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抓了么和前任死磕》 1. 纸扎人(一) 大玄王朝的京城,白日喧嚣,人声鼎沸,夜间更是不乏魑魅魍魉。 “遇事不决,上‘抓了么’,道士为您算一卦!” “家有晦气,快‘抓了么’!道士为您驱驱鬼!” 像是这样的招徕之词每到太阳落山就会有道士在大街上吆喝。 任初瑶住在石桥底下,身穿灰扑扑的道袍,麻木地听着游行道士所发出的招徕之词,望眼欲穿。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天应该是她申请的渡鬼道士令申请下来的日子。 若是这个证再不下来,她明天就带着她的被子住在石桥上面,再带上隔壁大黄换下来的脏碗。 好歹上面干爽些。 任初瑶等着也无聊,正巧这时候天桥上的行人的闲话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柳子巷闹鬼了!”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只要一到大半夜,就有一个纸扎人敲门。” “有听说谁家开门的吗?” “谁敢开门啊!这纸扎人敲了三下无人应,就自己走了。” “柳子巷是不是有家纸扎铺子?会不会是那掌柜的赋了神的纸人跑出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柳子巷的人天一黑就往被窝里钻,大气都不敢出。” 任初瑶听得正出神,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背。 “啊啊啊啊——!”吓得任初瑶一个飞蹿,差点一头扎进旁边的水沟里。 缓了好些,定下神来才发现,是前来送渡鬼道士令的两个道士。 任初瑶接过令牌,她清理清理自己坐过的石头,客气道:“您二位要坐吗?” 两位道士对视一眼,讪讪笑道:“不必不必。” 气氛有些微妙。他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那个年轻道士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符修的道士都这么穷吗?” 任初瑶内心大喊:她符修怎么了!符修也是正经道士!只是画符费钱,朱砂贵、符纸贵、毛笔更贵,画废一张就是几十文钱打水漂,这才——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心脏疼。 年长的道士猛拍了一下年轻道士的手臂,示意他别妄言,又转头对任初瑶拱了拱手:“道友莫怪,他年纪小不懂事。令牌既已送到,我二人便先行告退了。”说完,拽着年轻道士飞快就走了。 任初瑶听见那年轻道士走远了还在嘟囔:“师叔,你拉我做什么?我就是好奇问问嘛。” 年长的道士压低声音:“问什么问!” “道士令发出去那么多,你见过几个领的是渡鬼令牌?那都是万中无一的通灵体质!这种人打小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精神多少都有些……不太稳当。方才你也看见了,一惊一乍的,跟个兔子似的。这种人,少惹为妙。” 年轻道士恍然大悟:“哦……所以她才那么穷?精神不稳接不了单?” “倒也不是接不了单……渡鬼道士本就比斩鬼道士金贵,只是……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总之你记住,以后要是刷单碰到了,让着点,别跟人家抢。通灵体质的,十个有九个半命不长,怪可怜的。” 任初瑶站在桥底下,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令牌往怀里一揣,只有任初瑶知道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消失,而且已经无法再看见鬼了。 这件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任初瑶失去了记忆,孤身一人躺在桥底,全身资产只有一个被子,和一本“备忘录”,里面像是自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失忆一样,特意写明了自己鸡毛狗碎的过往。 就连自己今天应该在这里等渡鬼道士令也是本子里的内容提到的。 本子还有一串文字,好似有什么法咒,任初瑶一看就觉得心脏疼。 “许聘在,同吾两小无猜,二人互通情谊,怎料真心瞬息万变,许氏负心,与险境中弃吾不顾,遂害之吾落魄至此。” 她不知道这个“许聘在”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好像领到了一个重生复仇爽文剧本——“我重生了,前一世爱我的竹马抛弃了我.......” 虽然任初瑶毫无上一世的恨之起的记忆。 备忘录里还说,她失去记忆是因为遭了劫难,灵力也会逐渐衰退,甚至可能会失去通灵的能力。 当时她不以为然。 现在半个月过去,她不得不承认——那本备忘录说得全对。 她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消失。 最开始时只是画符成功率变低,后来连最简单的驱邪符都要试好几次才能点亮。而今天早上,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鬼了。 一个渡鬼道士,看不见鬼。 这就像说书先生变成哑巴、厨子失去味觉一样天塌了。 正想着,任初瑶的头顶又是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句闲话。 “诶,你听说了吗?柳子巷那个纸扎人的单子,被单王接了!” “哪个单王?‘抓了么’那么多单王……” “还能有哪个!当然是许聘在许大少爷!人气断层TOP1那个!” 任初瑶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许聘在。 “他不是专接斩鬼单吗?怎么连渡鬼单都抢?” “谁知道呢。可能是最近京城太平,没什么大鬼可斩,闲得慌呗。再说了,人家实力摆在那儿,渡个纸扎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也是。不过我听说那单子挺邪门的,之前两个渡鬼道士去了都无功而返,有一个还吓病了……” “所以才轮到许大少爷出手嘛。”天桥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任初瑶坐在桥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刚领到的渡鬼道士令,又想了想柳子巷那个纸扎人的单子——她在“抓了么”的告示栏上见过,报酬三百文。 三百文。 够她买三刀符纸、一两朱砂,还能剩二十文。 任初瑶咬了咬牙,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她知道自己现在灵力低微,连鬼都看不见,贸然去接单简直是找死。 但三百文…… 而且,她也想去看看那个叫许聘在的人。 不是在意,就是想看一眼。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如备忘录里写的那样,负心薄幸、弃她于不顾。 看看…… 任初瑶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脚往柳子巷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来,从桥墩后面的破布包里翻出几张画好的符箓揣进袖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桃木剑是否别好。 确认无误后,她才重新上路。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京城的夜路不好走,尤其是去柳子巷那段,越往里走越偏僻,连路灯都没有几盏。 任初瑶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前行,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她看不见鬼了。 这意味着如果那个纸扎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可能要到它贴脸才能发现。 这对一个符修道士来说,简直是致命的。但是她暂时也没有转行去练体修的想法。 “没事。” 她小声给自己打气:“我又不是靠蛮力吃饭的。符修靠脑子,靠脑子……”话还没说完,前方巷口忽然闪过一道白影。 任初瑶脚步一顿,马上这道白影就突在自己的额头前,疑似把任初瑶刚才的话当初了许愿,真贴自己脑门上了。 她屏住呼吸,眯起眼睛仔细看时,白影又突然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巷口,什么也没有。 是风吹的布幌子?还是她眼花了? 任初瑶攥紧袖中的桃木剑,一步一步往前挪。 柳子巷到了。 这条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挤挨挨的老房子,墙根长满了青苔,周围安静的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 任初瑶沿着巷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留意两边的门户。大部分人家门口都贴了符,只不过,有的是正经的道家符箓,有的一看就是江湖骗子的鬼画符,歪歪扭扭的,一点灵气都没有。 走到巷子中段,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步开外,有这么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长身玉立,一身玄色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他似乎听见任初瑶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月光,任初瑶看见这货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清目秀,鼻梁高挺,薄唇微弯,好一个仙风道骨。 任初瑶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一块金丝镶边的斩鬼令,上面刻着两个字:单王。 任初瑶笑出了声,不知道为什么,这块牌子突然给这气度不凡的剑修道长一下变得市侩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开了口。 他漫不经心道:“哟,” 任初瑶连忙抽着刚刚夸他仙风道骨气质的自己两巴掌:自己又以貌取人了。不过能把这个单王令牌别腰上大胆展示的人,这样得瑟也到显得正常了。 许聘在:“这大半夜的,还有同行来抢单?” ......任初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聘在歪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道袍扫到脚上磨破的布鞋,最后落在那块别在腰间的渡鬼道士令上。 “渡鬼道士?”他挑了挑眉,“哪个分堂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任初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新来的。” “新来的就来接这种单子?” 许聘在笑了:“胆子不小。” 2. 纸扎人(二) 任初瑶还没来得及把那句“穷得叮当响,还怕.....”说出口,许聘在已经抢先自我攻略了。 “不过也正常,能获得渡鬼道士令的人,灵力自然不凡。”任初瑶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她本想说自己灵力低微........可许聘在这话一出口,她要是否认,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再说了,在外人面前装个强大的人设,没准是一种自我保护,这行当里,欺软怕硬是常态。 “呵呵。”任初瑶干笑两声,挺了挺腰板:“道友谬赞了。” 许聘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任初瑶跟在他身后,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演技可以,继续保持。 此时,一道白影忽然从她身侧“唰”地掠过。 任初瑶浑身一僵,脚步顿住。 许聘在也停了下来。他没回头,但肩膀的线条明显绷紧了。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背对背站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任初瑶攥紧了袖中的符箓,心跳如擂鼓砰砰。 她看不见鬼,但纸扎人有实体,加之这东西不是鬼,是被赋了神的邪物。 这一点,是她敢来接这单的最大底气。 白影再次出现。 这次是从巷子尽头飘过来的,无声无息,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它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绕到了许聘在身后。 任初瑶瞳孔微缩,朝许聘在使了个眼色。 她不敢出声,只能用眼神示意:别动,在你后面。 许聘在接收到她的暗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整个人反倒放松下来,不紧不慢地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果然。 纸扎人贴到他身后不到半尺的距离,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弹开。 “哒、哒、哒——”纸做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诡异的声响。它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惨白的纸面皱成一团,猩红的五官里竟透出几分惊恐。 任初瑶看到许聘在身上有灵气护体,而且是那种浑厚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 纸扎人刚靠近,就被那股灵气侵蚀,烫得仓皇逃窜。 她默默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个人的实力。 很强。 纸扎人退到巷子拐角处,停住了。它歪着脑袋,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两个人。 许聘在这才开口:“知道这单子为什么我会来吗?” 任初瑶想了想,诚实地回答:“闲得慌?” “.........”许聘在突然撇过头去,任初瑶怀疑他偷摸骂了自己两声。 终于,许聘在平复心情后说道:“这纸扎人难得一见,它非鬼,非妖,而是被人点化的邪神。点化它的人,想必是希望它能恢复神智,做个正常的生灵。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纸扎人非但没能开智,反而吸收了太多怨气,越来越古怪。” 任初瑶皱眉:“所以它不是害人,是……失控了?” “可以这么理解。”许聘在的帅脸微微侧头,“它现在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到处敲门,想找个人‘应’它。但它不知道自己敲门的方式有多吓人。” 任初瑶感觉看着他这张脸比名字好受多了,起码养眼:“确实......” 话音刚落,纸扎人又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扑向许聘在,而是直直地朝任初瑶冲过来。 速度比之前更快,白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任初瑶本能地想躲,但许聘在的声音及时响起:“别轻举妄动。用灵气逼退它就行,今晚主要是看它到底要干嘛。” ——别轻举妄动—— ——用灵气逼退它—— 任初瑶僵在原地,内心疯狂呐喊:我哪有灵气逼退它啊! 她现在的灵力,连张最低等的驱邪符都画不完整,画十张能亮三张就算烧高香了。让她用灵气逼退一个吸收了怨气的邪神? 这不是为难她,这是要她的命。 可许聘在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竟然有几分期待。 任初瑶假装淡定,实则内心慌得一批。 纸扎人越来越近,三丈,两丈,一丈—— 它惨白的脸近在咫尺,猩红的眼眶直直地盯着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纸糊的、黑洞洞的嘴巴。 任初瑶指甲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不要后退。 大不了被掐一下,反正死不了。 就在她以为纸扎人要扑上来掐她脖子的时候,那东西忽然停住了。 它歪着脑袋,抬起纸糊的手臂,虚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 “咚。”轻轻敲了敲任初瑶的脑袋。 “咚、咚” 像是在敲门。 “…………”任初瑶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纸扎人。 许聘在在后面看愣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把灵气气息转变了?” 任初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本着“在外人面前装强大”的原则,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聘在沉默了两秒,缓缓吐出一口气:“让邪神误以为你是木头……这招,我没见过。” 任初瑶内心:我不是装的,我连灵气低微到,它都以为我是木头! 但她面上只是矜持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纸扎人敲完三下,见“门”没应,便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机会来了。 任初瑶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抽出一张符箓。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高阶符箓之一,“破邪符”,专门对付被邪祟附身的器物。她之前在备忘录里看到过画法,咬牙花了大价钱买材料试着画了一张,没想到真成了。 虽然以她现在的灵力,能不能催动这张符,她心里也没底。 但总要试试。 任初瑶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符上,猛地拍向纸扎人的额头。 许聘在皱眉,心道:这种像是吐口水一样的不体面的贴符方法,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任初瑶:“破!” 符箓亮起金光。 然而那金光只闪了一瞬,就像被人掐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啪。”一声脆响,像是小孩子过年时摔的摔炮。 纸扎人额头上贴着一张半死不活的符箓,金光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零星的火星子在纸面上蹦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许聘在:“…………” 任初瑶:“…………”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任初瑶心里咯噔一声:坏了,灵力不够,没能把邪神从实体的纸扎人身上驱赶出来。 这符箓打出去,动静挺大,伤害为零。 不,伤害还是有一点的,比如,纸扎人被惹怒了。 它猛地抬起头,五官扭曲成一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任初瑶头皮发麻, 本能地后退。 但纸扎人已经扑了过来,纸糊的手臂瞬间伸长,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呃——!”任初瑶喉咙一紧,呼吸瞬间被阻断。 她飞速后退,同时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符箓,这次不是攻击用的,是遁逃用的。 然而还没等她催动符箓,一道黑影已经掠到她身前。 许聘在出手了。他抬手在纸扎人手腕上轻轻一弹。 一股磅礴的灵气轰然炸开,整条纸臂瞬间碎裂,化成纸屑纷飞。 随后只听纸扎人惨叫一声,松开任初瑶,就往巷子里跑。 许聘在正要追,纸扎人已经拐进了巷子深处,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脚步一顿,没有继续追。 任初瑶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没来得及用的遁逃符,又看了看许聘在,心里五味杂陈。 差距太大了。 这人弹一下手指的功夫,比她拼了老命画的高阶符箓还管用。 许聘在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红痕停留了一瞬。 “你看到了?”他问。 任初瑶一愣:“看到什么?” “邪神的真身。”许聘在的语气笃定,“你方才脸色发白,不是因为被掐,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任初瑶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被掐得快断气了才脸色发白。 但许聘在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是我疏忽了。这种级别的邪神,真身确实有几分骇人。你一个渡鬼道士,通灵体质本就敏感,近距离接触难免受惊。” 他眉头微皱,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责:“方才我该早些出手。”任初瑶沉默了。 她决定不解释了。 让他误会去吧,总比让人知道她连个纸扎人都打不过强。 许聘在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不过,还是让它跑了。我方才出手还是手下留情了,本想活捉的。” 任初瑶揉着脖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已经废掉的“破邪符”。 符纸还在,但上面的灵光已经完全消散。不过…… 任初瑶说:“它跑不了。” 闻言,许聘在挑眉。 任初瑶把符纸翻过来,指了指背面残留的一点微弱灵光:“我的符箓虽然没能驱走它,但在它身上留下了灵气印记。等白天,我去查查这附近哪家供着这纸扎人。” 她顿了顿:“它能有这么大的法力,一定是吸收了人类的香火。只要找到它‘住’的地方,就能找到它的本体。” 许聘在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原来如此,不愧是渡鬼道士,心思缜密。” 任初瑶内心:不,我只是灵力不够,高阶符箓催动失败,灵气残留而已。 但她面上依然淡定地“嗯”了一声,把符纸收回袖中。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一路无话。 到了巷口,月光铺了满地,像是洒了一层银霜。 许聘在先跨出了巷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对了,我们是不是见过?” 任初瑶脚步一顿。 许聘在:“我之前受了很重的伤,闭关之后醒来忘了很多事。但方才看你用符的手法,总觉得……有些眼熟。” 3. 纸扎人(三) 许聘在转过身,看向任初瑶。 月光下,许聘在的脸让任初瑶楞了神。 那本备忘录里的话又浮上心头: “许氏负心,与险境中弃吾不顾,遂害之吾落魄至此。”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真的忘记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初瑶垂下眼,说:“没见过。” 许聘在盯着她看了几秒,“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月色里。 任初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 夜风穿巷而过,任初瑶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往石桥的方向走。 明天还要去找纸扎人的本体。 今天先睡觉。 —— 京城东市,天福客栈。 二楼靠窗的雅座里,一个穿淡紫色道袍的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敲着桌面。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腰间挂着一块丹修令牌,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像是刚从药材市场扫货回来。 听见楼梯响动,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 “哎哟,许兄,你可算回来了!”许聘在踩着楼梯上来,玄色道袍上还沾着纸扎人碎裂时溅的纸屑。他在对面坐下,随手解下自己的佩剑搁在桌上。 沈烊不紧不慢地满上他面前的酒樽,然后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他:“见到了吗?” 许聘在端起酒樽抿了一口:“见到了。” 沈烊凑近了些:“怎么样怎么样??” 许聘在语气平淡:“挺邪乎的。我断了它一只手,但还是让它跑了。” 沈烊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一仰,扇子“啪”地拍在桌上:“断了她一只手?许兄你昏了头吧!” 他压低声音,急得直比划:“你打她干嘛啊!那可是……是你的——” “我的什么?”许聘在抬眼看他。 沈烊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憋出来:“……我的意思是那个渡鬼的道士任初瑶,你见到了吗?” 许聘在放下酒樽,淡淡道:“哦。见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夜色,“你让我今晚去柳子巷,就是为了让我见她?” 沈烊心虚地移开目光,拿起扇子扇了扇风:“这不是……碰巧嘛。” 许聘在没有拆穿他。 沈烊是他在“抓了么”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负责丹药研发部门。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办事靠谱。今天下午,沈烊忽然跑来找他,说柳子巷那个纸扎人的单子有蹊跷,让他务必亲自去一趟。 他去了,果然遇到了那个渡鬼道士,那个让他觉得用符手法似曾相识的符修道士。 沈烊见他沉默,索性摊牌了:“她叫任初瑶,就是之前申请了渡鬼道士令、然后消失了很久的符修。我今天上班的时候,系统里刷到她领令牌的记录,这才赶紧告诉你。” 许聘在没说话。 沈烊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道:“你就不好奇?你闭关前死活跟我说,让我在你出关之后,帮你和她再度搭上线。你为此还花了大价钱,帮我换了全部丹炉,囤了上千种药材。”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肉疼:“你现在要是说不想见了,我这些收了的礼可不退哈。” 许聘在终于有了反应。他皱了皱眉,端起酒樽又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她灵力很强。” 沈烊一愣:“啊?” 许聘在语气认真:“她能把灵气气息转变得让邪神误以为她是木头,思维也缜密,在纸扎人身上留了灵气印记,打算白天去找本体。很有实力。” ......沈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聘在:“可是,我已经不认识她了。” “之前情谊再深,如今也像是陌生人。再见,又有何意义?” 沈烊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是。” 他拿起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可我是真觉得可惜。你只是忘记了,要是用记忆石录一下你当时为任初瑶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你自己看了都得吓一跳。” 许聘在抬眼看他。 沈烊被那目光看得一激灵,连忙摆手:“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他收起扇子,正色道:“我是觉得,如果你真的忘记了,那缘分已断,各自安好也挺好的。强扭的瓜不甜,你也不用为了过去的执念,勉强自己去亲近一个陌生人。” 许聘在“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拿起配件,往楼梯口走。 “许兄。”沈烊在身后叫住他。 许聘在脚步一顿。 沈烊想了想,才道:“嗐,没事了。” 许聘在没理他,抬脚下了楼。 与此同时,石桥底下。 任初瑶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盯着头顶那些斑驳的石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许聘在月光下的脸,一会儿是他掐住纸扎人手腕时那一弹指的轻松惬意。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半截符箓。 这是今晚用废的那张“破邪符”。符纸已经烧焦了大半,只剩一个角,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 任初瑶把符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她忽然坐起身,盘腿打坐,试着运转体内的小周天。 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然后,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任初瑶睁开眼睛,手心空空荡荡。 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这次更糟,灵气刚升起来就散了,连丹田都没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画过无数符箓,曾经在十五岁时就跻身大玄符修前三,曾经…… 任初瑶深吸一口气,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备忘录。 翻开扉页:“吾十二岁通灵识,十五岁列大玄符修前三。天赋异禀,灵力悟性极强。”任初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天赋异禀、悟性极强。 而现在,她连一张“破邪符”都催动不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晚许聘在弹指碎纸人的画面。 没想到,原本去见许聘在,是希望走走自己那本强行塞来的复仇女子人设,可现在自己更在乎的好像是,为什么自己变得这么弱了。 前任已经变成灵力强大的单王,而自己成了一个连鬼都看不见的、灵力正在一天天消失的废人。 她小声问:“我就要变成废人一个了吗?”桥洞里没有人回答她。 任初瑶把备忘录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来。她盯着桥洞顶,眼睛酸酸的。 不能哭。 哭也没用。 明天还要去找纸扎人的本体,先睡觉。 任初瑶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就在她看不见的天桥角落,一个穿官袍的年轻女人正蹲在阴影 里,手忙脚乱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古籍。 官袍的年轻女人梳着利落的发髻,腰间挂着一块地府令牌,嘴里念念有词:“没有……没有……这个也没有……” 翻了十几页,她烦躁地把古籍往膝盖上一拍:“这破书怎么什么都查不到!” 话音刚落,古籍里飘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请翻阅附录丙篇第三百二十一页。 女人:“我去……你怎么不早说!” 她飞快翻到附录丙篇,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忽然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叫舒岐,是地府轮回司的文书官吏。而她的顶头上司,就是那个此刻正缩在被窝里、灵力一天天消失的穷酸道士——任初瑶。 任初瑶原是轮回司司主,天生聚灵而生,灵力浑厚到整个地府都找不出第二个。 但二十年前,任初瑶决定亲自上人间渡化恶鬼。 因为十八层地狱鬼满为患,许多鬼因心结所困,即使刑期已满也不愿入轮回。地府秩序即将崩盘,任初瑶认为,与其在地府等着鬼满为患,不如从源头解决问题,既去人间渡鬼,省得堆积在地府。 于是她投胎转世,成了一个凡人道士。 同时地府为此开放了一批道士的通灵权限,让更多人能看见鬼、渡化鬼。但这个权限会破坏天地秩序,所以获得通灵体质的人,阳寿都不会长。 任初瑶虽然为轮回司主,但投胎之后也逃不过这个规则。 她死过一次了。 死在十九岁。 是许聘在用秘术复活了她。 舒岐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上司这段凡间姻缘,她从头看到尾,看得心累。 许聘在复活任初瑶的时候,挑了一具凡人的身体。 结果这具凡人躯体根本承载不了任初瑶原本的灵力,所以她的灵力才会一天天消失。 舒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飞快地翻着古籍。 “有了有了,”她小声念道,“凡人躯体修炼灵力之法——需修炼‘聚灵诀’,可短时间重塑灵力根基。然此功法需与灵力强大之元阳未泄者双修,方可奏效。” 舒岐愣了两秒,眼前出现她上司和男人的香艳场面,然后她脸红了。 “这……这什么破功法!”舒岐把书往地上一扣,捂着脸蹲了好一会儿。 冷静下来之后,舒岐想了想,还是从袖中抽出一支毛笔,蘸了蘸墨,对着任初瑶枕头底下的备忘录轻轻一点。 一道微光闪过。 备忘录里,凭空多出了一页内容。 做完这些,舒岐把古籍收好,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她看了一眼桥洞里裹成蚕蛹的任初瑶,小声嘟囔:“司主大人,您可别怪我。属下也是为您好……再说了,许聘在那人,元阳肯定还在吧?他为了复活您连命都不要了,哪有心思想别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应该还在吧?” 算了,不想了。 舒岐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石桥底下,任初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的备忘录。 备忘录微微发烫。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抽出备忘录,翻开。 新多出来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灵力修复之法:修炼‘聚灵诀’。需与灵力强大之元阳未泄者双修,方可重塑灵力根基。”任初瑶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眯起眼睛。 “双修?!” 4. 纸扎人(四) 口是心非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长福客栈二楼,许聘在推开厢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 他正要下楼,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烊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一片青黑,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炼完的丹药。 他显然是熬了一整夜,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药草味。 “许兄,”他打了个哈欠,“这么大早,上哪儿去?” 许聘在脚步一顿,遮遮掩掩道:“出去转转。” 沈烊眯起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嗅了嗅。 “熏香了?”他挑起眉毛,“你平时出门从不熏香。” 许聘在别过脸:“……昨晚点的,没散完。” 沈烊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哦——”他拖长了音,阴阳怪气地笑了,“今早要去找纸扎人真身是吧?去找那个渡鬼道士?” 许聘在没说话。 沈烊清了清嗓子,学着许聘在昨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之前情谊再深,如今也像是陌生人。再见,又有何意义?’” 许聘在的耳根微微泛红。 他低声辩解道:“这单三百两,我还没赚到。” 沈烊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信吗?” 许聘在没搭理他,径直往楼下走。 沈烊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把丹药往袖子里一揣,快步追了上去。 “等等!我跟你一道去!” 许聘在没搭理他,转身继续下楼。 沈烊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嘴硬,你就嘴硬吧。” 与此同时,柳子巷。 天还没亮透,任初瑶就已经蹲在巷口了。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揣着那张残留灵气印记的符纸出了门。 一路沿着巷子一家一户地走,凭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灵气感应,慢慢排查。 纸扎人留下的印记很淡,她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到极致才能捕捉到。每走几步,她就要停下来闭眼感应一会儿,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这女道士在打瞌睡。 就这样走走停停,从天色漆黑走到晨光微熹,从晨光微熹走到包子飘香。 任初瑶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灵气感应到了什么,而是她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她站在蒸笼旁边,痴痴地看着白茫茫的蒸汽里若隐若现的包子。那包子皮薄馅大,油水渗出来,在褶子上凝成晶亮的一滴,顺着包子皮慢慢往下淌。 任初瑶咽了咽口水。 她把手伸进布袋子,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符。 是几张她之前画的镇宅符。虽说灵力不济,画出来的符威力大减,但作为普通人家的镇宅还是够用的。 她转头看向旁边一户人家,昨夜路过时,她记得这户门口贴的符是江湖骗子的鬼画符,歪歪扭扭,一点灵气都没有。 任初瑶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一脸警惕。 任初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拿出镇宅符,“施主您好!我是‘抓了么’平台的渡鬼道士。”说着给亮了亮自己腰间的渡鬼令牌。 任初瑶:“看您家门口贴的符已经失效了,要不要换一张新的?正宗符修手绘,保家宅平安。” 妇人看了看符,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破希希道袍上停了一瞬。 “多少钱?” “二十文。” “太贵了,隔壁王婆子买的才五文。” 任初瑶正色道:“施主,您家最近是不是也被纸扎人敲过门,用了我这个符,保证不会再来敲了。” 妇人犹豫了一下:“十五文。” 任初瑶太饿了:“好。” 任初瑶收了十五文,开开心心地回到包子铺前。 她看了一眼油光锃亮的肉包子,五文钱一个。 又看了一眼旁边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三文钱一个。 她默默地把肉包子的目光收回来,掏出十二文钱:“四个馒头。” 店家接过钱,拿油纸包了两个馒头递过来,同时注意到了任初瑶盯着肉包的眼神。 店家心里叹了口气,手上却没停。他拿起一个肉包子,装作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包子皮上沾了灰,他拍了拍,举着问任初瑶,“姑娘,这个掉地上了,卖不出去了。你买了馒头,要是不嫌弃,拿去吃?” 任初瑶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肉包子。 包子皮上还渗着油水,即便沾了灰,也掩盖不住那股浓郁的肉香。 她看得出店家的好意。 任初瑶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抠了抠,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那……那多谢。” 她把肉包子接过来,塞进油纸包里,转身快步走了。 店家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后厨的门帘掀开,老板娘端着新出炉的一笼包子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老赵,你刚才给那姑娘包子了?” “掉地上了,不给她也是扔。”老赵含糊地说。 老板娘往巷口望了一眼,正好看见任初瑶拐弯的背影。她皱了皱眉,忽然说:“我怎么觉得她这走路的背影有点眼熟?像是……后山道观里的那个任在在?” 老赵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快别提那个灾星了!她娘做出那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最后母女俩被人打死,简直大快人心!你可别乱认,万一沾上晦气。” 老板娘“唏嘘”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厨。 拐角处,任初瑶正蹲在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肉包子。 已经吃到有点噎了。 她没停下来,甚至又啃了两个白面馒头。 最后噎得她直拍胸口,脸都憋红了。 “给。”一只手伸过来,递了一壶茶。 任初瑶抬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面前站着一个穿淡紫色衣袍的年轻男子,白白净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是……”任初瑶接过茶壶,灌了一大口,顺过气来,才仔细打量对方。 “沈烊,”男子笑眯眯地自我介绍,“丹修。咱们见过的。” 任初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翻遍了所剩不多的记忆,什么也没找到自己认识这个人。 她从腰间抽出那本备忘录,快速翻了几页,“不好意思,我先查一下。” 沈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任初瑶翻了好几页,备忘录里记了很多人,有她小时候在道观的玩伴,有教她符箓的师父,甚至还有卖给她符纸的老板。但她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找到“沈烊”这个名字。 “怎么样?”沈烊凑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有我的名字吗?” 任初瑶合上备忘录,诚实地说:“没有。” 沈烊:“……那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对我前半生没任何影响。” 沈烊嘴角抽了抽。他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过来。 许聘在煞有介事地扫过四周。 沈烊眯起眼睛,无声地骂了一句:装,你就装。 许聘在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任初瑶手里的备忘录上。 他问:“在看什么?” 任初瑶见他来了,瞬间警觉起来,手指一拢,把备忘录合上,塞回腰间。 许聘在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备忘录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任初瑶看看许聘在,又看看沈烊,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来抢单的?”她眯起眼睛,语气不善。 许聘在淡淡道:“这单本来就是我接的。” 两个人对视,空气中隐隐有火药味。 沈烊站在中间,扇子遮住半张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任初瑶深吸一口气,决定亮出底牌:“没有我残留的灵气印记,那只被你打断一只手的纸扎人一定会躲得你远远的,你们这辈子别想找到。” 许聘在沉默了一瞬。他说:“我昨夜是为了救你,才打断它的手。” 尽管许聘在的语气很平,但沈烊竟然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委屈。 任初瑶也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夜纸扎人掐住她脖子的时候,许聘在确实是为了救她才出手的。如果没有她,许聘在可能早就活捉了纸扎人。 ……这么一想,好像是她坏了好事。 但她当然不会承认。 任初瑶清了清嗓子,“那这样,合作。单子一起做,报酬分成,” 许聘在问:“怎么分? “我二百七十五两,你二十五两。” 许聘在挑眉:“凭什么?” 任初瑶理直气壮:“凭我出的是技术,你出的是武力。” 许聘在看了任初瑶片刻:“行。” 沈烊瞪大眼睛:这就答应了?许兄你真的没意识她偷摸骂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任初瑶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掏出纸笔,让许聘在签字画押。 许聘在看着那写的潦草的“合作协议”,沉默了两秒,还是咬破拇指按了个手印。 沈烊在旁边捂脸:完了,许兄彻底完了。 三人沿着灵气印记的指引,一路走出了柳子巷,穿过两条街,来到了一处市集。 灵气印记在一家猪肉铺前变得清晰起来。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两扇猪肉,案板上摆着砍刀,地上淌着血水。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正拿着砍刀剁骨头,“咚咚咚”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许聘在走到案板前,拱手 道:“这位大哥,打扰了。我们是‘抓了么’的道士,在查一桩案子,想跟您打听点事。” 屠户停下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斩鬼令上停了一瞬,态度立刻客气了几分:“道长请讲。” 许聘在:“您家最近……有没有人过世?” 屠户一愣,随即摇头:“没有没有,我家人都好好的。” 沈烊从后面探出头来:“那有没有买过纸扎人?” 屠户皱眉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我家从来不买那些晦气东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心提醒道:“你们要找纸扎人,往南走一里地,柳子巷有家纸扎铺子,专门做这个的。我们这儿是肉铺,不卖那些。” 三人对视一眼。 任初瑶微微摇头。柳子巷那家纸扎铺她一大早就去踩过点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许聘在谢过屠户,三人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沈烊压低声音:“那去纸扎铺看看?” 任初瑶忽然停下脚步:“不对。” “什么不对?” “纸扎人的位置……”任初瑶闭眼感应了一下,脸色微变,“它动了。” 方才在猪肉铺前,印记的指向还很清晰。但现在,那缕灵气正在快速移动,朝巷子更深处去。 “追不追?”沈烊问。 任初瑶咬了咬牙。她现在的灵力太弱,感应范围有限,如果纸扎人跑远了,她就彻底跟丢了。 必须现在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将感知力提到极致。 灵识像一根细线,穿过房屋、穿过墙壁、穿过晨光中的尘埃,朝那缕印记追去。 她感受到了。 纸扎人在移动,速度不快,方向是....... 忽然,一股剧痛从五脏六腑炸开,任初瑶浑身经脉都在痉挛。 “噗——!”一口鲜血从任初瑶的嘴里喷了出来。 “你没事吧?!”沈烊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许聘在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脉。 任初瑶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竟然还有心情说了一句:“还好没把今早的馒头吐出来。” 沈烊:“……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个吧!” 许聘在没说话,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抬头看了沈烊一眼,用眼神示意:丹药。 沈烊会意,立刻从袖中掏出百宝囊,翻找了一阵,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 他把丹药递过去:“补气血的,吃了吧。” 任初瑶本想拒绝,因为她没钱买丹药。 但丹药凑近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补气。这东西不仅能补气血,还能补充灵力。 她犹豫了一瞬,接过来,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药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方才火烧火燎的痛感渐渐消退。她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多谢。”她对沈烊说,“等我赚了钱还你。” “行,”沈烊爽快地点点头,“我记账了。” 任初瑶顺嘴问了一句:“多少钱?” 沈烊:“八百两。” 任初瑶愣了一瞬,随即弯下腰,手指伸进喉咙里。 沈烊连忙拉住她:“哎哎哎!你干嘛!” 任初瑶:“抠出来还你!” 许聘在面无表情地开口:“他说的是八百文。” 沈烊瞪大眼睛,刚要反驳,许聘在已经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带着明显的警告。 沈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声嘟囔:“……对,八百文。” 任初瑶停止了抠喉咙的动作,狐疑地看着他们:“真的?” 许聘在面不改色:“真的。” 沈烊在心里默默流泪:八百两变八百文,差的那部分许兄最好真的补给我。 任初瑶松了口气,原地盘腿坐下,打了一个大周天。 丹药的药力在体内流转,她能感觉到枯竭的丹田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水,慢慢有了生机。 一个大周天结束,她睁开眼睛,眼里多了几分惊喜。 恢复了。 两成。 虽然离巅峰时期还差得远,但至少比之前那种几乎为零的状态强了太多。她能重新感应到灵气流动,甚至隐约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的细微灵光。 任初瑶站起身,闭眼感应了一下。 纸扎人的位置,清晰了。 “这边。”她抬脚往巷子深处走去。 许聘在和沈烊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一条窄巷,又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猪圈。 两头肥猪在泥地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猪圈角落里,堆着一些稻草和破布。 任初瑶的目光落在那堆稻草上。 5. 纸扎人(五) 任初瑶缓缓靠近那堆稻草,许聘在紧跟其后,随时准备出手。 沈烊走在最后,一开始还算镇定,但随着稻草堆越来越近,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忽然,他一把拉住了许聘在的胳膊。 许聘在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死死攥住的手臂:“你干什么?” “我……”沈烊咽了咽口水,“我就在这儿站着,你们去。” 许聘在试图把胳膊抽出来,但沈烊抱得死紧。 大白天的,被一个男人这么近距离地贴着,许聘在浑身不自在,胳膊肘往外拐,一个劲儿地扒拉他。 “松手。” “我不。” “松手!” “我害怕!” 两个人拉拉扯扯,动静越来越大。 任初瑶正集中神识感应稻草堆里的灵气波动,被身后的窸窸窣窣吵得没法专注,终于忍不住侧过身来。 她皱眉:“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沈烊从许聘在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颤:“我……我怕鬼。” 任初瑶:“……它是纸扎人,不是鬼。” 沈烊:“那也差不多!但凡不是活的东西,我都怕!我从小就怕!不然我早走剑修斩鬼了,哪儿轮得到许聘在当单王?” 许聘在终于把胳膊抽出来,面无表情地整理袖口:“你要是走剑修,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你——”沈烊气得扇子都拿不稳了。 任初瑶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把沈烊从猪圈门口请了出去,语气像在哄小孩:“好好好,别怕,你站远点,别往这边看。许聘在,你照顾好他。” 许聘在看了一眼沈烊,又看了一眼任初瑶:“他一个成年人,需要谁照顾?” “我怕嘛!”沈烊缩在墙根底下,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任初瑶不再理他们,转身独自走进猪圈。 两头肥猪正在泥地里拱食,见她进来,抬起头“哼哼”了两声,其中一头膘肥体壮的黑猪甚至走过来,拿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 “别闹,”任初瑶小声说,绕过猪,走向那堆稻草。 稻草堆在猪圈最里面的角落,上面盖着几块破油布,看起来像是有人故意遮掩的。任初瑶蹲下来,伸手扒开表面的稻草。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稻草深处的时候,那头黑猪又拱了过来,这次力度大得多,直接把她拱了一个趔趄。 “哎——!” 任初瑶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稻草撒了一身。黑猪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拿鼻子在她腰间的布袋子上一通乱拱,显然闻到了馒头味儿。 “别拱了!没有!吃完了!”任初瑶手忙脚乱地护着布袋,但她越护,猪越来劲。 许聘在在外面听到动静,快步走进来,见状抬手一挥,一道灵气凝成的结界将两头猪隔在了猪圈的另一边。黑猪撞了撞结界,发现过不来,悻悻地哼了两声,低头拱泥去了。 任初瑶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蹲回稻草堆前,深吸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 任初瑶咬了咬牙,猛地一下扒开剩余的稻草。 稻草下面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纸扎人的头,额头上贴着她昨晚那半张“破邪符”。 纸扎人的身体不见了。 任初瑶盯着那颗头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为了不被追踪,主动舍弃了贴有符箓的头颅。 “够聪明。”她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把纸扎人的头从稻草堆里抱了出来。 纸头比想象中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任初瑶抱着它走出猪圈。 许聘在撤了结界,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头,眉头微皱。 沈烊从墙根底下探出脑袋,扇子半遮着脸,又害怕又好奇地往这边瞟:“那个……它的头……不会突然睁眼吧?” 任初瑶回答说“它本来就没有眼珠。” “那它会不会突然张嘴咬人?” “它是纸做的。” 沈烊理直气壮:“纸做的也会咬人啊!” 任初瑶懒得理他,抱着纸扎人的头,目光忽然转向猪圈里的那两头猪。 黑猪正趴在结界消失后的空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任初瑶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忽然把纸头往许聘在怀里一塞:“帮我拿着。” 她走回猪圈,蹲在那头黑猪面前。黑猪见她来了,哼哼着凑过来,又想去拱她的布袋子。 “别动,”任初瑶按住它的脑袋,伸出食指,在指尖凝聚了一丝灵力。 她将指尖点在黑猪的额头上,一道细微的光没入猪脑。黑猪浑身一抖,浑浊的猪眼忽然变得清明起来,直愣愣地盯着任初瑶。 “猪,”任初瑶开口,“你认不认识它?” 黑猪的嘴巴动了动,发出刚学会说话一样的声音:“给……白面馒头。” 任初瑶愣了一下。 这猪还会讲条件? 她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布袋子。今早买了四个馒头,吃了两个,还剩两个。那是她留着当午饭、晚饭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任初瑶试图讨价还价。 黑猪固执地重复:“给白面馒头。” 任初瑶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它是猪它是猪它是猪”,然后不情不愿地从布袋子里掏出那个珍藏的白面馒头。 她把馒头举在猪鼻子前面晃了晃:“知无不言哈。” 黑猪盯着馒头,一字一顿地说:“知——无——不——言。” 任初瑶把馒头丢在地上。黑猪低头闻了闻,没吃,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那头白花猪。 “我二弟也要一个。”黑猪说,“你有两个。我知道。” 任初瑶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她睁眼说瞎话:“我没有了!” 黑猪淡定地说:“你骗猪。你怀里还有一个。” 任初瑶:忘记了你鼻子很灵,失算了。 她咬着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馒头,丢给白花猪。白花猪一口叼住,“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黑猪这才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他叫谢小宝,是柳子巷纸扎店的孩子。” 任初瑶蹲下来,与黑猪平视:“继续说。” “母亲改嫁后,父亲酗酒赌博、喝醉了就打他。他又是纸扎店的小孩,其他小朋友说他晦气,不愿意和他玩,所以他经常一个人。我和我二弟不懂你们人类那些忌讳,他经常带野果子来给我们吃,我们就和他玩。” “后面有时候他玩到深夜不敢回家,怕被父亲打,就躺在猪圈的稻草垛上睡觉。我主人见到他睡在猪圈里,就把他带回屋,第二天送回家。” 任初瑶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酸。 一个宁愿睡猪圈也不愿回家的孩子。 她压下情绪,问:“他为什么死了?” 黑猪的声音低了下去:“人贩子。他被人贩子拐走了。后面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黑猪摇了摇大脑袋,“我只知道他死了之后,他父亲很难过,找人把他的魂魄装进了纸扎人里。昨夜他来,说身体破了,去找修身体的人了。然后见到妈妈,就离开了。” 任初瑶沉默了片刻,收回点在黑猪额头上的手指。黑猪的眼神瞬间恢复浑浊,低头拱了拱泥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起来,一阵晕眩袭来,扶住了猪圈的矮墙。 两成灵力,一招通灵,全耗光了。 丹田里空空荡荡,比今早还不 如。任初瑶扶着墙,慢慢走出猪圈,这会轮到她脸色白得像纸了。 许聘在抱着纸扎人的头,沈烊凑过来。 “怎么样?问到什么了?”沈烊迫不及待地问。 任初瑶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说:“请我吃午饭。” 许聘在一口答应:“没问题。” 任初瑶睁开眼睛,想了想,又加价:“加晚饭。” 许聘在还是没犹豫:“行。” 任初瑶这才把黑猪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烊听完,扇子“啪”地合上,眼睛瞪得溜圆:“通灵!和猪说话!你们渡鬼道士真牛!” 任初瑶内心在流泪。 牛什么牛,好不容易恢复的两成灵力,一招通灵全搭进去了。 但她面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维持着高人风范。 许聘在把纸扎人的头递给沈烊,沈烊像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来,脸都绿了,但见许聘在面色如常,也不好意思表现出太怂,只好把纸头抱在怀里,表情像抱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那我们现在去纸扎店?”许聘在问。 任初瑶摇摇头:“纸扎店不用去了。猪说他去找父亲修身体,修好之后要去见母亲。我们直接去他改嫁的生母家里等着,守株待兔。” 沈烊眼睛一亮:“聪明啊!” “那现在,”许聘在看了看天色,“先吃饭?” “吃饭吃饭吃饭!”沈烊举双手赞成,抱着纸扎人的头就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抱了个什么玩意儿,赶紧塞给许聘在,“你拿着你拿着,我不拿了!” 三个人走出巷子,沈烊走在任初瑶旁边,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任道友,你那个通灵的功夫,是天生就会还是后天练的?” “后天。” “那你最多能和多大范围的生灵通灵?” “以前的话,方圆十里。”任初瑶面不改色地吹牛。 其实她巅峰时期确实能做到,但现在嘛……半尺都费劲。 “那你能和花草树木说话吗?” “能。” “石头呢?” “石头不说话。” “那你能——” “沈烊,”许聘在打断他,“你啰嗦了。” 沈烊嘿嘿一笑,闭上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任初瑶,像看什么珍稀动物。 三人回到天福客栈,上了二楼,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沈烊大方地把菜单往任初瑶面前一推:“随便点。我请客,许兄买单。” 任初瑶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四菜一汤,外加两笼包子、三碗米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吃得风卷残云。 沈烊优雅地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许聘在吃得很慢,目光偶尔落在任初瑶身上,又很快移开。 吃到一半,任初瑶的速度慢了下来:“你们是一直住在这里吗?没有家?” 沈烊放下扇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嘛,是因为这里有炼丹炉。我上半年要炼一批丹药,住在客栈方便。至于许兄——” 他看了一眼许聘在,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他母亲是大玄王朝数一数二的大商,常年四处游走贩货,不着家。反正家里那个大府邸租给沈行商会了,他自己住客栈清静。” 沈烊:“诶,任道友,你那个备忘录,我能看看吗?我特别好奇你都记了些什么。” 任初瑶看了许聘在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再追问。 “不行,”她对沈烊说,“私人日记,概不外借。” 沈烊遗憾地“哦”了一声。 任初瑶夹起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吃完就去谢小宝母亲家。天黑之前蹲好点,今晚务必把这事了结。” 6. 纸扎人(六) 傍晚天边一片橘红,晚风里带着炊烟和饭菜的气息。 任初瑶、许聘在、沈烊三人蹲在院落的外墙边上的一棵大枣树上。 沈烊压低声音抱怨:“咱们就不能正大光明地敲门拜访吗?非得蹲树上?” “正大光明地敲门,”许聘在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告诉人家,你死去儿子的鬼魂附在纸扎人身上,今晚可能要来找你?你是想把人家吓晕,还是想被扫把打出来?” 沈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闭了嘴。 任初瑶蹲在另一根枝丫上,怀里抱着那颗纸扎人的头,目光落向院中。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的地方摆满了各种手工制品,竹篮、草鞋、编了一半的簸箕,还有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但动作灵巧至极。 她编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沈烊看了片刻,感慨道:“这女人真能干。” 许聘在淡淡道:“柳子巷那家纸扎店,自从她走了之后,纸扎的质量大不如前。” 任初瑶没说话。 她盯着院中的女人,目光若有所思。 这个女人失去了儿子,离开了原来的家,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她做手工、操持家务、看起来忙忙碌碌,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但任初瑶注意到一个细节,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供桌,上面摆着香炉和一碗早已凉透的米饭。 那是给死人供的。 “我有点事,”任初瑶忽然说,抱着纸扎人的头,从枣树上轻巧地跳下来,“你们在这儿守着,天黑之前我回来。” “你去哪?”许聘在问。 “办点事。” 任初瑶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任初瑶从巷子那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她爬上树,蹲回两个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院子里,谢母已经收起了手工活计,端着一个小木盆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带着一股柴火饭的香气。 又过了一会儿,谢母端着一碗饭走了出来。 不是给自己吃的。 她走到院子角落那个小小的供桌前,把那碗饭摆上去,又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然后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碗凉透的米饭,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沈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小声说:“她是不是在念经?不像啊。” 任初瑶没说话,目光紧紧地盯着谢母的动作。 谢母在供桌前站了片刻,忽然转身,从屋里拿出一盏灯笼,点上。她提着灯笼,没有往院门走,而是朝院子后面的那条小径走去。 “跟上去。”任初瑶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许聘在伸手扶了她一把。 “没事。”任初瑶甩开他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跟在谢母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风把灯笼的光吹得摇摇晃晃,谢母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忽长忽短。 沈烊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丹药,嘴里念念有词:“不怕不怕,我是丹修我是丹修我是丹修——” 许聘在回头问:“你是丹修跟怕不怕有什么关系?” 沈烊:“我在给自己炼胆。” 许聘在:“........” 后山的路不好走,越往上越窄,两边的灌木丛伸出来,刮得衣服沙沙作响。谢母走得却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庙。 说是庙,其实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一个小龛,勉强能遮风挡雨。龛里供着一尊神像,天色太黑,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谢母在庙前停下,把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然后跪了下去。 她磕了三个头,从提篮里端出一碟点心、一碗米饭,恭恭敬敬地摆在小庙前的石板上。然后又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散了又聚。 三个人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幕。 起初,他们都以为谢母是在拜神。 但任初瑶的脸色不对。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小庙。 许聘在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任初瑶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那个庙里供的不是神。” 沈烊一愣:“不是神?那是什么?” 任初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们都猜错了。” “谢小宝变成诡异的纸扎人,不是意外,是她母亲做的。” 沈烊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任初瑶:“你们想想,谢小宝附生的那个纸扎人,手艺怎么样?” 许聘在沉默了。他想起那个纸扎人的做工虽然诡异,但每一个关节都做得极为精细,纸面的平整度、色彩的搭配,都不是普通纸扎匠能做出来的。 任初瑶:“之前沈烊说过,柳子巷那家纸扎店,自从谢母改嫁之后,纸扎的质量大不如前。很多老主顾都说,现在的纸扎人做得少了灵气,看着死板。” “那是因为真正有手艺的人,走了。” 许聘在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 “谢小宝附身的那个纸扎人,是他母亲亲手做的。”任初瑶一字一顿地说。 沈烊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有做个纸扎人把自己孩子困在里面的?” 任初瑶继续说:“之前我们就说过,纸扎人能有那么大的法力,是因为吃了香火。但一般的香火,不会让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向那座小庙,声音低沉下来:“谢小宝是非正常死亡的孩子。他的魂魄本就不稳,而他母亲作为长辈,却跪拜他、供奉他、为他立像,最后德不配位,就容易失控。” 沈烊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所以……这次要渡的不是鬼,是人?” 任初瑶没有回答。 她看着小庙前那个跪着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我听说过一个关于鬼诞生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思念的人死去了。他不能接受,照常给死去的人准备食物,每天傍晚都站在门口,朝着远方喊:‘归——归——’希望死去的人能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后来,死去的人真的回来了。它坐在饭桌前,吃那个人给它准备的食物。但是不思念它的人,见到它的死状就害怕,四散奔逃,听见喊的是“归”,传着传着变成了“鬼”。” 任初瑶说完,目光落回谢母身上。

谢母已经站起来了,把供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提着灯笼,沿着来路往回走。 三个人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言。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谢母停下脚步,正要推门。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 不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 是从院门上传来的。 谢母的手僵在半空中。 灯笼的光照亮了院门。 一个无头的纸扎人,正站在门槛上,用仅剩的一只手臂,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它通体惨白,纸面皱皱巴巴,断臂处露出粗糙的竹篾骨架,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和猪圈的臭味。 沈烊躲在许聘在身后,脸都白了,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叫出来。 这一幕,诡异到了极点。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应该尖叫着逃跑。 但谢母没有。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无头的纸扎人,愣了片刻。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放下灯笼,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走到纸扎人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纸扎人身上的灰尘。 擦一下,纸上的泥巴掉了。擦两下,竹篾上的污渍没了。擦三下,纸扎人那只完好的手臂微微动了动。 谢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满眼心疼地看着那个没有头的纸扎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轻轻地喊了一声: “小宝。” 纸扎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只完好的手臂缓缓抬起来,绕到谢母身后,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母亲。 它把没有头的脖颈埋在谢母的肩窝里,扑进母亲的怀里。 谢母伸出手,回抱住那个纸糊的身体,把脸贴在它冰冷的纸面上,泪如雨下。 “小宝……小宝……”她反反复复地喊这个名字 谢母哭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慌乱地从提篮里翻出一个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竹篾、一卷纸、一小瓶浆糊。 她把竹篾比在纸扎人的断臂处,比了比尺寸,正要动手时,纸扎人忽然抬起手臂,坚定地按住了她的手。 谢母愣住了。 纸扎人那只完好的手,缓缓移到她的手上,握了握。 然后它伸出纸糊的食指,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疼。” 谢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修了。” 纸扎人:“走。” “该走了。”谢母捂住了嘴,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纸扎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懂事的孩子,等母亲做最后的告别。 谢母从提篮里翻出一根红绳用颤抖的手,把红绳编成一个平安结。 她把平安结系在纸扎人的手腕上,说:“小宝乖,一路走好。” 纸扎人低下头,用没有头颅的脖颈“看”了那个平安结一眼。 然后,纸扎人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指尖开始,片一片地剥落。竹篾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纸屑在夜风中飞舞,围着谢母转了三圈,然后缓缓升上夜空,消散在月光里。 谢母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泣。 任初瑶站在院门外,怀里抱着那颗纸扎人的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渡鬼令牌。 7. 纸扎人(七)完 令牌正在发烫。 一道柔和的白光亮起,令牌正面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渡鬼数量:+1。” 紧接着,又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请前往‘抓了么’中心领取报酬:三百两。” “走了。”她说,转身往山下走。 许聘在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刚才离开,就是去做这个?” 任初瑶:“大白天的鬼根本跑不了多远,只是气息弱了你们察觉不到,我猜它应该会想要拿回脑袋见母亲的,毕竟它很爱母亲,不想吓到她。” “我给它留了信,说她母亲还年轻,如果早点投胎,它没准还能再做她的孩子。若是留在世间,它会变成恶鬼,最后反而伤害了母亲。让它自己选。” “不过他太小了,大概三四岁的孩童,本身执念就不深,但倒是他母亲,用这个邪法扰乱世间死生轮回规律,哎。” 沈烊跟在最后面,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所以……这次渡的不是鬼,是人。” 任初瑶:“渡的是执念。” 春雨淅淅沥沥,上山的青山石路的苔藓厚了。 任初瑶踩上去就扁下去一块。 渡完纸扎人后,任初瑶拿上275灵石之后就和许聘在和沈烊二人作别,她想回去道观找一下师父,和师父说一下自己身体留不住灵力的情况。 任初瑶一路山上走得是后山的小路,快到道观之际,她就听到叽叽喳喳的人声。 果然,当她推开后山院子的门,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拖家开口的,有三两兄弟姐妹的,还有一对对男男女女,撑着油纸伞在雨中依偎着请人画像。 甚至崖边还放了一口大钟。“敲一下驱晦,二十两。敲两下福来,四十两。套餐优惠:三下八十两,送开光平安符一张。” 任初瑶:........ 怎么自己从前记忆里肃静的道观,如今变成了文化旅游地? 任初瑶迈过门槛,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眯眯眼男子正站在香炉旁边,笑容满面地给游客指路。 “这位道长,”任初瑶凑过去,拱了拱手,“请问岐山道人可还在闭关?” 眯眯眼道士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笑容立刻变得专业而疏离。 他笑眯眯地说,“施主,想见我们岐山道长,需要先捐一点香火钱,表达一下诚意。我们这里有三个档位:普通诚意纹银五十两,诚挚诚意纹银一百两,至诚诚意纹银三百两。不同档位对应不同的等待时间,至诚诚意可以优先安排,最快三个月就能见到道长。” 任初瑶:......... 正想怼上一两句时,一个妇人忽然哭着从任初瑶身边跑了过去。 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冲到那个眯眯眼道士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嘶哑:“道长,求求您了,我真的已经捐了很多钱了,求您让我见见岐山道人吧……我儿子的病越来越重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眯眯眼道士脸上的笑容不变,熟练地伸手去扶她:“施主您别这样,我们道观有规矩的,不是我不帮您——” 任初瑶皱起眉头,正要竖着耳朵听个究竟,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啪。” 任初瑶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来,差点一个趔趄踩进水坑里。 沈烊撑着油纸伞,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 “任道友,”他收了扇子,拱手道,“巧啊。” 任初瑶下意识地左顾右盼,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了好几圈。 沈烊歪头看着她:“你找什么呢?” “许聘在。” 任初瑶:“你俩不是连体婴吗?你出现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沈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扇子一展,遮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次真没有。许兄接了个斩鬼单,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城东有户人家闹鲶鱼精,水库里养了二十年的鱼全被吃光了,主家气得要命。许兄一听惩恶扬善,早饭都没吃就跑了。” 任初瑶嘴角抽了抽:“那你呢?你在这儿干嘛?” 沈烊指了指道观后院的方向:“我跟这道观有丹药供应合作。他们卖的那种‘开光延寿丹’,其实就是我炼的普通补气丸,换个包装,价格翻十倍。今天来续个合同。” 听到沈烊再做这种低价高卖的事情,任初瑶积在喉咙一口痰:“嗬—呸—”吐在了沈烊的脚边的道观地上。 沈烊往旁一躲,一副别迁怒于我的表情讪讪走了。 任初瑶环顾了一圈这个乌烟瘴气的道观,也转身往回走,走到前院的时候,那个跪地哭求的妇人还没走。 妇人瘫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雨水淋了她一身,她浑然不觉,只是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那口大钟。 任初瑶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一个路过的中年妇人拉住了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别去打扰她,怪可怜的。 任初瑶:“她是……?” “姓秦,我们都叫她秦妇人。” 中年妇人叹了口气说:“她儿子得了怪病,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她不知道听谁说的,说这道观里的岐山道人有通天彻地之能,能借寿续命。” “这大半年的,前前后后捐了几百两银子,道观里的‘诚意’买了一遍又一遍,可连岐山道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她儿子的病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了。” “今天她又来了,道观里的道长跟她说,有一盏‘借寿灯’,只要把借寿人的生辰八字放在灯里烧掉,再把灯挂在观内的高墙上,灯若是红了,就说明仙人允准了这次借寿。她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全当了,买了那盏灯。” 任初瑶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把谁的八字放进去了?” 中年妇人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她这人最是心善,总不至于害别人……” 任初瑶低头看了一眼秦妇人,她知道这个‘借寿灯’根本就是假的,但是内心很不是滋味。 道观里乌烟瘴气的吆喝越来越多,任初瑶决定先下山。 可雨却不知怎么的越下越大,山路上的苔藓被雨水泡得更滑了。 任初瑶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就 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从山脚下的水塘边传来的。 “轰——哗啦——” 巨大的水花炸开的声音,混着低沉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滚挣扎。 任初瑶脚步一顿,探头往山下看去。 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幕和竹叶,她隐约看见水塘边的空地上,一个玄色身影正和一个浑身长满黏液的东西缠斗在一起。 那个玄色身影她太熟悉了。 许聘在。 而那个滑溜溜的东西.......任初瑶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一条鲶鱼怪。 它半个身子趴在水塘边,半个身子还在水里,尾巴一拍水面,溅起的水花足有三尺高。 许聘在踩着泥泞的地面,手中的剑泛着清冷的寒光。 他显然已经和这鲶鱼怪缠斗了一阵,道袍上溅满了泥浆,发冠也歪了,但剑招依旧凌厉。 任初瑶在半山腰,一边踩着石阶下山一边看他们打架。 许聘在一个纵身跃起,剑尖直刺鲶鱼怪的七寸之处。 鲶鱼怪猛地一甩尾巴,整个身体往水塘里缩,许聘在的剑只擦到了它的背鳍,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鲶鱼怪吃痛,嘶吼一声,体力不支的倒在地上。 许聘在提剑就要去收服它。 “啊——!” 一个玩意突然从半山腰滚了下来,“铲”飞了鲶鱼怪。 许聘在猛地反应过来之际时,鲶鱼怪已经钻水里跑了。 任初瑶趴在水塘边,满脸泥巴,她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许聘在的目光。 许聘在浑身泥浆的站在几步开外,低头看着任初瑶,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语...... 任初瑶趴在泥地里,艰难地翻了个身:“巧呵......许道长.....” 沉默。 久久的沉默。 终于,许聘在开口:“你知道我追这条鲶鱼怪追了多久吗?” —— 法器店-剑穗铺柜台前 许聘在啪的一下将一个黑色的剑穗放在柜台前:“结账。” 店小二看了眼旁边痛苦的啃钱袋子的任初瑶。 任初瑶含泪地点了点头,颤巍巍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给。”然后,她把那锭刚捂热乎的五十两银子,缓缓递了过去。 出了法器店,任初瑶一手端着自己的钱袋子,在把每一个银两码放整齐,收好放在腰间。抬头之际,看到许聘在沾满泥的衣尾。 任初瑶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啊?”许聘在诧异得不行:“你知道不知道这个鲶鱼怪是我们这有名的难搞,我距离集齐‘抓了么’难搞榜单的全部鬼怪,只差鲶鱼精和黄鼠狼了。” 任初瑶脑中深处的记忆渐渐流出,大约是许聘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有所谓的“收集癖”,法器剑穗赤橙黄绿青蓝紫买完了,现在黑的白的也要集齐。 “呵呵,”任初瑶不知道该接什么的笑了笑,“那你加油。” 许聘在:“所以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8. 抓了么组队 任初瑶摆了摆手:“路过。” 她不太想再见到许聘在了,她有预感从他这里赚了275之后的每一次之后,自己会因他而破了这财。 任初瑶:“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哈。” “等等,”许聘在突然叫住了她,深思熟虑后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老是给我发送‘双修’邀请?” 任初瑶:?! 许聘在用灵力调出他的姻缘系统,任初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发了10多条双修邀请,而还是在每次深夜的雷霆时间。 —— 大玄朝的京都街道里,春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任初瑶撑着从沈烊那儿捡来的油纸伞,沿着官道往京都方向走。 她已忘记怎么和许聘在分别的了,情节过于骇人到不忍再回忆。 可她每走两步,就感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走过热闹的街道,她回头,没看见。 走过乡间稻田,她回头,没看见。 走过桥,她回头,没看见。 最后一次回头,等她转过头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鸭叫“嘎。” 任初瑶僵住了。 她慢慢地低下头。 一只椒麻色的鸭鸭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任初瑶在桥上蹲下来,和鸭子平视。 鸭子歪了歪头,任初瑶也歪了歪头。 鸭子又往左边歪了歪,任初瑶跟着往左边歪了歪。 一人一鸭,就这样十分同步的做着古怪的行为。 突然,她们之间好像看对眼了。 她们所站的桥仿佛变成了西湖“断桥”。 卖艺摊子的胡琴声悠悠地飘过来: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打住。”任初瑶突然反应过来,她冲着桥上的卖艺摊子主理人喊道:“您在这个时候不要配这首歌可以吗?” 拉胡琴的老头停下弓子:“打赏超过5文,方可为您切换曲目。” 任初瑶摸了摸腰间钱袋子,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蹲回去:“那就唱这个吧。” 老头也不含糊,弓子一拉,继续唱:“雨心碎~风流泪哎~” 任初瑶正想捂耳朵,头顶忽然一沉,鸭子一个展翅,飞到了她的头上,任初瑶昨天刚在河边洗的头啊。 任初瑶疯狂的驱赶这只鸭子,可鸭子死活不下来。 就这样一人一鸭,搞来搞去,最终二人来到了任初瑶的桥底的住所。 到了桥底,任初瑶弯腰钻进自己的窝,把油纸伞靠在桥墩上,一屁股坐在被子上,仰头看了看头顶的鸭子。 鸭子也低头看了看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任初瑶有气无力地问。 鸭子歪了歪头,没回答。 任初瑶放弃了沟通。 她想起今天还有一件正事没做:注销姻缘系统账户。 鸭子仿佛也累了,靠在任初瑶的胸口上就睡着了。 任初瑶低头看了它一眼:“你倒是自来熟。”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任初瑶再次回到了小时候,小小一只她站在道观后院的门的阶梯上,看着勾栏样式的女人,从道观里师叔的屋子里端出一碗鸭子汤朝自己走来。 小小的任初瑶眼眶蓄满泪水,打翻了女人端来的汤。 随后一个巴掌“啪”的一下落在了自己的右脸上,任初瑶被这一巴掌的力度打的滚下了台阶。 任初瑶的额头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女人却不关心,转身消失在门后。 任初瑶醒了,但她还惊恐的思绪还未消散。 她缓缓坐起时胸口的鸭子也滑了下去,她的双手环绕托起下落的鸭鸭,一滴眼泪滴落在鸭鸭的毛上,世间最小的人工湖诞生了。 后半夜的风有点凉,但任初瑶不想回去睡。 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与此同时,深夜的客栈里。 许聘在久久不能入眠,隔三岔五打开姻缘系统查看。 许聘在:“真的不再申请一次了嘛?” 天福客栈 “许兄,早啊~”沈烊噼噼啪啪地搬弄着自己的丹药,看见许聘在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走出厢房:“鲶鱼妖又突破了?这么难打,把你累成这样?” “不。”许聘在觉得不会说自己是因为蹲了一个晚上双修系统而没睡好觉的。 他经过一夜的“机关算尽”,决定主动出击,于是他问沈烊:“有没有可以易容的丹药。” “没有那玩意。”沈烊想了一下,最后找出一瓶掩盖灵力的丹药:“这个,在搭配你自己的乔装改扮,可以掩人耳目。” 许聘在接过丹药瓶:“可是我这张帅气的脸很难认不出吧。” 沈烊歪着头看他:“许兄,你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得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他没有过多解释,反倒对沈烊说:“你少做点缺德事情吧。” 沈烊听得一头雾水:“我?” 许聘在剑柄敲了敲沈烊怀里的一箱子即将给道观送货过去的丹药瓶。 沈烊低头看了自己的丹药,修长的指间挡开了许聘在的剑,斜靠在墙边,笑道:“外人不知道我什么德行,你许聘在不知道吗?” 许聘在:“你等着自食恶果的那天。” 沈烊笑道:“我等着。” 任初瑶一夜未眠,倒不是因为那个梦,而是最近一直在下雨,桥底河道水位涨了不少,潮湿的不行,周围除了这个鸭子还是暖烘烘的,其他物品都湿黏黏的。 滴答—— 一滴水甚至落在她的额头。 这里彻底不能住了。 任初瑶抄起鸭子就是去附近看客栈广告,结果发现都太贵了。 于是又去看抓了么任务栏,大多数任务都是需要有经验的道士骑手,可自己上个月才注册。新人没有经验,没有经验接不到单子,死循环了搁这里。 其实还有一个适合新手道士的方法,就是去抢已经被接下的单,毕竟最后鬼的击杀者或者渡化者才是最终的单子完成者。 但实际情况是,新人道士在无商量的情况下,根本抢不到更高阶的道士接下的单子啊! 上次自己是靠着和许聘在才接到的报酬可观的单子,自己若还想要接到单子,好像只能靠高阶道士组队了? 任初瑶是不想承认的,于是她抱着鸭子兴冲冲地跑到了抓了么总部的办事大厅。 这而有道士在公告栏看单子,有普通百姓在排队登记闹鬼事件,还有些商贩和官吏在包间谈事情。 任初瑶一进入大厅,就有一个管理人员凑了上来。 他是先是看了看任初瑶,有将目光定在鸭子上:“这位道友,敢问你这鸭子......是开了灵智?” “啊?”任初瑶有些不知所措:“没有,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鸭子。” 管理人员皱了皱眉:“那你带它来‘抓了么’做什么?我们这儿不让带活禽。” 鸭子仰起头,冲着管理人员喊了声:“小老登!” 任初瑶:!!! 管理人员:??? 任初瑶一把握住鸭 子的嘴筒子,和管理人员道歉:“它.......” 管理人员直接打断她的解释:“难怪说没开灵智,这个什么玩意,真和你计较了得了。”说着他直接翻了个白眼走了。 任初瑶低头瞪着鸭子,眉毛拧的紧,疑惑又期待得看着鸭子:“你真的开灵智了?” 鸭子无辜地眨眨眼:“嘎。” 任初瑶:“算了。鸭子而已,开不开有什么区别。” 看了眼大厅办事处没有人,任初瑶走到大厅正中的服务台前,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台面上:“您好,我想问一下组队的事。” 柜台后的小姑娘正在整理一沓厚厚的单据,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任初瑶,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鸭子,嘴角抽了抽。 “请问您是要……和这只鸭子组队?” “不是!”任初瑶连忙摆手,“新人道士,我要和人组队。” 小姑娘恍然大悟,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这里组队有几个条件,第一,对方必须是‘单王’级别以上。第二,对方同意和你组队,并且要签署‘信誉担保协议’,就是说如果你在组队期间出了任何问题,对方的信誉分会跟着一起扣。”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一般情况下,高信誉分的道士不太愿意和新手组队。风险太大了。” 任初瑶:“请问大厅里有没有地方可以……贴个招募?” 小姑娘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面公告墙:“那儿,‘组队招募’区,贴一张收费两文。”她又指了指帖子下面的空格,说道:“这里可以填写灵宠。” 任初瑶点了点头,掏了两文买了一张帖,走到公告墙前。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招募信息,大部分都是新手找单王带,也有几个单王找特定职业的队友。她看了一圈,挑了个空位,咬破指尖,用血写了两行字: “渡鬼道士,通灵体质,符修。寻单王组队。分成好商量。” 又在下面灵宠一栏填上:鸭子 路过的道士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一眼,有人连看都没看,还有一个走过来,认真地读了一遍,然后问她:“你这个鸭子,炖汤好喝吗?” 这人显然来挑衅的,任初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后,那人讪讪地走了。 她转头后发现鸭子头颈抵着地,俯冲朝着那人的方向跑去,不久后,远方传来人被叨的痛苦呻吟........ 然后就再没人来了。 任初瑶蹲在组队招募区的公告栏下,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鸭子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鸭子。 “走,”任初瑶说,“先吃饭。” 路边有一家云吞摊。 任初瑶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把鸭子搁在脚边。 “一碗云吞。”她对老板说。 “大碗小碗?” 任初瑶摸了摸钱袋子:“小碗。” 云吞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任初瑶一脸。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点点油星,云吞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挤在碗里。 任初瑶拿起筷子,正要吃,一条长腿从旁边伸过来,带起一阵风,然后一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长凳上。 凳子不长不短,两个人坐刚好,三个人就挤。那人坐下的时候,凳子微微往下一沉,任初瑶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歪,她赶紧稳住手里的碗,汤差点洒出来。 她抬头。 许聘在。 任初瑶心道:”喂.......这会不会太暧昧了一点.....” 9. 抓了么组队(二) 嘴上还是问道:”你怎么在这儿?鲶鱼精已经降伏了?” 许聘在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她脚边的鸭子:“哪来的?” 任初瑶:“捡到的,要吗?800两。” 许聘在:“不要,你自己养着吧。” 老板端着一碗刚煮好的云吞走过来,看了看许聘在,又看了看任初瑶,像是想要提醒自己的凳子这样配重不一样坐着容易烂,想了想还是算了,这公子哥看上去有钱,没准坏了还能赔个更好的:“这位客官,您——” 许聘在:“大碗。”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煮。 任初瑶低头吃云吞,许聘在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任初瑶心想,只要他不再提及双修申请的事情,没准他还挺适合组队的。 任初瑶吃了几口,开口:“我一直想问你。” 许聘在侧头看她。 “你放着富商沈宝珍的好大儿不做,为什么要出来闯?当什么单王?” 许聘在眉毛微微一动:“你查我?” “没查。沈烊说的。” 许聘在“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挺无聊。”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放下筷子,从腰间掏出那块渡鬼令牌,灵力灌注,令牌亮起微光,虚拟界面在半空中展开。 “抓了么”的组队界面悬浮在她面前,正在她寻找组队规则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那只手非常“不经意”地,在她令牌的虚拟界面上轻轻一点 “叮。”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组队界面刷新。 ——组队成功—— 任初瑶:“……”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许聘在。 许聘在正端着他那碗大碗云吞,面不改色地喝着汤。 “你——” “嗯?”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表情无辜。 任初瑶没想到这么轻松,但是仔细一想也了然:“少爷,你跟踪我好玩吗?” “我不是跟踪,”许聘在起碗又抿了抿鲜美的汤,歪嘴暗笑:“我只是刚好路过‘抓了么’,刚好看见你在贴招募,刚好知道你找不到人组队,刚好——” “好了好了,”任初瑶打断他,“你不用说了。” 任初瑶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清了清嗓子:“组队可以。但先说好,分成——” “你一我九。”许聘在头也没抬。 任初瑶一愣:“……啊?你不是做着玩得吗?“ 许聘在:“那解除组队,你去找别人。” “嘶~”任初瑶上哪里去再找一个单王,她决定讨价还价一下:“□□” 许聘在:“成交。不再还价了。” 任初瑶寻思着,一口价啊,早知道报四六了。 许聘在:“走吧。” 任初瑶:“去哪?” 许聘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一身,跟我组队,多少拉低了我的档次。”任初瑶小声嘀咕:“.....死装,你什么档次......” 许聘在直接抛了一袋钱到任初瑶手上。 任初瑶接过钱,站起来,一句“少爷大气”后,把鸭子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对许聘在说:“那走吧。少爷” 二人先走到的是许聘在家里的大宅子——沈苑,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商会的驿站了,许聘在早从家里搬出来了。 突然,许聘在停下脚步,说道:“我家好像还有空房间。” 任初瑶:“租金好多?” 许聘在:“你看着给。” 任初瑶这会精了,狮子大开口:“2文。” 许聘在没回答,只是领着任初瑶已经踏进沈苑。 刚刚进门,前院忙忙碌碌地商贩在做自己的事情,压根没有人理许聘在。许聘在也没什么,只是带着她走到了后院。 任初瑶好像看见了他从小待在这个家里的处境,是不是他母亲在的时候,也是忙自己事情,很少理许聘在。 许聘在指了指:“这里是后院,几乎没有人,这些房间是一直有打扫的,你随便选一间。”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你可以看一下东边那件房间,里面有些女子的衣物。” 任初瑶诧异:“这样动别人的衣服会不会不好?” 许聘在:“是我的。” 任初瑶:“你有这癖好?” 许聘在:“........爱穿不穿。” 暮色降临,沈苑安静了大半。白日里忙碌其中的走贩都已离去。 许聘在没回沈烊住着的天福客栈,此刻正在许久没待过的后院厢房沐浴。 水汽氤氲,蒸得整个房间雾蒙蒙的。 许聘在靠在桶壁上,水没到胸口。他的胳膊放松地搭在桶沿,肩背的线条在水汽中若隐若现,锁骨窝里蓄了一小汪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很乱。 从柳子巷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 纸扎人事情结束后,许聘在推开沈烊的房门,开门见山:“任在在是没死对吧?” 沈烊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她死没死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许聘在眼眸里凝着失望,没回答。 沈烊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我刚来京城那会儿,京城都传你许聘在大少爷,京城数一数二的剑修,有个……青梅。” 许聘在:“就爱嚼别人的风月事。” 沈烊扇子一放:“那不讲了!” 许聘在做了一个拉上自己嘴巴缝合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她母亲是之前是道观里......那种女人。” 沈烊斟酌了一下用词,“反正就是她母女俩在京城名声很臭。四处结仇,听说她母亲还陷害了一家官宦人家的清白小姐,在人清白小姐大婚前夜里把人家的衣服拔掉丢青楼,后面的事情好像就是官宦那家的人报复,连着她母亲和她仅有的女儿,活活打死的。” 许聘在皱起了眉头,现场辟谣:“那不是个清白小姐,是个男的。” 沈烊:“真的假的?” 许聘在往后一靠背,双手抱胸,挑眉看向沈烊:“我丢到青楼的。” !沈烊仿佛又嗅到了八卦,还是最贴近事实的亲历人版本:“那和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呗~好哥哥~” —— 许聘在从浴桶里睁开眼睛。 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看见 自己的倒影:眉头紧锁,又缓缓松开..... 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 从前的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二人经常一见面,她就会扑上来一手勾住许聘在的脖子,一手勒住他的喉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许聘在猛地从浴桶里站起来,水花四溅。他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干布,胡乱擦了几下,拿过一旁叠好的干净衣裳穿上。 月白色的中衣,玄色的外袍,腰带系紧,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 出厢房前,他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 镜中的人眉目清隽。 帅的。 任初瑶早早得就收拾完了,身穿一件暖白色的圆领袍,坐在晚膳的花厅,大口吃饭中。 许聘在穿过回廊,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任初瑶正像是一个大仓鼠一样,往嘴里塞食物。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任初瑶身边,一手勾住任初瑶的脖子,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哎——!” 任初瑶的筷子还夹着一块酱肘子,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拉得往旁边一歪,椅子腿都翘了起来。她本想稳住坐好,但许聘在的胳膊太有力了,她整个人几乎要掉下椅子。 许聘在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香皂的松木味。 只见许聘在的眼睛和扫描仪一样对自己整张脸进行一个入档,直到眼神落在任初瑶满是肘子酱的嘴角,他古怪地皱了一下眉头。 “咳咳。”任初瑶伸着脖子,努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抬头死死盯着许聘在,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你鬼上身了?” 闻言,他猛地松开了手。 椅子“哐当”一声落了回去,任初瑶被这一下晃得往前一栽,赶紧用手撑住桌沿才稳住。 任初瑶慢慢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脖子,抬头看着许聘在。 许聘在站在她旁边,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激动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任初瑶眨了眨眼,玩笑道:“少爷,你家这菜……吃了会被你暗杀是吗?” 许聘在嘴角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绕到桌子对面坐下,拿起碗筷,低头扒了一口白饭,说:“……试一下你的身手。” “试我的身手?” “组队了,队友之间要有默契。”许聘在面不改色地编,“我刚才那一下,你要是反应够快,可以反手制住我。” 任初瑶疑惑地笑了。 “许大少爷,”她拿起另一双干净的筷子,重新夹了一块酱肘子,咬了一口:“我都跟你组队了,怎么可能对你设防?要是连吃个饭都得提防你偷袭,那还不如我一个人单干。你说是不是?” 闻言,许聘在许聘在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端起碗,用筷子扒了一大口饭,耳朵尖更红了。 任初瑶吃完第三块肘子肉,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端起鸡汤喝了一口。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暖白色圆领袍,又抬头看了看许聘在。 她的眼珠转了转,聪明的小脑瓜马上想到了什么。 “许聘在。” “嗯。” “你是不是……把我认成别人了?” 10. 借寿灯(一) 许聘在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任初瑶双手抓起了身上这件衣袍,转头对许聘在说:“所以,这个衣服是你道侣的吧?” 花厅里安静了。 烛火跳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 “是。” 任初瑶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本以为他会否认,或者像是之前在柳子巷一样说“可能是我搞错了”。 任初瑶:“那你把它给我穿?何意味呀少爷?” 许聘在这会儿又不答了。 任初瑶: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见许聘在也不接话,任初瑶自己也没趣:“好咯,那她叫什么呢?” “任在在。” 任初瑶:“噢——你两cp名。” 许聘在:.......... 任初瑶站了起来,端着碗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不如你跟我讲讲,任在在是个怎么样的人呗?” 许聘在:“我以为,你会更好奇她是怎么死的。” 任初瑶愣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说:“那也讲一下她是怎么死的。” 许聘在放下碗筷,目光落在花厅窗外的夜色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任初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任初瑶想说“我就是好奇”,但许聘在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是要学着她的模样,留在我身边?” 任初瑶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许聘在的声音压下了她口中没讲出来的话。 许聘在:“不是吧。你一定还是会为了自己而活,那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任初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见过太多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把人当成替代品,把活人当成死人的影子,把一个独立的灵魂塞进另一个人的模子里。 她以为许聘在也是这样,她甚至有些感动得热泪盈眶:“许聘在你好像和话本子里不一样。” 许聘在:“啥话本子?” 任初瑶解释道:“话本子里,男主失去了白月光,就会找一个长得像的替身留在身边,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髻,学一样的说话方式。然后替身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慢慢爱上男主,再然后白月光突然回来了,替身就要被赶走,最后男主发现自己爱的是替身,白月光就黑化了……” “你看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许聘在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任初瑶咬着筷子哈哈笑,脑中却不自觉的想到了备忘录里对许聘在的那些描述,如果站在这个许聘在不知道的视角下,任初瑶拿到的应该是黑化白月光,走复仇重生的路线,但是她完全无法代入,全然不知恨从何起,爱从何来。 那自己拿的是替身剧本咯,可是许聘在还是个ooc的男主。不对,这玩意一定要往风月话本那边演吗? 而在许聘在的视角之下,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任初瑶这具躯体的皮下就是任在在,只是她记不得罢了。 当时复活术法提到,借尸还魂的尸体,会依据魂魄对这个身体的掌握程度而逐步改变躯体原本的面貌。 可现在为止,任初瑶这张脸还和任在在有着区别,所以从前见到过任在在的人,才会认不出她。 但许聘在嗅嗅鼻子,就知道眼前这个人一定是任在在。 “你笑什么?”她问。 “啊?”许聘在竟然想着想着笑了出来,他连忙把那个笑收回去,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没什么。快到中元节了。” 任初瑶被他这个生硬的话题转折搞得一愣:“中元节?” “嗯。鬼门开,百鬼夜行。” “那单子肯定特别多。”任初瑶的眼睛亮了起来,已经开始盘算能赚多少钱了。 “是。”许聘在夹了一筷子青菜,“但中元节前几天,有夜集市。” “对噢” 许聘在放下筷子,“想去看看?” “走。”任初瑶又突然想到什么:“带上我的鸭子!” 这些日子任初瑶把鸭子带在身边后,发现自己灵力都恢复了不少,这鸭子旺她! ——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前院走,打算从侧门出去逛夜集市。 路过前院的时候,任初瑶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院子里那些货物有些眼熟。 那些纸箱子摞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各色道观的名字。有“岐山道观”“青云观”“太清观”...... 纸扎的元宝、香烛、符箓、开光法器……甚至有几盏她前几天在岐山道观见过的“借寿灯”,货物的样式是一样的。 任初瑶皱起了眉头。 在岐山道观里,它们被当作“道观自家出品”的高价货卖给香客。但这里的,都显示他们是同一个供应商运来的。 任初瑶想起了那个跪在道观廊檐下的秦妇人。 她花了几百两银子买的“借寿灯”,原来只是这堆货物里最普通的一盏。 “任初瑶?”许聘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回头看她。 任初瑶收回目光,把前院的门缝轻轻合上,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许聘在。” “嗯。” “前院那些货物……是你们家的生意?” 许聘在脚步没停:“沈家的生意。我不插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里。 前院厢房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拿着一把黑色的扇子。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缩在墙角的手下。 “任在在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手下低着头,声音发颤:“不……不知道。许少爷今天带了个人回来,但没人看清长什么样。” 蒙面人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货物上,尤其是那几盏借寿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批货要看好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天后就是中元节了。” —— 夜集的入口设在京城西郊的庙会周围。 说是庙会,其实更像是一片沿着河岸铺开的露天集市。红灯笼挂了一路,街边卖糖葫芦的、卖香烛纸钱的、算命的、唱戏的,各色摊子挤挤挨挨。 而这条河的对面,就是阴间的夜集。 两界之间只隔着一条河,叫渡河,河面上每隔一公里 不到就有一座桥。 阳间功德积攒得多的人,即可在阴阳两界之间修一座桥,让中元节想要回家探亲的鬼魂多一条路可走。 如今这桥在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开,可想而知,多少人化作鬼,仍是眷恋人间,不舍亲人的。 任初瑶站在河岸边,看着那些桥,从前都是听是地府里的鬼执念太多不愿意喝孟婆汤轮回转世,趁着记忆还在,一次又一次的等着中元节回家再见上一面想见之人,所以把渡河上修那么多桥,都弄成违章建筑了,还要堆桥。 但真亲眼所见,还是会感慨。 许聘在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河面上的桥扫过去,淡淡道:“走吧,天黑了人更多。” 任初瑶“嗯”了一声,跟着他走进了夜集的人流里。 他们逛的是人间这一侧的集市。 卖灵灯的摊子最多。大大小小的灯笼摆了一地,有纸糊的,有绢布的,有琉璃的,红的白的黄的,上面都画着引路符,有的缀着铜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任初瑶没走两步,就被一个摊贩拽住了袖子。 “姑娘姑娘!来看看我们家的引魂灯!中元节必备,一盏在手,亲魂再不愁迷路!买三送一,买五送二,买十送五,买得越多省得越多!” 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叔,嘴皮子利索得像说相声的,一边说一边把一盏琉璃灯塞到任初瑶手里。 任初瑶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亲人要引路的,她把灯递了回去,说自己不用了。 胖大叔看没招,开始说瞎话了:“姑娘姑娘!这灯不仅能引魂,还能驱邪、镇宅、安神、助眠、美容养颜——” “美容养颜?”任初瑶笑了,“灯还能美容养颜?” “那可不!”胖大叔一本正经,“您想想,晚上点上这盏灯,睡得香了,气色自然就好了。气色好了,不就美容养颜了吗?” 任初瑶嘴角抽了抽,挂这灯这确定能睡得好么,她把灯放回摊子上,笑呵呵地走了。 胖大叔在身后还在喊:“姑娘别走啊!我这还有祛痘的款式!祛痘的!” 任初瑶头也没回,加快了脚步。 许聘在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嘴角微微弯着。 “不买?” “不买。”任初瑶干脆利落,“我又没什么要来相见的亲人。” 他们又逛了一段,走到卖面具的区域。 这一片的摊子挂满了各色驱邪面具,有狰狞的鬼王脸,有青面獠牙的夜叉,也有相对温和的神官像。 商贩见他们走过来,立刻热情地招呼:“二位道长,看看面具吧!今年这一批都是最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戴上又驱邪又好看,比那些老古董强多了!” 任初瑶扫了一眼,确实比传统的驱邪面具精致一些,有的还镶了亮片,画了渐变色,甚至有几个画着猫脸狐狸脸的,也不知道是驱邪还是卖萌。 难道是想要萌死鬼? 但任初瑶并不感兴趣,鸭子倒是很感兴趣。 它迈着八字步往前走,扁扁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闻什么。任初瑶怕它跑丢了,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发现鸭子的注意力不在面具摊上,而是被一个行人手里提着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盏灯。 ——借寿灯—— 11. 借寿灯(二) ——借寿灯—— 任初瑶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盏灯,眉头皱了起来。 这灯她见过——在岐山道观里,在沈苑前院的货堆里。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灯所谓的“功效”,是将活人的寿命借给死人。可一个人间制作的灯,怎么能替代阎王安排活人的寿命给死人呢? 要么是骗局,要么是有碍阴阳秩序的邪物。 任初瑶正陷入沉思,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她回头,看见许聘在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个面具。 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脸,一个眉清目秀的黄大仙的脸,在部分小众传奇故事里,这两个是一对佳人。 许聘在把那个女方戴的鬼王脸的面具递给她。 任初瑶看了一眼面具,又看了一眼他。 她说:“我不戴这个。” “为什么?嫌丑吗?”许聘在又把眉清目秀的黄大仙面具递给她:“那你带这个。” “咱们就是斩鬼渡鬼的道士,要是遇不到妖鬼了,怎么赚钱?”任初瑶理直气壮,“戴个面具把脸遮住,鬼躲着我走怎么办?” 许聘在挠了挠头,露出一个“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我已经买了”的表情。 “也是噢,”他说,“但是买都买了。” 他自顾自地把那个鬼王脸的面具戴上了,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任初瑶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接过那个黄大仙脸的面具,没往脸上戴,而是往腰间一挂,像挂了个装饰品。 “行了,戴着呢。” 许聘在透过面具看着她,有点不满意,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任初瑶把话题拉回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正事。” “嗯。” “你看见刚才那个人手里的灯了吗?” 许聘在的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扫过去,那个提着借寿灯的行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借寿灯?”许聘在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也认识?” “见过。”许聘在说,“沈苑前院那些货里就有。” 任初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在许聘在的脸上停了几秒,开口道: “许聘在,你家的货。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许聘在伸手摘下面具,露出整张脸。面具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任初瑶的眼睛,很诚恳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任初瑶挑了挑眉:“不知道?” “我对家族的产业不是很了解。我娘做生意,我不插手。我只知道沈家有货栈、有商队、在全国各地有分号,但具体在卖什么、卖给谁、从哪儿进的货——我一概不知。” 任初瑶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现在你知道了。”任初瑶说,“借寿灯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要么是骗局,要么是有碍阴阳秩序的邪物。你打算怎么办?” 许聘在把鬼王面具带上脸,转过身,朝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查。” 任初瑶和许聘在决定先打道回府,去卖灯的地方看看。 夜集的人流比方才更密了,挤得鸭子都走不稳路,好几次差点被人踩到。 任初瑶不得不弯腰把它捞起来,夹在胳膊上,鸭子倒是很享受这个待遇,脑袋一歪,悠哉地靠在她臂弯里,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任初瑶看它怎么爽,自己怪不爽利,正准备弹它一个脑瓜嘣,一时间忘了看路,恰巧一个也不看路的小童,一个满腔撞到了任初瑶。 “哎呦!”任初瑶身上的鸭子都飞出去半米,翅膀扑棱着又回到任初瑶身边,恶狠狠地盯着小童。 另外一边小童也撞得退后半步,手里拿着的纸包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小童连忙蹲下来捡纸包,嘴里一叠声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人太多了,我赶着回去交差,没看路……” 任初瑶弯腰帮他捡起最后一个纸包,递过去,笑了笑:“没事,没撞疼。” 小童接过纸包,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面具看了看,伸手戳了戳面具上的鼻子,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道:“姐姐,你戴的这个面具,可是四姑娘山的黄大仙?” 任初瑶一愣,她不知道什么四姑娘山的黄大仙,回头看了许聘在一眼。 许聘在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听到小童的问话,回忆了一下卖面具老板当时的推销词: “这俊俏的黄脸面可不是普通的黄鼠狼化形,是四姑娘山修炼了八百年的黄大仙,戴上了能驱邪祟、招桃花……” 许聘在:“应该是。” 小童点了点头,看着灯火下,二人一男一女,手中面具一青一黄,他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哦——”了一声,拖了很长的尾音几分看戏的好奇,试探着问:“这位哥哥……你脸上戴的,该不会是和姐姐那个一对的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聘在没有说话。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的耳朵。 那双耳朵从耳垂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深红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小童盯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忍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他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乐子。 任初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小童笑得更欢了,就是不说话。 “问你话呢。”任初瑶说。 小童摇了摇头,抱起地上那摞纸包,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嘴里念叨着:“不说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然后他一转身,像条臭鼬一样钻进人群里,三拐两拐就不见了踪影。 任初瑶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转头看许聘在。 许聘在的耳朵还是红的。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去,用面具的侧面挡住了她的视线。 许聘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说道:“走吧。”。 任初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把胳膊底下的鸭子换了个姿势,跟着许聘在继续往前走。 两人原本是打算直奔卖借寿灯的地方,但走了没多远,鸭子忽然不安分起来。 它从任初瑶的胳膊底下探出脑袋,脖子伸得老长,扁嘴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戳,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嘎嘎”声。 “你干嘛?”任初瑶低头看着它。 鸭子不理会她的问话,挣扎着要从她怀里跳下去。鸭子一落地,立刻迈着八字步,沿着路边的摊位哒哒哒地往前走,走得飞快。 “跟上。”任初瑶来不及多想,抬脚就追。 许聘在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鸭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拐进了一条稍微清净些的小巷。 巷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围了一群人。 任初瑶走近了,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 “——若不是这盏借寿灯,我家柱儿早就没了。你们看看,他现在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 任初瑶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那个在岐山道观求了借寿灯的秦妇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一只手牵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约莫五六岁,面色红润,正啃着一根糖葫芦,看起来很活泼,全然不像是大 病过一场的样子。 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灯真有这么灵?” “我听说借寿是要折自己的阳寿的,你为了救儿子折了自己的寿,以后怎么办?” “就是就是,万一是个骗局呢?” 秦妇人听着这些质疑,不慌不忙,把儿子往前推了推:“你们自己看,我儿子是不是好好的?我用我自己十五年的阳寿,换他平平安安长大,值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动摇。 许聘在站在任初瑶身后,压低声音说:“不能让她们继续讲下去了,这简直倒反天罡。”他说着就要上前。 任初瑶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看看。” 就在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掏出钱袋子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诸位诸位,大晚上的站在风口里说话,也不怕着了凉。” 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从槐树后面的小楼里走了出来。他生得白白净净,五官清秀,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见眼珠。 任初瑶总觉得他十分面熟。 他走到人群中间,朝秦妇人点了点头,秦妇人立刻带着儿子退到了一旁,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奉壹道长”。 眯眯眼道士双手抱拳,朝四周拱了拱手,说:“诸位若是对这借寿灯感兴趣,不妨移步到后面的茶馆里坐坐。里面备了热茶点心,咱们慢慢聊。”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已经迈步往茶馆走了。 任初瑶和许聘在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混进了人流里。 茶馆不大,两层楼,一楼摆着十来张方桌,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眯眯眼道士站在最前面的说书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下面的人。 任初瑶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鸭子塞到桌子底下。许聘在她旁边坐下,面具已经摘了,挂在腰间,露出那张俊俏的脸。 眯眯眼道士奉壹,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诸位可能不认识我,”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不急不缓:“我幼时体弱多病,算命的说我活不过十二岁。我娘不信,背着我翻过了七座山、趟过了九条河,找到了岐山道人的师父清远真人。清远真人见我可怜,收我为徒,传我道法,又以秘术为我续命二十年。” “我活了。但我娘因为操劳过度,在我十四岁那年走了。她走的那天,我跪在她床前,问她有什么心愿未了。她说——‘娘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多陪你几年。’”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奉壹的声音低沉下来:“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活着的人能把寿命匀给死去的人,让他们在这世上多留几年。” 他抬起头,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我找了十年。终于,让我找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盏灯。 ——借寿灯—— 奉壹把灯举过头顶,烛光透过纸面,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让他那副笑眯眯的面孔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 “这便是借寿灯。”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中元节将至,鬼门大开,阴阳两界的壁垒最是薄弱。若是在那夜点燃此灯,将已故亲人的生辰八字放入灯中焚烧,再将自己的精血滴入灯油,便可与地府达成契约——以你几年的阳寿,换你亲人重返人间。”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地府能答应这种事?” “我爹走了三年了,我能让他回来吗?” 奉壹抬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这样,不会遭报应吗?” 12. 借寿灯(三) 奉壹的目光顺着声音看过来。 任初瑶坐在角落里,胳膊搁在桌上,托着腮,表情无辜得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百姓。 奉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温和了一些。 “报应?”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轻笑了一声,“这位姑娘问得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用自己的阳寿去换亲人的命,自己折寿,这不就是报应吗?” 台下有人恍然大悟般地“对噢”了一声。 “用自己几年的命,换所爱之人能多活几年、十几年,值不值得,诸位心里都有一杆秤。”奉壹把灯放回桌上,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做过这件事。我用了自己十年的阳寿,换我娘回来陪了我三年。三年后她走了,我少了十年的命。但我不后悔。” 他说完,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低语声。 “我爹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我娘要是能回来,我就算少活二十年也愿意啊!” “道长,这灯怎么卖?我买!我这就买!” 茶馆里的气氛已经被奉壹彻底点燃了。 任初瑶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开口道:“我们也买一盏。” 许聘在没有犹豫:“行。” 两个人从角落里站起来,挤到前排。奉壹已经退到了台侧,由两个穿青衣的小道士负责收钱发灯票。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轮到任初瑶的时候,她露出一个朴素的笑容:“道长,这灯……多少钱一盏? 青衣小道士面无表情:“普通款一千两,中元节前保证送到,加急款一千五百两,稍后就能去后头库房取。尊享款三千两,附赠开光仪式一场,由奉壹道长亲自主持。” 任初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回头望向许聘在。 许聘在站在她身后,已经掏出了一个钱袋子。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沓银票,一张一张地数,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数白菜叶子。 任初瑶看着他手里那沓厚厚的银票,心口猛地一疼。 她在桥底下住了半个月,吃八文钱的小碗云吞都要犹豫半天,。而这个人,掏一千多两跟掏十文钱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目光死死黏在那沓银票上,嘴唇微微发抖。 许聘在数完银票,递过去,注意到她的表情,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没事。”任初瑶艰难地把目光从那沓银票上移开,咽了咽口水,“就是……你付钱的样子,让我有点心绞痛。” 许聘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拍了拍任初瑶的后背:“我们不差钱。买加急。” 青衣小道士收了银票,递过来一张巴掌大的红色灯票,上面写着“借寿灯加急款凭票取灯”。 “凭此票到后院厢房取灯,出门左转,穿过回廊,最后一间。”小道士说完,又转头去招呼下一个顾客。 任初瑶把灯票攥在手心里,和许聘在一前一后走出了茶馆。 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二人一鸭穿过一条窄窄的回廊,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头顶悬着几盏昏黄的灯笼。 “到了。”许聘在说。 这是最后一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任初瑶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她刚抬脚迈过门槛,就一阵剧烈的眩晕。 天旋地转,墙壁、地面、房梁全部扭曲变形,她几乎分不清上下左右,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体内的灵力在这一瞬间像被什么力量攫住了,猛地往外抽。 那股力量将她的灵力疯狂吸取,后,又以十倍百倍的强度打回来,顺着经脉往回灌,像一把钝刀在她骨头缝里来回锯。 “呃——!”任初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她想撑住地面,但手掌刚触到青砖,指尖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弹了回来。那股反噬的力量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身体。 她咬着牙,拼命压制体内的灵力流动,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但这个阵法显然比她想象的精妙,它不攻击没有灵力的凡人,可一旦你有灵力,哪怕只是一丝,就会得到极大的反噬。 任初瑶的灵力本就低微,还能撑住。 她勉强抬起头,去看许聘在。 只见许聘在站在门槛内侧一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像纸,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唇紧抿,嘴角有一丝血迹渗出来。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没一会儿,“砰”的一声,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声响沉闷。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手臂抖得厉害,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第三下的时候,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了面前的青砖上。 任初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许聘在!” 她想爬起来,但膝盖刚离地就被阵法的反噬压了回去。她顾不上自己经脉里的剧痛,死死盯着许聘在,因为他的脸已经不只是白了,而是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嘴唇发紫,眼角有细密的血丝渗出来。 灵力的反噬,灵力越强,伤得越重。 她的灵力低微,所以只是被压得动弹不得。但许聘在是大玄数一数二的剑修,他的灵力深厚到什么程度?那个阵法的反噬,对他来说是她的百倍、千倍。 “许聘在!你别动,不要再运灵力了——”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 “呵呵。”奉壹从厢房内室的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微微上扬。他身后跟着四个不那么和善黑衣修士,身材高大,腰间都挂着品阶不低的令牌。 奉壹走到许聘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许少爷,久仰大名。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他的目光又移到任初瑶脸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琥珀色的瞳仁。 “还有这位……”他歪了歪头,“难得,是个通灵体质。两位都不是来买灯的吧?” 任初瑶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对策。 “道长误会了,”任初瑶的声音保持清晰,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我们确实是来买灯的。只是没想到贵宝地的门槛这么高,进门先送一份大礼。” 奉壹笑了。但他身后的四个黑衣修士已经拔出了剑。 “姑娘不必费心套话了。”奉壹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不爱听废话。” 他抬手,轻轻一挥。 四把剑,直奔她的咽喉、心口、丹田、额心,封死了任初瑶所有的退路。 任初瑶的手虽已经伸进了袖子里,指尖触到了那张瞬移符的纸边。但她来不及催动,眼前的剑尖只需一息, 足够她被捅个对穿。 就在任初瑶的瞳孔里映出了剑锋上的寒光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许聘在飞速捏了一个极简单的决。 一个将体内残余的灵力一次性全部释放的决,在任初瑶身前凝成了一面薄如蝉翼的灵盾。 “铛——!” 四把剑同时撞在灵盾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灵盾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四把剑也随即被弹开,黑衣修士的虎口震得发麻,各自后退了一步。 许聘在的手也垂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鲜血从他的嘴角、鼻腔、甚至耳孔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任初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压住了想要上前关心的自乱阵脚的做法。 她手指一翻,瞬移符从袖中滑出,强行灵力灌注。又一把抓住许聘在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扛在肩上。 瞬移符燃完一瞬,金光暴涨,包裹住两个人的身体。 “拦住她!”奉壹的声音终于不再笑眯眯了。黑衣修士再次扑上来,但已经晚了。 金光一闪,厢房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地上那滩许聘在吐的血,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灵光。 —— 夜风灌进喉咙。 任初瑶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许聘在压在她身上,沉重得像是一头牛,她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拼命从底下拱出来,把他翻过来平放在地上。 他们已经不在茶馆附近了。 四周是一片林子,树影重重叠叠。 任初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她来不及缓,跪在许聘在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检查他的伤势。许聘在的脸上还戴着那个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她伸手去摘面具。 可指尖刚碰到面具的边缘之际,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拽住了她的后衣领。 力道大得惊人,任初瑶整个人被往后拖出去好几尺,后背擦着地面,磨得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衣领又被提了一下,任初瑶整个人被拎了起来,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一棵大树底下。 是之前灯会上撞到的那个小童。 他松开她的后衣领,退后一步,挥了挥袖子,一阵风拂过,是“隔空取物”。 许聘在脸上的面具落在小童手里。 面具离脸的那一刻,任初瑶看清了那不是许聘在。 任初瑶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轰!” 那具身体炸了。 任初瑶被小童提前拉到了大树后面,爆炸的冲击波从树干的另一侧擦过去,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抱着头蹲在树后,感觉到热浪从头顶掠过,头发被烧焦了几根。 如果她没有被拉开,她可能已经被炸的面目全非了,任初瑶的腿不禁在发抖。 “那是个替身,”小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十分平静:“灵傀。一种模拟修士气息的死物,他身上被贴了大量的爆破符。你太慌乱了,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察觉不到很正常。” 任初瑶慢慢转过头,眼眶发红地看着小童:“那真正的许聘在呢?” 小童歪了歪头,把那鬼王面具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抬头看了任初瑶一眼:“你猜。” 13. 借寿灯(完) 任初瑶没有理会小童说的话。她只是垂着手,背靠着一棵老树的树干蹲坐在地上。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吹干她额头上的湿汗。 她脑子里很乱。 许聘在用最后一丝灵力替她挡下四把剑跪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样子在任初瑶的脑中走马灯。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 林子里很黑,任初瑶和小童两个人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小童站在几步之外,等她的呼吸平稳了些,他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任初瑶看了一眼,抬手搭了上去。 就在掌心相触的那一瞬间,她指尖微微一蜷,一道细微的灵光从她掌心渗透而出,沿着小童的手臂像一条游丝一样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破形法。 她灵力低微,但只能破除被施术者第一层的化形,够用了。 小童的身体轮廓开始扭曲重组。个头从腰际往上拔,肩膀变宽......... 半息之后,蹲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扎着总角的七八岁小童了。 那是一个穿浅黄色袍子的青年男子。 身量很高,约莫一尺八有余,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头发是极浅的淡黄色,松散地披在肩后。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子在夜色里隐约透出一点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任初瑶,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猜到了?”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孩子那种清脆的童音,而是带着一点点慵懒的沙哑。 黄玄徽没有急着抽回手。 他反而往前进了一步,不退反进,弯腰凑近了任初瑶的脸。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她身上的气味。 “你怎么发现的?”他再度问。 任初瑶面无表情地开口:“第一个拉我后衣领的,手法不高,身高也不高。不然不会将我拖行在地面上。” “而中途,很明显换了一个法力更高强、身高也更高的人。” “没意思,”他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摇头叹气,“早知道让你继续在地上拖行了。我那一下可真是费了老大力气,你倒好,一点都不承情。” 他又看了看任初瑶腰间挂着的那只白狐脸面具,又将手中的鬼王面具比到任初瑶的脸旁,歪头端详了一下。 “啧啧,”他说,“我就说,凡人对你误解很深啊。” 任初瑶没有回应他的调侃,此刻脑中满是许聘在的危险处境。她坚信,许聘在七窍流血倒地的那一刻,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真正的许聘在。 只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她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打开了黄玄徽举在她脸旁的鬼王面具。面具被拍得飞出去,滚在泥地上。 任初瑶踮起脚,一把揪住了黄玄徽的衣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眼眶已经红了:“许聘在在哪里?!” 黄玄徽被她揪着衣领,身形微微前倾,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甚至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谁?你刚刚背着的那个?不是炸了吗?” 任初瑶松开了手,转身就走,将他抛之在后。 黄玄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见任初瑶转身时,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黄玄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双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的金色眸子,慢慢黯淡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拉住了任初瑶的手腕,手指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握紧: “别走别走,”他的声音收了玩笑的尾音,正经了很多:“我不开玩笑了。我帮你找。好不好?” 她抽回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嗓子有点哑:“走。” — 黄玄徽跟着任初瑶在林子里走了有一会,任初瑶的情绪也平静了许多,黄玄徽才敢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任初瑶笃定道:“对方一定是沈苑的人” 黄玄徽:“为什么?” 任初瑶:“因为那个奉壹道士,喊许聘在‘许少爷’。” “不是,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路去沈苑........我觉得我们可以搭车?” 说着黄玄徽吹了一个口哨,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玄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吹了一声。 这次更响,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再不来我就把你尾巴毛拔光”的威胁意味。 依然无事发生。 任初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再给它一点时间。”黄玄徽讪讪地说。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林子里,小童正在两脚奔跑着走进来他们之际慢慢幻化成一只有马那么大体型的臭鼬,驻在黄玄徽身边。 黄玄徽问他上哪里去了,小童从胳肢窝里掏出一只鸭子,:“刚刚发现这玩意在靠近咱们。” 黄玄徽的目光落在鸭子上,停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任初瑶立刻把鸭子拿来抱进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黄玄徽立刻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大臭鼬的脑袋:“干得不错。下次别夹那么紧,毛都压扁了。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怎么找许聘在这件事上,没有注意到黄玄徽咽口水的动作。 —— 沈苑里 黑衣人握着扇子的手猛地扬起,重重地拍打在奉壹的脸上,打得他的白皙的脸上出现一道殷红印扇柄的红印:“你丫胆子真是大了!” 许聘在正在卧室里躺着,鱼贯而出的医师们焦急为许聘在处理伤势。 黑衣人在外面院子里踱步了许久,时不时抓一个医师问情况。 被他抓住的医师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拱手道:“许少爷伤势过重,灵脉受损,我等……我等实在不敢妄言啊……” 奉壹捂着脸,小心翼翼地踱到黑衣人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是在帮你啊,要是许聘在就这么死了,那您就能……”” 奉壹还没说完,房间里就传来医师欢呼的声音:“救活了救活了!许少爷醒了!” 黑衣人飞快掠过奉壹,径直走进房间,把黑披风往屏风处一挂,走到许聘在的床边坐着,握住许聘在的手:“许兄!你可吓死我了!” 医师在旁边叮嘱:“许少爷此次灵力大亏,丹田受创,务必精心养护,切记——百日之内,绝不可再动用灵力。否则……” 许聘在微微偏过头,虚弱地问道:“否则什么?” 医师面色凝重:“否则灵力散尽,再难做修士。” 许聘在听了点了点头,还有力气和沈烊开玩笑道:“养丹田的丹药还有不,我从你那里买几瓶。” 沈烊握住许聘在的手:“许兄管我要,自然是有的,明天那批送道观的先扣下,先给许兄用!” “好啦。”许聘在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笑,环顾床榻四周,不见熟悉的身影,问道:“任初瑶呢?” 沈烊装无辜道:“你受伤的时候,她也在你身边吗?” 许聘在说:“在。” 沈烊没准备再多问,拍了拍许聘在的手背:“好啦,说话也是消耗精气神的,你现在需要静养。我替你派人寻她。” 许聘在阖上眼,微弱的回应:“嗯。” 沈烊轻关房门,离开了许聘在的院子。 乌泱泱的医师散了,周围也没几个人了,沈苑的竹林里,沈烊吩咐一群高阶修士:“看好他。” 修士们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奉壹问道:“真的要去找任在在吗?” 沈烊反手又是一扇子敲在奉壹脑袋上,:蠢笨脑袋,当务之急是去销毁借寿灯啊! 奉壹得了令下去之际,沈烊又叫住了他,说:“必要的时候,铲除一切障碍。” 奉壹嘴角微弯:“得令。” 交代完这些,沈烊从库房翻出好些丹药,亲自送到许聘在的院子里,吩咐下人给他服用这些。 总管接过药,认出了里面好几瓶是外面买很贵的,感慨道:“许少爷得您样子大丹药师朋友.......” 沈烊笑道:“我待许兄如亲兄般,不必多言。” —— 沈苑外的墙角,黄玄徽、任初瑶、小童、鸭子,成高矮排序开来。 任初瑶这才注意到:“你的头发变成黑色了?” 黄玄徽:“城里人不懂我的时尚,我迁就一下他们咯。” 任初瑶:....... 小童扒着墙角往沈苑的方向张望了一阵,回过头来开口道:“我们已经知道许大人没有生命危险了,还要冒险去闯沈苑吗?” 黄玄徽重重的给小童头顶来了一拳:“不许喊他大人!” 任初瑶思虑稍许,还有一天就是中元节了:“那我们先去解决借寿灯。” “不找你那位许少爷了?”黄玄徽嘴上这样问这,但转身已经坐在臭鼬背上,伸出手准备她拉上了臭鼬的背。 任初瑶:........ 深夜里,大臭鼬四腿一蹬,蹿了出去。风灌进袖子,吹得任初瑶那件暖白色圆领袍的衣摆猎猎作响。黄玄徽坐在她身后,伸手虚虚拢着她的身侧,没有碰到她。 三人一鸭靠着鸭子的天赋,很快就找到了灯会上摊位老板集中放灯库存的地方, 任初瑶翻身下来,快步走到门前。 门没锁。 她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纸墨味和檀香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占据了整间仓库的大部分空间。任初瑶走进去,目光从货物上 一一扫过,没有借寿灯。 黄玄徽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走错了?走吧。” 正准备离开之际,任初瑶开口阻止:“等等,鸭子不可能带错路。” “我们先分头行动又找了一圈。” 任初瑶带着鸭子走向仓库西侧,跟着鸭子走向了一扇小门,过到另外一边有着微弱烛光的区域。 她借着缝隙,偷偷看着,是秦妇人,她穿着华丽的衣服,腰间挂着生意人的收钱找钱的包,正巧在仓库点货。 任初瑶把鸭子放进储袋里,从储物待袋里掏出易容符,装做商贩去点货,准备上前秦妇人搭话之际,有一女人从秦妇人身后的货品里走出来, 女人十分眼熟,这不是那天任初瑶在岐山道观门口,和任初瑶解释秦妇人求了一个借寿灯的妇人吗? 她们二人像是做同一个营生的。原来是一个演苦主,一个演知情人,把人引入彀中。 任初瑶诧异之际,房梁上原本放置的货物不小心脱落,差点就要咂到任初瑶的头定发出动静,恰逢秦妇人和她的同僚要从门后走出来,任初瑶借此良机。 在秦妇人和她同僚的帮忙下,任初瑶才得以没被货物掩埋。 “多谢啊!”任初瑶连忙道谢,又装模作样地点着货架上的灯盏,一边随口搭话:“大姐,您和秦掌柜一起做这营生,家里男人不操心啊?” 同僚哈哈一笑,摆手道:“操心什么?我们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家里都没有男人,自然管不着男人操心不操心。” “那您二位是一起出来闯荡的?” “她是我表姐。”邻居一边帮她数灯,一边随口说,“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点子多,我跑腿腿脚利索,正正好。” 任初瑶心中那份猜测彻底落了地。 任初瑶瞬间想明白了,那日岐山道观自己和旁人看见的借寿灯,不过是这一场骗局,秦妇人和“秦妇人的邻居”是骗局,茶馆里的奉壹道长也是骗局,那他们背后,到底是谁为了赚钱谋划了这一切? 任初瑶又和秦妇人寒暄了几句,便寻了个借口出了仓库。 她在约定的汇合地点等了一阵,却没见到黄玄徽和小童的身影。 正皱眉间,一抬头,竟意外地在仓库外的巷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沈烊抱着一大箩筐丹药,正摇摇晃晃地从巷口拐出来。但是筐子摞得太满,最上面几瓶摇摇欲坠,沈烊手忙脚乱地去扶,脚下却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满筐丹药眼看就要洒落一地。 任初瑶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了筐底。 “哎呀,多谢多谢!”沈烊站稳了身子,一边道谢一边抬头看向出手相助之人,随即脸上露出惊讶,“任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初瑶心头一紧,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最后还是选择扯了个谎:“我来这里取灯,订了一批货。” 沈烊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取灯?什么样的灯需要来仓库取?你买多少盏啊?” 任初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这倒不全是因为沈烊的目光,更多的是她自己心虚。 她支吾了两声,又编了一个理由来圆上一个谎言,可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沈烊笑意更深:“我不信。” 任初瑶被他看得浑身毛毛的,终于撑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干脆摊了牌。她将自己如何发现借寿灯的传闻、如何调查秦妇人、如何推断这是一场骗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烊。 说完之后,她看着沈烊的眼睛,坦然摊手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沈烊:“竟然还有这样的取财之道?想出这一招的人,聪明是真聪明,但缺德也是真缺德啊! 他认真地看向任初瑶,主动提议道:“任道长,我们可以知会大玄商会。他们专门管这些涉及修士与民间交易的纠葛,比我们两个人私下查访要稳妥得多。” 任初瑶:“噢!可以啊!” 沈烊从袖中取出一张通讯符撕了。对着符纸低声说了几句,将借寿灯骗局的大致情况简明地陈述了一遍,末了对面问要不要好人留个名。 沈烊看了眼任初瑶,任初瑶摇摇头,沈烊颔首:“不用了,我们是大玄王朝热心好市民,做好事不留名。” 任初瑶朝沈烊拱了拱手,由衷地说道:“多谢沈公子出手相助。” 沈烊摆了摆手:“好了,天色不早了,任道长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二人就此作别。任初瑶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烊转头就接到了属下的通讯。 属下:“老大!还好我们听你的销毁的早,商会那边开始查了!” 沈烊在月色下笑了笑,说:“最近手脚干净点哈。” 14. 回忆(一) 离开放灯仓库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任初瑶沿着官道往回走时,晨曦渐渐替代夜幕洒落在任初瑶的身上。 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一整夜没合过眼。 “原来只过了一天吗。”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黄玄徽已经出现,接了任初瑶的话:“地下一天,人间一年,怎么还没习惯?” 她从昨晚到现在,脑子一直塞着借寿灯的事,根本腾不出手来琢磨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黄毛精到底是什么路数。此刻她终于问出了那句早该问的话:"你和我认识啊?" 黄玄徽正要开口,突然鸭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啄了口他,气愤的他大喊:“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 “就是!我们大人可是四姑娘山的山神大人!”小童替黄玄徽驱赶鸭子,赶得鸭子扑腾着翅膀到处飞。 任初瑶抱起乱飞的鸭子,把它护在怀里,她冲黄玄徽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噢~那小女子见过四姑娘山的山神大人~” —— 回到沈苑时,天已经大亮了。任初瑶没去找任何人,径直穿过前院和后廊,回到自己那间东厢房。 闩好门,把鸭子往屋内边一撂,她往床上一倒,眼睛刚闭上,一团温热的重量就跳上了她的胸口。 都已经两眼要进入梦乡了,突然鸭子又开始久违地讲人话:“你睡得着?晚上的事情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任初瑶眼皮都没抬:"沈烊嘛,我知道。" 鸭子歪着脑袋:“你知道?” 任初瑶当然知道。从昨晚在仓库外扶起沈烊那筐丹药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了。一个丹药师,为什么会在接近天亮的时刻出现在放灯的仓库附近?心中隐约猜到了他和所谓借寿灯肯定是脱不了关系的,只是不知道对许聘在和她下死手是不是沈烊的授意,若是的话..... "他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任初瑶说,"但只要那批借寿灯不流到市面上,自有人管。大玄商会也好,抓了么的监察司也好,这不是我们渡鬼道士该越俎代庖的事。" 只不过,沈烊这个人,要提防些了,不知道许聘在知不知道这些....... 任初瑶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翻了个身,把鸭子从胸口掀下去。 任初瑶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几乎是合眼就睡着了。 —— 她做梦了。 梦里,任初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站在岐山道观后院的石阶前,脚边放着一只竹篮,里面胡乱塞着几件旧衣裳。 门缝里,母亲不耐烦看了她最后一眼后,嫌她碍事的挥了挥手:“今晚别回来。” 任在在站在台阶下,看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听到男人粗哑的笑声越来越远后,她转过身,朝山下走。 天还没黑透,她无神地沿着青石板路走,路过卖包子的铺子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油光锃亮的肉包子码在蒸笼里,蒸汽白茫茫一片,香味飘了半条街。 快到沈苑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了许聘在。 他站在大门外。 门前,几个小厮从马车上往下卸货。 他公子哥的打扮,但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前臂,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边点货一边和管事说笑。 任在在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 许聘在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她刚站定不到一会儿,他就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手里的账册往旁边一递:“剩下的你清点一下。” 管事接过账册,应了一声。 许聘在大步朝她走来:“吃饭没?” 他问这话的时候,根本没等她回答,就弯腰从车厢里拎出两个油纸包,一个大得包不住,油水从纸缝里渗出来,洇出一片深色的圆点;另一个小一些,但鼓鼓囊囊的,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他把大的那个塞进她怀里。 八宝鸡。油纸揭开一角,露出金黄酥脆的鸡皮,八角、桂皮、花椒的香气混在一起,霸道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又把小的那个也塞给她。 大肉包。皮薄馅大,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的肉汁在晃荡。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扁扁的油纸包,“肠粉,我让店家现蒸的,怕凉了暖炉子里暖了一路。” 任在在两只手都抱满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堆热气腾腾的食物。 许聘在没等她开口,自顾自地说下去:“早上我看见你们道观有商会的马车过去了。应该是东市绸缎庄那伙人,别的没多想,就觉得你晚上八成要来我这儿躲清净。” 她打开那个大肉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混地说了一声:“谢了。” 许聘在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提这件事。 马车上的货卸得差不多了,管事过来汇报了一声,许聘在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任在在的肩膀。 “走,进去说。”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的力道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亲昵,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这就是任在在和许聘在的关系吗?—— 任初瑶微微转身仰天头看许聘在带笑的嘴角,不禁感慨。 两个人并肩进了沈苑的大门。 穿过前院的时候,任在在余光扫到廊下堆着好几只木箱子,箱盖半敞着,里面露出厚厚的册子和卷轴。 “那是什么?”她用捧着鸡的手肘指了指。 “卷宗。”许聘在说,“我托人从‘抓了么’那边弄来的,前几届单王的经验总结。” 任在在嘴里塞着大肉包,含糊地问:“你买这些干什么?” “我娘说,明年让我正式接商会的账。”许聘在把她领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我不想接。” “啊?” 许聘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我跟她说,我想做游侠,想斩鬼除妖,想走遍大玄每一座城池,不想一辈子困在账本和货单里。而且我也不适合。真的。” 说着,他的目光从夜空落回任在在脸上:“那我就要让她看看,我不是只有 接她班这一个选择。” 任在在低头啃了一口八宝鸡的鸡腿,油水顺着她指尖往下淌,她问他:“那你到底是更想做游侠,还是更不想接商会?” “想做游侠多一点。”许聘在想了想,说:“到时候我穿个显瘦的黑衣,风光霁月地站在月光下,腰间再挂一个单王等级的斩鬼令牌,帅的!” “........行。”任在在把鸡腿骨头往桌上一丢,拿袖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那今晚比划比划。” 许聘在一愣:“现在?” “现在。”任在在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灵力又长进了不少,正好拿你练练手。” 许聘在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行。”他起身,往厢房走去,“我去拿剑。” +任在在反应 不多时,他提着剑回来了。 任在在一眼就看到了他腰间的剑鞘,和上次见面比起来,剑鞘旁边的挂钩上又多了几排新挂饰,五颜六色的剑穗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在月光下像一面小小的彩旗墙。 任在在面无表情地指着他腰间的剑穗:“你又买了新的?” 许聘在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黄石那家铺子出了新色嘛.....” “上次你说的‘最后一款’是红棕色那条。” “那是上次嘛……” “不管你了。”任在在,走到院子中央,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来吧。” 许聘在:“好。” 任在在先动了。她指尖一翻,符箓飞出,在半空中燃成一团火球,直奔许聘在面门,炸开,化作数十枚细碎的火星,如雨点般散落。 许聘在横剑一挡,剑气在身前凝成一面无形的墙,火星撞在上面噗噗熄灭。 就在他格挡火星的间隙,任在在已经欺身近前,第二张符箓从她袖中滑出。 她没有像普通符修那样优雅地灌注灵力、轻飘飘地点燃符纸。 她低头,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混着唾液“噗”地喷在了符纸上。 符纸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灵力暴涨,比她平时画符的威力大了许多,随后猛地一拍,金光凝成一道气浪,朝许聘在推了过去。 许聘在被她这口精血喷符的方式震得瞳孔都颤了一下。 他侧身躲过气浪,剑尖在青石地面上点了一下稳住身形,然后用一种介于震惊和难以置信之间的语气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吐口水了?” “我没有!”任在在理直气壮,“那是精血!精血你懂不懂!” “精血是用咬破舌尖的方式往外喷的吗?我看道法宝典里都是指尖一滴、眉间一滴.......这样的。” “我这说听大师讲得!”任在在一边说一边又抽出一张符,“说这样威力大!我试了确实威力大!” 许聘在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谁跟你讲的?” “就桥头那个拉胡琴的老头!他唱《千年等一回》之前都要讲一段前朝符修大能的轶事!” “……你以后别听他讲了。” 15. 回忆(二) 任在在没有回答,第三张符箓已经贴了过来。 许聘在只好举剑格挡。 院子里,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交错、分开、又交错。符光与剑气此起彼伏,竹叶被灵力的余波震得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任在在用她那种“不上台面”的精血喷符法,把许聘在逼退了足足七步。 许聘在最后收剑的时候,手腕在微微发抖,一路决斗他都在硬着头皮接她的招式,想到她加入这么厉害了,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任在在瞪他。 “没什么。”许聘在把剑收回去,低头假装系剑穗,肩膀还在抖。 任在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用废的符纸收了收,坐到石凳上开始吃那只已经凉了的八宝鸡。 许聘在系完剑穗,也走过来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那天的月亮很圆,院子里很静,八宝鸡的油纸摊在桌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掀动一角。 任在在啃着鸡翅,忽然说:“你要是真考上了,我送你一份贺礼。” “什么贺礼?” “不告诉你。” 许聘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嘴角的弧度却弯得更深了些。 寒来暑往。 一年后。 许聘在的斩鬼道士令试炼结束了。 任在在坐在马车前等他。 山门外面等着的还有其他考生家的亲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手里捧着鲜花和锦盒。 任在在靠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找了根甜滋滋的草梗叼着。 有几个年轻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就是她?岐山道观那个……?” 另一个声音更小:“对,她娘是道妓。说不定有病呢,离她远点。” 任在在听见了。 她叼着草茎,没有转头。 那两个少年见她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些,声音也高了:“听说她娘接客的时候都不避着她的,就在隔壁屋.......” 任在在终于动了。 她从车辕上跳下来,把草茎从嘴里取出来,走到那两个少年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 两个少年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想干什么?” 任在在温和笑了笑。笑眯眯地抬手,在袖中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 “我刚才没听清,”她说,“你们在聊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其中一位少年脸色变了一下,旁边那个扯了扯另外一个少年的袖子:“算了走吧……” 任在在指尖的符箓微微亮了一下。 “走什么?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快步走了。 任在在把符箓收回袖中,回到马车旁,重新坐上车辕,把那根草茎捡起来,继续叼着。 不多时,山门开了。 许聘在从里面小跑出来。他穿着考试用的玄色道袍,带在里面七天七夜的试炼,有些许凌乱,但脸上的笑容不减。 他走到马车前,站定,看着任在在。 任在在一扫先前的微恼,激动得看着她:“过了?” 许聘在把腰间的令牌翻给她看。 黑铁质地,正面一个大大的“斩”字,边缘刻着繁复的法纹。 任在在“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上车,已备下大宴。” —— 晚上宴席摆在外面,长桌连成了两排,横在沈苑门前的空地上。 气氛热热闹闹的,灯火通明,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沈苑门口烘得像过年。 沈烊也来了,抱着一坛他新炼的养生酒,号称“喝了能延年益寿”,结果许聘在喝了一口就面不改色地把它偷偷倒进了路边的花坛里。 任在在坐在许聘在旁边,面前的碗里堆满了菜,酱肘子、糖醋鱼、红烧肉、辣子鸡,全是他夹的,她碗里堆得冒了尖。 任在在吃得正欢,忽然听见前面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她抬头。 沈苑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人影被推搡着摔了下来。 她伏在台阶下面的青石板上,膝盖着地,整个人蜷缩着。 任在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认出来了。 是她的母亲。 道观的几个男人跟在后面,为首的一个人嘴里骂骂咧咧,隐约听见“欠钱”“白嫖”“不要脸”之类的字眼。母亲跪在地上,用手臂挡着脸,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被吓的。 宴席上的笑声停了。 任在在端着碗坐在那里,碗里的菜还冒着热气,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许聘在比她先动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快步走到台阶前,把母亲从地上扶了起来。那些男人还想上前,被他一拦,其中一个骂了句“你算什么东西”,话音未落,许聘在一掌拍在了他旁边的石狮子上。 石狮子碎了一角。 粉尘簌簌落下。那群男人对视了一眼,没再纠缠,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聘在把母亲扶到侧门的廊下,又叫了一个婆子过来照看,然后走回宴席边,在任在在身旁坐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在桌下面,轻轻地握住了任在在的手腕。 任在在没有动。 她的手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碗里的菜已经凉了,她端着像一尊石像呆滞着看着一切发生又被摆平。 宴席很快就散了。 后半夜,沈苑安静了下来。 任在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两坛酒,抱着它们,敲开了许聘在厢房的门。 许聘在没睡。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剑谱,显然也是心不在焉。见她来了,他把剑谱合上,腾出桌子,又加了一盏灯。 任在在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 她灌了一大口,烈酒呛得她咳了两声,眼 角泛红。 许聘在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没有劝她慢点喝。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很烈的,入喉烧得慌。但任在在只是一口接一口的灌着,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她停了。 她低头盯着碗里残存的酒液,哑声开口:“许聘在。” “嗯。” “你说……我为什么不能选一个正常的母亲?” 许聘在放下酒碗。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没法选。” 任在在的眼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她也放下酒碗:“那我......杀了呢?” 许聘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惊讶道:“什么!?” —— 等到任初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吵醒任初瑶的是渡鬼令牌。这个梦让她睡得并不好,正要回忆起更多细节时。 抓了么派单了! :京城西郊芦苇荡惊现邪祟刀具,是一位将军生前的武器,它引导拿着它的人自戕。 :灵石奖励:六千,任务凶险,请道长带着您的高阶队友一同前往。 如果和高阶人士组队,就是容易被派到奖励丰厚的任务啊! 她翻身坐起来,把令牌揣好,飞快地洗漱换衣,鸭子从枕头上跳下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后。 她赶到许聘在的院子时,老远就听见里头有人在争执。推门进去一看,许聘在正站在屋当中,外袍已经披上了,剑也插后背了。 而沈烊挡在他面前,双手张开拦着门。 “任道长,你来的正好,你快帮我劝劝许兄吧!” 许聘在:"我已经接单了。五星任务,抓了么一年也出不了一个。错过了等下次?" 沈烊急得直跺脚:"百日之内你不能动用灵力,你忘了?你但凡用一丝,丹田就碎了,彻底沦为凡人!" 任初瑶站在门槛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其实能理解许聘在真的很爱抓鬼这件事。但沈烊说得也没错,许聘在现在的身体,就算不动灵力,光是被那邪刀的气息冲一下都可能伤上加伤。 不过话说回来,任初瑶心里还压着另一层顾虑:留在沈烊身边,难道就真的安全吗? 她正犹豫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她循声望去,院子角落那棵老树枝丫上蹲着个黄玄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冲她挤了挤眼。 一个隔空传音钻进她耳朵里:"别忘了还有我。" 黄玄徽的意思是,他顶上许聘在的战斗力,替许聘在陪她去。 但任初瑶的理解转了个弯:黄玄徽可以充当许聘在的那份战斗力,那她带着许聘在本人去也无妨。 任初瑶走到沈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公子,你放心。我保证他这一路不动一丝灵力。" 沈烊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许聘在几乎是立刻迈步走了出去,站到了任初瑶身边,冲着沈烊笑了笑。 任初瑶才发现自己被他们两人摆了一道:“所以只是想听我说会保护你之类的话?” 许聘在:“嗯。” 16. 将军刀(一) —— 两天后,京城西郊芦苇荡。 秋风瑟瑟,穗子泛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村长带着他们站在芦苇荡边缘。回忆道: 那时候村长约莫七八岁,和几个村里的孩子来芦苇荡摸鱼虾。几个小孩在水底的淤泥里踩到个硬东西,捞出来一看,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刀柄上缠着的绳子早烂了,但刀身还完整。他们那会儿正流行听说书人讲大将军的故事,几个孩子兴奋极了,拿着刀就地演起戏来,你砍我挡,玩得不亦乐乎。 当晚,那个扮演大将军的孩子回到家倒头就睡,可睡到半夜,他自己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院子里,把那柄刀举过头顶,对准自己的脖子就要往下抹。恰好他爹起夜撞见了,一把打掉刀,连抽了孩子十几个巴掌才把人打醒。第二天天亮,大人们带着孩子回到芦苇荡找那柄刀,却怎么找也找不见了。 村长搓着手,苦笑,"三十多年了,我当是早该烂透了。结果前几天夜里,又有人看见了。还是那柄刀,插在芦苇荡正中间。那人不信邪,走近想拔,结果手一碰到刀柄就浑身发抖,使劲往自己脖子上送,好在旁边有人拽了一把。 任初瑶听完,点了点头,问村长:"您说的那位说书人讲的大将军,是什么故事?" 村长想了一会儿,说:"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咱们西郊这块地,被隔壁陈国觊觎。陈国派了个将军,领兵来打西郊,攻下后屠了整座城。事后那将军应该是心中有愧,在咱们现在站的这片芦苇荡里,拔刀自刎了。" 任初瑶听完没说话。黄玄徽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插了一句:"那你们祖上,是陈国的百姓,还是后来大玄收复西郊之后迁过来的?" 村长被问得一愣,搓手的动作停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说不准。我记事起就住在这儿了,我爹、我爷,也都住在这儿。旁的没问过。" 小童在黄玄徽脚边仰头问:"这很重要吗?" 黄玄徽耸了耸肩:"不知道,随口一问。" 一行人沿着芦苇荡边缘走了整整两圈,日光从头顶慢慢偏到西边,那柄刀始终没有出现。 许聘在一直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面,又继续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还能找到这把刀吗?" 村长跟在后头,脸上一阵尴尬:"前天夜里确实还在的……我自己亲眼瞧见的,插在水边那块石头旁边。" 任初瑶转头看了看天色,若有所思:"前天夜里,是中元节吧。"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脑门,脸上血色褪了大半:"……该死。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中元节见到的刀,那还能是阳间的刀?我真是老糊涂了。" 任初瑶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符,拉过村长的手,把符往他掌心一放。符纸触及皮肤的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散在风里。村长只觉得一股温热顺着手臂往上爬,原本有些发凉的后背渐渐暖和起来。 "百无禁忌。"任初瑶收回手。 村长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搓了两下,长长吁出一口气,躬身道了谢。 “等等。”任初瑶叫住村长。 “嗯?”村长脚步一顿。 任初瑶:“五文,刚刚那张驱邪符。” 村长猛地一个竞走离开了芦苇荡。 “哎嘿!”任初瑶小发雷霆的跺了跺脚。 —— 四个人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坐下来,都有点儿饿了。任初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一张大饼,烤得两面焦黄。她掰了一半递给许聘在,许聘在没客气,接过去咬了一口。 黄玄徽靠在树干上,翘着腿,斜眼看她:"我呢?" 任初瑶头也没抬:"你是仙,不吃凡物。" "谁跟你说的?我——" "山神。"任初瑶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山神吃香火就好。” 黄玄徽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小童已经凑到了任初瑶膝边,仰着脸,嘴张得圆圆的:"我要吃!我还没修成仙,我会饿!" 任初瑶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半递给他。 小童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任初瑶手里只剩一小块了,她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原是许聘在默默地把自己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半,放回她掌心。 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任初瑶手里反而有了两块饼。她犹豫了一下,托着其中一块递到黄玄徽面前:"喏,分你了。" 黄玄徽瞥了一眼那块饼,又瞥了一眼她,下巴微微抬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要。刚刚不给,现在倒想着给了。晚了。" 任初瑶不跟他客气,干脆利落地"噢"了一声,收回手,把那块饼连同自己手里那块一起塞进嘴里,左右开弓,咬得心满意足。 黄玄徽瞪着她,嘴角抽了两下。 鸭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怀里滑了下去,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吃草。"任初瑶说。 鸭子:"嘎。" 许聘在坐在樟树根上,慢慢地嚼着饼,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芦苇上,说:"村长那个故事,有点乱。" "按史书上说的,西郊这块地一直都是大玄的疆土。隔壁陈国的将军来打西郊,所以那个将军屠城杀的,是大玄的百姓,而不是陈国的人。可村长又说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 任初瑶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顺着许聘在的话想了一息,然后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那个将军要屠城杀的,就是村长他们的祖先。但他们活下来了。” 任初瑶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然后冲着坐在樟树根上的三个人打了给响指。 "那个村长,"她说,"气息不太对。像是撞过邪。" 小童仰着脸,嘴里还嚼着饼,含糊不清地问:"你刚刚不是给他驱邪了吗?" 任初瑶一手叉腰,一手竖起食指摆了摆:"那个不是驱邪符,是封印符。我把他身上撞到的邪物气息先封住了,不让它往外渗。要是直接驱,打草惊蛇,正主跑了怎 么办?" 小童咽下饼,眨巴着眼睛:"那把一个邪祟封印在他一个凡人体内会不会.......?" "我考虑到了。给他加了一道强身健体的术法,混在封印符里一起打的。包没事儿。而且那个术法吧……"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能让以后这老汉六十岁还能下地干活,连耕三亩地不是问题。" 小童的两只眼睛"噌"地亮了,从地上蹦起来凑到任初瑶膝边:"姐姐!那你有对妖也管用的强身健体术法吗?!" 任初瑶:“咋地,要给黄大仙当仆人当到六百岁还能日行千里啊?” 黄玄徽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伸手把小童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别指望她了。" 许聘在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从树根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还有些不稳,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侧的丹田,他大概还没完全习惯灵力被封的感觉。但他面色如常,只是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轨:"所以现在是去找村长?" "不急。"任初瑶,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子方向飘起几缕炊烟,"村长身上那点邪物气息特别微弱,像是沾了什么东西的边角,不是正主儿。咱们先去村里转转。"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南走进村子。 西郊白水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屋舍低矮,院墙多半是土夯的。 傍晚时分,村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人路过,看见四个生面孔外加一只鸭子,都多看了两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村子正中有家小酒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白水居"三个字。 任初瑶站定看了一眼,朝身后摆了摆手:"就这儿吧。有吃有喝,还能听闲话。" 四个人掀帘子进去。 酒馆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些,摆了七八张方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连忙堆起笑迎上来:"几位客官,坐坐坐,里边请——" 黄玄徽不等他说完,已经大马金刀地往靠窗那张最大的桌子上一坐,把菜单从小二手里抽过来,摊开,从上往下扫了一眼,然后手指挨个点下去:"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小二一开始还笑呵呵地记,记到第十个的时候笑容开始僵,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黄玄徽面不改色,一直点到了菜单最后一行,然后把菜单合上,往桌上一拍,报了一个整数:"鸡鸭相关的,各来一百份。" 小童坐在他旁边,又馋又激动得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高喊了一声:"大人威武!" 声音大的惹得满堂客人都扭头看过来。 许聘在坐在对面,右手在桌下飞速捏了一个指法,点了小童的哑穴。 小童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嘴巴拼命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黄玄徽二话没说,长腿一伸,脚尖勾住许聘在坐的那条长凳的凳腿,猛地往侧边一掀。 凳子腿"咔嚓"一声,当场断裂。 17. 将军刀(二) 许聘在反应极快,在凳子散架的前一瞬已经站了起来,但还是踉跄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凳子腿,然后抬起头,看向黄玄徽。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同时伸手。 许聘在揪住了黄玄徽的领口,黄玄徽扣住了许聘在的手腕。两个人的力道都不小,桌面上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打狗要看主人。"黄玄徽低声呵斥,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一条竖线。 许聘在的嘴角动了一下,冷声道:"没眼力见的兽类。”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张任初瑶给他的领域符,隔绝他们交谈的声音。 许聘在:“一百份,你吃得完?生活在人类的领域就守人类的规矩,不然白披这层皮。” 任初瑶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正端着一盏茶往嘴边送,被对面这阵动静震得茶水都晃了出来。 她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许聘在和黄玄徽之间来回跳了两趟,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想起了一件事: 许聘在先前一直在集齐的“抓了么”难搞妖鬼榜,就差鲶鱼精和...... 黄鼠狼了。 所以,就是这只黄鼠狼吗....... 任初瑶慢慢把茶盏放回桌面,默默地、不动声色地从凳子上滑下去,弯腰钻进桌底。 桌底下空间不大,鸭子已经蜷在角落里。任初瑶把小童也拽了下来,两个人加一只鸭子挤在桌腿之间,排排蹲好。 头顶上许聘在和黄玄徽的对峙还在继续。 但任初瑶蹲在桌底下,忽然发现周围安静得不太正常。她悄悄从桌面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扫了一眼。 酒馆里所有客人都端着碗筷,齐刷刷地退到了墙根底下,挤成一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她这桌看。连柜台后面打盹的掌柜都醒了,手里拨着一把算盘珠子,指尖飞快地上下翻动,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任初瑶侧耳一听,听见掌柜在说:"……哎呀,有福气了。打坏一张凳子赔八钱,打坏一张桌子赔一两,这要是闹大点儿,咱这酒楼就能翻新了。" 算了,许聘在有钱........她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头顶的动静忽然也停了。任初瑶听见两个人各自松开手、退后半步的声音,然后是长凳被扶起来搁在一边的响动,再然后是两个人各自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 她从桌底下探出上半身,看见许聘在和黄玄徽已经各自坐回了座位,一个低头喝茶,一个偏头看窗外,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两个人都板着脸,不想当大庭广众打架斗殴的小丑。 这下满堂客人的目光慢慢从他们俩身上移开,汇聚到了任初瑶身上。 任初瑶半个身子还卡在桌底下,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抱着鸭子,姿势尴尬。她挤出一个笑:"……家里两个兄弟,不睦,不睦,正常,正常。" 客人们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三三两两坐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任初瑶爬回座位坐好,低头理了理袍子上的灰。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黄玄徽虽然点了一百份,但小二显然没真给他上那么多,挑了几样招牌的鸡鸭菜式摆了一大桌,说其余的先做着,吃不完打包。 黄玄徽看了一眼满桌油亮的肉,疯狂进食。许聘在也没动筷子,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任初瑶给小童解开了哑穴,小童也跟着黄玄徽后头扫荡食物。 任初瑶虽然吃了大饼,但大饼哪比得上现做的热菜,吃了几口之后实在被香得停不住,索性放开了吃。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四个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从后堂踱了出来,他带着个面具,手里提着一面小铜锣,走到大堂正中央的一张高脚凳前坐下。他清了清嗓子,把小铜锣"铛"地敲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笸箩,摆在脚边。 "老规矩,给钱的点故事,点啥讲啥,讲完为止。” 有客人往笸箩里丢了几文钱,说想听段黄鼠狼讨封的。说书人点了点头,讲了一段,有来有回,热闹了好一阵。 等到笸箩里的铜板差不多攒满了一层底,许聘在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扬手丢进了笸箩里。银子砸在铜板上,"当"的一声响,动静大得满堂客人都扭过头来看。 说书人低头一看那银子的成色,眉毛挑了一下,抬头看向许聘在:"这位客官,您想听什么?" 许聘在看向任初瑶,任初瑶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得说道:"芦苇荡,将军刀。"。 说书人的手指在笸箩边沿上敲了两下,点了点头:"得嘞。" 他清了清嗓子,把铜锣又敲了一声,然后开始讲。 内容大体上和村长说的差不多。 “话说五十年前陈国将军领兵攻打西郊........屠城......自刎........佩刀沉入芦苇荡,此后每隔数几十年便现身一次,惑人心智,诱人自戕.........” 故事讲完,说书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嗓,朝许聘在拱了拱手:"客官,您这银子给得多,我再送您一个连带的故事,搭着听。" 任初瑶放下筷子,竖起耳朵。 说书人把茶碗搁下,响木一敲:"各位可知,这西郊南边儿,靠近陈国旧地界的地方有一鬼窟?" “话说这几十年前,西郊路过了个道士,不知为何动了邪念,想修那不得善终的鬼道。谁曾想他把当地几个村子里的百姓给活生生炼成了鬼,囚在那窟里当他的傀儡。后来那道士遭了天谴,面容全毁,可说知他不死不灭,和那窟里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一块儿,困在里头,出不来,也死不掉。" "后来坊间就传开了,那将军的刀和鬼窟有关系,有人说没关系。但不管有没有关系,有一件事儿是确定的.........”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大堂,"那位陈国将军当年屠城,杀的人里头,就有那些被炼成鬼的村民。这因果缠缠绵绵........" 说书人把响木揣回怀里,站起身来,朝着满堂客人拱了拱手,转身掀帘子回了后堂。 满堂安静了两息,然后像水沸了一样,嗡嗡地议论开了。 "那将军的刀和鬼窟到底有没有关系?说书人也没讲明白啊。" 任初瑶坐在桌边,她的目光落在后堂那道靛蓝色的布帘 上,心想说书人最后那几句话,语焉不详,但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将军刀,鬼窟,被炼成鬼的村民……中间缺了一段,一段最关键的东西。 她起身,穿过几张桌子朝那道帘子走去。她打算用银钱换几句信息话。 她的指尖离布面只有一掌的距离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任初瑶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顺着那只手回头,看见黄玄徽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金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烛光里微微缩着:“别去。” 任初瑶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问为什么,忽然背后一凉。 酒馆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任初瑶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不太对。太密了,太整齐了,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张合,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嗡嗡声。 她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从黄玄徽的肩膀上方越过,那些原本坐满了客人的方桌,碗筷还在,酒盏还在,几碟花生米还剩一半,筷子上还沾着油光。 但人全没了。 整个酒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所有的活物,只剩他们四个,加上一只鸭,还在原地。 任初瑶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把手从黄玄徽的掌心里抽出来,快步走回桌前。 许聘在已经站起来了,他也发现了异状,手指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下颌上。 他走到任初瑶身边,肩膀微微一偏,把黄玄徽从任初瑶身侧顶开了半步。 黄玄徽也没被顶走,只是偏过头看了许聘在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骂了句。 任初瑶已经先一步靠到了许聘在身边,侧身挡在他前面,左手按着他的手腕把剑推回鞘里:"别拔剑,你现在运不了灵力,拔出来也是白费力气。" 她的右手已经探进袖中,掏出一沓符纸,厚厚一摞,灵力灌注后符纸边缘泛起微弱的金光。她把符纸往许聘在手里塞,护身符、辟邪符、瞬移符、灵力护盾符、金甲符,塞了满满一把。 许聘在低头看着手里那摞快握不住的符纸,有些无奈:"上回给的还没用完。" 任初瑶头也不抬,继续往他手里塞,又补了两张驱鬼符,"现在不一样。你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谁知道这鬼窟里会冒出什么来。" 黄玄徽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臂抱胸,看着任初瑶往许聘在手里塞符纸的架势,没忍住笑了出来,但笑意刚到嘴角就收住了。他歪了歪头,语气慢悠悠的:"留点儿自己保命吧。真让这货遇到生死攸关的危险,你那些符也没用。" 他抬起下巴朝许聘在的方向点了点:"现在让他服个软,说句好听的,没准我还能出手搭一把。" 许聘在把手里那摞符纸理了理,一张一张叠好揣进怀里:"不要。” 任初瑶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许聘在,又看看黄玄徽。 任初瑶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到黄玄徽面前,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两只手才够抱住他一只爪子。 黄玄徽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下,被她攥得一愣,低头看着她捏住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拜托了。"任初瑶没说笑,认真地希望黄玄微必要的时候帮帮忙。 18. 将军刀(三) ”好。“黄玄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到底没说出别的话来。 小童:"所以咱们现在在鬼窟里面?" 任初瑶给了黄玄徽和小童留了气息追踪符,抱起鸭子。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那道靛蓝色的帘子。 任初瑶的手触到那道靛蓝色布帘,她没有犹豫太久,手腕一翻,把帘子掀了开来。 一股潮冷的风从帘子后面涌出来,裹着泥土和陈朽木料的气味。任初瑶迈步跨了过去,身后的三个人跟着她的步子,鱼贯而入。 入目全是浓密的白雾,脚下的地面软塌塌的,踩上去无声无息,分不清是土还是别的什么。 任初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帘子已经不见了,身后是同样白茫茫的一片。 黄玄徽站在她身侧,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声"麻烦",然后身上灵光大盛。 任初瑶转头去看他时,发现他已经不像平时那个收敛着锋芒的样子了,头发变回那种淡淡的,接近月光的金色,松散地披在肩后。他背后尾巴舒展开,长度比他整个人还要长出一截。 黄玄徽大尾巴一扫,灵光夹着风从他周身荡开,三丈之内,白雾齐齐退散,露出一片灰白的地面和几丛枯黄的芦苇。 任初瑶抬头看着他。平时黄玄徽比她高出半个头,此刻他显出真身后,肩背的线条似乎也宽了一些。她盯着那条大尾巴看了两息,没忍住,伸手抓了一把尾巴中段的毛毛。 "哇哦,毛茸茸欸!"任初瑶眼睛都亮了,绒毛从她指缝间溢出来,又软又密,像抓了一捧蒲公英。 黄玄徽被她抓得尾巴尖一颤,偏过头来看她,挑了挑眉。他没有躲开,反倒把尾巴扬起来,毛茸茸的尾尖拂过任初瑶的脑袋。 "够了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任初瑶还没来得及回嘴,余光里瞥见小童也变了样,两只尖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毛色比黄玄徽的灰一些。 他小小翼翼、紧紧地贴着黄玄徽的小腿站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许聘在站在任初瑶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雾气的边缘来回扫视。 任初瑶看着眼前化不开的白雾和脚下陌生的地面,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许聘在的手腕。 许聘在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没有抽开,反倒翻过手腕,指尖轻轻回扣住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交叠了一下,然后各自松开。 黄玄徽站在三步之外,大尾巴慢悠悠地晃了一下。"我说,那个说书人,你们是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一上来就戴着面具,声情并茂是声情并茂,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任初瑶挠了挠后脑勺:"说实话,我没感知到。我灵力低,你们几个可能各有各的本事。那种灵力层面的异常,我是真的一点边都沾不上。偶尔出错……也正常。" 许聘在站在她旁边,接了一句:"不是你的问题。我也没察觉到异常。他出来的时候,灵力波动跟普通人一样,我完全没感觉。" 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怀里跳到了地上,此刻蹲在她脚边,嘎了一声之后开口说了人话:"鬼道从你们进酒馆之前就动了手脚。他用了一种术法,让你们'理所应当地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正常的。说书人、客人、掌柜、小二……全是假的。那术法对活人管用,但对妖不管用。" 黄玄徽低头看了一眼鸭子,金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搞清楚,我是仙。" 鸭子还是有点怕黄大仙的,嘎巴一下跳到任初瑶的怀里。 黄玄徽正要开口还嘴,任初瑶忽然抬起手来,示意所有人噤声。"别吵,"她侧过头,耳朵朝着白雾深处微微偏了偏,"你们听——" 四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白雾里果然有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但能辨认出是人的哭声。 任初瑶吸了一口气,抬脚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白雾在他们面前渐渐变得薄了一些,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些轮廓。 这里有着低矮的屋舍,那些屋舍的形制和大玄朝常见的民居不太一样,屋檐更矮,檐角没有起翘。 任初瑶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那些屋舍上扫过去。 哭声越来越近了。她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停了下来。 院子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蓝布衣裳,她坐在门槛上,两条腿蜷在身前,她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泪,从门后抄起一把竹扫帚,冲到院门口,朝着空荡荡的土路上挥舞着扫帚,嘴里一边哭一边喊:"我家就我老汉一个男人了!他已经五十好几了!怎么上得了战场!你们这就是要他命!" 院门外空无一人。但她的动作和表情分明像是和他人拉扯着。 屋里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咳嗽了几声,然后是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那是这女人的老汉,他脊背佝偻得几乎要弯成一张弓,头发花白,脸色灰黄。他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那女人已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了,踉跄着退到院墙边。紧接着两个穿着陈国旧式甲胄的虚影从院门里闪出来,一左一右架起那老汉,拖着他往外走。 女人追上来,拽住老汉,但被一把甩开,摔在地上。 然后时间像是被拉回原点一样,女人又坐在门槛上,两条腿蜷在身前,拾泪........ "循环。"任初瑶说。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扇别致的木门上,转头问许聘在:"这里是当年陈国的地界吧?这些房子的样式,跟咱们今天在村里见的都不一样。" 许聘在:“所以这里是一个假世界,我们要找到那个“说书人”才行。他肯定知道将军屠城的真相.......” 许聘在正说着话,黄玄徽却在他们旁边径直走过任初瑶的身边,缓缓地朝那扇院门走过去,他跨过门槛,蹲在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女人面前,伸出手,悬在她肩头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下去。 许聘在和任初瑶疑惑的看着黄玄徽,只听他轻声对女人说了句:“对不起。” 尽管女人看不到他,他还是悲悯地望着女人,说:"你应该得到好因果的。是我没能力帮到你。" 许聘在站在院墙外,正要开口问什么,小童忽然扯了扯他的袍角,另一只手指着屋子的方向。 许聘在顺着小童的手指看过去,屋中桌子上,供着一尊牌位,供奉之物 写的是"玄徽仙君之位"。 原来这座村的人,供奉的家神是黄玄徽。 黄玄徽站起来,转身走出院子。经过任初瑶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说:"看来我来对了。这里也有我的因果。" 任初瑶没有追问因果的细节。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重复哭泣的女人,开口:"无论他们生前发生了什么事,人死了事就该了了。恩恩怨怨有地府判,有轮回定,绝不是这样被硬留在人间。" "恩恩怨怨应有地府判——说得好。"迷雾再次夹杂着这声音包围四日一鸭。 任初瑶下意识地攥住了许聘在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黄玄徽的瞳孔骤然收紧,瞳孔里那抹金色变得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但雾里的声音没有发起攻击。它只是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人死事消,恩仇归地府。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地府判不明白呢?" 她仰起头,朝着白雾的方向反问:"地府多少位判官,十殿阎罗,各有司职,怎么判不明白?" "等等,你究竟是陈国的将军,还是修鬼道的道士?" 雾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声音里换了一种情绪,像是有人笑了笑,自嘲道:"都当过了。都不怎么像样。” 他顿了顿:"你们非要管这个闲事,我不介意多拉几个人炼化成鬼,给这里添丁热闹一番。" 言罢,一阵阴风袭来:让我看看属于你们的这一生的“人生幻境”吧! 所谓的循环剧情,是人这一生濒临死亡之际,脑中反复回忆的走马灯的最后一幕,这一幕往往最容易勾起人的不甘,有不甘就有执念想要去扭转,而这个鬼窟就会把人困在这个不甘的场景里。 任初瑶眼前一黑...... —— 缓缓睁开眼时,任初瑶头顶是一道她熟悉的房梁。蜘蛛网接了一圈又圈。 这里是岐山道观的厢房。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大小不合身的道袍,腰间没有渡鬼令牌。 她不是任初瑶。至少现在不是。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指细瘦,关节突出,并非记忆中她的手。 任初瑶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厢房的门走出去。 院子里有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院子当中的石椅上,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网纱衣裳,衣裳又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叉开腿坐着,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杆,烟嘴抵在唇边,看见任初瑶推门出来,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雾,说:"醒了?" 任初瑶站在台阶上,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个女人。 忽然一阵恨意从胸口袭来。明明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至少在任初瑶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任初瑶径直从石椅旁边走过去,没有理那个女人。她想去院门那边看看外面的情况,许聘在、黄玄徽、小童、鸭子,他们应该也在某个循环里。 就在她靠近门的那一刻,她的衣领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她转头去看,那女人已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去哪儿?"女人的声音从后传来。 19. 将军刀(四) 任初瑶正要开口说"松开",那女人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伸手捂住脸,转过头盯住那个女人。 女人的五官在那一个瞬间变得扭曲,模糊成了一团青灰色的影子:"你不听我的话!你要毁了我的计划!你要是好好配合,我早就攀上权贵人家了,做个当家主母,爬出这烂泥一样的地方。" "再也没有人敢喊我是下贱的娼妓了——" 她越说越崩溃,手指夹着的那根烟杆在抖,滚烫的烟灰簌簌地落下来,眼看就要倒在任初瑶的手背上。 “开门!”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那女人的动作僵住了,扭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任初瑶趁她松手的一瞬挣开了她的钳制,冲到院门前,拉开那扇木栓。 门外站着的不是许聘在。而是一群壮汉,个个手里提着棍棒,为首的喊着:"替主子报仇!就是这家娼妇害的小姐!打!往死里打!" 乱棍如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任初瑶明明知道这是幻境,可每一棍落在身上都带着真实的痛感,她使用不了任何一丁点灵力,只能被迫感受着骨头像是被一寸一寸敲碎,皮肉被撕开...... 她蜷在地上,血沿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抱着头,听见那个女人也在惨叫,惨叫声从院子的另一头传过来,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后来有一阵子,那些棍棒没有再落在她身上了。 任初瑶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透过血糊的视线看见那女人爬到了自己面前,用身体挡着那些落下来的棍棒,她的后背已经被打烂了,皮肤翻开来露出底下的血肉,嘴里还在含混地求饶,只是牙齿被打掉了大半,吐字不清,但任初瑶听懂了,她在说:"放过我女儿......放过她......" 任初瑶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被乱棍打死在自己面前,眼睛还睁着,朝着她的方向。然后那些人的棍棒又转向了她,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视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剧痛变得麻木,再然后,所有的痛感都消失了。 任初瑶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轻飘飘的。她低头看自己,竟是半透明的,月光从她的身体穿过,院子里那两具尸体横在地上,一大一小,衣衫破碎,血肉模糊。 她死了。 觉得荒谬极了,任初瑶从第三视角才看清楚那张脸,是任在在。没想到前些日子还在问许聘在任在在是怎么死的,今天就魂穿经历了一波。 院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穿着一身锦缎袍子,衣襟上满是泥和灰,不知道是从多远的地方跑来的。他冲到那具小的尸体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翻过来。 任初瑶的魂魄浮在半空中看着许聘在。这个幻境里的他青涩太多,下巴上连胡茬的痕迹都没有,此刻眼眶通红,嘴唇抖得厉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抹掉,弯腰把任在在的尸体从地上抱起来。 任初瑶就看着那具尸体轻飘飘地垂在他臂弯里,手臂软软地耷拉下来,晃了两下。 少年许聘在抱着那具尸体一步一步往外走,眼泪是没止住的,顺着下颌淌到领子口的衣襟上,混着任在在浑身的血迹...... 他走了,院子空了,只剩下那具成年女人的尸体还横在院墙根底下。 任初瑶的魂魄想要跟出去,但身体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试了几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她开始烦躁地抬起脚踹了一下那层屏障,脚踝被震得发麻。 “啪!啪!—”院子的角落里忽然有人鼓掌。 任初瑶循声望去,说书人坐在院墙边的石墩上,翘着腿,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 "你的循环,还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他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你是早就死过一遍了?" 任初瑶此刻将被困于此当猴耍的愤怒全然发泄在他身上,魂魄猛地朝他冲过去,攥紧拳头挥向他的脸。 但她的拳头穿过他所在的位置,犹如打在了空气上。 一瞬间,说书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她身后,低头端详着她的脸。 "别破防啊。"他的声音从背后悠悠地飘过来,"好好分享分享自己的故事,正好我记下来,说给后来的人听。也不枉你做一次故事的女主角。" 月光下,任初瑶的表情看不太清,她转身抬起头,看着说书人的方向:"你下了法术,激出我们这些人藏在心底的戾气。好让我们化作厉鬼,然后炼化我们是不是?" 说书人或者说,鬼道修士。他歪了歪头,抬起手摆了摆:"不不不,高估我了。我没那样的法术。这纯粹是你们自己的人生循环场景里,自己生出的贪、嗔、痴、慢、疑。" "你刚才就是嗔。" 任初瑶没有反驳。 "不过你反应过来了,没被拖走心智。"他往前踱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大约五步的地方,月光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半边藏在阴影里,"但我更奇怪的是,你的人生循环,怎么会是你已经死掉的场景?" 他的目光在她魂魄形态的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停住了,那双眼睛里,一丝诧异一闪而过。 "原来你的三魂七魄不对啊。三魂是一个人的三魂,七魄是另一个人的。”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你这七魄……懵懵懂懂的,追溯上一辈子,可能是一只鸭子转世来的。" "所以你是一个拼凑出来的'人'。难怪你那些记忆里该爱该恨的东西,你都爱不起来、恨不起来。" 任初瑶站在月光底下,她的脑子闪过许多,备忘录里对许聘在的恨,还有鸭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所以她只是任在在的三魂,她的七魄早就随着她的死消散了吗? "我姓言,字正。"鬼道修士语气变得客气了一些:"你可以叫我言道长。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不知道为什么,任初瑶感觉她不用说书人的语气说话的时候,方言感有点重,或许是常年待在鬼窟的原因,随后她回言正的话:"你态度转变这么快,是什么意思?" 言正笑了,竟罕见的真诚道:"我诚意满满地邀请你,加入我。你的体质,修鬼道比修符道有前途得多。" 任初瑶:"我没兴趣。" 言正也不急,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先别急着拒绝。"他转过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我带你去看看你们这一行人其他人的人生循环。包括那只鸭子可好?" 任初瑶不 置可否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也没有拒绝。 言正看出了她的松动,又说:"你挑一个,先去看谁的?" 任初瑶:"随便。" 言正弯了弯嘴角,抬手朝着院子角落的方向一指,一道缝隙出现:"那就先去看鸭子的吧,” “你的那七魄,可都是它给你的呢。" 言正和任初瑶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一个京城小富商的府邸前。在门外之际,就隐隐约约有觥筹交错的声音传入二人的耳朵,像是有人在宴饮。 "请吧,"言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任初瑶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瞅了眼府邸的牌板:“胡府。” 言正显然对这个人生幻境了如指掌,他用之前说书人的语气和任初瑶讲述着:“咱这个胡府啊,这户人家可了不得,可谓是妻妾成群,那正妻一位,偏房四位,通房丫鬟若干,外头养着的不算在内。家里头七八个孩子,大的已经娶了媳妇,小的还在吃奶。您说这位胡老爷,五十来岁的人了,膝下子嗣兴旺,这本该是福气,可人一多啊,事儿就多。嫡出的瞧不起庶出的,大的欺负小的,有娘的欺负没娘的。" 二人往里头走。 只见回廊曲折,灯笼高挂,假山石旁种着几丛修竹,廊下摆着十来张圆桌,桌上杯盘罗列,宾主喧哗。 任初瑶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宴席上扫过去。 宾客们推杯换盏,没有人能注意到她和言正。 言正的目光朝主桌的方向偏了偏,"看那儿。" 任初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主桌坐着一位穿着暗红锦袍的富态中年人,应该就是胡府的老爷,此刻正满面红光地接受宾客敬酒。他身边坐着几位打扮得体的夫人,年纪各不相同,最小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怀里搂着一个两三岁的幼童。 在主桌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穿一件椒麻色的短袄,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夹菜也不说话。 言正说:"那孩子叫胡雅,生母去世得早。脑子不太灵光。" 任初瑶的目光落在胡雅身上。胡雅坐在一群热闹的人中间,格格不入。 宴席进行到一半,丫鬟们开始上热菜。 一只青花大盘端上来,盘里是一只完整的鸭子,表皮金黄酥亮,浇着深褐色的酱汁,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香菇、栗子等美味食材,香气顺着热气腾腾地往四面八方散。 坐在胡雅旁边的两个男孩互相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朝着端菜的丫鬟招了招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丫鬟愣了一下,看了胡雅一眼,然后端着那只八宝鸭,放到了胡雅面前。 "小小姐,少爷们说……让您先尝。"丫鬟的声音有点犹豫。 胡雅抬起头,懵懵懂懂地看着那只鸭子,又看了看丫鬟,再看旁边那两个正在憋笑的男孩。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只鸭子会被端到自己面前,但她没有多想,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皱起眉,脸颊鼓了一下,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一口混着鸭肉和糯米的糊状物从她嘴里涌出来,吐在了面前的桌上,溅到碗沿和桌布上。 主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夫人猛地拍了桌子,声音尖利:"胡雅!你在干什么!" 20. 将军刀(五) 胡雅被那一嗓子吓得肩膀一缩,只是低着头。 丫鬟赶紧上来收拾,大夫人不耐地挥了挥手:"带下去带下去,别搁在这儿碍眼。"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把胡雅从椅子上扶下来,带出了宴席。 任初瑶看见那两个始作俑者的男孩躲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旁边几个姐妹也跟着掩嘴偷笑。 "走吧,"言正说,"跟过去看看。" 他们跟着胡雅到了后院。胡雅坐在一架秋千上,裙摆下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丫鬟端来一碗热粥,蹲在她面前:"小小姐,吃点东西吧,刚才没吃几口。" 胡雅别过头去,不肯张嘴。 丫鬟叹着气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走了。她没走远,而是绕到回廊拐角,和另一个嬷嬷碰了头。两个人以为院子里没人听得见,压着嗓门说话,但任初瑶和言正飘在旁边,每一句都听得清楚。 "……这孩子怕不是傻的?" "啧,还不如打发到庄子上。" 胡雅突然从秋千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穿过院子,朝后院那口池塘走去。 她在池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没入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任初瑶的魂魄猛地往下坠了一截,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拉,可她的手穿过了水面,碰不到胡雅的身体。她转过头:"言正!" 言正站在池塘边的柳树下,抱着手臂,一副没招的表情。就在任初瑶要冲过去揪他衣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丫鬟的尖叫声:"有人落水了!小小姐落水了!" 一阵混乱。 丫鬟嬷嬷们跑过来,有人跳下水把胡雅捞起来,湿淋淋地放在地上。 胡雅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有人按她的胸口,有人掐她的人中。折腾了半晌,她忽然呛出一口水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周围的人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回了屋里。 "这就看完了?"她问言正,语气有点冷,"你给我看一个孩子被人欺负、跳水、再被捞起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言正靠着树,低头用靴尖碾了一下地上的落叶。 "等一下,"他说,目光往宅子东边的院墙上扫了一眼,"许聘在要来了。" 任初瑶一愣。 她转身望去,月光下一个少年从墙头的阴影里翻下来,身量比她在自己循环中看见的那个青涩少年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些。他落地之后没有停顿,几步猫腰穿过回廊,准确地摸到了胡雅住的那间厢房后窗。 他推开窗,翻了进去,片刻后又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薄被的胡雅。 她还在昏迷,小小的身体被被子裹成一卷,露出半截苍白的脸。 她站在那儿目睹这一切,看着水塘水面上她的倒影,和她刚醒来,住在京城桥底的自己脸部重合.......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柳树底下的言正。 言正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像是已经等了好久她露出这个表情。"你如今这具身体,不正是胡雅的吗?" 言正手抵在下巴,思考后道:”想来胡雅早就想死了,落水后在被救起的她已经三魂散了,许聘在应该正是利用了这具身体,复活了你。“ 他又走进任初瑶,仔细端详她这张脸:”没想到你对这具身体掌握的挺好的呀,越来越不像是胡雅了。过不了多久。别人会猜到死掉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噢,任在在的小道士回来了吧?“ 任初瑶看着他若有所思。 言正看她没接话,靠在柳树干上,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要不要去看看剩下那些人的人生幻境?” "我要去看黄玄徽的。"任初瑶说。 言正刚迈出去的步子顿住了:黄玄徽?" 任初瑶:“有问题吗?” 言正摊了摊手笑道:"我只能看'人'的人生幻境,他都不能算人了,我看不了。" 任初瑶:........ 言正重新兴奋提议:"那要不要去看许聘在的?" 任初瑶:"走。” 言正转身朝前走,任初瑶的魂魄飘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裂缝。 "刚才你看到了我的人生循环,倘若你敢说出去......." 言正直接打断她:"这个嘛……按规矩,我收集到的故事,只要我高兴,想讲给谁听就讲给谁听。除非……" 任初瑶停下脚步,斜睨着问:"除非什么?" 言正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得看着她:"除非你加入我。" 任初瑶继续往前走,背影留下一句:"我考虑一下。" 言正看着女主的背影,低底地笑出声:“嘿嘿......” 走在前头的任初瑶听到这笑声,后背诡异的发凉:做人怕不是鬼窟里呆久了,魔怔了。 "到了。" 言正在一道半透明的灰色屏障前停下,抬手一挥,屏障像帘子一样朝两侧分开,露出一片水面。 任初瑶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脚下是一条宽阔的江河,水色青碧,两岸是连绵的青山与低矮的村落。 而他们正身处一艘巨大的木船上。木质的甲板踩上去微微作响,船身随波轻轻摇晃。江风吹过来,带着鱼虾的水腥。 甲板上有来来往往的水手和伙计,扛着麻袋、搬着木箱,吆喝声此起彼伏。船尾的舵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左满舵",只见船身缓缓偏了一个角度,桅杆上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任初瑶环顾四周,只见船头甲板靠近栏杆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锦缎小袍子的小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 小许聘在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成一个小髻,脸蛋圆润白净,一双眼睛乌黑发亮,此刻正兴奋地趴在栏杆上朝江面张望。 他张着嘴,将江风吃了个满嘴,又看见并行翱翔的江雁,兴奋得朝着船舱的方向喊:"娘!娘!你快来看!好多鸟!" 那小许聘在高兴得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脚上的小靴子踩得"咚咚"响。船上的水手们看见他都乐呵呵地让开路,还有人伸手想摸他的脑袋,被他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开了。 他跑到船舱门口,刚要掀帘子进去,脚下一绊,脸朝下栽了下去。通红着眼眶瘪了瘪嘴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看到自己摔得通红的手掌心,这才委屈道: "娘……"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摔 倒了……" 船舱里的女声响起,这回带着笑意和心疼,紧接着一个披着藕荷色披风的年轻女人从帘子后,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又把他搂进怀里拍后背。 小许聘在靠在她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藕荷色披风的年轻女人笑道:“这下吃苦头啦,叫你不要跟来,非要来。” 小许聘在靠了一会,又赶紧小心翼翼直起身子来,看着年轻女人的腹部:“心水姨,那你肚子里这孩子会不会晕船?” 宋心水摸了摸小许聘在的头摸着肚子骄傲得说:“他娘小时候就搁船上长大的,他会晕船是不是让人笑话了!” 小许聘在和宋水心阿姨分开之后,任初瑶蹲在他旁边,正琢磨着怎么逗他一次,可指尖准备朝那张圆鼓鼓的脸蛋戳一把之际。 她伸出去的手,径直穿过了小许聘在的脸颊,扑了个空。 小许聘在还在那里,浑然不觉。 任初瑶收回手转过头,言正此刻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像是专门在等这一刻似的,调侃道:"怎么,想碰又碰不着?” “嘿嘿,”他再次笑出声,俯下身,平视眼神,蛊惑道:“答应吧,幻境里的一切本就是我操控的,你能不能触碰到他,不过是我一念之间的事。" 任初瑶的目光又落回小许聘在身上,张了张嘴,才再次问出声:"我碰他,他会受影响吗?" "你操心的事情还不少......这里只是他个人记忆里的幻境重演。你就算在这儿把他举起来丢江里也只不过是重新开始这段幻境罢了。" 任初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刚才说的事情我暂时无法答应你,但我可以先答应你另外一个事情。" 言正打量了下任初瑶,笑出声:“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随后抬起两根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了一道后,任初瑶感觉到周身有一层极薄的屏障碎裂开来。 言正还贴心地拿出了个黄铜镜给刚拥有实体的任初瑶照照。 任初瑶深吸一口气,惊讶的摸了摸自己到底脸:“是我的幻觉吗,怎么这个脸像我又不像我的?” 言正得意的哈哈大笑:“我按照你三魂本身的样貌变幻的,如果你之前没死,就应该长这样。” 任初瑶:“你还怪贴心。”说罢,她绕到了船舱门口前方的通道上。那是从船头回船舱的必经之路,窄窄一条。 她站定,把袖口理了理,摆出一副"我正好路过"的表情。 小许聘在刚好路过此处。他把手里把碗的核桃壳往船舷外一扔,拍了拍手心,迈开小短腿朝船舱的方向跑了过来。 他跑得飞快,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朝后扬,压根没留意到通道前方多了一个人。 任初瑶算准了他刹不住的速度。 三、二、一。 小许聘在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怀里,整个人被弹得往后一仰,两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一下,后背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人仰马翻。 "哎哟!" 他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眨了两下眼,看见眼前这张脸时目光楞了楞。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皱着眉头看向任初瑶,又惊又疑:"你、你.......!" 21. 将军刀(六) 任初瑶赶紧蹲下来,伸手去扶他:"抱歉抱歉,没留神,你没事吧?" 小许聘在被她扶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底着头自以为隐秘地打量了任初瑶两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回屋了。"他没多话,带着一股警惕的利落劲儿转身就往船舱里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任初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 小许聘在被她拽得脖子一梗,回头瞪她:"你干什么!" 任初瑶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江面上的风陡然变了方向,变得又冷又硬,裹着水汽呼呼地灌进船舱,吹得旗子猎猎作响,绳索拍打在桅杆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船上的水手们骚动起来。 "怎么了这天气——" "不对头!风向不对!快收帆——" "老张!看罗盘!" 船尾的舵手被喊得探出半个身子,抄起罗盘看了一眼,脸就白了:"罗盘打转了!" 任初瑶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江面。 小许聘在本来被她拽着领子还在挣扎,此刻也安静了。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后猛地回身,挣开任初瑶的手,朝船舱里面跑:"娘!心水姨!" 他冲进船舱的动静被风浪声吞没了一半。任初瑶紧随其后,掀帘子跨进去,船舱里灯盏晃得厉害。 此刻宋心水正扶着桌沿站起来,脸色发白:"怎么回事,这船——" 宋心水话音未落,船身猛地朝一侧倾斜,茶碗也从桌面上滑下来摔得粉碎,整个人朝后倒去,一只手护着腹部,另一只手胡乱抓了个空。 那一瞬间,窗外的江面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贴着水面升起来,雾气里隐约有人形的轮廓,飘飘荡荡地朝船舷的方向聚拢。 宋心水被那一幕吓得猛地倒抽了一口气,瞳孔缩紧,整个人僵住了,随即腹部的疼痛让她弓起了腰,冷汗瞬间浸透额发:"……疼……" 小许聘在回头看见她捂肚子的样子,脸上那点幼童的天真一下子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就跑进了船舱内侧的小隔间。哐当一声翻箱倒柜的动静,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把小木剑。 他握着那把剑,站在宋心水面前,背对着她,面朝舱门的方向。小短腿叉开,肩膀绷得笔直,声音还带着小孩的软糯。 "心水姨,你别怕。我在这儿。" 狂风砸在舱壁上,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任初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空。 等她再站稳的时候,风停了。 船舱里空荡荡的。宋心水不见了,那些摔碎的茶碗碎片不见了,连船舱的格局都变了。 任初瑶站在一个陌生的船舱里。她快步走到舷窗前,推开窗扇往外看,外面仍然是一条江,但两岸的景色变了。 整艘船上,只剩下她。 不。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还蹲着那个穿月白锦缎小袍子的孩子。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剑,此刻正仰着头看她,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了然。 任初瑶和他对视了大约两息。 然后她开口:"许聘在。" "嗯。"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小许聘在把木剑往地上一搁,两只小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虽然这副身体只有五六岁的个子,但他看人的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已经完全是任初瑶熟悉的那个许聘在了。 他叹了口气:"穿进这个身体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 "这样的法术,对普通人和非修士来说确实能让原本的灵魂沉睡,一遍又一遍地困在人生幻境的循环里出不来。但对修士来说,我们自己的意识根本压不住,只是困在一具和自己灵魂不符的身体里,非要走一遍剧情罢了。" 闻言任初瑶嘴角慢慢弯起来:"……所以,刚才那个张大嘴巴吃风、跑来跑去喊娘看鸟的,是你自己咯?" 许聘在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度,他别过头去,用那把小小的声音哼了一声。 任初瑶忍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聘在转回头来瞪她,但因为顶着那张圆脸,目光里一点凶狠的味道都没有。 任初瑶笑够了,正色道:"好了,不笑了。说正经的,我们遇到大麻烦了。" 许聘在的表情也收了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片雾气沉沉的水面,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知道。"任初瑶靠上舱壁,双臂抱胸,"你小时候跟我讲过,你第一次跟娘坐船从运河走,一路见闻新奇,没什么坏的事情发生,只是你心水姨在那趟船上撞了鬼。" “嗯。”许聘在点了点头。 任初瑶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别人的幻境都是不甘的、痛苦的事...…可你这个,你回忆起来还能笑得出来的东西。它凭什么困住你?" 许聘在靠在窗边,那把小木剑搁在他膝盖上,他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回来。"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个时期,我娘还在,心水姨也还在。家里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没有人死,没有人在背后盘算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任初瑶,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我人生里最好的日子了。做梦都想回来。" 任初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聘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幻境会跟你有关?" 任初瑶别开视线,摸了摸鼻子:"……也不是。" 许聘在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因为个子只到她腰际,他仰着头看她。 "人生的幻境,困住的是遗憾和不甘,可跟你有关的每一件事,我都做到了不留余地,从不后悔。" "就算是在在的死,我也早就了然。历任渡鬼道士令获得者,寿命从来没有超过拿到令牌后三年的。我知道那是必死的结局,我既然阻止不了,就想尽办法求□□。"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也做到了。"</ p>任初瑶低下头看着他,有一瞬间觉得喉咙发紧。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在岐山道观的旧藏书楼里翻找资料,偶然翻到许聘在留下的手札,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渡鬼道士令的持有人信息,旁边批注着小字,最早的批注日期,远比"任在在之死"早上许多年。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原来他从来没有临时起意。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她甚至有些委屈,这是重生后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那些年……你明明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可能让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那她每一天都会活得很痛苦。" 任初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猛地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睛。 许聘在看着她这张和梦中无数次梦见的脸在自己面前,那怕是任初瑶的气息和她在像,任初瑶的脸就是更像胡雅,而不像她原本的面貌。而此刻短暂的,任在在还是回来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了。 鬼使神差的,他轻轻得靠近任初瑶,肉嘟嘟的嘴巴亲了上去。 “啧啧啧,孩子在这里亲姐姐干嘛?” 两个人同时转头。 舱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三个人。 黄玄徽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金色的瞳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刚刚那话就是他实在忍不住说的。他脚边蹲着小童,两只尖耳朵竖得笔直,正捂着嘴偷乐。再旁边一点,站着一个穿着椒麻色短袄的年轻姑娘,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几分憨然的灵动,此刻正歪着头看他们,嘴角咧得老高。 任初瑶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张陌生又有点眼熟的脸上,试探着开口:"……鸭子?" 那姑娘咧嘴一笑,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腔调:"嘎。" 任初瑶:"……" "我在外面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们一个一个从原本的幻境里拉进这个说书人的幻境里来,不是为了蹲在这儿看二位这么哭哭滴滴的姐弟恋的。能不能先把正事办了?" 任初瑶抹了把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谁哭哭滴滴了。" "眼泪都擦袖口上了。"黄玄徽懒洋洋地一指。 任初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果然洇湿了一块。她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折了两折塞进里头,假装无事发生。 任初瑶又把目光转向那个椒麻色短袄的姑娘,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怎么变回人了?" 胡雅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一股属于禽类的没心没肺:"好不容易才从自己那个人生幻境里逃出来,我本来以为自己要做一辈子快乐鸭鸭了!结果刚跑出来,还没快乐多久,就被黄大仙塞进这副身体里了。不过——"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又抬起头,眉开眼笑,"比当鸭子方便,能拿东西了!" 她说着还攥了攥拳头,像是在验证手感。 任初瑶:"……你倒是挺容易释怀。" 22. 将军刀(七) 胡雅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五六岁版的小许聘在,又看了看任初瑶,乐出了声:"我算什么呀?我至少是个大姑娘样了。你看看他,五六岁,还穿开裆裤呢。这么一比,我可释怀多了。" 许聘在面无表情地把月白小袍子的下摆拢了拢,确认没有露馅。 黄玄徽已经转过身,朝船舱外的甲板走去:"废话少说,出发了。那个鬼道修士,他现在不在这儿。他把自己藏在这整个幻境的最深处,一层一层套着,咱们要一层一层往下走。" 任初瑶跟上去,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许聘在正迈着小短腿跟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小木剑,表情深沉。 任初瑶没忍住,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许聘在整个人僵住了:"........你干什么。" "你现在腿短,走得慢。"任初瑶面不改色,把他往怀里颠了颠,"我抱你走,快一点。" 许聘在在她怀里僵了两息,然后耳朵尖红透了,把脸别到一边去,没吭声。 走在最前面的黄玄徽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 胡雅跟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他耳朵红了诶。" 任初瑶:"看出来了哎。" 许聘在:"……你们安静。" 四人踩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处有亮光透进来。 眼前之景,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横在面前,两侧鳞次栉比的二层木楼红灯高挂,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和笑闹声扑面而来。 "这什么地方?"胡雅伸长脖子四下张望,眼睛都亮了。 任初瑶把怀里那个小号的许聘在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挡在自己眉骨上遮光,朝街道尽头望过去。 街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高出地面的木台,台上挂着布幔和彩绸,边上立着一面锣鼓架子,几个穿戏服的伙计正在台上走动。 "戏班子吧。"任初瑶回胡雅, "过去看看。"黄玄徽已经越过任初瑶往人群那边走了两步。小童紧紧跟在他脚边。 五个人挤进人群边缘,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人言这是说书老师父的关门戏,老主顾颜家特把戏台子设在这儿的,邀镇子上的人来听。 台上一个四五十岁的阿伯站在台中,穿一件青灰长衫,醒木敲着桌面,嘴里说着收尾的话,底下观众一片叫好。 阿伯又朝台下拱了拱手,侧过身来,朝台侧招了招手:"今儿个老朽的活儿就到这儿了。接下来让咱班子里接我的班的几个小的,给诸位乡亲露一手。 台侧走上来五六个孩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穿着各色衣裳,有的手里拿着折扇,有的端着茶碗,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 阿伯挨个儿介绍他们: "这是咱大弟子,学了五年了" "这是老二,嘴皮子利索" "这是小师妹,天赋好"。 任初瑶的目光从那排孩子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和大伙道:"要不要猜猜,哪个是言正?" 胡雅最捧场,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来回看,指着第一个说:"那个大的。身形像。" 小童蹲在黄玄徽脚边,踮了踮脚,目光在台上巡了一圈,指着排在第二个的男孩说:"我听见他师父刚才叫他'阿正'了,就那个,穿灰褂子的。" 话音刚落,台上的阿伯正好拍了一下那个穿灰褂子的男孩肩膀:"阿正,你来一段。" 那男孩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张口说了几句,台下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小童得意地朝胡雅扬了扬下巴:"看吧。" 任初瑶哈哈笑了笑,转头看向旁边的黄玄徽:"你不猜?" 黄玄徽双臂抱胸,斜睨了台上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没意思。不猜。" 许聘在:"……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任初瑶低头看了许聘在,一拍巴掌:"行,那就先跟那个‘阿正’。" 台上的表演又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孩子们各显了一小段能耐,底下观众叫好声不断。等到散场,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台上的孩子们从台侧跳下去,说说笑笑地往后巷的方向走。 许聘在让任初瑶抱得也有些累,借着任初瑶换手的机会跳下地,说自己可以走,但把手向上伸着去握任初瑶:“牵我一下。” 任初瑶手捏了捏许聘在的小肉手:“好。” 后巷深处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里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些戏箱和道具,屋檐下晾着几件戏服。那几个孩子进了院子之后各自散开,有的去拿茶碗,有的坐在地上拆头饰。 任初瑶在院门外站了片刻,回头看了黄玄徽一眼。 黄玄徽会意,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一道极淡的灵光从五人周身漫过。他施了一道障眼法,让寻常人看来他们只是几个路过的普通街坊。 "小妹妹,我跟你打听个人。" 小姑娘抬头看她,眼睛圆圆的,表情有些茫然:"谁呀?" "你们班子里有没有一个叫言正的?言说的言,正直的正。"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那姓言的呢?" 小姑娘想了想,朝门槛方向指了指:"言师父姓言,就他一个。" 任初瑶的目光落在那位四五十岁的阿伯身上。只见阿伯正坐在檐下的矮凳上喝茶,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朝她笑了笑,态度和善,眉眼间一丝异样都没有。 任初瑶又问了些后站起来,退出了院子。 "怎么样?"胡雅凑上来问。 任初瑶摇了摇头:"没有。班子里姓言的,只有那个四五十岁的师父。无儿无女,那几个孩子都是收的徒弟。" "那言正呢?"小童急了,"明明就叫阿正啊!" 任初瑶说:"阿正叫宋正,不姓言。"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任初瑶忽然停住了脚步,猛地回头看向来路。 "等等。"她说。 其他人跟着她停下来。 只见任初瑶回忆 了一下那个鬼道介绍自己时不太纯正的口音,不好意思的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但是,也有可能我搞错了呢?" 巷子里一阵静默后。 胡雅:“啊?” 小童:“你搞错了也这么理直气壮吗?” 黄玄徽靠在墙根上,扑哧一声笑出声:"还真有可能,除了言这个姓外,陈国旧地界上,确实有一户姓颜的大族。世代书香,族中出过几任地方官,家底殷实。听那些看戏的人说这说书戏就是颜家置办的。" 任初瑶又一拍巴掌:"那就去颜府。" 五个人沿着街道往南走,穿过两条横巷,来到颜府,这里朱漆大门,石狮子蹲在两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笔力遒劲的"颜府"两个字。 他们一路上打听到,颜家宝贝的二小姐要过生辰,这二小姐打小就喜欢江湖上的那些把戏玩意儿,这回生辰宴,府上正在各处征集有本事的人去表演。三天后就是正日子了,这会儿各路来的宾客已经陆续进府了。 两扇朱漆大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帖子:"宴请四方,不拘出身"。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咱们就作宾客进去。"任初瑶整了整衣袍,迈步朝大门走去。 刚到门口,门内站着的两个家仆便迎了上来,笑容客气,但伸手一拦:"几位客人,不知可有邀请函?" 任初瑶脚步一顿,她偏头看了黄玄徽一眼。 黄玄徽面不改色地抬起手,指尖微动,一道极细的金线从他指间飘出去,朝那两个家仆的眉心轻轻一点。他施了个小法术,让他们暂时"觉得"眼前这五个人是有邀请函的。 正在他们大摇大摆进府,穿过前院,远处刚好出现一个疯癫跑来的少女,任初瑶要和她对视之际,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无声地震颤了一下,然后被弹了回来。 黄玄徽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金色的瞳孔收紧了一瞬。 脚下的青石板地面像被抽走了,耳边的喧闹声在瞬间被拉远成一条极细的线。只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攥着后领猛地拖了几十丈远,脚下一空,身体失衡地往后倒。 等她再站稳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五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颜府大门外的那对石狮子旁边,和半盏茶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胡雅眨了好几下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颜府的门楣:"……我们被弹回来了?" 小童蹲在地上,两只尖耳朵垂下来,蔫蔫地说:"为什么啊……" 黄玄徽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凝重道:"我知道了,这个循环里面,一切都要遵循言正的记忆逻辑。我用鬼窟既有阵法让他进入了自己的人生循环,但这个阵法是以他的人生记忆为地基搭建的,所以地基里面没有的东西,就不能凭空出现。" "我们五个人,在言正的这段记忆里,是不存在的。" 任初瑶看着那扇朱漆大门,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许聘在:"你那段记忆里也没有我,那为什么你的人生幻境里,我可以进去?" 23. 将军刀(八) 许聘在回答:"因为在你来之前,我自己已经循环了三次。我修问心道的,幻境一落下来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第一次用了求真诀,没完全破开;第二次摸到了边缘,被弹回来了;第三次刚要再试,你就出现了。" “我循环的三次里,每一次都在尝试撕破幻境的边界。到你进来的时候,那一层的'壳'已经被我撬得松动了很多,所以你才能以'不存在的人'的身份进来。" 黄玄徽:“而且我不确定鬼道是不是能控制的比我们多。” 任初瑶拧着眉头思考着。 胡雅在旁边小声接了句话,语气佩服:"我循环了七次喂,我一次都没发现自己是在循环里……" 任初瑶收回目光,抱着手臂在颜府门口来回踱了两圈:"我们之所以会被弹出,是破坏了这个‘人生循环’的基本法则,差点篡改了主人原有的记忆。" 黄玄徽点了点头:"对。" "我们能确定的是,这个梦境的主人一定在这个颜府对吧。" 任初瑶停下来,转身看着所有人:"所以我们只要能扮演合乎他记忆的人,就不会被弹出来。" 许聘在接话:"这个身份应该是不能凭空捏造。" 几个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候,黄玄徽轻轻踹了一脚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小童。 "那个……我知道有一个马戏班子这次一定会来颜家。" 小童蹲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这戏班子班主姓封,媳妇恰好会通灵。这两夫妻抓了很多动物供他们卖艺赚钱,这次他们会带两只臭鼬和一只老虎来。" 任初瑶眼睛一亮:"那就是说,我们可以截胡了他们,顶替他们进府?" 小童点头:"对。这封家班在颜府里让两只臭鼬走单绳,让老虎跳花圈,老虎表演的时候两只臭鼬想逃跑,被其中一只男主人用弓弩射杀了。另外一只臭鼬干脆放跑了老虎,伤了不少人。幸亏玄徽仙君路过……摆平了老虎,救下了百姓。" 听到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两妖的往事,胡雅张着嘴,目光移到了旁边靠墙站着的黄玄徽身上。 许聘在叠符纸的手也停住了,抬起头来。 任初瑶更是直接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黄玄徽,嘴角慢慢弯起来。 "……记不清了。日子太久。"黄玄徽靠在墙上。面对目光,偏过头去,尾巴轻微地晃了晃。 胡雅在旁边小声"哦哟"了一声,小童蹲在地上偷偷咧嘴。 任初瑶正要再调侃两句,肚子忽然"咕"地叫了一声。她抬头看了看旁边街角飘过来的香味,吸了吸鼻子:"那个,我去买个烤红薯吃。" 胡雅说自己不吃了,可以去帮忙先去解决人。 许聘在有些担心胡雅把事情办砸了,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我一道去。" 任初瑶说着已经抬脚朝香味来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朝许聘在和胡雅摆了摆手,"你们俩小心点,我跟黄大仙和小童在路边等你们。" "好。"许聘在转身迈开小短腿朝巷口走去,胡雅跟在他旁边,乐呵呵地朝他比了个"交给我"的手势。 两人走远了。 任初瑶转身朝街角那个烤红薯摊走去,黄玄徽慢悠悠地跟上,小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烤鸡摊支在路边。任初瑶掏出几文钱要了三个,找了个矮凳坐下,撕开红薯皮,甜香的热气扑了一脸。 黄玄徽在旁边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看着她吹来吹去的吃了第一口。 "这顿吃了也没用。"他说,"这只是幻境。这具身体也不是你自己真实的躯体,吃进去的东西都是假的。" 任初瑶:"我知道啊。" "而且你在幻境里做的行为越多,风险越大。不知道哪一桩哪一件就会触碰到重开机制,到时候所有人被弹回原点,又要重来一遍。" 任初瑶把嘴炒菜一轮的红薯咽下去,抬头看了看黄玄徽,并不打算反驳他的话,但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就是馋了。"她说,然后低头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甜香直冲天灵盖,开心道眼睛微微眯起来,"……超好吃的。" 黄玄徽没再劝,只是盯着他看了她一会儿。 任初瑶看着自己那双拿着红薯的手,细瘦干瘪的。 这是任在在的手,或者说,是自己的身体。回到这个身体后,她有着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世俗的欲望比从前浓烈了太多。她就是想吃,想尝一口香气扑鼻的东西。感受活着的味道。 "其实挺好的。"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都还没来得及消化我的死,就成为了任初瑶.......” 黄玄徽敷衍的笑了两下,从袖口拿出一块帕子放任初瑶前面桌子上:“你吃完擦干净手再摸我的毛。” 任初瑶点头说行,把稍微凉了一些的红薯递给小童,开口问道:"小童。" "嗯?" "刚刚你说的那个故事里……死掉的那只臭鼬,是你吗?然后被黄大仙加救活成为了他的侍童?" 小童明显一愣,低头看着手里那烤红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活着的那只……是我。" 任初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伸手拍了拍小童的背,切实地感受道他微微颤抖的躯体,嘀嘀地说了句:"我想死的是我。" 黄玄徽坐在旁边,尾巴在身后缓缓地扫了一下,视线落在街对面某盏摇晃的灯笼上,没有看他们。但他的尾巴尖在扫到第二下的时候,极轻地地挨了一下小童的后背。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许聘在和胡雅回来了。 胡雅跑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许聘在倒是不紧不慢地迈着小短腿走在后面,脸上那副五六岁的稚嫩表情底下,透着一种"办妥了"的笃定。 任初瑶走到街道旁的干净水洼处洗了个手,拿着手帕擦干净,对其他人说:"行。那咱们替他们进府。" 小童回忆着封家班当年的模样,把他们一家人的体态 、说话的方式、走路的习惯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任初瑶和许聘在分别扮演封家的班主和那个会通灵的妻子。小童和胡雅化作两只臭鼬的模样,身形缩小、皮毛变出来,背上黑白相间的毛发,活像两个瓜子。两鼬蹲在众人脚边,摇头摆尾地适应了一番新身体。 黄玄徽闭了一下眼,身形在灵光中膨胀,片刻后,一只皮毛油亮、肩背宽阔的猛虎卧在了原地。他抖了抖肩颈的皮毛,张口打了个哈欠,露出森白的利齿。 胡雅蹲在一边,两只前爪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行了。"任初瑶收回手,把衣袍理了理,又帮许聘在把外衣的领口正了正。 此刻许聘在已经用黄玄徽的法力调整成了二十来岁的成年男子身形,比她高出半个头,眉目清隽,穿上那身暗色的锦袍,腰间的剑换成了一把挂在腰带上的短笛,乍一看确实像个走江湖卖艺的年轻班主。 任初瑶退后半步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又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旁边。 许聘在低头任她摆弄,挑衅地看向黄玄徽。 —— 五人重新朝颜府那两扇朱漆大门走去。 这一次没有障碍了。 门前的家仆接过他们递上的假名帖。家仆核对了一下名册,又朝他们身后那只卧在木笼车里的老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放了行。 两个人走进颜府大门,两鼬一虎被管事移到后门进。 任初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闹声,宾客来来往往,衣香鬓影,她放慢了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许聘在走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偏过头来低声问:"怎么了?" 任初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低声道:"我特意留意的。上次我们进府时的时间点,和现在差不多。如果时间线是重合的,应该会在同一个位置看到同一个人出现才对。可那个小女孩……不见了。" 许聘在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先别想。"他低声说,"去厢房安顿下来再说。" 颜府管家领着他们穿过两道垂花门,到了后院西侧的一处偏院。 院子有正屋和耳房,院角种着一丛翠竹,两鼬一虎已经在这里了。 任初瑶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天色,她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带笑的通报声:"封家班的诸位,二小姐听说您们带了只大老虎,正往这儿来呢——" 任初瑶瞬间回过神来。她飞快地朝许聘在使了个眼色,许聘在已经站起来,把短笛从腰间取下来拿在手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一件鹅黄色绣海棠花的衫子,底下系着一条石榴红的裙子。她跑得飞快,裙子在脚踝处翻卷着,一进门就"哇"了一声,直奔竹丛旁边那只毛皮油亮的大老虎而去。 "好大的老虎!" 任初瑶伸手拦了一下:"二小姐当心,老虎不喜欢生人。" 24. 将军刀(九) 那姑娘被身后跟上来的青年拉了一把,才在离老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兴奋地在老虎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转向任初瑶和许聘在,语气和连珠炮一样:"你就是封家娘子吧?我听说你能通灵!能看见鬼神!真的假的?你们平时喂老虎吃什么?” "二妹。"身后的青年声音温和,面容带笑,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任初瑶这才看清楚那位大少爷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穿一件月白暗纹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佩。五官清秀端正,眉眼和妹妹八分有九分相像,但是人要稳重得多。 "封班主,封家娘子。"大少爷朝他们拱了拱手,"舍妹冒昧,打搅了。只是素闻封家班在陈国大名,尤其听闻娘子有通灵之能,我们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先来拜会。" 任初瑶摆出"封家娘子"该有的姿态,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利:"大少爷客气。二小姐喜欢老虎,是我们的荣幸。明日生辰宴上,我们定会把最好的活儿献上。" 二小姐在旁边已经蹲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探头探脑地看老虎,嘴里"啧啧"了几声,然后忽然转过头来,一把握住了任初瑶的手。 任初瑶被她抓了个猝不及防。 二小姐的手温温热热的,她攥着任初瑶的手往前拽了拽,凑近了仰头看她:"好姐姐,你让我看看通灵呗。这玩意儿肯定不只是驯化动物吧?是不是真的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任初瑶毛毛的,借着侧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用灵识向蹲在石桌底下的小童传了一句话:到底有没有这一段?原来的封家娘子怎么应付的? 小童的灵识很快回过来,急急的:好像有!这二小姐从小就对神鬼之事特别好奇,但封家娘子的通灵本事是假的,她当场没接茬,只是打哈哈说"明儿个生辰宴上给您惊喜"糊弄过去了。 任初瑶心里有了底。她笑着把二小姐的手轻轻拢住,然后借势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故作的俏皮:"二小姐,这通灵之术呢,讲究个时候。明日您生辰宴上,我专门给您露一手,也算是贺礼之一,今儿个要是先看了,明儿就没惊喜了,您说是不是?" 二小姐歪头想了想,竟然真的点了头:"那也行!不过你可说好了,明儿一定要让我看。" "一定。" "那你要是表演得好,"二小姐又凑上来,压低声音,"就留下来教我两招呗。我也会些别的,你教我通灵,我教你我的,咱们交流交流心得,多好呀。" 任初瑶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笑着应了一声"好"。 大少爷此时上前来,轻轻拉住了二小姐的胳膊:"行了行了,让人家歇着吧。明日还有一整天的活儿要忙呢。" 他又朝任初瑶和许聘在又拱了拱手,得体地笑了笑,"那就不打搅诸位了,明日宴上见。" 他拉着二小姐转身朝院门走去。就在即将转过那道拐角的一瞬间,二小姐回了头。 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灯笼的光昏黄,二小姐那张年轻鲜活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着,眉眼也是弯着,可眼底却翻上一股狡黠。 院门关上。任初瑶站在原地,后背一层的冷汗慢慢地沁出来,沿着脊椎往下淌。 她转头,迈步走回正屋,把门关上,然后转身看向已经变回原形站在屋子里的四个人,急切道:"那个二小姐,有问题。我怀疑鬼道就是她。她最后那个笑......好古怪啊。她会不会已经‘醒’了?" 黄玄徽瞳孔微微眯着靠这窗,冷静开口:"我试探过她的灵识。她的灵识是沉睡的,跟你们几个清醒的状态不一样。如果她真是,她的灵识应该是跟许聘在一样,意识到自己被困在循环里。但她的灵识很安静,没有挣扎的痕迹。" "那也有可能她在伪装呢?"任初瑶说。 "有可能。"黄玄徽没有否认,"她的灵识层级不高,不像是有能力反制我探查的样子。但如果她是这个鬼窟的主人的话,她可能用了某种方法来掩盖灵识波动的痕迹。"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顿住了。他偏过头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的线条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雅倒吸了一口凉气,小童从地上弹起来冲到黄玄徽脚边,两只爪子攥住了他的袍角。 许聘在反应最快,一步跨过去,手指按在黄玄徽的手腕脉门上,闭目探了探,睁开眼,眉头拧紧,从袖中翻出那个青瓷补气丹的小瓶,倒了两粒出来:"法力亏空得厉害。吃了。" 黄玄徽侧头避开了他的手,用拇指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体。那副随意的样子还是跟平时一样,但任初瑶注意到他靠着窗框的姿势比方才用力了许多,像是不靠那一点支撑会站不稳。 "我是仙。吃这个没用。你要真有心......."黄玄徽偏头看了许聘在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找个神龛跪下给我磕个头喊一声'大仙儿',没准比这玩意儿管用。" “爱吃不吃。”许聘在面无表情地把药瓶收回了袖中。 任初瑶已经走到他面前了,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残余的那点暗色:"说实话,你怎么回事。从进这个幻境以来你就比平时话少,我以为你是懒得搭理我们,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黄玄徽和她对视了下,看到她眼里的担忧后觉得有些尴尬,移开了目光:"这个鬼道的人生循环能维持运转,每一刻都在消耗我的法力。加上你们五个不该存在的人存在于这个幻境里,你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开口、每一次和记忆里原有的事物发生接触,都会产生偏差,这些偏差需要用额外的法力去修正。" 他顿了一下,说得轻描淡写:"只是比预期消耗得快了一些而已。" 任初瑶的脸色一变,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早说啊,我那口烤红薯,还有在那街上多走的每一步——" "那没有,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黄玄徽截断她,语气带了点熟悉的欠揍劲儿,"你做那点儿事消耗的法力,跟 维持整个幻境的消耗比起来,九牛一毛。少你这一口也不少,多你这一口也不多。" 任初瑶抬起眼睛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想骂人又咽了回去。 许聘在在旁边开口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计划要调整吗?" “要!”任初瑶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黄玄徽:"等下你撤掉幻境的支撑,我用通灵术把二小姐的三魂拉出来,再用索灵袋封住。这具身体背后那些被炼化的村民魂魄和欠下的阴阳债,出去之后能渡就渡,渡不了就让抓了么来人提走。" 任初瑶又转向许聘在:"你呢,自保有没有问题?到时候幻境一撤,我们都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位置。" 许聘在把袖中的符纸按了按,语气笃定:"符箓和丹药都够。不用担心。" "我们找地方躲好。"胡雅蹲在角落里举手,旁边的臭鼬小童也跟着点了点头, 任初瑶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回黄玄徽身上。 她正要开口说"那就这么定了",黄玄徽忽然抬了一下手:"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黄玄徽站直了身体,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清了清嗓子:“"我得坦白一件事。" 任初瑶眯起眼睛。 黄玄徽说:"刚才吐那口血,是我提前预支了后面六个时辰的法力,一次性注进去了。所以这个幻境会一直撑到老虎发狂的那个时间点才自然崩塌。既然法力已经花了,没必要为了提前脱离而自乱阵脚,按原定计划来就行。" 其他人:.......... 任初瑶慢慢地把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你、预、支、了、六、个、时、辰、所、以、才、吐、血?" "对。"黄玄徽坦坦荡荡地摊了一下手,"而且受让供奉食人香火,这六个时辰里应该能补回不少。问题不大。" 任初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刚才说得那么惨干什么?" “想看你关心则乱。”这次轮到黄玄徽挑衅般看着许聘在了。 许聘在对上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把短笛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白翻上天还假装看天空。 任初瑶站在两个人中间,来回看了一眼,猛地抬起双手,十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抓了一把,头发被揉得一团糟。 “啊啊啊啊啊啊!”她破罐子破摔的尖叫了一声。 "你们两个要是再这样暗送秋波、明争暗斗、绞尽脑汁地闹来闹去——!我就直接出去跟鬼道拼命。我说到做到。" 许聘在率先服了软,含糊地说:"不会了。" 黄玄徽靠回窗框上,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扫了一下,也难得收起了那副挑事的表情:"……行。不闹了。" 任初瑶把炸起来的头发胡乱扒拉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蹲在墙角的小童忽然小小地举起了一只爪子。 "姐姐……" 他声音虽然怯怯的,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左右看了看,挠了挠后脑勺:"我有个问题。" 25. 将军刀(十) 任初瑶:"说。" 小童:"你上过学吗?" 任初瑶一愣:"啊?" 小童磕磕绊绊地开口,爪子比划着:"就是……你刚才说那个……'暗送秋波'。好像不太合适用在这里……"他的爪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声音越说越小,"秋波是指眼神……含情脉脉的那种……" 任初瑶:....... 胡雅蹲在地上,用臭鼬的前爪捂住小童的嘴,不许他在讲了。 任初瑶的脸红了,指着他嗔怪道:"你又上过几天学!" 胡雅没按住,只见小童咧嘴一笑,得意说:"五十年。玄君资助上的。" 任初瑶张了张嘴,忍住翻白眼:"……我懒得和你这种没做过人的计较。",然后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话题强行掰回了正轨。 “明天生辰宴,正常准备就是了。"她说。 许聘在把短笛重新别好,点了点头:"我们是封家班的人,明天按封家班的活儿来演就行。老虎跳花圈,臭鼬走单绳,六个时辰一到,我们就擒拿鬼道!" "对。"任初瑶应了一声,但思绪有些砸吧过味来。半晌,她开口:"我还想再去看看一个人。" “谁?” “颜家那个大少爷。” "嗯。"任初瑶把思绪往回拉了一点: —— "之前在胡雅那个幻境里,我和她闲聊的时候,她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时候任初瑶正飘在胡府池塘边的半空,言正靠在柳树底下:“你现在感觉你和任在在是一个人吗?” “啊?”任初瑶认真思考了下,说:“刚开始不觉得,但是后面恢复了很多记忆和情感,或许现在我可以说自己就是任在在了吧。” "你说,如果一个人只有两魂,但我让这两魂经历更全的人生循环,能不能让我心中想要的那个人死而复生? 任初瑶当时愣了一下,反问他:"你要复活的是谁?" 言正把面具底下的脸别了过去,说了一句"不告诉你"。沉默了片刻,他又问:"你教我怎么聚魂到献舍之人的身体里。" 任初瑶说"肯定不能教,这事沾的因果太大",言正就再没追问了。 — "那个大少爷,"她说,"我总觉得言正想复活的人就是他。所以我想去看看。" 胡雅从地上蹦起来,两只臭鼬前爪搭在任初瑶的膝盖上:"我跟你去!" 任初瑶低头看了她一眼:"行。" "走了。你们留下守院子。" 任初瑶弓着腰沿着屋脊线无声地潜行。颜府比她想象中大,连过了三进院子才看见大少爷那处院落的位置。 只见院门半掩,屋里亮着灯,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任初瑶在屋顶上伏低身体,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胡雅从布袋里探出半个臭鼬脑袋,竖着耳朵听底下的动静。 屋里传来二小姐的声音,有气又急的带着哭腔说:"要不是你手下的人说漏嘴了,你是不是打算等我生辰宴上就一走了之?难怪你这次给我办这么大排场!让我在眼花缭乱的节目里忘记你走了是吗?你连心里都没把握能陪我过下一个生辰!" 紧接着是大少爷的声音,那带着歉意的温柔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二小姐的哭腔顿了一下。任初瑶趴在屋顶上往下看,正好能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屋里的情形:大少爷坐在桌旁,背对着窗户,二小姐站在他面前,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 可忽然之间,二小姐肩膀的抖动停了。 她抬起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缓缓地走到大少爷身边,蹲下来,用手极轻地卷起他冠上垂落的发丝。 她的声音从哭声变成了带着看透一切的苍凉:"……哥。" 大少爷偏过头看她。 二小姐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滑过,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哥哥。 突然,她的目光突然从大少爷脸上抬起来,极具穿透力地透给瓦片落在任初瑶的眼睛上。 “!”任初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初瑶眼前的视野突然发生变化,再睁开眼时,她趴在一片温热的瓦片上。 身下是大少爷院子的屋顶,屋里传来大少爷的声音,那带着歉意的温柔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任初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沿着脊背往下淌,指节泛白地扣在瓦片缝隙里。胡雅从布袋里探出脑袋,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刚才那是——" "重开了。可我们什么都没做吧......不对,又是这样的对视........." 她猛地翻身站起来,连瓦片轻不轻踩都无所谓了,她沿着屋脊线飞快地往回掠。胡雅挂在布袋里被颠得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几乎是滚进了偏院的厢房。 门"砰"地关上,任初瑶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屋里三个人。许聘在站起来,黄玄徽从窗边转过身,小童从墙角蹦起来。 "怎么——"许聘在看到任初瑶脸色的时候话音顿住了。 任初瑶抬手示意他别问,自己缓了缓才开口,语速极快:"不只是我们做出不符合记忆的行为会被打回重来。幻境主人本人!当他做出偏离原本记忆的行为时,也会触发重置。" 她说着,把自己刚才在屋顶上看到的全部倒了出来。 "她那时候看我的那一眼,她看到我了。她知道我在那里。然后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幻境就把她弹回去了。" 许聘在补了一句,恳求的看着任初瑶解释道:"所以你看我之前在船上张开嘴巴吃风、跑来跑去喊娘的那些行为,不是我自愿的。那具身体自带的记忆惯性,哪怕我清醒着,也要走完这段剧情。" 任初瑶还没来得及回应,院子里忽然传来"噔噔"两声敲门响。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任初瑶飞快地朝许聘在使了个眼色,大伙儿也同时调整姿态。 "封家班主?睡下了吗?"门外传来二小姐的声音。 许聘在和任初瑶对视了一眼。这段小童不知道,封家班那两口子和二小 姐深夜接触的那一段,不在小童的记忆范围内,因为那时候真正的臭鼬早就被关在笼子里了。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摸索 许聘在率先迈步走向院门,拉开门栓,朝外头拱了拱手,以封家班主的身份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二小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他的话没说完。眼前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院门后,手还搭在门栓上。门外二小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一个字不差:"封家班主?睡下了吗?" 任初瑶从屋里走出来,把许聘在往后拉了半步,自己上前去开门。她学着封家娘子的语气笑着开口:"二小姐——" 天旋地转。 第三次睁开眼时,两个人都有点蒙。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任初瑶下意识地张嘴要开口,许聘在伸手拦了她一下,两个人同时卡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门外的声音自己先响了起来。 "封家班主?封家娘子?"二小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语调极快,但任初瑶在那一瞬间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像是憋着气无奈到了极点的无语。 门开了。 任初瑶站在门内,二小姐站在门外。这一次,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天旋地转。 任初瑶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前两次,都是许聘在和她先开口,在二小姐开口之前就触发了重置。第三次,二小姐在他们之前先开了口,一切就正常了。所以这一段的记忆里,封家班的两个人根本没有先开口,所以一开口就会偏离记忆、触发重置。 任初瑶面上摆出封家娘子那副和气的笑:"二小姐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吩咐?" 二小姐侧身跨过门槛,随手掩上了院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任初瑶和许聘在,语气显然更急,直接不给任初瑶他们插嘴再说错话:“我给你们一千两。明天生辰宴上,放老虎出来伤人” "我哥明天一早就要出城去边关了。等老虎误跑出来,他一定会回来的救百姓的!" 许聘在皱着眉问了一句:"老虎要是真的伤到人——"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二小姐已经站在院子里,开口时语速比方才还要快,像是已经知道面前这两个人会在什么时候被打回重来,于是赶在他们之前把话抢了出来: "班主也别跟我搞价了。三千两。我让你那两只臭鼬来做这件事。明天老虎出来的时候,它们去挣笼子,官府那边我替你说是两个畜牲放跑的老虎。到时候你拿弓射杀它们,就是戴罪立功了。可好?" 任初瑶看着面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觉得脊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原来这一段本来就是这样。封家班主夫妇收了二小姐的钱,用两只臭鼬做替罪羊,演了一出"臭鼬挣脱笼子放跑了老虎"的戏码。而黄玄徽当年路过时看到的"老虎伤人",皆是人祸。 而封家班的两口子,从头到尾,唯利是图。 二小姐和他们谈妥了之后转身推门走了。院门合拢的轻响落在寂静里。 任初瑶转过头,看向院子角落那个笼子。 26. 将军刀(十一) 胡雅已经变了回来,蹲在笼子边。而小童还是臭鼬的形态,蜷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尾巴紧紧卷着自己的身体,把脸埋进了尾巴里,只露出一对颤抖的尖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尾巴里抬起脸来。带着恨意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这一段。因为我自己都忘了。……原来是她。是她害死我哥哥。我记了那么多年的畜生两口子,我恨了那么多年的封家班主.......原来凶手也包括她。" 他慢慢从笼子里爬出来,走到黄玄徽化作的老虎面前,声音颤着恳求道:"玄君。我不像她那么贪心想要复活死去的哥哥,我只想让她得到惩罚。替我哥哥,替那些被她害过的人。" "她身上有她要偿还的因果。"黄玄徽趴在地上,用厚实的爪垫轻轻按了一下小童的头顶:"你安心。正义会到来的。" 任初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她转头,看向许聘在。许聘在也正好在看她。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颜府上下就已经动起来了。 丫鬟仆役端着托盘在回廊间穿梭,厨房里的热气从后院的烟囱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隔着两道院子都能闻到高汤和蒸糕的香气。前院搭起了戏台,彩绸扎了满架,红灯笼换了一轮新的,一派热闹的喜气。 封家班被安排在戏台侧面的棚子里候场,隔着帘子能看见前厅摆开的一排排宴席。 宾客已经坐了大半,杯盏交错,笑声喧哗。 主位上,颜二小姐换了一身桃红色的新衣裳,鬓边簪了朵绒花,正端着茶碗听旁边嬷嬷说话。她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可她没动那碗面。她的目光越过满堂喧闹的宾客,落在了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颜大少爷的位置空了。 颜二小姐的目光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间隙,她微微偏过头,朝戏台侧面封家班候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红绸和攒动的人头,颜二小姐的视线准确地落在那对"封家班主夫妇"身上。 任初瑶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一只巴掌大的铜漏刻。六个时辰,快到了。 她侧头看向几步之外的竹笼。黄玄徽化作的老虎卧在笼子里,眼皮半阖,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察觉到任初瑶的目光,他睁开一只金色的眼睛,极轻微地颔了一下首。 任初瑶深吸一口气。 她做了个所有人事先都没预料到的举动——她没有等老虎表演的环节,没有按小童记忆里那条线走。她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缓缓地戴在了脸上。 面具和白水居里那个说书人的面具差不多, 眉眼描得细长,嘴角弯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任初瑶从棚子侧面走出来站定了,从袖中摸出一块醒木,在桌角上"啪"地敲了一声。 满堂的喧闹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喧闹声戛然而止。 任初瑶清了清嗓子:"老规矩。给钱的点故事,点啥讲啥,讲完为止。"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大堂的气氛就变了。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剩下那张主位桌,和桌后坐着的那个桃红色衣裳的小姑娘。 颜二小姐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冷掉的长寿面,再抬起头来时,她的目光变了。她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任初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伸出手。 她说:"面具给我。" 任初瑶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许聘在的声音忽然在她灵识处急促而来:"任初瑶! 任初瑶猛地收手,把面具攥回掌心里,退后半步。 颜真看着她,歪了歪头,眼神里那点狡黠换成了饶有兴致的打量。 任初瑶攥着面具,喘了口气,问:"你骗我。" "从何而说?"颜二小姐偏了偏头。 "你不叫言正。" .......颜真无语凝咽,然后笑了:"我就叫颜真,,怎么骗你了。" 27. 芦苇荡往事 —— 百年前。 芦苇镇的铁匠铺里,火星子溅得满墙都是。 颜家大公子解开腰间那柄断了一半的佩刀,扔在铁砧上,连着三日没怎么合过眼,眉骨处一道新鲜的血痂,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 颜真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你倒是说话啊。" 颜大公子头也没回,侧过脸,目光落在二妹那张目光落在二妹那张,不争气的探出一口烦气:"我说什么?" 颜真把脚边的石子踢开,"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你听见了。" "我不明白。"她两步跨进来,靴子踩在散落的铁屑上,咯吱作响,"刀都断了,城内百姓伤的伤、亡的亡,他们都指望着颜家,你这时候走,他们谁来守?" "你以为我想走?"颜大公子终于转过身,"军令到了,我不去就是抗命。颜家上下三百多口人,你替我扛?" 颜真哑言。她走出炎热的打铁铺,去街上刘婶那儿买了一碗冰豆腐花。 铁匠铺外头,芦苇镇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散进暮色里。颜大公子抬手朝外头指了指 指过推着板车沿街吆喝的老周叔、买布的王姨:"你睁眼看看。" "颜家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颜大公子目光紧盯着她,"我们得到的每一粒米、每一尺布,都是他们年关里从牙缝里省出来,换成银子送到咱们府上的。咱们享了他们的惠,就该尽咱们的责。" “爹娘走得早,让你读书不好好读,如今这般自私短见。” 颜真低下头,靴尖碾着地上的铁屑,她不说话了。 三日后,颜家大公子拔营的日子。 院子里天还没亮透,下人们已经来来往往地搬着行囊,马蹄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颜大公子换了一身战袍,他站在廊下,第三遍问:"刀呢?" 没人敢答。 他皱了皱眉,径直朝二小姐的院子走去。推门的时候,院里的丫鬟慌得差点把茶盘打翻,退到墙根底下,声音哆嗦得像风里的叶子:"二、二小姐说身子不舒服,歇着呢,不见人。" 颜大公子脚步一顿,看了那丫鬟一眼。 丫鬟的脸白得跟纸似的,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让开。" 他绕过她,推开了内室的门。帐子放下来,里头鼓鼓囊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颜大公子站定,没动,只说了三个字:"起来。" 床上的人抖了一下,没动。 "我叫你起来。" 被子掀开,底下是一个缩成一团的小丫鬟,脸涨得通红,眼睛都不敢看他。 "……二小姐呢。" 满室死寂。 颜大公子的手攥紧了门框,木头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那个方才拦他的丫鬟脸上。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反而轻了,"二小姐,去哪了。" 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二小姐她……她换了您的盔甲,拿了您的令牌,天没亮就跟队伍走了……她说……她说她替您去……" “她怎么敢的......” 另一边的官道上,颜真把头盔往下压了压,松松肩,努力让自己的肩膀看起来宽一些。她身边三五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是镇上富户家的子弟,骑在马上有说有笑,仿佛这不是去打仗,是去秋游。 "诶,颜……颜公子,"左边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你紧张不?" 颜真挺了挺胸,把嗓门压得粗些:"紧张什么,到时候随便砍一两个敌人,班师回城的时候,乡里乡亲夹道欢迎,多威风。" "就是就是!"另一个接话,"我爹说了,咱们去就是走个过场,玄国那边已经不行了,这一仗打完就太平了。" 马蹄踏在官道的尘土里,颜真跟着他们笑。 可她很快就不笑了。 第一场仗,她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身后的溃兵撞倒在地。到处都是喊杀声和血,她爬起来想跑,脚底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踩的是一个人的手。那只手还温着,指头还蜷了蜷。 "跑什么!"一根鞭子抽在她背上,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 督战队的校尉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往后跑?老子先砍了你!" 她被推回阵前,手里那把刀连鞘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那天夜里,她趴在营帐后面的土坡上,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她攥紧了拳头。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那条路的。 只是当刀锋第二次划开一个人的喉咙时,她忽然不抖了。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也只是麻木的擦掉。 她看着那个人倒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像一条蛇,冰冷地、缓慢地,缠上来。 有了这层护身的魔气之后,颜真很快被军师发现。 "颜公子,"他端着茶盏,"你可知道,修士从不参与凡人的战事?" 颜真捏着茶杯,指节发白:"不知道。" "染了凡尘因果,道行尽毁,万劫不复。"军师笑了笑,"不过你修的似乎……不是正经路子。" 颜真没吭声。 军师放下茶盏,蛊惑道:"也罢。你既然有这本事,替我办几件事。办好了,荣华富贵,颜家光耀门楣,不在话下。" 她点了头。 从那天起,她开始用灵力杀人。起初是敌军,后来是敌军的百姓,再后来,她分不太清了。魔气在她经脉里越走越顺,越走越快,到后来甚至不用她刻意催动,只要刀锋沾了血,那股力量就自动涌上来,让她更快、更狠、更不知疲倦。 可她开始做噩梦了。 每天夜里,她只要合上眼,就能看见那些人的脸。无数张脸全都冲她张着嘴,无声地喊。她梦里身上的道袍越来越重,沉得像灌了铅,走一步都喘不过气,而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拽着她。 她惊醒的时候,满身冷汗。 有一回她出了营地,在渡口碰见一个灰袍修士。那人正蹲在河边洗剑,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愣住了。 “你这……"修士把剑插回手背,几步跨过来,眉头拧得死紧,"你身上的东西,你自己知道吗?" 颜真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 "知道什么。" "你聚了一面魂幡啊!"修士眼睛直直盯着她。 “了的天了。以杀养幡,以魂筑器。修道千年也未必能成的阴器,你.....不对,你幡里的魂,是普通百姓?" 颜真没答。 修士的脸白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用凡人魂魄炼幡,这是天地不容的事!你现在立刻跟我走,清心门有问心道派,能帮你洗去这身因果,不然——" "我不去。"颜真打断他。 "你——" "我有家人。"她看着他,"我还有家,我为什么要归一。" 修士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叹一口气:"我不是让你归一……我自己都有老婆孩子……" "我喜欢鬼道。我觉得……挺好的。" 修士看了她很久。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木牌,塞进她手里:"你若改主意了,拿这个来清心门找我。只一条你记着,从今往后,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再不可用灵力伤任何一个凡人。哪怕他是你的敌人。" 颜真把木牌收了。 可她没忍住。 那股力量太诱人了,每一次她不动用灵力的时候,经脉里的魔气就一寸寸缩回去。她受不了那种虚弱的感觉。 所以她继续用。 只不过换了个法子,她不再亲自屠村了,她开始领兵。她把玄色战袍换成了银甲,把头盔换成了束发的银冠,一路凭着军功往上爬,从百夫长到千夫长,从千夫长到副将,最后,她当上了将军。 陈国的旗子插进玄国边界之地那天,颜真坐在马上,看着身后绵延的队伍,心里想的是:哥,你看见了吗。我给你长脸了。 直到那一天。 那个村子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村口一棵老槐树。陈国的兵冲进去的时候没遇到什么抵抗,村里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缩在墙角,眼神木木的。 颜真骑着马进村,盔甲上的血还没干。她扫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正要吩咐人清点造册,余光忽然扫到角落里一个人。 那人缩在一群老妇身后,半张脸被灰布遮着.....像。太像了。 像她哥哥。 她勒住了马。 旁边一个王爷模样的人策马过来,颐指气使地朝那方向一指:"那几个,全砍了。留着浪费粮食。" "等等——"颜真话刚出口,那王爷已经拔了刀。 接下来的事,颜真其实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扑过去的时候,魔气先于意识涌出来,那王爷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土墙,再也没有起来。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将军杀人了!将军杀王爷了!" 颜真猛地回头,目光扫过王爷身边的军师,恳求他给自己想想办法。 可此时军师眼里全是惊恐,他太喊:“怪物,他是怪物!” 颜真的瞳孔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刀刃贴着骨头擦过的冷意,"你给我再说一遍——" "怪物!" "他把王爷杀了!" "我就说他从来没露过真面目!他脸上那道疤底下藏的是不是妖皮——" "快跑!传令下去!颜大将军入魔了!" 颜真坐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偏过头,目光从那一片片攒动的人影上扫过去。 "……我不是故意的。"她颤抖的发声,"我……我替的是我哥的名头,若被发现了,我哥一世英名就完了,颜家也完了……你们别——" 没人听她说话。 “颜大将军是个怪物!” 那个声音,轰然冲垮了她最后一丝清明。 她拔了刀。</ p>兜里的木牌也在这个时候掉了出来,不过颜真此时已经精神崩溃,一心挥刀,就在她用刀看向第一个人的时候,眼前之人的脸又再次变成了哥哥的模样......... 那天夜里,村子里的火足足烧到天亮。浓烟顺着山坳飘出去,十里外都看得见。 颜真坐在村口的芦苇荡里,银甲上全是黑灰,分不清是血还是烟熏的。她自戕了。 颜真没死成。 刀锋划过喉咙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歇了。那些拽着她衣角的手、那些梦里无声张着的嘴全都可以结束了。她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轻松,刀刃切开皮肉的那一瞬,像解开了一道缠了太久的绳。 可她再次睁开了眼。 芦苇荡的白穗子在风里晃,穗尖擦过她的脸颊,痒的。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指腹触到一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疤痕,只余一道浅粉色的凸起。 刀还躺在旁边,刃上卷着口,陷在泥土里,她没有伸手去够。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银甲上全是血迹。 天光灰蒙蒙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软绵绵的。 眼前之景,青瓦白墙,村口一棵老槐树。跟她昨晚看见的、那个山坳里的村子,一模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这儿,甚至有些像是自己的家乡? 颜真走近的时候,脚步骤然顿住。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躺着一个人,灰布衣裳,一双草鞋散在旁边,那人的脸朝上仰着,眼睛半阖,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认识那张脸。那是芦苇镇东头卖豆腐的刘婶,每天早上推着板车沿街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能把赖床的小孩全叫起来。 她往下看。刘婶旁边还有一个人,蜷着身子,怀里还抱着一匹没织完的布,靛蓝色的,染得不太匀,有几道深几道浅。那是织户王姨,她的手还攥着梭子,指节僵着,掰都掰不开。 再往前。 颜真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扶着旁边半塌的土墙,一步一步往里挪。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极尽崩溃。她忽然开始跑。 靴子踩过泥泞的小路,踩过碎瓦和断木,踩过一滩又一滩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东西.......最后她停在了颜府门前。 门是开的。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玄色战袍,束着腰带,手边放着一柄断刀...... "哥——" 她扑过去。手触到那人的肩膀,是凉的。她把他扳过来,那张脸对着她,眉骨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就是他。 她把他抱进怀里,像小时候摔了跤被他一把拎起来那样,死死搂着。可她搂着的只是一具越来越冷的躯壳,那些温度已经散尽了,散进芦苇镇秋天永远潮湿的空气里。 "哥,哥你看看我——" 尸体没有回应。 魔气从她丹田里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黑沉沉的气浪从她身上炸开,把周围的断木碎瓦都掀起来,在半空打着旋。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他们的身体被气流托着,飘飘荡荡地浮起来,围着她一圈一圈地转。 颜真仰起头,泪从下巴尖往下淌。那些浮在半空的尸身忽然化作了无数缕灰白色的光,一缕接一缕地钻进了她的道袍。那道袍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每一缕魂钻进去,就像往她肩上加了一块石头。 她跪在哥哥的尸体旁边,额头抵着地面,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与此同时,远处天边,一道剑光正疾驰而来。 只见剑上,灰袍修士袍角被风扯得猎猎响。他脸色发白,眉头拧得死紧,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一样转,根本停不下来,正要加速时,忽然余光瞥见下方官道上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那人穿着杏黄道袍,头上的冠歪了大半,怀里抱着个什么物事,连滚带爬地朝芦苇镇方向跑,跑两步就绊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方向却偏了,眼看着就要拐进一片乱坟岗去。 灰袍修士一个俯冲,剑光横在那人面前,差点把他鼻尖削了。 "哎——"灰袍修士跳下剑,一把扯住那人的袖子,"黄皮子!走错了!这边!" 黄玄徽猛地刹住脚,愣了愣才抬头,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你谁——"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顿住了,像是没工夫纠缠这个,顺着灰袍修士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怀里的罗盘,指针终于稳住了,笔直地指向芦苇镇 "多谢。"他拔腿就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芦苇镇的时候,整个镇子已经变了样。 那些青瓦白墙还在,可墙上爬满了半透明的、蠕动的黑纹,像血管,又像树根,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每一寸砖石。空气里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雾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偶尔聚成人脸的轮廓,又很快散开。 黄玄徽站在镇口,闭眼感受了一瞬,再睁眼时,脸上的血色全褪了。 "……没活人了。"他的声音很轻:"信众的气息……一个都没了。" 灰袍修士站在他旁边,默默探出一口气。 28. 将军刀(完) —— "我就叫颜真,"她说,"怎么骗你了。" 任初瑶甩了甩头,清醒了些,把手里的面具往身后一藏,乘着颜真不备,忽然一把拽过她的手腕,整个人往前一倾。两个人一起倒下去的那一瞬,面具从任初瑶背后滑出来,在半空展开,裂成一道黑黢黢的缝隙,把她们两个都吞了进去。 再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水居茶馆的竹帘还在风里晃,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任初瑶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颜真的手腕。 她飞快地环顾四周。 只见许聘在站在窗边,怀里抱着那只灰鸭子,脸色不太好看,但人好好的。黄玄徽半靠在柱子上,冠歪得更厉害了,小童胡雅正揪着他的袖子,一脸茫然。五个人都在。全须全尾地退出来了。 任初瑶这才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转头去看许聘在的那一瞬,黄玄徽忽然大喝一声:"小心!" 任初瑶来不及回头,一股力道已经撞在她后背上,推得她往前踉跄了两步。她稳住身形回身,正看见颜真已经掠出去三丈远,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冲。 任初瑶没有犹豫,抬手咬破食指,血珠从指尖沁出来的瞬间。她体内任在在时期的灵力循着旧路游走上来,在空中画了一道符,血色的纹路在半空凝住,嗡地一声朝颜真罩了下去。 颜真被困在原地。 她挣了一下,纹丝不动。于是她一抖肩,那件外袍从身上飞出去,在空中一展,化作一面铺天盖地的黑幡,又抬手拔下头上那根木簪子,簪子在她掌心里拉长、变硬,成了一杆漆黑如墨的幡杆。外袍落下来,穿在幡杆上。 那幡一展,整间茶馆的光线都暗了。无数灰白色的魂从幡面上涌出来,密密麻麻的,朝任初瑶的方向扑过去。 黄玄徽急喊:"别被那幡里的亡魂沾上!" 任初瑶却笑了,笑得连眼角都弯起来。 许聘在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黄皮子你多虑了,这状况,她简直开心得要死。" 果然,任初瑶迎着那些亡魂走了上去。她腰间的渡鬼令牌开始发亮,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动着。那些扑过来的魂撞在她面前,被她抬手轻轻一抚,她凑过去,在那灰白色的光团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魂就忽然安静下来,变回一团温柔的白光,乖乖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化作点点星尘散开。 一个、两个、三个。 她一个一个地抚过去,挨个地说悄悄话,渡鬼令牌在她腰间亮了一轮又一轮。那些曾经嘶吼着、扑咬着的亡魂,在她面前像被捋顺了毛的猫。 颜真站在幡下,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一收幡,所有还没被渡化的亡魂全被拽了回去。颜真抓着幡杆,冷冷地盯着任初瑶:"你有克制我的招数,我就没有应对的方法?" 她忽然把幡杆往地上一顿。 整座茶馆的地面开始震颤。周围的木梁、桌椅、茶盏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起来,半空中那些碎木残片没有落下,而是被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托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托举颜真。 颜真的身体一寸一寸升高,那些手在她脚下叠起来,叠成一个蠕动着的、灰白色的台座。她的眼眶渐渐泛红,头发无风自起,在半空中散开来。 "你们以为......"她的声音也变了,叠了无数层回响,像几百个人同时开口,"你们这点本事,就能拦住我?" 黄玄徽把许聘在和小童、鸭子一起罩进一个金色的保护结界里,然后两步冲到任初瑶身后。"她幡里那些亡魂,是当年战场上的玄国士兵,本来就憋着怨气要冲出来入轮回。可她现在召的,是芦苇镇的人。她刚给他们编了一整场'他们还活着'的幻境,你让他们怎么甘心跟你走?那些魂,你渡不了。" 任初瑶转头看他:"那就把他们都打服!。"经过人生循环的任初瑶重新记起了从前的运气方式,正愁没有方式上手实践呢。 黄玄徽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张面具,正是方才在幻境里裂开的那一张。面具的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我助你一臂之力,"他说,"把她封进这张面具里。" "好。" 颜真脚下的魂台越来越高,那些手臂托着她往茶馆的屋顶方向升去,灰白色的魂流在她周身盘旋翻涌,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团巨大的、蠕动的茧。 任初瑶和黄玄徽同时出手。 金色的阵法从面具上展开,和任初瑶指尖血色的符咒绞在一起,一金一红,两道光链交缠着朝那巨茧缠上去。光链一触到茧面,那些灰白色的魂就发出尖利的嘶叫,纷纷往里缩。 颜真在茧里挣扎,整间茶馆的碎木瓦砾全在半空乱飞,可那光链越收越紧,越收越紧,茧面一寸寸地塌陷下去,像一只被慢慢捏瘪的皮囊。 就在那茧即将完全坍缩的瞬间,一缕残魂忽然从茧面最薄的地方破了出来,细得像一根针,灰白色的,却快得像一道闪电。它没朝任初瑶去,也没朝黄玄徽去,它直直地朝着许聘在的方向射过去。 任初瑶脸色骤变。 她猛地收手想要拦截,可那残魂太快了,转眼转变成一道残影。她的手指几乎要够到了,指尖已经触到了那缕魂的尾端。 许聘在站在结界里,怀里还抱着那只鸭子,整个人愣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木牌。 残魂撞在木牌上。 嗡! 那缕残魂无声无息地被吸进了木牌里 许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眉毛微微拧了一下。 同一时刻,那巨茧彻底坍缩,被吸进了面具里。面具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亮了一轮,然后沉寂下去,落在任初瑶掌中,安安静静的,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茶馆里终于安静了。 "……这牌子,"黄玄徽扶着柱子喘了几口气,然后转头,"你哪来的?" 许聘在把木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浅浅的刻痕:"我爹留给我的。" 黄玄徽愣了一瞬,然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脑门。 "……我就知道,"他闷闷地说,"他解决不了的债,全扔给儿子扛了。" 五人从芦苇荡边缘走出来的时候,秋末的风正吹着,把泛白的芦苇穗子压得沙沙响。天色已经是黄昏了,太阳在西边洒下橙光,田埂上的土路染得暖融融的。 任初瑶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块从幻境里带出来的木牌,把它递给旁边的许聘在。"你拿着。" 许聘在接过去,把它收进了内袋里。 到白水村村口那棵老樟树下后,径直去了村长家里。 村长正蹲在院子里择一把青菜,看见他们一行人进了院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哟,几位道长,咋又来了?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任初瑶朝许聘在使了个眼色。 许聘在从内袋里掏出那块木牌,递过去。村长接过来看了看,不太明白的样子,但还是依着许聘在的意思把木牌拿在手里翻了两遍,又递还了回去。 "这东西是……?" "不值钱,"任初瑶接了一句,"您收着也是累赘,我拿回去交差。" 村长"哦"了一声,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手里那把择了一半的青菜放到石桌上,退了两步。那样子像是怕任初瑶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收他五百文钱。 任初瑶却没掏符。她围着村长转了一圈,走得慢悠悠的,目光从他后脖颈扫到脚后跟,又从左侧转到右侧,反复打量。 村长被她转得心里发毛,摸了摸后脑勺:"道、道长,我咋了?" "最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啊……"村长赶紧摇头,"能吃能睡的,昨儿还扛了袋米回屋,没觉得哪儿不好。" 任初瑶点了点头。她偏过头,用灵识朝其余几人传了一句:村长体内那段残魂已经不见了。 "村长。"黄玄徽开口了。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你最近见过什么人?" 村长搓了搓手,皱眉想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最近人可多了……上回隔壁镇来收鸡蛋的、收药材的,还有县里下来的差役……" 许聘在:“挑平时见不到的。仔细想想。” 他又想了一阵,忽然一拍脑门,"哦!有个灰袍道士来坐过一趟。以前没见过那人,穿着件旧道袍,进来讨了碗水喝,聊了几句,最后掏出两张黄符纸说镇宅用的,卖我五文。我寻思也不贵,就买了。" 任初瑶和许聘在对视了一眼。 “多谢。"任初瑶朝村长拱了拱手,"叨扰了,我们这就走。" 29. 心中障(一) 五人出了村,沿着土路往官道的方向走。秋末的天暗得早,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天色就沉下去了,远处的田埂和树影模糊成一团团墨色。路边的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间或有一两声蛙叫从水塘方向传来。 走出去大约两里路,黄玄徽停下了,"我就送到这儿了。" 小童:"我们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去京城了。" 任初瑶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那这块木牌我带回京城交给抓了么,鬼窟那边他们自会派人去处理。剩下的事......." 黄玄徽摆了摆手,像是嫌她啰嗦,截住了她的话头。 任初瑶没把后半句说完,笑了笑。她走到黄玄徽面前,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黄玄徽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仙灵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体感。她握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小童,补了一句:"谢谢你。也谢谢小童。" 小童被点名,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嘴巴张了张,脸一下子红了,最后只憋出一句磕磕绊绊的:"不、不用谢……" 黄玄徽任她握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抽手。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微微弯着,看向任初瑶时目光带着一点悠闲:"你这么搞的,好像跟我生疏了以后再也不见了一样。放心,咱们因果深着呢。"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任初瑶的肩膀,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许聘在身上。 许聘在正站在路中央,手里捏着那块木牌的边缘,看着他们的方向。 黄玄徽的嘴角弯了,"后会有期。你快去过好凡人的一生吧。" 他说完,下巴朝许聘在的方向轻轻一抬,带着笑,"那边那个,眼神快拉丝了,跟怨妇似的。" 任初瑶回头看了一眼,许聘在的确在看她,手里攥着那块木牌,表情不动声色的,但嘴角抿着一点。 看着黄玄徽和小童消失在夜色里,任初瑶收回目光,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许聘在默不作声地跟上来,与她并肩。胡雅还是鸭子形态,迈着两只短腿小跑着跟在后面。 三个人沿着官道走了一阵,天色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把路面照得泛白。 许聘在开口:"你和黄玄徽,为什么会选择用面具来引出颜真?" 任初瑶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颜真后期不是面容全毁了吗?她在自己魔气控制的领域里可以幻化假面,让自己看起来是完好的模样。但是真正对决的那一刻,她的魔气不可能始终占据主场,而一旦偏离她的主场,那层假面就会脱落。" 她说着,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白水居那会儿,她戴面具说书,第一是遮脸,第二也是习惯了。后来我们进了鬼窟,她每一次现身都用面具或者迷雾遮着容貌,我猜她对自己的脸早就不能直视了。" 许聘在沉默地听完,点了点头。他又走了几步,问:"她为什么会毁容?" 任初瑶把双手交叠在脑后,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了看月亮。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一阵了,这会儿许聘在问起来,她把那层推测性想法讲出来: "我觉得是因果灵职干的。你想想,一个凡人身上背了那么多因果,多得快要撑爆她的命格了。但上头的人又没法立刻处置她,或者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处置办法,那怎么办呢?为了交差,就先毁掉她的容貌和肉身,算是'处理过'了。 许聘在:“把账做平了,后面的祸患再留给后面的人。" “嗯!就是这个意思。”任初瑶察觉到他的语气里有些异样。她正要开口问,许聘在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任初瑶被他拉得停住了脚步,站在官道中央,转头看他。 许聘在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有一层薄薄的东西隔在他和她之间。"你最近变化太大了。" "我原本以为……在在回来了,可我发现你不是任在在。" 任初瑶微微皱眉。她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想靠近他一点。但许聘在往后退了一步。 许聘在垂着眼,继续说下去:"从纸扎人那会儿起,我就知道你在抓了么注册的新名字是任初瑶。我很好奇,为什么是'初瑶'?所以我派人去查了又查。一条一条翻下来,最后翻到了最有可能和你有关系的一条。" 任初瑶的心跳开始加快了。 "孟女十六任初瑶,"许聘在抬起眼看她,"这就是黄玄徽认识你的原因。"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两样东西。任初瑶借着月色看清楚了,是那两个情侣面具,青面鬼王的面具,毛色黄白的狐面。许聘在把它们并排托在掌心里。 "我翻遍传闻,了解到这个鬼王面具的原形是孟女十六。她从前上人间渡化厉鬼的时候,长相太纯良无害,惹得人间男子爱慕,为了劝退他们,就幻化成厉鬼的模样。相传她之所以拒绝人间男子,是因为她原本就有良配,一只黄皮子。" 他的指尖在黄白狐面的边缘慢慢摩挲过去:"她和那只黄皮子的缘分,始于——" "打住。"任初瑶听不下去了,"这些和我,和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有什么关系?" 许聘在的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有关系。我从始至终都坚定地选择你。我们前面有山我劈山,有劫我破劫。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什么实力、什么年纪......."他顿了一下,坚定回答:"我都非你不可。" 他拿起那只黄白狐面的面具,朝任初瑶的方向递了递:"我拿到这个面具的时候,以为戴上它就能站在你身边了。可随着面具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只真的黄皮子……" 任初瑶看着他站在几步之外,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你也从始至终坚定"这句话的后半截她来接。她指尖伸出去快要碰到他的手背的时候,一道法术突然从远处破空而来,"啪"地打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尘土溅起来。 任初瑶猛地缩回手,偏头看向法术来路的方向。脚步声从官道有节奏的尽头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夜色 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二十来个修士,整齐列队,衣着统一,腰佩制式法器。 奉壹走在最前面,眼睛眯成一道缝,笑眯眯的,和任初瑶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的做派。但这一次他身侧不是一帮受骗的百姓了。 奉壹在几步外停下来,朝许聘在微微躬了一下身,开口的语气客客气气的:"许少爷,我来接您回去。距离您灵力恢复还有七日,我奉家主之命,保护少爷周全。" 许聘在的面色微微一变:"……我妈回来了?" "是。"奉壹笑容不变,"家主已经在沈院等着了。还请少爷这就随我动身。" 任初瑶已经一步跨到了许聘在身边,她太了解许聘在,他这个时候发难,无非就是这次任务中突然出现的黄皮子给了他受委屈,以往很多次,他都会这样傲娇的来诉说一番自己的不舒服。她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扣紧。 "你别贸然跟他走,"她侧过头对许聘在说,"站我旁边。我和你一道回去。" 许聘在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自己手指间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向她。月光照在他的眉骨上,那层薄薄的泪意还没褪尽,但他嘴角的线条忽然松了一些。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但没松开。 "好。"他说。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厢里微微晃荡。帘子垂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悬挂在车顶的那盏小铜灯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两人身上交替地明灭。 任初瑶坐在许聘在身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肩头挨着肩头。外面奉壹带着那二十来个修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任初瑶偏过头看了许聘在一眼。他正靠着车厢壁,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酝酿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试探着:"有件事情……我前几天想起来了。" 许聘在的指尖顿了一下,偏头看她:"什么事?" 任初瑶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然后她转过来面对他,微微仰起下巴:"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老是给你发双修邀请? 许聘在握着面具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那表情变先是一愣,然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张嘴又合上,再张开时声音不自然的磕绊道:"……记得。怎么了?" 任初瑶歪了歪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笑意抿下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凑近了一点。 "可是上回你吐血的时候,我替你探了一下脉,察觉你灵力亏空,丹田受损没错,但我在你身上也没探到童子之身的元气了。所以……"她拖了个长音,歪着头看他,"你不是童子了吧?什么时候的事?跟谁?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许聘在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任初瑶追问。 30. 心中障(二) "因为......."许聘在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少爷,前面路被堵了。" 谢天谢地,奉壹此刻的声音犹如天籁。许聘在立刻响应,双手放在膝盖起身探出头去,“怎么了怎么了。” “唉唉还没说......”外面的声音越发洪亮清晰,任初瑶忍不住侧耳去听。 只见官道前方约莫百步远的地方,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少说有二三十个,把路堵了个严实。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灯笼,还有人手里攥着纸笔和卷轴一样的物事,正伸着脖子朝他们的马车张望。 奉壹带着两个修士已经策马到了前面,拦在那群人面前,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对面传来的声音尽是按捺不住的热切。 "是任初瑶道长吗?" "真的是她?就是那个一夜之内登顶抓了么榜首的!" "我看到渡鬼令牌榜单了!五十四个厉鬼!一天之内!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让我们见一面吧!求求了!" 任初瑶的车帘"啪"地落回去。她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瞪圆了,转头看向许聘在:"……什么?" 许聘在也明显没预料到这个阵仗,他重新掀开帘子,朝奉壹递了个眼神。 奉壹会意,催马回来到车窗边,隔着帘子低声回话:"许少爷,前面是京城周边来的散修和普通百姓,少部分是从抓了么分部得了消息赶来的。他们在官道上已经等了一整天了,非要见任道长一面。劝不走。" "等了一整天?"任初瑶重复了一遍。 奉壹点了点头,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为难:"任道长您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上午抓了么的渡鬼榜单更新之后,您在榜上的名次直接跳到了第一位。单日五十四个厉鬼的清剿量,和排在第二位的渡鬼道长差了将近一倍。消息传得飞快,半天工夫京城的周边百姓都得知了。" “呃.....呃呃呃呃呃。”任初瑶搞了半天还是没接上话。 许聘在转头看向奉壹:"没法绕路?" "这条官道是回京的唯一近路,绕的话要多走两天。" 任初瑶她把渡鬼令牌从腰间摸出来翻了一下,面板上确实多了一行发光的数字,排在榜首的位置,后头跟着一个醒目的"54"。 她喃喃道,"原本我感觉不是特别多的......全靠同行衬托好吧。" 任初瑶把令牌塞回腰间,深吸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脸颊,像是给自己鼓劲一样,才下定决心掀开车帘站了起来,踩上车辕朝前面那群人看过去。 "任道长!........"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片人群都沸腾了。 她跳下车辕,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人群走了过去。 任初瑶走到人群前面几丈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人群反而安静了一点,像是到了跟前反而不太敢造次。 最前面一个年轻的散修率先开口,声音激动得发颤:"任道长,您一天之内收了五十四个厉鬼,这这这......这怎么做到的?" 任初瑶假装轻描淡写得说:"鬼窟里存了几十年的残魂,一口气收上来的。" "那也厉害啊!谁家运气好能一天碰上五十几个!" 旁边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妇人挤上来,她穿着最普通的布衣,手里攥着一把香,颤巍巍地朝任初瑶的方向递了递:"道长,我儿子前两年被脏东西缠上了,一直没找到人帮忙......您能不能......" "接。"任初瑶没有犹豫,从她手里接过那把香,又朝她点了一下头,"我回京城之后有时间的。" 那老妇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任初瑶被围在正中间,手里的香还没焐热,又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一卷写满了字的纸,说什么"这是我媳妇的症状道长您给瞧瞧",旁边又有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踮着脚举着一幅画,说是自己画的"道长降妖图"要送给她。 任初瑶一边接一边应,两只手都快不够用了。 “任道长!您收不收徒——" “任道长——” 声音叠着声音,人影叠着人影,火把和灯笼的光晃得人眼花缭乱。任初瑶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不断膨胀的漩涡里。 她正艰难地腾位置时,一个淡黄色的身影忽然从侧面插了进来。一把折扇"啪"地展开,挡在任初瑶和人群之间。 沈烊笑眯眯地站在了任初瑶前面半步的位置,扇子朝外围的人群一划:"诸位诸位.......任道长连日奔波,方才从鬼窟回来,还没歇过脚。你们这是要把榜首大人累死在官道上,明天的榜让谁来登啊?" 人群被他这一句话说得笑出了几声。 沈烊趁这个间隙回头朝奉壹的方向扫了一眼,询问目光极快地掠过,像是在说:我跟你说的是这样? 奉壹骑在马上,依然笑眯眯的,只是微不可察地摊了一下手。 沈烊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没变,折扇收拢往掌心一敲:"诸位,这样.......你们手里有委托的,找抓了么挂单登记,任道长回京之后但凡接了单的都会一视同仁地处理。今儿个天色不早了,任道长还要赶路回府,拜托大家行个方便。" "沈公子说得对!让道长先歇着!" "对对对,咱们别堵路了——" "任道长保重啊!" 人群终于慢慢地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任初瑶抱着满怀的东西,朝两边拱了拱手,嘴里一路念着"多谢""辛苦",被沈烊半推半扶着往马车的方向走。 她翻上车辕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烊正站在人群边缘替她挡着几个还想往前挤的年轻散修,笑着把那些人劝了回去。他偏头朝马车这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快走快走"。 任初瑶钻进车厢,许聘在已经替她掀着帘子,目光从她怀里那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上掠过, 伸手接了那些物品。 沈烊很快也跳上了车辕,侧身挤进车厢里坐下,把车帘一放,长舒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折扇在膝头摊开扇了两下风:"我滴个乖乖。半路上遇上这么一遭,要不是我正好办事路过听见动静.......” 他顿了一下,和奉壹方才那一眼对视的内容他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转而问:"你收了多少委托?" 任初瑶低头数了下:“五六七八个吧。” 沈烊眯着眼睛向许聘在确认:她最好真的能做完。 —— 任初瑶怎么也没想到,这榜一的"福报",来得如此凶猛。 一连三个月,她几乎没在沈苑待过完整的一天。 今日城东有户人家闹夜啼鬼,明日城西有座旧宅阴气不散。 后天又有人在抓了么上挂了个"家里灶王爷好像像半夜自己转身了"的单子,结果她赶过去一看,是那家小孩夜里爬起来偷吃供果,碰歪了神像,心虚又把它转了回去。 任初瑶蹲在那家灶台前,看着那个缩在被窝里装睡的小孩,沉默了很久,最后从袖子里摸了一张安神符搁在灶王爷像底下,对那家的女主人说:"没什么大事,灶王爷嫌你们家供的糖太甜了,换清淡点的。" 女主人千恩万谢地递过来报酬,任初瑶捏着那几文铜钱走出院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睡觉。 要不是沈烊和许聘在联合放出消息,说"任初瑶道长接下来的单子已经排到明年开春了,暂时不接新单",她怕是真的要一直干到明年。 那天沈烊坐在花厅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对她眨眼睛:"这叫饥饿营销。你越说自己有空,人就越觉得你不值钱;你越说自己忙不过来,人就越挤破头来找你。" 许聘在坐在旁边翻他那本话本子,头也没抬,补了一句:"沈烊快成你主理人了。" 任初瑶当时趴在桌上,脸埋在两臂之间,闷声说了一句:"随便你们怎么营销……我现在只想冬眠了。" 不过沈烊那招确实管用。消息放出去之后,找上门的人反而少了,不是不想找,是怕插队插不上,索性等明年开春再约。任初瑶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而她的名声,也在这三个月里彻底传开了。 最开始只是京城里的百姓知道"抓了么"有个新任榜首,后来传到了周边的县城,再后来连隔壁州府都有人在茶馆里说书的时候拿她当段子讲:"话说那任道长,一人一符走天下,夜渡五十四个厉鬼,面不改色心不跳……" 坊间的流言传得越来越夸张,任初瑶本人听到的版本已经从"面不改色心不跳"变成了"任道长天生一双阴阳眼,能看穿生死两界,曾与阎王对弈三局赢了一百年阳寿",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转头问许聘在:"你说这些人编故事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要核实一下事实?" 许聘在翻了一页话本子,说:"你跟他们计较什么,越解释越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