! 延英殿内,桌案上的茶盏笔墨无一幸免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碎瓷和墨汁飞溅而起,吓得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 “取她首级!”雍帝的声音气的发颤,“调兵!四十万够不够?朕要她死!”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提醒:“陛下,南边传来奏报,燕七也反了,恐怕也要抽调些人手。” “抽!”雍帝一掌拍在御案上,“但我要先杀顾知微!” 很快,朝廷大军经云州北上,最终和昭义军相遇在凌霄关。 凌霄关依山而建,两侧崖壁如刀削,数丈高的城墙堵死了唯一一条南下大道。守将刘百乘出身将门,二十余年未尝大败,是雍帝手下数一数二的大将。他命人把床弩搬上城墙,又在山腰设下滚木石道,关外十里树木全数砍尽,连一片能遮人的林子都没留下。 昭义军第一次尝试攻城时,云梯还没搭稳,弩箭便从上方如暴雨般落下。 那十门床弩更是大杀器,只见粗如儿臂的□□直接穿透盾牌,将后方两名士卒一同钉进泥里,攻城的前锋兵卒立刻变成了被屠杀的对象。 “撤退!” 顾知微立刻挥动令旗。 鼓声急转,前锋营立刻拖着伤兵撤出射程。刘百乘是个颇有经验的老将,他没有因为顾知微听着像个没有领兵经验的女子而轻敌。他并没带人追出来,只命人补箭换石,冷眼看他们退走。 此后昭义军又试了数次。 一次夜袭选在了没有月亮的夜晚,人衔枚马裹蹄,摸到了城墙下三百步的距离。下一秒,整段城墙上火光大盛,如雨般的火箭落下,将城墙下照得亮如白昼,原本藏在黑暗里的士卒霎时无所遁形。 刘百乘让人把床弩上原本的木矢换成了装有铁镞的重弩矢。弩弦一响,粗大的弩矢破空而下,穿透了攻城车前方覆着生牛皮的木板。那一夜一共推出去三辆攻城车,最后只拖回来一辆。 最后一次强攻时,Matt亲自顶盾冲到了城下。礌石接连从城头砸落,其中数块正中盾面,铁盾当场向内凹了一块,他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的血顺着盾缘往下淌。可他只是换了只手顶住盾牌,踩着满地碎石和血迹继续向前。 顾知微带弓箭手在后排为Matt等人掩护,但城墙的高度让大部分弓箭手都无能为力。顾知微虽能百发百中,无奈对方人数实在太 多,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刻就能顶上。 刘百乘显然也注意到了顾知微的力气和骇人的射程,他立刻退到了后方进行指挥,以防她擒贼先擒王。这的确在顾知微的计划内,此刻也被他堵死了。 在近乎惨烈的冲锋下,数个云梯终于架上城头,铁钩扣住垛口,十几名士卒已经开始顺着梯子往上爬。 就在最前面的人快要碰到墙头时,上方忽然有人抬上来一口大釜,还在城下的Matt抬头看到这一幕,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所有人闪开!” 他一把扔掉盾牌,双手扣住云梯下端,硬生生将云梯和上面的士卒一齐抬起,他脚下猛地一沉,靴底几乎陷进泥里,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下一刻,滚烫的开水混着石灰从墙头倾泻而下。 梯上的士卒惊叫着死死抱住梯子上的横木,他扛着那股重量向后退了数步,直到避开城头,才压着声音吼道:“抓紧!” 他猛地侧转身体,努力将云梯向后缓慢放倒。 几个已经爬到高处的士卒还是难免摔了个踉跄,却远远好过被那一锅滚水迎头浇中。Matt一把扯起离自己最近的人,又回身拖走一个摔伤了腿的士卒。 “全体后撤,别停在墙下!” 前锋营的昭义军立刻配合着撤回后方。 城头上目睹了这一切的雍军也被Matt这股蛮横的力量狠狠震撼了。刘百乘的眉头紧皱,虽然他们眼下扼守雄关,还是占着上风,但对方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他此刻非常理解这支队伍为什么能这么快的席卷而下,这般训练有素的配合和悍勇的主将,若是平原会战,他真的输赢难料。 思及此,他又在城墙上加派了更多守卫,更向后方送去急信,要求调集更多床弩。 昭义军大营里,顾知微面色凝重的走过弥漫着草药味的伤兵营。Agya在其间跑来跑去的帮着忙,大量湿布堆在木盆边,士卒们压抑着痛苦的呻吟混合着雨点敲击帐顶的声音,在顾知微耳畔回荡。 “主公...”一个躺在帐门边的年轻兵卒在她经过时朝她伸出手。她俯下身看向他,这个兵卒伤的很重,可以看见胸口包扎过的伤口还有鲜血在不断溢出。顾知微见状急忙起身喊人。却被这个兵卒拉住了,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却还是尽力的拽住了顾知微的衣角。 “主公,我叫石二牛,朔州北川人...”这个小兵看着不过15,6岁,但放在一边的盔缨却表明他是前锋营的兵。此刻他满脸是泪,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恳请主公,将我的俸禄交给我的母亲...” 他喘着气,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却还是说出了最后的话:“主公,谢谢您...是您允许我们把营里发的饭食带回家,我母亲...这辈子第一次吃上了肉饭...她好开心..."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愿,只是这样朴实的一句感谢。还未等顾知微回话,石二牛就已停止了呼吸。 边上守着的是他同一火的伙伴,此时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这么大的孩子为什么会被放进前锋营?!”顾知微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怒意。 “回禀主公,是二牛他自己努力争取来的!他打败了比他高两个头的对手,骄傲的进了前锋营。”那个伙伴听到顾知微的问话,连忙抬起头回话,他眼中满是泪水,声音也在颤抖:“他....他一直想报答主公,他总说若没有您,他们一家早就饿死了。他知道这次南下是去帮助更多像他一样的苦命人,他很骄傲也很开心...求您勿怪,他从没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营帐中其他兵卒闻言也有人落下泪来。 这一幕让顾知微心中像被一记重锤砸中,恍惚间,大圣灵巫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若要站在人前替人做决定,就要有勇气面对他们流泪的双眼。” 她俯身半跪在石二牛的尸身前,轻声却无比认真的承诺:“你的俸禄和抚恤,我定会让人送到你母亲手里。以后……也不会再让她饿肚子。” 就算他已再也听不见。 言毕,顾知微起身大步离开了伤兵营,现在远不是可以落泪的时刻。 35. 迷雾中的雄兵 顾知微望着远处巨兽般绵延的城墙,思索着九天雷火符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计算再三,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只能击毁几架床弩和几处垛口,岩石搭建的城墙不像宫殿的木质结构那么容易被点燃,对方也不会干看着。 她回到中军营帐,翻看着沈砚送来的战报,几场攻艰战下来,就算是十分警醒,也已折损将近两万人。 顾知微知道不能再等,她从意识中唤出《不败之策》。素白书册落进掌心,纸页仍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在心中默默提问:如何破此难关? 翻开书页后,第一页浮现出八个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是在暗示她这个凌霄关附近有不为人知的小道? 她注意到页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刘百乘亦深谙兵法,走一步,当思百步。” 顾知微陷入了沉思,指腹轻抚着书页,帐中烛火渐渐被拉成一条极细的金线。 夜风猎猎,有令人不安的气息在风中酝酿。 季衡已经老了,他站在燕军大帐前,鬓发尽白,长袖在夜风中翻飞。他的王早已离世,而王的儿子,现在的燕王,不再满足于只做燕王,他拥有季衡这样闻名天下的国士,他想做天下共主。 敌军数万驻扎在河谷外,燕军不足八千,援兵尚隔三日路程。 季衡立于三座空营之间,设下香案,脚踏罡步,口中念诵法诀,每一步都与天上某个星位相合。又命人布九旗、燃七灯,以三营为阵眼,借日月星辰之势起阵。 他用了一种顾知微从未见过的玄妙阵法。 入夜后,七盏青铜灯被次第点燃,九面燕军大旗随着他的号令不断移动换位。 山风过处,雾气忽然从谷底漫了起来。 敌军起初只看见几队骑兵从雾里走出,可不过片刻,山坡上、密林间、营帐后竟到处都是燕军的旗帜,长枪和甲胄在迷蒙的月光下反射出阴冷的微光。 更远处还有骑军不断从山口涌出,火把连成长龙,乍看之下足有数十万之众。 马蹄声和号角声响彻山间,听来像是万千军马在向这里冲锋,整座河谷都在震颤。 最前方的敌军甚至亲眼看见一支黑甲骑兵从白雾中列阵而出,后面的人影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撤退!全军撤退!”以为自己已经被燕军包围的敌军疯狂撤出了河谷。 画面在这一刻突然转换。 时间来到数年之后,燕军被五路大军合围,这是燕国霸主之路上最后一道坎,来自中原五国最后的垂死挣扎。 连月的暴雨灌满了上游的河谷,季衡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站在城头,亲自下令掘开当年糜费无数人力建起的大坝。 洪水咆哮而下。 敌军的营寨、粮车和披甲的兵卒一并被滔天浊浪卷走,城墙上欢呼震天。更远处,数十座燕国自己的村庄也被咆哮的洪水无情吞没,毫无准备的村民被这一幕彻底惊呆了,数十万人凄厉的哭喊声转瞬间便被巨浪冲散。 像过去的每次战役一样,他又赢了。可这一次,连顾知微也看呆了。 “为什么?”她的嘴已经先于她的意识问了出来。 季衡在雨中站了很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身看向顾知微。身后群臣仍在高呼大胜,他却长久的望着水面上一只翻倒的竹篮,竹篮的主人也许今早才从集市上买回一家人所需的食材,正打算开启他们平静幸福的一天。 画面崩碎。 顾知微猛地睁开眼,鼻端仿佛仍残留着洪水带来的泥腥味。 【回溯记录二:布衣天下士。】 【解锁进度:75%→95%。】 第一个画面里的七星灯阵,布旗之道,繁复的罡步和法决都化作了熟悉的知识映入脑海,她获得了施行那个幻阵的所有知识,虽然她暂时还没想清楚该怎么用它。 此刻她脑子里有点乱,第二个画面里看到的一切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这样的胜利,真的是季衡想要的吗? *** 天亮前,顾知微带着贺峥和王普还有十余名亲兵离营。 凌霄关两侧全是陡峭的山崖,有山泉顺着岩缝淌下,遍布湿苔的土路滑得让人一个不慎就能摔下山去。能容军队通行之处早被刘百乘封死,剩下的山林在舆图上找不到任何可供通行的道路。 顾知微闭上眼,将精神力沿脚下湿润的土层铺开。她轻声询问这片土地,山间是否还有什么隐秘的通路。 青山的回应慢慢向她拂来,岩缝深处有青蛇蜷伏,树根附近的小兽察觉到了危险,迅速逃开,更多则是山石在经年累月的风霜中近乎凝固的寂静。 她让杂音流走,捕捉到几道轻快而稳定的回应。 几只山羊正在峭壁间跃动。 “这边。” 众人跟着山羊爬到了山腰处,拨开齐腰深的刺藤,一道贴着山腹延伸的小径显露出来。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一骑通过,另一侧便是被浓雾吞没的深谷。 顾知微踢了几颗碎石下去,许久没听到回声。 贺峥探头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这种路,只有少量轻骑能过。攻城器具,弩车,粮车一个都别想,脚底打滑的那种还得先把遗书写了。” 王普低笑:“将军,您这张嘴平日里只用来鼓舞士气可真是屈才。” 顾知微抬手抚摸着粗粝的岩壁,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陈仓之计在脑中闪现。 “能行,能过去五千人就够了。” 当日下午,众将再聚中军帐。 Matt听完安排,有点犹豫:“你只带五千人绕后,我们留下佯攻?” “你和真正的主力在此佯攻。”顾知微将代表昭义军的棋子落在舆图上的凌霄关前,“然后每过一日,就减少一批我方大营的军帐数和锅灶数。” 贺峥摸了摸额角,立刻明白了顾知微的意思:“让他们以为我们找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道路绕过去了?” 顾知微将一面小旗插在关后山谷中:“没错,这边攻城车也要逐日藏起几只,再在军营间以木棍架起军卒的盔甲,让对面以为我们是在故布疑阵,给大军转移拖延时间。同时我们绕后的五千人要背足五万人用的灶具,刘百乘不会只看一个地方,我们得让他查到足够多的真东西。” Matt看着关后那面小旗:“你是想让他以为关前的敌人已经消失了?“ “对,只要重兵在此把守,就无人能破凌霄关。既如此,我便逼他自己离关!” 当夜,五千人卸下重甲,每人只携五日干粮和数倍的灶具,沿窄道进入群山。 天明时,五千精兵已越过凌霄关。 待找到一片合适布阵的地形,顾知微命人在三处山坳扎下空营,再让骑兵拖着树枝反复踩踏山道,又点七灯,让九面大旗沿她画下的路径轮换,鼓声在山壁间回荡,五千人硬生生撑出了数万兵马的声势。 听到动静,刘百乘很快派出了一队斥候,结果只逃回来一人,惊惧万分的向他汇报在山中看到的数万大军。 刘百乘眉头紧锁,快步走上城墙,向不远处昭义军的方向望去,对方的数量似是比之前少了些许,但还不足以让他做出追击的决定。 顾知微这边也没停下,很快就朝东侧的浒州奔袭而去,连夜拿下两处人少的小城。浒州出现昭义军的急报被同时送到了雍都和凌霄关。 刘百乘看着眼前的报告面沉如水,他派出去的最有经验的斥候也带回了让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凌霄关前的敌军大营似乎的确空了许多,他们甚至还在掩盖形迹,用木棍撑着盔甲充人数。 第三日,一名来自后方押运军粮的兵卒狼狈的逃到了凌霄关,声称粮队撞上了数万昭义军,军粮尽数被劫,请刘将军火速驰援。 而关外昭义军的军营里,今日炊烟已少了近半,攻城鼓也从一日六响减到一日三响。 刘百乘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把大军留在凌霄关,自己亲自带了一万兵马出来追击后方这只可疑的昭义军。 直到数日后他亲眼看到林中绝不属于小股轻骑的埋锅数量和通往冀州的山谷间奔腾的大军,甚至看到了大军中央的顾知微。刘百乘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凌霄关可能真的已经没有意义。 他没有带着一万兵卒就上去和顾知微的“数十万大军”硬碰,而是下令凌霄关的大军火速追上来围捕眼前的昭义军,只余五万人继续把守。 半日后,昭义军真正的主力终于攻上了凌霄关。 而刘 百乘这边也和部分主力会合,以合围之势冲进了山谷。 大军穿过一阵迷雾后,之前近在眼前的昭义军人马通通不见了。这片山谷里只有一座营帐,营帐外的空地上,有灶火烧的正旺。 营帐里面空无一人。 刘百乘猛地勒马,脸色煞白。就在此时,不远处有进攻的鼓声贴着崖壁滚滚而来,雍军在狭窄的山道上惊疑四顾,已没了阵型。 “撤退!回关!” 军令还没来得及传下去,后方山头已经竖起了数十面金日六星旗。 Matt和王普带着主力大军也赶到了。 “放箭!” 无数箭雨倾泻而下,狭窄的山谷里几乎没有躲避的余地,雍军的人数太多,在此刻反而成了劣势。各营前后相撞,战马受惊嘶鸣,倒地的人转眼便被自己人的铁骑踩死在泥泞中。 山腰处的顾知微见状,立刻拔刀举过头顶。 “将士们,随我冲杀!” 昭义军趁势从山坡上冲入敌阵,金铁交击声与双方士卒的嘶吼声在山谷间震荡,绵延数十里的雍军长阵被一段段撕开,后方还未进入峡谷的数十万大军见状也四散奔逃开来。 刘百乘几次试图收拢兵马,都被迎面冲来的昭义军重新搅散,直到各部旗号彻底混在乱军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天色彻底暗下去前,雍军的帅旗倒入了泥水中。 顾知微策马停在已经穷途末路的刘百乘面前,她冲杀了半日未曾收获一个善值,她知道这不是一支鱼肉百姓的军队,但无奈立场不同。 “刘将军,投降吧,你和你的兵,本不该获得这样的结局。” 刘百乘肩头中了两箭,半边战袍已被鲜血浸透,身边只剩数名亲兵。他看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昭义军,目光最终落在顾知微背后的金日六星旗上。 大雍这些年的崩坏,他不是没有看见。那些被弃置的灾民,那些被层层克扣的军饷,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朝臣,他都看得见。 可他是大雍的将军,守城,领兵,尽忠,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信仰。 至于这个朝廷究竟还值不值得他忠,他从未为自己想过。 他仍旧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但他心里有个模糊的答案。或许,老天都看不下去雍帝的行径了。 刘百乘叹了口气,似是终于认了命。 “他们可以降。”刘百乘拔出佩剑,“但我不能。” Matt见状立刻拔刀防卫,顾知微攥紧缰绳,她实在不愿对他动手:“雍帝不会因为你拒降,就放过你的家人。” “我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亲兵中已有人丢下了佩刀,也有人跪下,哭着唤了一声将军。 刘百乘没有责骂他们,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你们都降了吧。” 他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这场仗打到最后,这是他唯一还能为这些跟了自己多年的人做的事。 随后刘百乘抬手,将剑横上颈侧。 “凌霄关是我丢的,我负责。” Matt一惊,立刻翻身下马试图阻止,但还是太迟了。 鲜血飞溅而出,刘百乘跪倒在泥泞中,尚未闭上的双眼仍遥望着凌霄关。 四周的厮杀声逐渐平息,更多雍军放下了武器,昭义军的欢呼响彻了山谷。 *** 是夜,随军书吏们连夜登记降卒,清点粮械。伤兵被送往医帐,阵亡者按姓名、乡籍另造一册,石二牛的名字也在第一批抚恤名录中。 顾知微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一盏盏灯火,映照着刀刃上尚未擦净的血,映照着越来越厚的阵亡名册。 论坛上的消息正刷新着。 【雍帝疯了吧,他在汶州这里疯狂抓壮丁,家中只要有十三岁以上男丁,都被拉去充军了。】 【京城这边也在调军,听我们长官说剩下的二十万大军都得撤回雍都,看样子是准备死守皇城了。】 【前线有人吗?凌霄关究竟破了没有?义姐到哪儿了?已经两日没有战报了。】 没人回答,随后是一个人发帖自称正在冀州行医,正文只有短短一行。 【冀州多处已封城,大家都别来,这里闹大疫了。】 36. 救疫 凌霄关大捷后的第二日,派往冀州的斥候送来了一份急报。 “冀州的平昌、鹿邑等五县封城,雍帝有令,但凡出现疫情,一村尽焚,不留活口。” 顾知微并不意外狗皇帝的骚操作:“相邻的云州呢?具体是怎样的疫病?” “回主公,云州已有三个县上报疫情。病人大多是先腹痛发热,继而上吐下泻,四肢无力,老人和孩子尤其严重,拖不过数日人就没了,照顾病人的也很快会被传染。” Agya有点震惊:“这听起来好像那种很严重的痢疾,这个世界是不是没什么能治这种病的药?这得要抗生素吧。” Matt:“另外要考虑的一点是,要打到雍都的话,冀州和云州都是必经之路。我们肯定得阻止雍帝的屠村行为,也得保证我们的兵不被传染。” 顾知微突然想起降落大雍前Maria在群里发的她整理出来的草药记录,她当时稍微翻看了一下,发现其中甚至有些中药的药方。 还没等她打开群聊去翻资料,王普先冲了进来:“有个玩家找过来了,他就在大营外,说要给咱们提供一些疫病的信息。” Agya好奇:“你怎么知道那是个玩家?” 王普:“不要太一目了然,张口闭口全是现代医学词汇,我正好带人巡营呢,路过门口听了一耳朵,我感觉他像是之前在论坛里发帖说冀州疫情那个人。” 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王普挑明身份去接待那个玩家。几人里他的背景最干净,落地就在北境,靠军功被贺峥招揽,怎么看都和京城顾家毫无关联。 王普很快回来了,那个玩家一半是出于对顾知微的好奇,一半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人间惨剧发生,于是送来了一些他观察记录的疫病细节,希望昭义军能做些什么。王普本想挽留他,结果人家说还要更新他的大雍游记,跟他要了点钱和粮直接往北走了。 顾知微立刻打开笔记,那人发现最早发病的几个村都喝同一段河水,上游去年饥荒死了许多人,无数尸首无人收埋,他合理怀疑是水源出了问题。建议昭义军组织人手对饮水井与河段逐一检查,有条件的话建议再打些新井。 除了排查病源,他还提供了不少对疫区病人简单治疗,隔离和清洁方面的建议。细细看下来,几乎都是非常合理和实际的防疫措施,但都建立在一个前提条件上,要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去实现这些措施。 难怪他来找昭义军,毕竟现在除了他们也没人有能力组织这些了。 顾知微不由得看了看面板上的任务时限,如今已是落地大雍的第五年,他们还剩十一个月。 待众人离开,顾知微立刻翻看起了Maria整理的药方。 痢疾本不是什么罕见的病症,只是在这样的古代世界里,一旦大规模流行起来,没有科学的防疫措施就会显得就格外棘手。 Maria显然考虑过这种情况,她整理了数个常见疫病的症状和应对方案。其中有几种与眼下的情况十分相似,她甚至连传播方式都做了详细标注。 这类痢疾主要经由粪口传播,被污染的水和食物,甚至照料病患时没有清洁干净的双手,都可能让疫病继续在人群中蔓延。换句话说,只要能切断这条传播途径,清理水源、隔离病患,再严格要求众人洗手清洁,新增病例就能大幅减少。 至于草药,Maria的首选建议是吐根,但这是一种存在于南美地区的植物,历史上传入欧洲也是17世纪以后了,大雍这个世界背景下获得这个草药的机会太小。 然后是一个能起到收敛止泻作用的药方,用石榴皮混合欧洲龙芽草,再添加少许Tormentil。好家伙,又是个适用于欧洲地区的药方,大雍翻遍了估计也只能找到石榴皮。 直到翻到中药记录,顾知微才终于看到几个熟悉的草药,黄连,黄芩,甘草和葛根,按比例煎服也能起到止泻和退烧的作用。 Maria还特别提醒以上这些草药用药前,最好先给病人进行补液,尤其是重症患者,腹泻带来的脱水情况可能已经很严重了,贸然用药可能会带来反效果。 补液的制作方法也很简单,把粳米磨碎后煮成稀米粥,加入少量盐就行。这一步做好了,有些轻症患者配合适当休息甚至能靠自身免疫力扛过来。 这些信息太宝贵了,也让毫无头绪的疫病顿时有了解决方向。顾知微立刻打开组队频道,将自己查到的这些发了出去。 陈立第一个回复了她:太好了!差点忘了Maria还整理了这些,我这就去联系这边的药铺大量购买。 顾知微:我这边也会从朔州调集大量粳米和盐,我们得在疫区附近设多个粥棚,先让病人补充体力。 Agya:哇这是个什么神仙姐姐,Maria是你们之前的队友吗? 王普:是新手世界认识的,很厉害的医生姐姐,还有另外一个小姐姐,可惜她俩这次都没能跟我们卡一个世界来。 顾知微:现在有一个急需决定的问题,如果我们停止南下,投入大量人手进行救灾,可能会拖慢任务进度甚至给雍帝喘息的机会。但我个人的想法还是先救灾,毕竟人命关天,再加上现在也有比较明确的治疫方向,耽搁两,三个月应该问题不大。你们觉得呢? Oliver:说起这个,雍帝上个月开始就已经在南边大量征兵了,家里只要有十三岁以上男丁都不能幸免。 陈立:是的,江南这边也收到征兵令了,我大管家的儿子就差点被强征入伍,颇费了些银钱才把人赎回来。 顾知微:陈叔你那里安全吗? 陈立:放心,我赚这么多钱怎么能不给自己准备点安保力量,等我收集完药材就随商队北上跟你们汇合。我也同意知微说的,先救灾,人没了,打下一个空城又有什么意义呢。 Matt:+1。再说云州和冀州是攻下雍都的必经之路,不救灾的话,我们的兵也很可能被感染。现在离任务结束还有十一个月,按Maria记录的病程进展来看,只要处理得当,最多两个月就能将疫情平息下来。我也建议先救灾再进攻雍都,趁这段时间我们还可以把刘百乘的残部收拢一下进行训练。雍帝拉他的壮丁,咱们也练兵就是。 王普:没错,现在就差攻陷雍都这一步了,咱不着急。 众人很快一致决定先全力救灾。 *** 冀州平昌县外,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几尾死鱼,风一过,带起阵阵腥臭的气味。 这里的县令昨日听说昭义军出现在十里地外就吓得连夜跑路了,连封城的命令也不管了。守城的士兵也病倒了大半,看着顾知微一行人进城,都没人有力气上前阻止。 城门的墙根下挤满了等死的病人,有人裹着破旧草席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腹部,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还有人已经虚脱得站不起来,只能靠着城墙喘气。 一个妇人抱着高烧昏迷的孩子坐在路边,身旁只剩半碗浑浊的雨水。她顾不得别的,用手指蘸了水,一点一点抹进孩子干裂的嘴唇里。顾知微见状连忙上前制止了她,并把一个干净的水囊塞进她手里。 “这水不能给孩子喝,你先用这个,一会施粥的摊子搭起来了,你去取一些慢慢喂给孩子。” 妇人抬起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盯了她半晌,手里的破碗忽的掉在了地上。 “顾娘子?”她顿时落下泪来,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娘子...我是临河县的,前年那场水,是您救了我们一家…我们被王县令逼的快活不下去了,才来了冀州讨生活…求您,再救一救我的孩子吧!” 她怀里的女孩约莫五,六岁,烧的浑身发烫,已失去了意识。妇人紧紧抱着孩子,还在不停的给顾知微磕头。 顾知微赶忙扶起她:“你先喝点水,把孩子交给医工看看,一会粥来了,你自己先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孩子。” 妇人连连点头,瞬间 哭成了泪人。换了别人说要把她孩子带走看病她是绝对不信的,但在她心里有如神祇的顾知微这么说,她立刻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将孩子交了出去,甚至还加入了Agya一起劝说周围的人去让医工看病。 医工们立刻忙碌了起来,开始逐个查看这些病人的情况,一旁施粥的摊子也火速搭建了起来。 另一边,王普正带着人沿河岸排查,很快就在上游处捞出数具泡胀的病人尸首。他命人将尸体就地焚烧,并钉上了禁止取水的木牌,还派了人在此地看守。另有无数队士卒在有经验的当地人带领下,砸开了冻硬的土层,开始轮班掘井。 随着昭义军在冀州和云州的逐渐推进,无数隔离营,药摊和施粥的摊子建了起来。许多早已对官府心灰意冷的疫区百姓,在听到有这么一只队伍出现后又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很快,被逼到活不下去的百姓中陆续有人组织起来,蜂拥而上把自家县令绑了丢到城外,甚至还打晕了守卫,直接为昭义军打开城门。也有些良心尚存的县令,不忍按雍帝的旨意放火烧城,主动交上了官印,请昭义军接管。 Matt赶到临河县时,城中已经堆满了易燃物和柴垛,王忠正站在城楼上亲自监督。 Matt恶心他很久了,立刻冲上城楼将其拿下,并命人快速控制住城内准备点火的衙役。 百姓很快被昭义军的敲锣声召集到了县衙门前,发现那个平日里让人恨得牙痒的王县令,已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县衙外的柱子上。 他还在拼命挣扎着,扯着嗓子破口大骂Matt是“西域贼人,朝廷逆党”。 围观的百姓愣愣地站在原地,瞪大了眼,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Matt上前一步,向聚在县衙前的百姓高声道: “洪水来时,此人带着家小先逃,洪水退后,却设台邀功,逼各户出粮出丁。如今城中疫病横行,他不思救人,反倒要放火烧城。” “现在昭义军已经将他拿下,至于此人该如何处置,就交给诸位来定。”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Matt又道:“你们不必担心朝廷日后追究,从今日起,临河县归昭义军管辖。往后不会再有人仗着一点权利,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 来之前顾知微就和他说过,遇到王忠这样的县令,就交给当地百姓们自行处置。他们这么多年压抑的怒火和愤怒,终归需要一个出口。 临河县还有人记得Matt,洪灾当晚他带着他的金吾卫救了不少人。所以哪怕他是个西域人的面孔,众人还是很快相信了他的话。 很快,第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正中王县令的额角。 他疼的大叫:“放肆!放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更多的石块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到最后愤怒人群犹不解气,直接冲上前去拳打脚踢。 *** 半个月后,最早设立的几处隔离点收到的新增病患已显著下降,切断感染源的工作终于初见成效。 冀州与云州的大片城镇也在这个过程中相继易帜。而另一边,燕七的起义军则先一步抵达了京畿外围。 当时顾知微正在山里寻找当地人口中一个类似黄连的草药。陈立在南方收集到了Maria药方里的大部分药材,也意外的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黄连这个在Z国非常常见的草药。这可是用于重症治疗不可或缺的一环,于是听闻云州附近的山里有类似功效的草药后,顾知微立刻带人进了山。 系统消息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主线任务:找到凶星】 【玩家JL_47推进关键任务路径。】 【共享进度:10%→15%。】 论坛瞬间沉寂了片刻,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JL_47就发出了一个新帖。 【@青羽,我想我也知道该怎么完成任务了。现在看来,我选择的投资对象更甚一筹呢。】 37. 两军会师 山风从林间穿过,顾知微被这个意外的进展震惊了片刻。但一想到山下无数等药的百姓,她还是让自己先去除杂念,努力和山间的草木生灵沟通。直到夜色渐深,她才终于找到一颗符合黄连特征的草药,但能不能直接用还得带回去让医工查看。 Oliver也在此时发来了最新的调查消息。 Oliver:查到了,JL_47叫江离,是燕七身边的头号军师。他两年前就加入了燕七的队伍,一直为他出谋划策,很受重用。 Oliver:另外,这个人似乎就是之前跟方岩他们一起入宫面圣的第四个人,他这几日天天到城门前叫阵,被人认出来了。他当时也得了不少赏赐,但不知道为什么没留在宫里,反正现在是把雍帝老儿气的够呛。 王普:好家伙,找皇帝老儿要风投资金,转投民间赛道是吧?雍帝真是有望竞争史上最惨天使投资人。 Agya:所以他现在带着燕七抢先打到京城外是准备摘我们的桃子? 陈立:从结果来看的确如此,我们拖住了朝廷北上的四十万大军,打下凌霄关,又让雍帝把各地守军抽空。燕七走水路直抵京畿,估计途中就没遇到过像样的阻拦。 Matt:倒真让陈叔猜中了,现在燕七的威胁最大,所以最有可能成为凶星的人就变成了他。而带着燕七走到这一步的江离,就成了推动主线任务最多的人。 他们在北境经营两年,二十万人举旗南下,一路打到凌霄关。如今又为了冀、云两州的疫病停下脚步,眼看距离雍都只剩最后几座城,另一路人马却抢先一步摸到了京畿城下,换了谁心里都得有点不痛快。 王普:那怎么办?咱们现在连夜冲过去,还赶得上热乎的雍帝吗? Oliver:燕七手上只有十三万兵马,京城内还有二十万大军,只要雍帝脑子不犯浑,燕七一时半会打不下来,最后就看我们谁能先打下雍都了。另外,我现在正试图和燕七取得联系,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想法。顾昭为了救他没了命,他现在来摘知微的桃子那实在是有点不仗义了。 陈立:可行,有消息随时群里沟通。 Oliver:明白。 王普:唉,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首通奖励没了,反正咱都能回家。再说他不才推到15%嘛,总不至于燕七冲进去把皇帝老儿砍了就能推到100%了吧? Agya:求你别毒奶。 顾知微翻完群里的对话,低头看向山下。城镇间的炊烟在夜色里袅袅升起,几个孩子绕着新垒好的土墙追逐打闹着,笑声顺着晚风飘出去好远。田埂边已有人开始翻土补种,几头瘦牛慢吞吞地拖着犁。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可这片土地终于不再只剩下疾病、绝望和紧闭的门户。 一切都在他们的努力下慢慢变好。 她又想起凉州热闹的街市,金黄色的麦浪和百姓们脸上欢喜的笑容,难道这些都会因为他们没拿到首通而失去意义吗? 她让随行的人先将草药带回去,自己则在林间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从意识中唤出了《不败之策》。 她沉心静气,让想问的问题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如何以最快速度攻入雍都,推翻雍帝? 几道墨痕缓缓浮现。 “收拢疫民,役为前驱。疫入守军,其兵自溃。” 第二页是更具体的做法,核心思想就是让她用疫病患者当前锋敢死队,冲进敌军阵营设法传递病毒,必要时甚至可将患者尸体扔进城中。雍帝的二十万守军再多,也挡不住猛烈的疫病攻击。 顾知微盯着那几行字,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本想找到一条最快的完成任务之路,却不防看到了这么地狱级别的一条策略。 你可以说它没人性,但它又确实是眼下可以看到的最快路径,甚至类似的更地狱的策略在人类战争史上都不鲜见。 但这背后无数无辜的百姓,又要为了谁的胜利用生命买单? 一时间,顾知微耳畔仿佛又响起了洪水吞没村庄的轰鸣,还有那个季衡站在城头,身后万众欢呼的画面,画面最后定格在浊浪间一只翻倒的竹篮上。 此刻的她和季衡仿佛跨越千年站在了同一个分岔路口,一边是获得最终胜利的最快路径,一边是她无法放下的人性准则。 “你打算就这么认输吗?”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顾知微抬头,竟发现季衡站在不远处月光下的山林间,只是看上去不像实体。 “你能到我的世界来?!” “你每次翻开《不败之策》的时候,我都能感应到,但这是我第一次试图越过那个屏障来到你这里。” “你也知道我这里发生的事吗?”顾知微有些好奇。 “嗯...说来奇怪,从我把《不败之策》交给你后,我就渐渐能看见你的一些记忆了。你们是在这里进行什么任务吗?你记忆里有许多东西我从未见过,但那真是个特别的世界...” 顾知微心内大震,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回溯的这些对象竟也可以看到她自己的记忆。她记得大圣灵巫那次,对方还只能和她短暂的通感。而季衡不但能看到她在地球的记忆,甚至还能出现在她身边。 见她愣神,季衡又追问起了之前的问题:“怎么,这个策略你觉得不妥吗?这可是眼下最快的必胜之选。” 顾知微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赢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哪怕以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为代价?” 季衡闻言沉默了下来,他看向顾知微,目光晦涩却又暗含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你的策略很好,但我不会选它。“顾知微闭了闭眼,她脑海中又浮现出石二牛那张稚嫩却满是鲜血的侧脸,“这条起义之路走到现在,伤亡在所难免,但我一直在努力让我的兵死得其所。他们从来都不是帮我们完成任务的工具,他们把性命交给我,是为了看到一个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人人都能吃饱饭的新世界。我不是一个圣人,我也有想赢的欲望,但我无法辜负这样的信任。” “我今日可以为了赢不择手段,明日就可以为了更多的胜利对更多的死亡无动于衷,到最后,这样的我又与我要推翻的雍帝有何不同呢?” “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我也很感谢你留给我的这些知识。可如果拥有这些能力,最后只是为了铸就属于自己的不败神话,那又是何其的傲慢啊。” 季衡淡淡的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带着些说不出的感慨和悲意:“是我该谢谢你,你接过了我的《不败之策》,却做出了那个我余生里无数次后悔没能做出的选择。” 言罢他走上前,一把拉起了顾知微。 下一刻,画面翻转,顾知微看到一座山中草庐。 季衡此时已辞了官,在山中结庐而居。 最后那一战的惨烈,让他猛然醒悟,自己终究是违背了年少时曾向师父承诺的不忘初心。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这一生都难逢敌手,长久的被捧在高位,让他自己都生出了未曾觉察的傲慢心。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能接受自己有任何失败的可能性,直到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在他眼里也成了可以为统一而放弃的“国家资产”。 没有人责怪他,统一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他终是过不去自己内心那一关。 如今就算是在深山隐居,他依旧是当世传奇,国士无双的名号随着燕国的统一之战传遍天下,慕名前来拜师的人络绎不绝。 “师父,您当真要这么做?”弟子看着他刚写下的学堂规条,满脸惊愕,“此事若传出去,怕是少不了非议。贫贱之人,怎能与士族子弟同席受教?”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也曾是市井一无名孤儿?” 季衡终于想起了自己来时路,他不顾世人非议,广收弟子,有教无类。 在他人生的最后十年,他教出了无数优秀的弟子,也为后世诸家并起、百家争鸣的思想盛世奠定了基础,最终被后世敬称为,布衣天下士。 画面就此消散。 【回溯记录二:布衣天下士。当前进度:95%→100%。】 【回溯物品更新:《不败之策》已回收,获得玄玉棋·观天下】 【物品功能:可就任何事件做全局推演,查看最优和最差真实演进路径展示。使用频率:1/每月】 山间凉风袭来,顾知微发现自己还坐在林间那块青石上,季衡却已没了踪影。 *** 这是Oliver第四次尝试混进燕七的大营,他这回换了一张运粮老卒的脸。 江离把燕七营帐周围守得像只铁桶,连送饭都要核验令牌和当日口令,任何陌生人想进大营都得来来回回查个三四遍。 Oliver借着运粮靠近了军帐后方,又立刻换上了一张燕七亲兵的脸。 他早上就混进来了一次,已经摸清了今日的口令。耐心的等待众将散会离开后,Oliver才走进营帐。他见到燕七刚想开口,却发现江离还在帐内。 “小五你这会过来干嘛?”江离皱眉,下一刻,他察觉了一丝不对劲,立刻喝到:“你是何人?!” 帐外的军卒闻声立刻鱼贯而入,将Oliver牢牢制住。 “小五右脚有点跛,你怕是没观察仔细。”江离挡在燕七身前,目光警惕:“你是谁派来的?” “如果我是刺客,你们燕首领现在已经死了。”Oliver仍顶着那张亲兵小五的脸, 试图让语气显得更友善些,“各位能否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考虑要不要砍我脑袋?我是替顾昭的妹妹顾知微来给燕首领送信的。” 江离闻言立刻警觉:“不知所谓,将他拖出去!” “等等。” 燕七抬手制止。他比Oliver想象中更瘦,衣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可肩背却挺得笔直。 “你是谁?” Oliver看了眼周围,“我是代昭义军主将顾知微前来给燕首领传信的。此事事关军机,还请首领摒退左右。” 燕七闻言脸色变了,“昭义军?顾家幼娘组织的人马?!为何从未听人提过?” Oliver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这燕七被江离信息封锁的严严实实。 江离急的立刻上前道:“主公莫要信他,此人怕是朝廷派来的奸细,顾知微一孱弱女子,如何能组织什么人马!眼下雍都只差最后一步......” 燕七打断了他,急切道,“我此前听说北境也有人举事,可是顾家幼娘?” Oliver立刻道:“正是,主公带领我方兵马击溃了雍帝四十万大军,大破凌霄关。她本可继续南下,然而冀、云两州爆发大疫,雍帝命人屠村,主公停下了前进的攻势,组织全军去救人,不然我军此刻恐怕已经攻破雍都了。” 言罢他递上了昭义军起义时发布的檄文,还不忘给江离上眼药:“看来江军师太忙了,小半年了都没来得及跟你汇报。” 军帐里一时间安静非常。 边上的一个亲兵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回禀主公,我们也听说过一些的北边的事。卖我们粮的粮商说他们也给北边顾娘子的义军供粮,我们当时不知那就是顾大人的妹妹,只惊讶一个女子还能领兵起义。” 言罢他还忍不住看了看江离难看的脸色,又默默补了两刀:“但军师叮嘱我们不要乱传谣言,不然军法处置。” 燕七看着那篇檄文,他本就对这一路意外的顺利感到有些不可置信,现在一切都对上了,“昭义军....昭义...”他的声音里甚至有一丝哽咽:“这名字起的好,起的好啊!你们手上现在有多少人马?救灾可还需要我等帮忙?” 江离一听急了:“主公你这是说什么疯话,疫区是随便能去的地方吗?再说京城就在眼前,皇位只差临门一脚了啊!” 燕七却没给他好脸色,他立刻意识到江离定是知道此事的:“军师这么急着进去坐龙椅?” 江离被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燕七却没停:“这么重要的事,你瞒我这么久!我对军师信重非常,军师为何要如此对我?几陷我燕七于不仁不义之地!” 言罢燕七不再耽搁,转身朝众人道。 “传令,停止攻城,等昭义军前来会合。” 江离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已经到雍都城下了!再走一步,皇城就是你的。你现在停手,是等着把江山拱手送给顾知微?” 燕七闻言动了真怒,他狠狠拍着胸口,近乎咆哮道:“这条命是顾大人给的!我能走到这里,也是借了顾家娘子的势。她在救人,我却只顾着去抢皇位,那我算个什么东西!?” 江离胸口剧烈起伏着,还想再劝,燕七却不再看他。 “此事我心意已决,念你这两年对我军贡献颇多,我不愿和你计较,军师请自去吧。” 当天夜里,论坛多了一篇怨气冲天的帖子。 【JL_47:燕七这个没用的玩意!临门一脚把江山送人,我两年心血喂了狗!】 【什么情况?你不是才说你的投资对象更甚一筹吗?】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在帐外听了正着,军师被开咯。】 【JL_47:我就不信了,看我这就去投奔顾知微麾下,青羽给她出谋划策这么久还整的稀烂,到现在还在云州救什么破灾。@青羽你等我来一较高下,胜负还未可知呢。】 【我靠,原来这个任务是这么玩的吗?现在去投奔义姐还来不来得及?】 顾知微看完帖子,沉默了两息,实在有点子不知该如何评价。 王普快笑拉了:“顾姐,他说要来你手下跟你一较高下。” *** 半个月后,云冀两州的疫情终于平息,昭义军重新拔营南下。 陈立跟随商队也赶到了京郊。 雍都以北十里,两支军队终于在旷野上会师。苍青色的金日六星旗迎风招展,对面则是燕七的连绵起伏的黑月旗,两边军阵缓缓停下,号角声传过旷野。 燕七翻身下马,朝顾知微长揖到底。 在他们前方,雍都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终局之战的时刻,终于到来。 38. 入城 会师后的第二日,燕七的黑月旗已全数换成了金日六星旗。初夏的风穿过连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近五十万大军将雍都围的铁桶一般。雍帝据守不出,将原本的二十万大军分布在四处城门,此前新招募的十万兵卒也被安排在皇城附近做最后的护盾。 雍帝当初叫嚣着要取顾知微项上人头时,根本没想到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后来听说顾知微在云州救灾,他也考虑过要不要趁机冲出燕七的包围圈逃跑。还是那帮子贪恋京城富贵的愚蠢朝臣说什么顾知微跟刘百乘一战后元气大伤,断无再进犯之力,应加紧征兵,择日打退燕贼便可无忧。 这种狗屁话他当时也是信的,不然怎么解释顾知微在冀州和云州停滞不前?难道真有人信她会为了一群贱民停下追逐皇位的脚步吗? 结果他被狠狠打脸了。如今五十万大军围城,初闻消息的雍帝惊的差点从龙椅上摔下地,满心都是悔不当初。 京城的世家们也开始后悔当初低估了顾知微,尤其在听说她在凉州和朔州的新政后,众人都有些辗转难眠,私下里秘密聚会了好几次商讨出路。 杨景初就是在这时来到昭义军大营的。 他穿了一身烟紫色常服,腰间坠着一块好玉,乍看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这两年里他比过去低调了很多,顾昭的死把杨景初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意气也消磨了不少。 “杨府可还好?”待杨景初落座,顾知微先问起了他家里的情况。 当初杨家虽然在顾昭的事情上选择了切割以自保,但至少在她鞭长莫及的时候照顾了顾母几年,所以她起事前还是给他们留了信。杨府的反应也很迅速,首先是杨皇后带着长宁公主自请离宫,去南边的灵山为雍帝祈福,然后是京城得了顾知微起义的消息后,杨相自罪请辞。 跟清贵却无实权的顾氏不同,杨氏的显赫是数百年的积淀。仅大雍一朝里,不姓杨的宰相可谓凤毛麟角。更不提杨相自己在朝野深耕多年,培养的势力亦是盘根错节。如今他自己请辞称罪,雍帝心中再恨顾知微,也没法像当初斩了顾昭一样对付杨相,最后只没收了杨家部分田产。 杨景初自进了中军大营,目光就没离开过顾知微,她如今通身的气势和他记忆里那个女子简直判若两人。年少时那一点未曾宣之于口的慕艾心思,到了今日,更不知该如何说起了。 此刻听顾知微问起家里,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家里一切都好,父亲得闲又捡起了往日的爱好,他的画作在京城里很受欢迎。” 顾知微点了点头,杨景初也不再绕弯子,将自己代表京城世家而来的目的和盘托出: “京中十二家一同商议过,明晚可为昭义军打开北边的广化门,隔日便可交出雍帝。” 顾知微闻言挑眉,这么大方?后面怕不是跟着一张四十米长的账单吧。 “说说你们的条件。” “田产不动,荫官照旧。城破后不追旧账。”杨景初,“你要皇位,他们要他们的地位财产,算是各取所需吧。” 顾知微闻言冷笑:“他们在京城的富贵乡里沉睡的太久了,恐怕还没看清楚形势。以昭义军现在的实力,拿下雍帝不过是几日内的事了。而这个天下烂到这种地步,世家当真就毫无责任吗?” 杨景初的声音里有几分焦急,“知微,他们愿意跟你谈,是因为你身上流着顾氏和杨氏的血,你也是世家的一部分,清算世家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你不怕他们鱼死网破吗?更不提等入了京,要坐稳皇位你也得要世家的支持啊。” 顾知微听的出来,杨景初的想法并不全是为了世家,也有一半是在真诚的为她考虑。但她已有自己的打算,不想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直接把底线摆了出来,“让他们把隐田和灾年吞并所得交出来,有主的退还原户,无主者依均田法重新造册分配,现有资产全部合法纳税。另外,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会废除荫官制,往后取士看考绩看能力,没有人会因为姓什么而得到特别的优待。” 杨景初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你这是要掘了世家的根基吗?” 顾知微觉得有些可笑,“没有荫官制世家就要完了吗?世家的子弟接受着最好的教育,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如果连没读过几天书的平民百姓都竞争不过,那到底有什么可值得优待的?我不会因为出身世家而阻止他们日后入仕,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其他的旧账牵扯太远,也没法追究了。但我刚才提的几条,请你完整的传达给他们。直到我拿下雍帝的人头前,都是他们可以考虑的时间。那之后还没想明白的,我就不会再客气了。” 杨景初被顾知微话里的威胁之意震得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拱手一揖后掀帘离去。 窝在角落里听了全程的Agya陷入了沉思,直到杨景初走了她才好奇的发问:“咱真不怕他们鱼死网破吗?” “我要是全盘接受了他们的条件,他们才会担心我是不是假意接受,就等拿下雍帝再清算他们。现在我给出一个看起来很难接受但细想想还有点操作空间的底线,他们反倒会放心。再说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凭空又变不出兵马,政权可不是谈出来的,是打下来的。” Agya点了点头,“但之后以世家的家底,被选拔出来的官员多半还是他们的人,到最后他们还是会占尽优势不是吗?” “所以打完这一仗,还有更多的仗等着我们。除了让老百姓们吃饱饭,有衣穿。开民智,办官学,让平民百姓也拥有对等的教育资源也势在必行。” “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啊。” 顾知微低头不语,此刻她比谁都想知道游戏玩家离开后,这个世界会是怎样的走向。 *** 第二天天还未亮,昭义军的攻势 就开始了。顾知微和Agya率主力突破防守相对薄弱的广化门,Matt和王普带军向南边的朱雀门发起了冲锋,贺峥和燕七则带人佯攻东西两门以分散敌方的守城力量。Oliver和陈立早已在几日前趁乱混入了城内,把昭义军在各州的义举和对雍军投降不杀的信息先一步散布了出去。 现在京城百姓基本上都知道了城外的大军是顾昭大人的妹妹率领的,原本慌乱的民众一时间平静了许多,甚至还有人对顾知微的胜利多了些许期盼。连守城的雍军内部都开始传播昭义军非残暴之师,不会为难投降的普通兵卒的消息。 攻城车缓缓向前推进,沉重的木轮碾过城外的官道。弓箭手紧随盾阵之后,不断从盾牌交叠的缝隙间仰射。 顾知微带领骑兵弓箭手在后排进行火力压制,已经冲到城门下的昭义军迅速将云梯搭上了城楼一侧。帝都的城门不像凌霄关那种军事要塞,本身并不是为了防御大型战争准备的,城墙无论高度还是防御纵深,都远逊于北边那座真正的军事雄关。广化门对于经历过凌霄关一役的昭义军来说,甚至可以称之为小场面了。 城上守军刚刚调动弓手,城下的盾阵便立刻合拢。滚木才被推上垛口,前锋便已经散开阵形。整支大军像一架已经磨合过无数次的巨大机器,一层接一层向前推进着。 不多时,攻城车便狠狠撞上了城门,大量砖灰和木屑从门楼上落下。几乎同时,漫天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 “举盾!” 攻城车旁的士卒齐齐抬盾,密集的箭矢敲在盾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而又急促的撞击声。待攻势一停,攻城车又再次启动冲锋。 城墙上,四架床弩终于完成了转向。 下一刻,粗重的弩矢撕开晨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昭义军前锋。最前方的盾阵硬生生被撕开了几个缺口,有士卒连人带盾被巨力掀翻出去,甚至来不及惨叫便重重砸在地上。 然而缺口只出现了一瞬,后方同部士卒立刻踏着鲜血与碎石补了上去,重新将阵线合拢。 顾知微坐在马上,目光越过重重军阵,精神力无声铺开。城墙上传令校尉声嘶力竭的呼喝,床弩手在慌乱地搬运弩矢,几名守卒合力将滚木推向垛口,另一侧有人扯着嗓子催促后方将滚水送上城头。纷乱嘈杂的战场在她的感知中骤然变得清晰,还未及下一波攻势到来,她已抬手数箭齐发,城楼上的床弩手根本没看清攻势来自何方就仰面倒下了。 “继续撞门!” 顾知微高声下令。 又是数声巨响。 轰——! 城门终于被撞开一道两人宽的缝隙,缝隙之后,几张惊惶失措的面孔一闪而过。 顾知微知道时机已至,她猛地抽刀举过头顶。 晨间的薄雾渐渐散去,初生的朝阳映照在雪亮的刀锋上。 “所有骑兵,随我入城!” 39. 家书 话音刚落,她便用力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带着她从军阵中悍然冲出。顾知微伏低身体,贴着马颈从那道刚刚撞开的城门缺口冲了进去。 城门后几名雍军刚刚举起长枪,下一瞬,她的马蹄已经撞入阵前。 四周的雍军立刻围了上来,顾知微骤然直起身,铁甲上银光闪烁,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她单手勒缰,横刀立马于半开的城门之间,众多雍军都被她一人一骑直冲敌阵的悍勇气势震的回不过神。 下一刻,顾知微的刀锋已横扫而出,最前方刺来的长枪被齐齐荡开。她借着战马前冲的力量侧身,一击斩下数名军士手中的兵刃。以她现在的力量值,普通兵卒根本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又有数名回过神来的守军从侧面扑来,顾知微反手一刀逼退了他们。 她没有恋战,真正重要的是把城门后的空间撕开。 “锋矢阵!” 跟随她冲入城中的亲兵立刻变阵。顾知微居于最前,身后的骑兵沿她两侧斜向展开,数十匹铁骑如同一枚楔入敌阵的铁锥,硬生生将试图靠近城门的守军向两边逼开。 身后的城门被入城的昭义军彻底推开,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金日六星旗被高高举起,很快就越过人潮插上了城门。晨风一卷,苍青色的旗帜霍然舒展开来,金色日轮与六星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城外仍在等待推进的大军远远望见那面旗帜,震天的欢呼声席卷了整个战场。 广化门告破。 Matt这边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倒是王普在翻上城楼时,半个身子刚露出垛口就冷不防被一箭射中了左肩。 “靠!” 他疼得脸都青了,别人不敢贸然拔的箭,有技能护身的他可没什么顾虑。箭头勾着些血肉被他一把拽出,伤口在技能作用下迅速收拢,就是痛得他有点龇牙咧嘴的。刚冲上城楼的守军看见他悍然拔箭的一幕,都吓得愣了愣。 王普见状立刻管理了一下面部表情,一拍长刀摆了个帅气的姿势:“嘿嘿,被你爷爷我的英姿震撼了吧,放马过来!” *** 皇城的朱门被缓缓打开,十万新招募的兵卒根本挡不住昭义军的猛烈进攻,许多人在听说降卒不杀的时候都纷纷丢下了还没练熟的武器。 延英殿内,雍帝已经慌得砸烂了所有眼前能见到的杯盘碗盏。 “调南营!快调南营!” 内侍跪伏在碎瓷间,声音里满是哭腔:“陛下,南营已向昭义军缴械了!” “快命各大世家召集部曲勤王!朕有厚赏!” “陛下,这个节骨眼,咱的旨怕是都传不出去了呀!” 殿外的喊杀声逐渐逼近,一名禁卫军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背后满是鲜血:“陛下!陛下!昭义军打进来了!!” 殿门恰在此时被冲入宫中的昭义军撞开。 沉重的门扉向两侧洞开,晨光顺着长阶一路映照进大殿,落在满地的碎瓷上。 顾知微踏过门槛。 她身上的铁甲带着一路冲杀而来的尘土与鲜血,长刀握在手上,刀锋上尚有未干的血滴沿着刃口缓缓滑落。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下一刻,顾知微的亲兵便冲上了丹陛,直朝雍帝而去。 “护驾!护驾——!” 几名近侍仓皇的挡在雍帝身前,话音未落便被蜂拥而上的昭义军直接掀到了两旁。 雍帝慌不择路的躲到了龙椅背后。 “顾知微!” 他的声音因为惊惧而变了调。 “朕待你一向不薄!你、你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顾知微没有回答。 她提着刀,一步一步踏上丹陛。整座大殿里,只剩下她坚定的脚步声。 雍帝死死扶着御座,脸色惨白,声音都开始颤抖。 “朕...朕可以封你为王!冀州以北,全都给你!” “兵权、封地,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只要你现在退兵,朕既往不......” 话还未说完,两名亲兵已经绕到御座之后,将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雍帝踉跄着跌下台阶,头上的冠冕早已歪斜,十二旒珠在他脸侧胡乱拍打着。过去那个高坐在万人之上随意决定他人命运的天子,此刻连站都站不稳。 顾知微站在了空出的御座前却没有坐下。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被按在阶前的雍帝。 看着这个为了寻找所谓凶星,掀起了无数腥风血雨,横征暴敛,残害忠良,亲手把整个大雍拖进深渊的男人。 顾知微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刀锋映着殿外的晨曦。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雍帝却像是被这一声称呼钉在了原地。 “你找了这么多年的凶星,我亲自给你送来了。” 她微微侧过刀锋。 “请直面大雍百姓数十年来的血泪和苦难吧。” 【主线任务:寻找凶星已完成。】 【任务进度:15%→100%。】 【首通队伍确认:顾知微、Matt、Agya、Oliver、陈立、王普。】 【大雍世界将在6个月零五天十二小时后关闭,届时所有存活玩家将返回原世界。】 下一刻论坛里再次炸了锅,最高赞的那条简直代表了广大玩家的心声。 【什么玩意??!!顾知微是玩家?????!!】 *** 简单处理完宫内事宜,顾知微连身上带血的盔甲都没换,就直奔京兆府大牢。 举报顾昭的玩家前几日得知外头围城的是顾知微就已经慌了,整日在城墙边晃悠试图找到逃出去的机会,结果先被雍军当奸细抓进了京兆府。 “青羽。”他先喊了这两个字,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我只不过是想活着回去而已,你也是玩家,你...你应该懂吧?” “你只是在蓄意报复。”顾知微走进牢房,直接点破了他的谎言。“只要别人不如你的愿,你就要人去死是吗?” 那人向后缩去,后背撞上湿冷的石墙:“他们...他们只是NPC啊!你何必那么真情实感啊!” 听了这话,顾知微不打算再跟他废话。她没想过用酷刑折磨他,只是拔出了长刀。 “顾昭是我哥哥,我今日以他至亲名义,来为他的死讨个公道。” 刀锋落下,鲜血溅了满墙。 【检测到玩家惩杀恶值目标,获得善值4。】 她盯着看了两息,发现上面还有一条诛杀雍帝时获得25点善值的消息,这两者自然没法比,但也可以看出此人害死的绝不止顾昭一人。 顾知微没再停留,缓缓走出了大牢阴暗的甬道。 *** 完不成任务的担忧彻底解除后,论坛里满是一片欢快的气氛。 【热帖:考古打卡!当年是谁说顾家小姐看起来不谙世事很好骗来着?】 【神tm顾小姐喜欢买西域人,你听听最后播报,人家那是在捞队友好吧 。不是,怎么那会就没人怀疑呢?!】 【笑发财了,还有那个100%NPC。】 【最绝的是青羽本人点赞了这条,天啊当时都没人发现!】 【JL_47:我真tm服了,怎么还有这种操作!】 【军师来了?你不是要投奔顾知微,跟青羽一较高下吗?战况如何啊?】 江离再没回复,一群人在底下2333。 江离前段时日的确试图给昭义军递过名帖,但王普给他封锁的死死的,递一封扔一封。顾知微在确定他并没参与过方岩当时围捕玩家的事情后,就不再关注了。 此刻的她刚睡了数日以来第一个好觉,最近长时间的奔波和战斗,让她也有点吃不消。Oliver恰在此时推门进来,把一封折起的信放到了她面前。 “等了两年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但也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 顾知微愣住了,虽然Oliver没说这是谁写的,但她一眼就看出封面上是顾昭的字。 “Oliver,这几年真的太谢谢了你了。”她知道没有Oliver帮忙盯着那人,昨天她不会那么顺利的为顾昭报仇。 “跟我客气什么。”Oliver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关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了顾知微。 顾知微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待情绪稍稍平静,才坐下来,缓缓打开了那封信。 [知微吾妹,见字如面。 你去云州前,没和你好好道别是我的不是,本以为等你回来总能和你再说这些话。只不想,竟再没机会了。 你离开那日,我才意识到你已经成长如斯。你聪慧,勇敢,也比我以为的更加坚强。父亲若是还在,一定会同我一样为你骄傲。 但我却不是个称职的哥哥,答应要照顾你和母亲的事,怕是要失约了。 我还记得你出生那日,那么小小一团,五岁的我连抱你都不敢用力。那时我比谁都希望这一生为你挡风遮雨,盼你幸福快乐。可我也知道,顾府之外,普天之下,还有千千万万的哥哥和父母,或许也有着这样的愿望却不可得。 我的愿望很大,我想看到一个人人丰衣足食的世界,没有人会因为不公和暴政而失去生命。 可到了此刻,我才发现我真正舍不得的,都是些很小的事。比如,我还想再看你笑着跑回家,在饭桌上跟我讲讲你这一天经历的趣事。 愿我之后,人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的幸福。 此生已矣,愿来世,再做家人。 顾昭] 顾知微的目光怔怔地停在最后几行字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顾昭并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便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恰恰相反,他想陪母亲安然老去,想看妹妹平安长大,想再坐在那张饭桌旁,听她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有那么多舍不得,也清楚自己即将失去这一切。可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他依然真诚的希望,世上有更多人可以拥有这些他再也无法拥有的、平凡得近乎微不足道的幸福。 初夏的风静静吹过,顾知微在窗边坐了许久,久到Agya都有些不放心的过来查看。 “你还好吗?” 顾知微终于站起身:“我没事了,走,去议事厅。” 系统只给了六个月的停留时间,远远不够让大雍变成一个理想之国。但顾知微决定争分夺秒,为顾昭,为所有在这场战争里失去生命的人,搭建一个盛世的基石。 40. 没有完美的制度 大雍的百姓等了半个月,也没等来顾知微登基的诏书。她只顶着个相国的名头在处理政务,住也是和队里其他五人一样随便在宫里找了个宫室就凑合了。 社稷初定,百废待兴,她现在才理解季衡说的治国不易是多么真实。农桑耕织,民生教化,商贸盐铁,府库兵甲没有一样不需要制定新规。连被抓着干活的王普都感慨,本以为是通关打怪局,结果是跑来搞基建了。 世家之间,还是杨氏一族率先交还了隐田,又开放族学和医馆供京城百姓就读和使用。顾知微也借机承诺在册合法田产受律法保护,不因世家身份而清算。其余各家见状最终也纷纷咬牙跟上,很快,一摞摞田册送到了户部的公房里,沈砚带人一一核查,又进入了忙的脚不沾地的状态。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无法忽视,就是这个国家该以什么形式发展下去。劝进的折子从顾知微打下雍京的第一天起就没停过,队里六人也在这段时日里进行了好几轮激烈的讨论。Oliver和陈立坚持选择适配当前生产力条件的帝制,Matt和Agya主张代议总统制,由各地百姓选出代表,再由这些代表选出总统,以固定任期执政。顾知微则更倾向于一种类似罗马元老会的多人治理加三权分立的模式以制衡权力的滥用,王普倒是很赞同这个。 到最后三个方向每个两票,大家都很难说服彼此。顾知微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想起了她获得的那个新技能物品玄玉棋,她记得技能描述是可以做任何事件的全局推演,那用来推演个国家走势不是很合理吗? 说干就干,顾知微迅速跟大家介绍了一下玄玉棋,虽然一个月只能用一次,但好在他们目前也就三个方案,一个月试一次也不是不行。考虑现在最迫在眉睫的被催登基的情况,众人让她先试试帝王世袭制。 当天深夜,顾知微从意识中取出了玄玉棋。她集中心神在意识中描述要观测的事件。很快,玄玉棋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光芒,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无声移动着,随后在棋盘上方展现出了一段影像。 她清楚的看见在最好的可能性里,自己登基后用三十年整饬吏治、均田兴学,大力发展生产力,官学的灯从怀远一直点到江南,无数平民出生的官员得以在朝廷中身任要职,史书里留下了一段被反复引用的盛世佳话。然而皇位传过四代后,腐败开始滋生,平民的上升渠道渐渐被世家以各种微妙的手段堵塞。到了第七代,一直通过后宫悄然渗透皇权的世家力量终于找到了机会反扑,他们谋杀了新任君主,让自己的子孙坐上了皇位。前后不过三百多年,这片土地又开始重复起了大雍的旧事。 最坏的可能性也是从同一场盛世里长出来的,然而只发展到了第三代,第三代皇帝是个任性狂躁的孩子,第二任君主英年早逝,致使这个孩子十岁便登了基。他十五岁便封掉了对他颇有微词的议政邸报,十九岁因一场噩梦诛杀了三州官员。顾氏宗亲的庄园田地沿最肥沃的河岸铺开,成了最鼎盛的世家。国家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大旱也无人救助,百姓跪在开国女帝的石像前磕头祈祷,求她显灵救命,却再也无人回应。 最终读着顾知微的故事长大的百姓中有人揭竿而起,这一朝的国祚甚至没活过两百年。而新帝王,他崇拜顾知微的传奇,却在登基后开始害怕失去权力,甚至越发忌惮女性,他取消了女性进入学堂和朝堂的权力。并把自己的猜忌用在了各种方面,制造了无数新的惨剧。 顾知微被眼前的一切震撼的久久不能回神,这些历史的演进太过真实,真实到她甚至感到有些抑郁。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吗,她着实有些难以接受。 另一个让她震惊的细节是,在玩家回归后,棋盘上显示顾知微仍在上朝,Matt依旧掌管着兵部,时不时还研究出点新武器,Agya吵不过Oliver就放顶级说客技能,连王普偷懒的借口都一模一样。这让她开始猜测系统也许会复制他们离开那一刻的记忆与性格甚至技能,然后接管这些身份,沿着已有的经验继续走下去。 她把推演的结果告诉队友。大家都颇有些震撼,但往好处想,至少不是世界把他们都抹去,让他们做的一切都归零。这个国家会真实的被他们的努力所影响,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现在证明了维持帝制效果不佳,再推演就是了,高低能选出个相对好的结果出来。 在等待第二个月的玄玉棋使用机会期间,Agya来和顾知微告别。她想趁这最后几个月,去北戎陪在她这个世界的妈妈身边。 “你知道的,就让我再做一段有妈妈的梦吧。” 丢下这句话,Agya带着五千西域亲军返回了北戎。顾知微另调了五万昭义军护送,还带了不少绸缎瓷器和好茶作为给汗王妃的回礼。王普笑称投顾姐这种人这才是最有效的投资,陈立在一旁点头轻笑。 第二个月的使用时限一刷新,顾知微立刻推演了代议总统制的走向。 在最好的结果里,这套制度刚推行之初也乱过一阵。大雍原本95%以上的百姓不识字,即便顾知微用一生推广官学,到她晚年时文盲率也不过降到70%左右。许多村镇仍只能由里正和族老站在祠堂前,替百姓念候选人的名字和政见。 但最终也磕磕绊绊地运行了下来,最初几十年还算顺利,不少官学生、退役军人和平民出身者都有机会进入议政体系。可世家和大商会很快发现,与其争总统,不如先控制那些决定总统的人,于是开始资助地方候选人、经营邸报、施粥修桥,把影响力一点点渗入地方选举。普通百姓虽有选票,却受限于落后的通讯条件,很难真正了解远方候选人,偶尔有平民候选人冒头,也常被真假难辨的传言淹没,等澄清的消息传到地方,选举早已结束。 三百年后,皇权确实消失了,总统也依旧按照律法定期更换,可选举团里来来去去,渐渐又只剩下那些熟悉的姓氏和他们扶持的人。皇族没有了,但世家换了一件更新的衣裳。直到五百多年后,一名世家出身的总统借战乱之机不断延长任期,最终权力重新向一人手中集中,这套延续数百年的体系也开始一步步崩塌。 至于最坏的结果,她甚至都失去了看下去的欲望。 三个月后,六席元老制的推演总算带来了稍好一些的消息。六席是按分掌的政务方向定下的,民政、军务、财政、教育医疗、监察与外务,席位规定不得世袭,设有固定任期、还需亲族回避与季度账册公开,其中五席联名可启动弹劾。六席之外另设政务院总揽日常施政,法司独立审案,元老不得越过司法程序干涉结果。 这套制度初期还算顺利,但六席之间争权,政务院与元老互相掣肘的事从未断过,甚至数次因为军务席与民政席的冲突险些酿成政/变。可每逢有人试图长期把持某一权位,之前设定的限制和其他几席的制衡总能多少拖住他们的手脚。即便世家仍会钻制度的空子,也很难再像过去那样将整个国家变成一家一姓的私产。 最终这一制度最好的结果延续了近九百年,最差的也活了六百年,科技和生产力都得到了飞速发展,但罪恶和黑暗也从未远离。 顾知微看着最后一个结果,半晌说不出话。一抬头,发现季衡正坐在棋盘对面。 “看过这些推演,我才发现之前的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我们物质条件那么丰富的世界里都没能解决的问题和冲突,却期待这个还在农耕文化的世界可以超越。”顾知微有些无奈,又有些好奇,“到底怎样的制度可以造就一个相对公平和幸福的国家呢?” 季衡看过她的记忆,知道那个世界里的政治形态,最新的科技发展,当然也知道她说的问题和冲突,他沉默了半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想,没有一种制度可以造就这样的社会。制度和律法这种东西,不是用来 制造幸福的。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在给恶念和欲望套上枷锁,并努力维系一个物质社会的运转。余下的路,世人还需慢慢摸索。制度本质上只是一种妥协,并不是答案。” “你也读过你们世界里的道德经,我看了后觉得十分有趣。” “老子认为社会越复杂,欲望越膨胀,争夺和冲突也会越多。所以他描绘的理想社会人口不多,有足够的物质资源,大家可以过简单而安稳的生活,不必为了无尽的欲望彼此争逐。” “但我想,仅仅小国寡民是不够的,人们首先得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才不至被他人的思想和欲望所裹挟。其次要能容许别人追求不同的东西,才不会在无形中设起成见的樊篱,埋下冲突的种子。”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全员圣人的世界,竞争和欲望也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关键力量不是吗?”顾知微被季衡的这些话深深触动了,当世很多人的焦虑和压力似乎都来源于他提到的这几点,但仿佛还有些东西说不通。 “哦?你真的认为那是一种发展吗?”季衡眼角含笑,这一刻他的身影都有点模糊起来。顾知微几乎有些不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可别太高看它了。”季衡眨了眨眼,“你们所谓的发展里,有多少是在创造人类真正需要的东西,又有多少,只是在不停制造新的欲望和焦虑,再想办法填补它?” “你们有人要花上几十年的收入,才能换来一处栖身之所。有人终日忙碌,微薄的薪水刚拿到手,就被一张张账单分得所剩无几。有人为了不让旁人看轻,买下许多自己未必喜欢也负担不起的东西。劳累半生,一场大病就能使一个家庭一夜返贫。” “知微,你们的生活真的比这里的人轻松很多吗?” “你们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拿自己的血肉去维持这架庞大的社会机器的运转,却从未有勇气去真正思考,自己到底想过怎样的一生?” 顾知微沉默了,她根本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只感觉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都快被创烂了。 “可我想过怎样的一生,就能过吗?” “所以我才说,人们得先拥有真正的自我意识。”季衡的身影,已经很模糊了。 “你到底是谁?” 那道身影终于安静的消散了。 *** 新制在第四个月终于定下,在顾知微展示了三个推演结果后,众人最终决定采用六席元老制。Oliver只希望自己的复制体可以代他游遍天下甚至可以去探索一下西域,便拒绝了六人元老席位的邀请。王普则是把头摇得快晃出残影:“我打仗可以,天天开会真会死。再生之息不治脑损伤。” 最终定下的首届元老为顾知微、Matt、陈立、Agya,燕七、贺峥六人。沈砚接过了政务院,至于法司,则选择了被雍帝罢黜的原刑部侍郎接管,一个熟悉律法,又是大雍一朝里难得一见的正直且还活着的寒门官员。 兴办官学的政令也迅速发了下去:男女同堂,束脩由国库承担,教习文学,算学与本朝律法。 第五个月,Agya传回了消息,阿勒真与拓格尔的残部趁幼主年弱数次作乱,已被她带领大军彻底剿净。五万昭义军正在回返的路上,也带回了正式的和平盟书。 众玩家离开前的最后一晚,顾知微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个明亮宽阔的教室,窗外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机械装置飞过。一个扎短辫的女孩趴在课桌上,老师正在讲开国六元老,历史书里把他们每个人都画得光辉端正。 女孩咬着笔杆,在页边认真写下一行小字。 “六元老制也有很多问题嘛。” 顾知微笑了,也许它并不完美。但至少,她们留下了一个能让一个孩子在课堂上写下这些话的世界。 【回归程序启动。】 41. 回到五年前 顾知微睁开眼,又闻到了久违的训练馆里那种清洁剂和橡胶器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最先让她注意到异样的是自己的手,她发现这五年来握刀拉弓留下的老茧已经消失无踪。手还是五年前那个样子,然而隐藏在这双手之下的力量早已不同。 现实里的时间像是从某种凝滞的状态里被释放了出来,墙上的电子钟从9:00:00跳到了9:00:01。 大雍五年,六个月的新政,数百万人的生死与一整个国家的未来,再次被塞进现实世界的一秒里,在顾知微的意识中快速的掠过,轻快得像此刻窗外飞过的一只红雀。 旁边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回头一看是王普摔在了地垫上,他愣了好一会才终于回过神。只见他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突然爆发出一阵惨嚎: “我靠,是错觉吗,我怎么觉得我锻炼了大半年的腹肌都没了?!” “好了哥知道你委屈,快别嚎了,脑子要裂了。”苏叶坐在另一边,此刻也被王普嚎的回了神。她嘴上虽然嫌王普吵闹,脸上却是一种终于放松下来的笑容,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她转头看向顾知微,眼眶突然就红了,一下子上前抱住了她:“总算回来了!总算!还好我们都好好的!” 顾知微刚要问她那边的情况,训练厅的门已经被推开。陈立快步走了进来,深灰色的运动衫后背还洇着汗,像是才从跑步机上走下来。 “我觉得我身体状态不对劲,这几年长得白头发都没了,像是突然回到了五年前。” 苏叶闻言也插了一句:“我手上本来有一道很长的疤痕,现在也不见了。” “看起来我们自己的身体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难道在那个世界的一直都是一个复制体,系统会补全那个身体在其他人记忆中的成长轨迹让一切合理化,而我们只是意识进入了那个身体?”顾知微想起玄玉棋推演的时候看到的那群继续上朝、练兵、偷懒的复制体,不由推测道。 “的确有这个可能,第一个世界只经历了7天,太短了以至于我们没能注意到和现在这么大的差别。”陈立肯定道。 群里的消息也随之而来。 Matt:到家了。 Maria:我也回来了。 Oliver:我这儿的窗外还在下五年前那场雨,伦敦的日常,真是非常缺乏新意的回归方式。 Maria:队里添新人了? Oliver:自我介绍一下,Oliver,在大雍世界和知微她们相遇,技能是易容变形。 Agya:还有我还有我,Agya,技能是可以某种程度上让人听我的话。谢谢你总结的草药知识Maria,上个世界可帮了我们大忙! Maria:哈哈,很高兴还能以这种方式帮到你们。我这次只和苏叶一起组了队,没能拿到首通,只顾着苟活了。 Matt:能活着回来就值得庆祝。 王普连回了十几个快乐的感叹号,随后迫不及待转向苏叶:“哎我跟你说!这次你们错过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到了个类似中国古代的国家,那狗皇帝不做人,顾姐就带着我们直接造反!当时我们带着五十万大军围城,我,王将军,亲自翻上朱雀门......” “你等等,我有点想吐......”苏叶的脸色是真的很难看。 王普再迟钝一人都注意到了不对:“啊...那啥...你要不要喝点温水?” 言罢立刻起身去一旁饮水器接水。 顾知微也走到苏叶身边:“你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上次回来也是有很严重的头疼恶心,但休息一下就好很多了。” “我没事,可能是回来之前还躲在运尸体的车里,那味儿太冲了,让我缓缓。”苏叶喝了口王普递来的水,稍微顺了口气,简单和几人讲述了一下她和Maria的经历。 那是一个类似迈锡尼文明时期的海边国家,她俩在那里度过了一年,没有完成主线,也没能进入首通队伍。Maria的身份是一个小神庙的祭司,祭祀的神从没听说过,应该是独属于那个世界的文化。苏叶则是被商队卖来的东方文明的奴隶,被Maria救下后就以她侍女的身份留在了神庙里一起躲避战乱。 那个世界有类似地球同时期的海上民族,不定期就会来城镇中劫掠。后来玩家中有人加入他们,甚至组织起了自己的船,专门猎杀其他玩家、抢夺食物和任务资源。 苏叶靠【生灵亲和】让海鸟和鲸鱼替她们报信,几乎每次都能在这些人到来前提前躲避。Maria负责处理伤病,她还因此获得了治愈技能。两人为了活命钻尸堆都不是一两回了,甚至有一次在冬夜结冰的河水里藏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后来另一队玩家首通,她们才活着等到回归。 她说得很简略,可萦绕在鼻尖的尸臭,冰冷刺骨的河水,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仿佛仍藏在她微微发紧的声音里。 王普安静了几秒,把刚才准备好的朱雀门英勇事迹咽了回去,只简单叙述了自己这边的经历。苏叶在听说顾知微她们竟然在大雍世界停留了五年,也大感震惊:“天啊,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哎,其实还好,咱们人多办法也多。”王普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 “你俩有没有开启善恶值系统?”顾知微听完苏叶的描述,几乎可以肯定那些专门劫杀玩家的人是在做什么,只是那个世界没有青羽。 苏叶摇头:“那是什么?” 王普马上给她科普了一下,苏叶听的咬牙切齿:“难怪那群狗东西专门盯玩家,原来是从玩家身上获得的恶值更多啊!” 几人的面板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大雍世界结算完成。】 【任务奖励与首通奖励结算中...】 【下一次世界投放将在十五日后开启。】 顾知微没有站在原地等系统结算,她先回到自己房间,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才躺到床上展开面板。 【力量:40】 【精神:37】 【善值余额:99】 大雍最后那几场战役将顾知微的力量值推到了40,精神力倒是还停留在37,C级,不知道下一等级的跨越在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善值倒是得到了一个巨大的飞跃,此前剩余的20点,诛杀雍帝25点,斩杀举报者4点,加上此次副本结算的50点,正好九十九。 群里其他人也陆续报出了结算所得。陈立获得了40点,Matt获得35点,Agya、Oliver与王普各30点。几人讨论了一会儿,只能暂时推测这与离开时在大雍获得的声望有关。 陈立的粮行救过灾民,后来又撑起新政权最初的商路与财政,所得仅次于顾知微。Matt统兵多年,声名早已从京城传到北境。至于王普...... 王普:我怎么才三十?都没人记得我攻破朱雀门的英姿吗? Oliver:也许摆造型没有声望加成?长老会你也不愿意加入,现在赖谁? 王普:WOW~你礼貌吗? 顾知微看了一会儿群聊,把自己的数值也分享了以后,开始尝试对这99点善值做点什么。 她不知道精神值要达到多少才能冲击下一等级,但现在面对足够给她拉满到100的善值,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为了防止极速提升带来不可知的意外,她先将10点善值加入精神力,打算等适应了再继续。 短促的热意沿脊椎散开,视野中细小的灰尘变得异常清晰,窗外山间水流的轻响、楼下草丛中昆虫振翅的声音,霎时涌入感知。 但这个感觉消失的很快,数值最终停在了40。 10点善值只消耗了三点。 【精神:37→40。】 【当前玩家精神平均值:20。】 【说明:当玩家的力量或精神属性达到当前平均值两倍后,不得继续通过善恶值提升基础属性。】 【剩余善值:96。】 顾知微盯着那行新说明看了片刻,有点意外,又觉得有些合理。系统显然不打算让玩家无限加点碾过去,在大家的平均值都没拉起来之前,双值只能靠实战与能力使用自然增长。 【首通奖励已发放。】 【获得技能:我选择的家人。】 【可指定一名玩家与你共同进入下一世界,每次投放前可重新选择。】 顾知微的目光停留在这个技能名字上,眼眶有些微红,这简直像是把顾昭对他的祝福变成了此刻的首通奖励。 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Oliver获得了一个短效隐身术,单次可维持三十分钟,冷却时间七十二小时,他对这个技能非常满意. Agya:妈耶这结合你的换脸技能简直无敌了,顶级刺客非你莫属。 Oliver:完美的人生理应拥有更多选择。 Agya:什么时候夸你两句你能不上天。 Matt则获得了【防御屏障】,可以用精神力撑起直径十米的防护区域,持续时间与精神属性有关。他立刻把此次所得善值全往精神里灌,同样撞上了四十的上限,但好歹精神属性从 原本的水平直接拉到了40。 Matt:我先测试一下这个屏障可维持的时长,等有结果了和大家分享。 王普:不是我说,咱攻城的时候要是有这个技能简直无敌,凌霄关算什么小卡拉咪。 陈立则获得了技能【致富之路】,每次进入新世界,都会获得一件当地高净值物品,作为变现的起始资本。 王普:不是,这系统是不是偷偷看了咱的聊天记录? 陈立:哈哈,挺实用。下次要是系统给安排的身份稀烂也不怕了。 王普的新技能则可以指定一人分享生机。只要他还活着,对方就不会死亡,代价是双方共同承担损伤,他最多能分出自己一半的生命力,绑定对象一年才能更改一次。 Oliver:你这是什么绝世血包,可千万注意保密。 王普:哎哎哎哥有脑子,你放心。 Agya得到的技能让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好朋友一起走】,可保证她与一名指定的已组队队友落入同一世界;若她是队长,则能绑定全队。 这简直是让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一个技能,顾知微立刻尝试把队长转给Agya,面板却提示当前不在任务世界,无法变更队伍权限。 但至少这带来了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下个世界Agya可以先绑定顾知微,等进入世界后立刻转移队长,看还能不能把其他人拉进来,就算不能,苟过下一个世界,大家就都能团聚了。 Matt:但这是不是只能用于已组队队友?苏叶和Maria怎么办?只能等哪个世界遇上才能顺利组队吗? 顾知微这时立刻分享了她的【我选择的家人】技能,一次可以带一个玩家,不限定是队友,也基本上是只要苟过下个世界,两人都能带上。 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许久的苏叶终于振奋起来。 苏叶:天啊,终于不用看脸了!看脸我就没赢过! Maria:知微,你先带苏叶,我的技能也能治愈自己,很适合苟着。 苏叶:那不行,没我给你探路,万一遇到很多人追杀怎么办,你精神力又不是耗不完。 Maria笑了:你跑那么慢,每次等你的风险可比我一个人苟的风险大多了。 苏叶:呜呜呜,别骂了别骂了,我在努力了! 商量了好几轮两人还是达不成共识,非要对方先跟顾知微走,最后只能先拖着,等正式进入世界前再决定。 这会儿谁也没再提训练的事。五年的战争与不眠不休的国政耗尽了顾知微几人的精力,苏叶和Maria也刚从长达一年的逃亡里回来。王普率先宣布这十五天谁再碰训练器材谁是狗,甚至提议集体找个地方度假。 陈立表示同意,想到苏叶和Maria在上个世界传送前还在尸堆里逃命,他建议在下次投放前所有人找个地方一起居住。万一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危险,大家都在一起也好救。 他去年在风景绝美的M国投资了一个度假岛,还没正式对外运营,考虑到高端客户需求,岛上也有很先进的医疗设备。最妙的是到这里只需要落地签,对散落在各国的几人来说都是个很方便的地点。 Agya在群里连发三遍好耶,抓起护照便直奔机场,她一刻也不想把这十五天时间浪费在那个酗酒的父亲身边。 *** 三天后。 海风中带着清新的细盐味,天空蓝得通透,细白的沙滩沿着海岸一直铺向远方。树影摇曳,顾知微手边摆着一杯Pi?aCoda,杯里的碎冰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远处的浪一层层漫上岸,又慢悠悠地退回去,在沙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Agya惬意的睡在遮阳伞下舒适的躺椅晒上,身边搁着半杯果汁。再远一点,王普躺在泳池里的漂浮垫上摊成了一个大字,海鸟贴着水面掠过,整个下午都显得懒洋洋的。 Oliver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看书,Matt在一旁舒服的干了一口RumCoke,大雍的酸酒折磨了他五年,可算是喝上点正常玩意了。 顾知微刚想起身去热泡池,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许久未见的手机号,陌生又熟悉,是她父亲的。 她上大学后,两人几乎就没再联系。顾知微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那头没有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甚至没给她开口的时间。 “你弟今年要来S市上大学,我们一家已经到S市了。你现在人在哪儿呢?赶紧回来,把你家收拾出来。”男人的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我们一家今晚住你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