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吸血鬼始祖盯上了》 1. 心脏 深夜。中心医院门口。 来自县城的救护车猛停下,一记急刹发出尖锐之声。 车门刷的拉开,担架推下来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脸色青紫,带着呼吸罩,薄薄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心外科陈主任白大褂刚脱下来不到五分钟,还没跨出医院大门就被拦下。 护士长一把抓过陈医生的领子,力道大得差点让连轴转一晚上的他背过去, “从县里转来的,患者先天心脏发育不良,体积偏小,快要撑不住了!” 她连主任都忘了喊,陈医生扫了眼电子监护仪,也跟着一起急了: “推进手术室,快!” 他转身回去。什么下班,什么加班费,全抛之脑后,二十年的医生生涯,他比谁都清楚,在心脏病面前,每一秒钟都是生命的流逝。 刺眼手术灯亮起时,男孩的心跳已经跌到了三十。 陈医生切开胸膛,里面的心脏很小,像颗被挤压过的桃子,在胸腔里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可能停止跳动。 “太小了……”助手颤颤巍巍道,不知道说的是小孩年龄还是那颗羸弱的心脏, “心肺复苏根本撑不住!” “上体外循环。”陈医生头都没抬。 缝针,裂开,缝上,再裂。 陈医生的脸被汗水打湿,手套浸着鲜血。输血袋一刻不停地给男孩输血,但,都无济于事。 “不行。”他闭了闭眼睛,声音发哑,“救不活了。” 顿时,手术室一片沉默,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助手看眼病床上小小的一团,手术室开着很足的冷气,抵不住她心里一片寒意,明明都已经看太多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小声问道:“那……怎么办?” 陈医生没接话。 他在思考。他应该怎么做?他还能为这个可怜的男孩做点什么? 时间以秒的速度流逝,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现。 医院里没有心脏供源,但不代表没有。 上午不是来了一个溺水的死者。 路人报了警,说那人躺在路边水洼里,一动不动的,身体冰冷得像具尸体。正巧昨晚下了一场雨,还以为是倒在路边的醉汉。 抢救了半个小时,心电图一直是条直线,只能宣告死亡,至今也没人前来认领。 陈医生摘下血手套,走出手术室外的一间隔音室里,拨通了太平间的电话。 “老师傅,上午那个溺水的男尸……还在吗?” “在呢。” “心脏也在吗?” “要我去看看吗?” 过了一会儿,老张头打着哈欠说:“我看了,完好的。” 陈医生捏着手机,他站在走廊白晃晃的灯光里,沉默了十秒。 他回头看了眼手术室,里面是那个小少年,那么羸弱,连哭都不能哭。 门外蓝色座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是孩子姐姐,此刻正缩着身子打盹,孩子抢救了一个晚上她也守了一个晚上,终于撑不住疲惫地睡着了,眉眼里全是疲惫。 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初也是这么守着他的妹妹的,可惜,她的妹妹没有福气,等不到合适的心脏供体就夭折了。 他咬了咬牙。 “小郑,把那具尸体推上来。” 助手愣在电话那头,“陈主任,这不合……” “我知道不合规。”陈医生闭上眼,两三语说了情况,“难道你有别的办法?” “……” “出了问题,我担。” 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十分钟后送到。” 陈医生挂了电话,无菌服上血渍斑斑,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他干了二十年心外科,从来没做过违规操作——取死人的心脏,救一个活人。 他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切过一千多颗心脏,但从来没有一颗心,是靠偷来的。 他甚至有点后悔—— 一个来路不明的死人,他的心脏完美无损,但凡脑子清醒一点都不会做这个疯狂的决定。这可能会让他的职业生涯就此终止,连同他的名声一起完蛋。 可他脑子里反复闪回刚才的画面,婴儿那颗薄得一层的心脏,颤了两下,停住了。 那个场面,差点让他没绷住。 没办法,只能赌。他还必须要赢! 十分钟后,推车进了手术室。 白布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也不知道成年没有就早早地没了性命。 陈医生见过很多死人,一眼就看出这个有点不同。 皮肤上没有石斑,关节没有僵硬……但也仅此而已。 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还有别的余地。 陈医生戴上口罩,两指按上男人颈侧,“确定死亡时间了吗?” 没有脉搏,又按了按左胸,也没有反应。 助手道:“上午十点接诊,抢救后依然没有生命体征,大概是之前就已经死亡。” “切开。” 手术刀划开男人胸膛,用支架撑开的那一刻,陈医生的手顿住了。 这颗心脏,无论是色泽上还是肌肉文理上,都像是活体标本,鲜活得简直不像死了超过十二小时。 他神使鬼差地伸手握了一下,掌心里,那颗心脏没有跳动也没有温度。 陈医生盯着那颗心脏,看了很久。 监护仪上,心电图依旧是一条笔直的线。同上午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但,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为旁边的手术台上,少年的心跳快要归零了。 “……准备移植。” 他将心脏放进无菌托盘,转身走向另一个床位,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只能往前。 * 男孩的胸腔还敞开着,那颗拳头大的心脏已经彻底停跳了。 陈医生托着那颗心脏,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脸,白得吓人,嘴唇还是青紫色。 “你命大。”他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遇到个来路不明的死人。” 他把心脏接进去的那一刻。 “砰。”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有人隔着墙壁,像是在敲门,但也许是室内外压强差发出的震响。 “什么声音?”助手猛地抬头。 “继续缝。”陈医生没停手。 掌心里全是汗,握手术针的手第一次抖得几乎捏不住线。 他在想,刚才那一拍,到底是气压差,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敲门。 最后一针缝完,心电监护仪上亮起了波形,微弱,却有力。 那颗心脏在男孩瘦弱的胸腔里跳了起来。 陈医生后退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器械架子。 他摘了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白大褂领子全湿透了。多米诺移植恰好是他的研究方向,日日夜夜的练习,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把他送ICU。密切观察。” *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快亮了 。 陈医生点了根烟,手抖得三次才点着。 “我他M干了什么……” 他把烟掐灭,转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里面透过窗户发出暖黄的灯光。 “小朋友,”他嗓子发哑,嘴角却不自觉弯了一下,“你一定要活下来啊。” --- 一个月后,凌晨四点。 太平间的灯管惨白,光打地板上愈发寒颤。 老张头趴在值班桌,鼾声震天响。 一阵微弱的响声后。 路西法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一道缝合线从锁骨拉到肋下,针脚细密,没有缝得蜈蚣似的,手法含蓄精准,倒像出自整容医生的手笔。 还是个有审美的心外科医生,缝合线做得不错。他不虞的心情稍霁。 他伸出手指不紧不慢地沿着线摸了摸,然后按了按左胸——空的。 他眼神晦暗,沉默了大概三秒, 开口时嗓音沙哑,带着沉睡十年的微哑, “……爷的心脏呢?” 语调散漫,像早晨没有摸到烟盒,困惑多于怒火。 甚至有点想笑——谁偷到始祖头上来了? 他翻身下床,赤脚落在冰凉地砖上,站直,肩颈舒展,骨节咔嗒轻响。 动作慵懒而优雅,像一只刚睡醒的黑豹。 推车上的手术单被空调风掀动一角。 他展开单子,视线扫过“心脏供体”“心脏受体”两栏。 目光停留片刻,指尖点了点那行字,陷入了思考。 嘴角慢慢勾起,似笑非笑, 瞳孔从琥珀色缓缓浸成深红,像陈年葡萄酒般。 “偷我东西?” 声音压得低沉,在停尸间里回响, 毫无怒意,只有顶级掠食者发现猎物脚印时的兴味。 老张头被声响惊醒,抬头撞上那双暗红瞳孔。 “鬼……鬼啊——”他整个人从椅上滑落,缩在桌角。 路西法皱眉:“啧,吵。” 他甚至没多看老头一眼,低头打量自己指甲。 指缝干净,状态尚可,力量不详。 “你、你到底……”老张头活这么久,第一次遇上诈尸的,他牙齿打颤,说话都不利索了。 路西法折好手术单,从容放入衬衫口袋。 动作优雅得像收一封舞会请柬。 “那个男孩,苏澄光,他在哪个病房?” 老张头拼命摇头:“我、我就是个看死人屋的……” 路西法偏过头,舌尖顶了顶腮帮。 那笑容吊儿郎当,有点像街边混混逗人。 眼底血色却沉如古井,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 “再说一遍?” 老张头缩着脖子,肩膀直抖:“真、真不知道……” 路西法低笑一声:“得,费这劲。” 他抬手按上老张头额前,指尖泛起暗红微光。 读取记忆,简单直接。 老张头浑身一震,眼神空了,像个听话的木偶人。 片刻后路西法收回手,在老张头白大褂上随意擦了两下。 “ICU,三号病房。” 他转身,赤脚踩在走廊地砖上。 脚底随着外面的热空气变得湿漉漉的,一步一个深色水印,断续延伸。 他顺手扯过一件黑色外套罩上,肩背挺得很直,步伐松散,如在自家庭院散步。 袍角轻摆,姿态矜贵又慵懒。 “什么鬼地方,”他低喃,“居然比我海底棺材底还冷。” ** 2. 月光 他走到ICU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三号病房里躺着一个小孩。 被子盖的厚厚一层,像是被积雪压住的小猫,此刻仰天八叉地睡得正香。 该隐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轻笑了一下,眼神却很危险。 “偷了我的心脏……还睡得挺香。” 他抬手,指尖触及玻璃,脆弱的屏障裂开一道极细的裂缝,从触点开始蔓延直到变成蛛网一样的纹路。 黑暗中,他的双眼红色渐染。 “虽然不是你做的,但既得利益者没有拒绝的权力。” “上一个敢动我东西的人,已经变成蘑菇了。” 他推开门,赤脚无声地登堂入室,高大的影子静悄悄地靠近。 监护仪滴滴响,值班室里的男护士趴在桌上打盹,睡如死猪。 路西法瞥了眼他,没有停留。 站在暖箱前,他俯视着这个男孩。 小东西睡得毫无防备,肉肉的脸蛋,搭在枕头的腕子系着一根铜线红绳。 路西法伸出手,缓缓伸向男孩的脖子。 只要轻轻一掐。 他的心脏就能拿回来。 可指尖碰到男孩的前一秒,他顿住了。 玻璃箱里,男孩突然不安地动了动脑袋,闭着眼睛,脸蛋朝前,小鼻子微动,像是在嗅闻什么味道。 下一秒,他睁开眼睛。 浅灰色的瞳孔,对上路西法的红瞳,清澈得像浸在泉水里的琉璃珠。 路西法的手停在半空。 男孩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并不说话。 路西法觉得有意思,但手上的力度示意着杀意不减:“不怕我?” 男孩伸出小手,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 轰—— 瞬间,路西法的胸口猛的震了一下。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明明是空荡荡的胸腔却感觉心脏猛的剧烈收缩着。 痛得像是被一千根针扎穿。 急促的心跳声在他耳边炸开。 那是…… 路西法猛的抬头,床上的男孩坐了起来,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已经一片焦黑,刚才被男孩攥过,明明那么软的力道,比他见过的任何敌人还要不堪一击,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伤害。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那一刻,他的心里闪过许多念头。 眼神晦暗不明。 可疑的存在,还是杀了算了。 “你是天使么……” “来接我的吗?” 似乎从他白发特征看出了该隐的身份,男孩转过头一眼不眨的盯着他,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圆圆地看着,水色涟漪,似琉璃似星夜。 男孩仔细地上下打量他,发现他没有白色翅膀后,肉眼可见地失望移开了目光。像是快速对玩具失去兴趣的婴儿。 路西法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心里莫名有一种不明不白的情绪,不算威胁,却令他不得不在意。 ……烦。 这小子的眼睛怎么跟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一模一样? 浅灰色,像是第一次看见的月亮。 得不到回应的男孩也不在意,他提了提被子,躺了下去,几个呼吸间,床榻便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路西法:…… 算了,跟一个幼崽计较什么。 他摸着自己被掏空的胸口。 猜到了一点原因。 当他的力量作用于男孩,那颗心脏,竟然会跟他的能力共鸣,甚至反作用于他。 那颗属于始祖的心脏,曾经不断地为始祖输送力量的血液,现在又保护于它的“主人”。 啧。 路西法开始烦躁。 “算了,改天再来。” 伤害一个弱小者算什么? 等这个男孩长大再取回他的东西。 更何况,吸血鬼始祖的心脏,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承受得住的。说不定不用等到后面,这个少年就已经渴血发疯而亡了。 他转身离开,俊美无比的脸上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恼火。 走廊的阴影处,他赤脚踩过冰冷的瓷砖。窗外的云层很厚,透出的一点月光银色像是天上探下来的窥视。 * 3小时后, 换班的护士打着哈欠进来换药。 她一进来就看到玻璃无菌箱里的男孩转过了头,轻轻地叫她姐姐。 “小澄光,怎么今天醒的这么早?” 她的速度很麻利,头也不抬的把医疗垃圾顺手扔进旁边的智能垃圾箱。 “因为不困。”睡得太多了。 期间始终朝着窗外,像是窗外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护士替他掖被角,眼神忽的凝在他的耳侧。 “诶?耳垂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个胎记。以前好像没有啊……” 男孩听不懂,只是看着她的动作,脸上带着不知忧愁的稚嫩懵懂。 护士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小猫咪。 她收拾好东西,在不远处的看护室里坐了下来。 看到手腕上watch时间才4:38,距离她下班还有五个小时。她顶着黑眼圈叹了口气。 * 冷月。 十年前的血族议会大厅。 华丽繁复的穹顶之下,十二盏烛台依次陈列在两侧。 幽蓝色的烛光照得大厅阴森,冷酷。 大厅尽头摆着由黄金切成的宝座,椅背上雕满了荆棘花纹,座椅下的红色地毯冷硬如铁,猩红一直蜿蜒到大厅门口,如同巨兽张开大口露出的舌头。曾经这块红毯上浸满了无数反叛者的鲜血,如同王的威严亲临,震慑着一众元老们。 路西法坐在上面,整个人慵懒而随意。 他单手支着下颚,散漫的像一只餍足的黑豹。 “你们说完了?就只有这些么。” 十二亲王之首,李白立于台阶下,他的一头银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的像个小伙子。 声音却低沉如老者,“始祖大人,北界狼族多次逾越边界,按血族法律,是不是应该将他们格杀?” 路西法终于抬眼。 他的眼珠里没有眼白,只有黑洞般的纯色,只有一竖猩红的瞳仁,深色的瞳孔透不进光,看起来深邃而危险。 他看了李白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力度。却无端让李白的心骤然一紧。 路西法作为纯血吸血鬼,他的五官极为立体,眉眼不怒自威,眼窝深邃,鼻梁挺直,下颚线条利落如裁。 跟他的外貌同等优越的是他的手腕。 李白垂下眼帘,不敢与之对视。 他们这位君主看似一副散漫的样子,但实则恶趣味的很。 强大的力量加上随意的性子,统治百年来,无人敢轻视怠慢他。 虽然始着始祖的统治时间越长,他的执政手段似乎越来越温和,甚至对他们是宽恕。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忘记对方嗜血凶残的真面目。 最初的始祖还很年轻,勤政时手段不免残忍了些。包括把叛党一族全部绞杀,叛徒住在香榭庄园。一夜之间所有的叛党化为血雾,血腥味在他们鼻尖萦绕了一个月,却无人敢替他们收尸。 谈及这位年轻的君王,无人敢提他的暴君称号。 他们忌惮他却又享受于他的庇护。 如果有选择,无人敢跟他站在对立面。 曾经的狼族如此,现今的他们亦如此。 “越过就越过了。” 路西法开口,语气依然懒散。 “狼族那点能耐,可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让让他们又如何呢?” 李白上前一步:“可路西法大人,亲王们……” “亲王们如何,与我何干? 路西法站起来,身长均庭,步伐悠然地走下台阶,眼神里是无形的压迫感。 他经过李白时停了一瞬,微微上扬的唇角一掀,当他的狼子野心暴露的一览无余。

“你想坐这把椅子?” 李白霎时僵硬在原地。 见他那怂样路西法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了便想了,不必藏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可将军毕竟不是皇帝。 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很快收回手,继续往店外走去,语气轻飘飘的宣布。 “三天后我将沉睡。” “期限是永久,没事儿不要吵醒我。” “活的太久了,久到看到你们的嘴脸都觉得无趣。” “大人!” 金发亲王忍不住叫住他。 “之后的事你们自己处理。”路西法轻轻撇了他一眼。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前。 十三位亲王跪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都不理解这位大人为何突发奇想做出要沉睡的决定。 李白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张空悬的王座。 眼神里翻涌着深深的欲念。 三天后。 路西法站在悬崖上,衣摆飞扬,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蓝色海洋。 他的棺材会被放进深海里。 无人知道,也无人打扰。 起重机发出沉重的响声,铁链吊起黑色棺材缓缓沉入海面。 当棺材接触墨蓝色的水面时,激起一圈极轻的波纹。 然后随着重量开始下沉。 棺材穿过幽蓝的浅海层,鱼群和海藻交错。 光线彻底消失。 许久,海底激起一圈飞沙,沙粒沉降,露出一点棺材的轮廓。 路西法在黑暗中睁开眼。 一片浓浓的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越过棺材上的禁制,他听见海水挤压棺材发出的声音。 他终于可以安静一会了。 然而这样的安宁,只维持了十年。 李白想要找到始祖,将他藏起来。宣称自己已经得到了始祖大人的认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探照灯将海底照亮,那方黑曜石棺材依然完好无损。 “就是这个,拖回去带给亲王。” 然而消息走漏了。 刚把棺材拖上甲板,他们遇上了始祖的亲卫队。 “谁让你们动始祖的棺!” 两拨人厮杀过后,棺材意外的失踪了。 海面上的黑云翻涌,海浪掀起,巨大的撞击下,铁链断裂,棺材滑向船沿边缘。 “拦住!快!” “那是亲王的东西,丢了我们都得死。” 黑色棺材从甲板边缘直直坠落,跌下十几米高的海面,瞬间淹没无踪。 “始祖大人!!!” 黑色的潮水卷起千堆雪。 一个浪头过来,棺材被冲进浅滩,狠狠撞击上礁石,忽然崩开一道裂缝。 大量海水从缝隙中灌进去。 路西法的衣领,袖口,发丝被瞬间打湿。 但他依然躺着。 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他的眉头极其轻微的皱了一下。 听到了周围的动静。 好吵。 远处传来人类的声音。 口音粗糙,粗鲁的嗓门。 “娘的,你钓上来什么玩意儿?” “棺材?!快去报警!” 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路西法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心想 在人类和警察注意到他之前,他得离开这儿。 毕竟人类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他离开了,走了太久的路,最后走累了。 街上下着细密的雨,正好人不多,他随便躺在一个地方休息,却没想到吓到了路边一对情侣。 他按自己的意愿活了太久,400年来皆是如此。 却没想到人类社会是不能随地大小躺的。 于是上帝给他开了个大玩笑。 他的心脏没了。 3. 平安 路西法花了三个月才弄懂人类社会的运转规则,摸清他们的社交模式。 山中一日,世间千年。 他十年的沉睡,人间已然大变样。上一次来人类社会还没有这么多的建筑和写字楼; 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刺目的灯光。像一头永不闭眼的巨兽。 路西法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学习人类的文字语言。三百年前他学过的文字,如今意思纷繁复杂的简体字让他眉头微皱。尤其是一些多义词,据人类的说法叫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另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这里的人类没有血族印记,却能让同类心甘情愿缩在盒子里彻夜不眠干同一件事。 还有手机。人类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它。 像什么?像血族渴血。路西法觉得很有意思——他适应良好,除了一点。 这里的太阳太大,持续升温的地表温度与直刺刺的日光,滚烫,炽热,让他有种被攻击的感觉。 可能这就是人类手机里说的红色高温预警,很贴切,让他血液都有种蒸发的感觉。 就像此刻—— 他站在十字路口。光线能量很强,透过云层落在他肩头,带着微微灼意。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人类世界竟有这样武器一般的存在。” “喂,老头!”一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过马路要看红绿灯!” 路西法冷冷瞥了他一脸,年轻人打了个寒颤,麻溜地骑走了。 透过对面的玻璃橱窗,他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人形,银白略长,遮住了半张脸,确实像个……老头子。 三个月前。他被意外唤醒后,他花了些时间适应这具空荡荡的身体。 没了始祖心脏,力量缩水了不少。 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宝具不见了。 那是一枚戴在他脖子上的宝石吊坠,他把一部分灵魂碎片封印在其中,连带着大部分的力量。沉睡前他一直都贴身佩戴。 如今,项链不在了。路西法摸了摸空荡荡的锁骨,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项链在他醒来就不见踪影,要么是他沉睡时有人偷了,这个只能血族的人才能做到深入十万米的深海。 要么,就是被人类拿了。 “慢慢来,”他第一声说,“三件事,第一,弄清楚我的心脏怎么到了那个男婴身上……第二,找到我的宝具, 第三,就这样低调得谁也不知道路西法到了外界。” ** 之后,路西法花了七天坐上了公交车—— 他给一个花店的女生打了五天的工,拿到货币后,他颇有新鲜感地坐上了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景色,手指无意识的敲击大腿。 他的背挺的笔直,发型被他放了下来,慵懒又优雅。 “大爷,您到哪站?我要去加油了。”司机从后视镜里问。 路西法抬眼,红色眸子在阴影里亮起,“中心医院。” 司机的手臂莫名一颤,寒毛根根立起。 路西法安静看着窗外, 三个月的追查,终于找到了线索。他身上那张手术单上写着,供体:无名男尸,受体:苏澄光,主刀医生:陈立国。 他要知道这个陈医生,是谁派来的?是意外所致,还是早有阴谋? 他的苏醒,心脏被盗,宝具失踪。这三件事,是否有关联? 车子到站,路西法起身下车,他的动作优雅如在宾客宴会,与周遭忙碌的人类格格不入。 * * 路西法在医院得知陈医生已在三年前退休,地址是城西的一个小区。 他也不做停留,目的明确的往陈立国是小区走。 街角,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看着他,眼神莫名。 路西法冷冷瞥过去,西装男加快脚步走过来,单膝跪下: “始祖大人。” 路西法挑眉:“你认识我? 男人低着头,“您是始祖大人。 路西法摸了摸自己的一头白发,终于看向他:“可我现在的样子不像以前啊。” “十年前的新月时,属下曾在议政厅外远远见过您一面。” 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百年,属下一直留在人类社会,作为血族的锚点。您的容貌——属下不会认错。” 路西法打量了他几秒:“你叫什么?” “代号‘影子’。本名太久没用,属下自己也忘了。” “忘了?”路西法掏出一根棒棒糖,没撕开,纸棍在指尖转了一圈,“有意思。活了多久?” 影子低头:“两百七十年。” “才两百年就忘了自己名字,你还记得什么?” “属下记得自己的职责。” “哦?” “女王陛下已得知您苏醒,派属下来迎接。” 路西法:“女王?” 他眯了眯眼。他卸任前把血族交给了由亲王组成的长老会,什么时候出了女王? 他的声音淡淡剧烈的压迫感,却让影子不敢抬头,“回始祖,您沉睡后,血族经历三次内战,禄卡女王于五年前同一个血族,建立新秩序,她命属下全力寻您的下落。” 路西法冷笑:“她倒是勤快。” 看着影子沉默,路西法拍了拍旁边的长椅:“站着不累?” 影子愣了一下,缓缓坐下。他坐得很拘谨,半边身子悬空,像个随时准备跪回去的人。 “说说看,她让你来做什么?”路西法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椅沿,姿态懒散得像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影子犹豫:“女王说,只要您愿意回归,血族上下愿奉您为……” “行了。”路西法打断,“我没兴趣。” 影子一愣:“可您沉睡十年,族内早已……” “我苏醒三个月了。”路西法偏头看他,嘴角挂着懒散的笑,“三个月不够你来找我?” 影子浑身一震,额头贴地:“属下无能……” “不是无能。”路西法收回视线,语调漫不经心,“是不敢吧?怕我醒来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影子沉默。 路西法笑了一声:“行了。我没打算计较。起来。” 影子迟疑起身,眼眶发红: < p>“始祖大人!属下和亲王们一直暗中谋划,积累势力和军队,为您回归做好了万全准备。只要您一声令下,血族上下——” “我想当个普通血族。”路西法打断他, “告诉他们,不必了。” 影子愣住了。 路西法转身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声音懒洋洋的:“活了三千多年,王座坐腻了。有人替我管着那些亲王伯爵,我求之不得。” “可您现在很虚弱……” “简单,封印而已,”路西法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等我找回状态,再慢慢恢复。不着急。” 影子张了张嘴,终究低头:“属下遵命。” “另外,”路西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小的咔嗒声,他的姿态舒展得像只刚睡醒的猎豹。 “让你们的禄卡女王,封锁我的行踪。别让任何人知道我醒了。”他的声音散漫却不容置疑,“让我在这人间待着,过几天清静日子。” 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低头:“属下遵命。” ** 接下来的几天,路西法在影子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普通的公寓。 两室一厅,上下层,楼顶是卧室和书房,家具简洁,干净如新。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车流如织,人声嘈杂。这座城市像一台永远不停歇的机器,轰鸣着运转,昼夜不休。 “太吵了。”他说。 影子站在他身后:“属下可以换一处更安静的住所。” “不必。”路西法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既然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就该适应普通人的环境。”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个按钮。电视机亮起来,巨大的画面和声响让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是什么?” “电视。”影子解释,“人类用来获取信息和娱乐的设备。” 路西法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画面里,一群人正在激烈地争论某个话题。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们吵架的样子,”他评价道,“比血族议会有意思多了。”让他想起一个人类。 他也许应该去见见那个小子。 即便对方现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里的人类太多了,人类又长得一个样。不给他打个标记,万一后面找不到了怎么办? “还有一件事”,他叫住了影子,“给我手机。” 让他来看看人类每天都在用手机做什么。 手机的方便之处是可以监视人每天都在做什么?见识了哪些新鲜事,沉迷着哪些电子娱乐。 他用了一些手段找到了那个苏澄光小孩的社媒。 让他看看对方都在沉迷些什么。 他点开对方的收藏夹和追番记录。 《快速吃鸡攻略路线》 《高数期末救命课》 《柑橘味的香气》 《会长是女仆大人》 《元气少女结缘神》 …… 内容五花八门,一众标题里路西法能看懂几个,但下面的他还从未接触过。 他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兴致。 4. 顺遂(微修) “还差一个,三对三,苏澄光来不来?”抱着篮球的同学说道。 话还没说完,旁边关系好的同学先替他开口了。 “不行,他有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 语气自然,甚至带点“你别开玩笑了”的意思。 一瞬间,拿篮球的同学脸色一变,神情诧异,像意外原来他们班的学霸还有这样病弱一面。 苏澄光眼神捕捉到他的犹豫,黑色瞳孔微微漾起笑意: “对,我小时候有心脏病,现在已经没事了。” 同学们都表情一松,“难怪你每次体测都不参加呢。” “不爱运动也能长这么高吗?我靠我可太想知道了。” “多喝牛奶,少吃零食早睡早起,准能长个儿,你能做到一样么?” “你小看谁呢?这些我,一个都做不到!” 互相取笑间,苏澄光嘴角含笑,眼神却已经在发散走神了。 记忆,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他想起自己在作文里写到,自己生病后,姐姐在大雨里背他去医院的故事。 真事儿,也就那一次吧。 因为后来他就有专门的急诊抢险车接送了。 他想起在医院的情形, 走廊里弥漫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姐姐握紧他的手。 他站在操场边缘,阳光很亮,皮肤白皙到透出侧脸的青色血管,让他看起来像是玻璃罩里的花。 “那要不你打后卫?不用跑得很拼,我们打友谊赛。” 远处球场上有人在拍球,场上四五个人,还有人停下来望着这边。 他把视线移开了。 “谢谢你,不用。” 他不是很爱这种很热血的运动。 即使他的心脏病好得七七八八,从小被迫安静的他,养成了不好动的性子。 尤其不喜欢流汗的运动。 他对着同学求知的眼神,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 大概是小学吧。 家里人才告诉他,他曾经因为心脏病,无数次差点死掉。 那年他七岁,他又一次因为心源性休克被推进急诊。 醒来的时候,左手背上输着液,针眼还有些发疼。右手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握着,掌心全是冷汗。 他偏过头。 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他的所有感官,姐姐苏星河正低着头坐在床边,眼眶红得厉害,像是狠狠哭过一场,却嫩是没掉下一滴眼泪。 苏澄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认真开口。 “姐,我没事。” 刚退烧,声音还有点哑。 他又补了一句:“真的。” 苏星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怕一用力,他就碎了。 苏澄光其实不太喜欢别人把自己抱得太紧。 因为会压到胸口。很疼。 不过姐姐抱他的时候,他一般都忍着。 她已经够累了。 苏星河比他大八岁。 从苏澄光记事开始,陪在他身边的人就一直只有姐姐。 挂号、缴费、陪床、半夜背着他跑急诊,守在医院等检查结果,再一遍遍跟主治医生确认术后护理…… 别人家的姐姐放学追电视剧、和同学逛街,聊偶像,她却好像永远都在医院里。 至于父母…… 小时候,苏澄光也问过。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护,只有他没有? 那时候苏星河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爸妈工作忙。“ 七岁的苏澄光信了。 后来长大,他才知道。 哪是什么工作忙。 是医生告诉他们,这个孩子可能活不过十岁。 于是他们选择了最省事,也最残忍的办法。 离远一点。 少见一点。 等真到了那一天,就不会太难过。 他们每个月准时打一笔巨额生活费,偶尔打电话问一句身体怎么样,却从来没有出现在医院。 仿佛只要不亲眼看见,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孩,他们就不会有分离之苦。 苏星河却不一样。 她放弃了去省城重点大学的机会,留在本地读师范。 原因只有一个。 弟弟进医院的时候,她能最快赶到。 可这一次,连医生都没办法了。 戴着银框眼镜的老医生把心脏彩超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叹了口气。 “排异反应太严重,还有这些术后并发症也是个大问题。“ “免疫细胞的数量……也很奇怪。“ 他皱着眉,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弟弟移植的心脏,它和普通人的情况,不一样。“ “心电图波形完全脱离现代医学……只能用特效药暂时压制,但长久下来治标不治本。“ 老人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再这样下去。“ “孩子撑不过今年冬天……你们最好做最坏的打算。“ 病房忽然安静下来,他们没有避着他,认为孩子小听不懂。 窗外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一阵风吹过,树叶扑簌簌往下掉。 苏澄光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那条细细的裂缝。 他先认真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八月。 距离冬天…… 还有四个月。 他又想到学校刚发下来的寒假作业。 “……“ 嗯。 那看来应该是写不上了。 想到这里,他居然还有一点遗憾。 毕竟数学最后两道压轴题他没听,但他想试试。 苏澄光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人快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都挺奇怪。 当天晚上,苏星河没有回出租屋。 她给隔壁床病人的家属塞了两百块钱,拜托对方帮忙照看弟弟两天,自己背着一个双肩包匆匆离开了医院。 临走前,她摸了摸苏澄光的头。 “姐去想办法。” “你乖乖的。” 苏澄光点点头, 没说“我等你回来”。 因为这样说有点像立fg。 苏星河是姐姐,也是妈妈是爸爸。 他一直这么觉得。 有时候他觉得姐姐很可怜,但,姐姐时常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他才是那个可怜的小孩。 至于姐姐能不能找到办法…… 那就听天由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已经翻卷边的《□□》,翻到昨天夹着书签的一页,继续慢吞吞看了起来。 病房很安静。 只有翻书声和点滴滴答落下的声音。 隔壁床的大妈忍不住和护士感叹: “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 “看书轻手轻脚,翻页都怕吵着别人,咳嗽还知道捂着嘴。” 护士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小少年正低着头翻书,神情专注。 没人知道。 他其实正在认真思考。 为什么金木会被换上喰种的心脏器官,喰种中途不会醒吗? 就像下楼买个泡面失足摔倒后醒来就被掏了腰子,这bug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 * 苏星河终于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嘴唇发干起皮,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绑起来,但眼睛里燃着一种奇异的光。 她不由分说地给苏澄光收拾好行李,再病房其他病人的打量中离开,然后牵着苏澄光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内,苏星河摸出一个银色东西,亮亮的,戴上了他的脖子。 他摸了摸这个冰冰冷冷的银制品,“这是项链?” 苏星河眼神很轻,“长命锁,希望我的宝贝可以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他停住,周围女同学一脸怜悯心疼地看着他。 “怎么会有父母这么冷血的啊!他们不应该陪在你身边吗?” “我家有个妹妹就是这个病,天天吃药化疗,真的很辛苦。” “幸好苏同学已经痊愈了。” 对上她们关切似姐的眼神,他有点招架不住。他移开目光,后背发麻的感觉,快要坐立难安了。他有点想吐。他太熟悉了,那种眼神,像是背负不起的十字架压在身上,让人想要逃避。 “之后苏同学的病就好了对吧?” 他一愣:“是的。” “怎么好的?不是说医生都没办法治好吗?” 苏澄光沉吟:“去了一个地方,用偏方调理了一段时间。” 同学们追问着细节,他也不说,只是笑着,用那双迷人性感的桃花眼望着他们,就让人群失了声。在那双眼睛里,是没人能逃离温柔沼泽。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人群瞬间作鸟兽散,遗憾地走开了。 那之后呢? 在车子颠簸的六小时中,苏澄光坐在后排,背挺得笔直,时不时地摸着脖子上的小银锁。 苏星河靠在他的肩上,小眯了一会儿厚沉沉睡去,她累得不轻,陡峭崎岖的山路都没摇醒她。 车子从市区到了省界边缘的山区,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的哥特式教堂前。 苏澄光仰头看着那座建筑。 尖顶高耸入云,很标准的教堂建筑,廊柱上的石雕天使缺了半张脸,却依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 门上的油漆落落大半,上面缠绕着枯萎的常春藤,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很是凄凉。 苏星河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 教堂内部比想象中空旷,彩色玻璃窗在夕阳下折射出红蓝交织的碎片光,长椅东倒西歪蒙满灰尘,烛台里积着厚厚的灰白色蜡油,唯有室内正中的十字架依然锃亮,仿佛有人定期擦拭。 十字架下方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老妇人,银白长发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肩带上,背对着他们。 她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权杖,杖头嵌着一颗暗紫色的宝石,散发着淡淡的光。 数名裹着厚厚黑布的信徒坐在椅子上,看到他们,从层层布缕中投来打量的目光。 屋内缭绕着一圈圈灰色的烟,闻起来像是某种香料。 “来了。”老妇人的声音像被砂纸摩过,带着某种异国口音。 苏星河把苏澄光轻轻往前推了半步:“巫女大人,我弟弟带来了。” 苏澄光踩着磨损的拼花地砖往里走。 阳光透过残破的玫瑰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钴蓝色与白色的彩光。 他习惯性先扫了一圈周围环境。 深红色长椅,地砖破旧却很干净,烛台积厚蜡,但十字架干净得发亮。 说明这里信徒少,但有人会专门清理最中心的位置。 不太像废弃,更像是专门留出这种历史感,是这个教堂工作人员少,忙不过来做卫生还是专门设计的呢, 他没问,只是把这些疑惑记进脑子里。 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没注意到老妇人走到了他面前。 “跪下。”老妇人看着他。 她的面容苍老但不松弛,颧骨高耸,深眼窝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很明亮。 苏澄光看了一眼姐姐。 苏星河脸色很白,手指得很紧。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澄光这才跪下。 他规规矩矩跪在祭坛前的黑色跪垫上,膝盖陷进垫子里。柔软的触感,破败的教堂,眼前的种种,带着一股莫名既视感,让他恍惚了一瞬。 老妇人拿出一个银质圣餐盘,盘底浅浅一层清水。 她用十字架尖蘸了蘸水,在苏澄光额头上画了一横一竖,嘴里开始念叨。 那语言苏澄光从没听过,音节短促而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腔调,偶尔夹杂几个他勉强能辨认出来的拉丁词根。 “以父之名,以子之名,以圣之名——”老妇人忽然拔高了声音,权杖末端重重顿了一下地面,“认此子为嗣,锁其命格!” “生受其恩,死承其果,天地为证,不可悖逆!” 苏星河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绸系着。 老妇人将那缕头发投入火盆中,瞬间升腾起灰色的烟。 苏澄光的目光被烟雾吸住了。 他看见里面有一道不属于他的影子。 一个男人侧身站着。 如同是本来就在那里。 肩线笔直,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他在看他。 苏澄光猛地回头,那个老修女不见了。 他转回来时,老妇人已经从祭坛上取下一本破旧厚重的古圣经,翻到某一页,将那一页整张撕下来,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吞噬纸页的瞬间,苏澄光又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短暂地浮现在火光里。 不是幻觉,就是白天撞鬼了。 然后书页为灰烬,落进下方银盘,灰黑色的碎屑缓缓融入水中。 “喝。”老妇人把盘子端到苏澄光嘴边。 苏澄光低头看着那盘混了纸灰的水。 水面荡起轻微的涟漪。 他认真盯了两秒,在脑子里做出判断: 这里人烟稀少,教堂建在这么偏的地方,不是邪/教就是刻意做一些隐蔽的事……他姐姐多半是被骗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面无表情地接过银盘,仰头一饮而尽。 水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掺着纸张燃烧后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感,像糊了的锅巴,又像醪糟。 他面不改色地咽完最后一口,把银盘递还回去。 老妇人接过盘子时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没料到这个七岁小孩会这么平静。 “可以了。”她把银盘放回祭坛,又从袖中抽出一张褐色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符文。 她将羊皮纸卷起,用台上暗红色蜡烛滴落的蜡油封好,递给苏星河。 “东西带回老家插进第二个田埂,从今天开始,他要去见他的义父了……其他的按我之前说的去做。” 她姐姐道:“巫女大人,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老妇人想了想,“此后每年的最后一天带他去上香,烧纸钱,供三碗新米,一碗鸡血。” 苏星河感激地双手接过,收进背包内层。 “那报酬……” 老妇人佛了拂手:“按我说的做。”背对他们的身躯微微佝偻,不再 理会他们。 事情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老妇人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苏澄光起身时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被姐姐扶住。 回去的面包车上,苏澄光靠在姐姐肩上昏昏欲睡。 山路很是颠簸,他胃里有些翻涌。但奇怪的是,胸口那颗心脏安静得过分。 它不再乱跳,而是稳定地沉在胸腔里,一点也没有了心悸的感觉。 如同他从未生病过。 “姐,”他在车辆摇晃中低声问,“她说的义父是干爹的意思吧,我干爹是谁?” 苏星河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救你的人。” “他住哪?” “……在老家。” “哦。” 苏澄光没再问。 他以为“在老家”只是字面意思。 是某个乡下的远亲,或者被姐姐临时找来的道士一类的人。 七岁的他,对丧葬没有清晰概念。更不会想到,那句“义父”,指向的是一具埋在老家田埂下的逝者。 苏星河低头看着他,抬手擦掉他嘴角蹭的灰。 动作很轻。 她想起老妇人在仪式结束后单独对她说的话—— “那颗心脏不是人的东西。” “它选了这孩子。” “你挡不住,也没必要挡。” “命和缘已经乱了,只能锁住这孩子。” “让他认地下那人做义父,逢年过节上香烧纸,礼数做全。” “那边收了这门亲,因果就接上了。” “以后真有人来讨债,也得先过这层关系。” “明白吗?” 苏星河当时没有回答。 她也确实没有完全听懂。 但她不需要听懂。 她只需要确定一件事——她弟弟还能活下去。 为此她可以做任何事。 车子驶出山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澄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额头贴上车窗。 玻璃冰冷。 呼出的白气在窗上凝成一层薄雾,很快又散掉。 窗外是黑色的山影和零星的灯光,远处是遥遥星河。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水面上。 水面平如镜子,却像钢板一样坚硬。 透过水面,往下观察,一口黑色棺材沉在水里。 棺盖是合着的。 他低头看下去,自己的影子和棺材重叠在一起。 下一秒,棺盖从里面被推开了一点。 一缕诡谲雪亮的光漏出来。 ! 苏澄光醒了。 面包车正好压过碎石,车身猛地一晃。 他被震得清醒过来,抬手揉了揉眼睛。 车窗外已经全部擦黑,只剩一盏盏城市的路灯往后掠过。 “到家了吗?”他问。 “快了。”苏星河给他披上外套,“再睡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稳。 稳得有点不正常。 不像今天早上那种乱得随时会停掉的感觉。 反而像被人调过的表一样,完美,规律。 他想了想。 觉得那灰水可能确实有用。 又觉得姐姐大概是被骗了。 “姐,”他忽然说, “那杯水一点也不好喝。”他的声音微哑,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糯,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苏星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路灯的光从窗外扫进来,落在她脸上,很快又刷过去了。 “姐回去给你买奶茶。” “好,要珍珠多一点。” “行。” 百花村在离市中五十公里的山里,在花满山的山脚,坐落着大大小小的村落,百花村便是那其中一个。 他们从三轮车下来,苏澄光被带到他们家第二田埂与第三田埂之间。 苏星河跪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向着小土包磕了三个头,“先生,我们来看您了。” 七岁的苏澄光跟着姐姐,学她的模样跪下,也拜了三拜。 他抬头看着小坟包,石碑上刻着两个字:干爹。 “叫干爹”,苏星河说。 苏澄光看着还没他书包大的小土包,“干爹。” 风忽然大了,香灰卷着吹散,看着这仿佛显灵的一幕,他的心脏猛的一紧,像是在回应着谁的呼喊。 他皱着眉,有点疼,但还忍耐范围。 “姐姐,”他的声音淡淡,“这碑是不是太草率了。” 正在烧纸的苏星河心说里面都没人,碑镶金边又咋的,她把十亿的冥币烧了一叠, “你这干爹是路上捡来的,无名无氏躺在太平间一个月,没家属认领……这个碑有得立就不错了。” 苏澄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从书包里排出五个布包,这是送的礼,干爹看上哪个拿走哪个。 他把布包扔进火堆,看着火光静静地摇曳。一直跪着,背挺得笔直,阳光下,他苍白得像个瓷娃娃。 从此,苏澄光有了一个在老家田埂里的干爹。 那天后,苏澄光进医院的次数很少了,那颗让他难受无比的心脏忽然温顺下来,如同认了宿主,不再闹腾。 苏星河放了心,觉得是那位“干爹”显了灵。 不枉她花了心思把那位恩人的遗物埋在老家,虽然先生的尸体大概已经拖进火葬场,烧成了一堆灰,可,总归是那位先生的心脏不是。 仪式已成。她终于能松口气,只要小光平安便好。 那之后的事情,在苏澄光的记忆里变得模糊。 排异反应在短时间内消退,复查的心电图不会说谎,他的求医生活似乎终于画上了句号。 主治医生反复检查结果,几乎要怀疑仪器是不是出了问题,甚至提过要发论文。苏星河只是笑,说可能是孩子自己恢复得好。医生不太信,但也找不到别的解释。 苏澄光慢慢长大,除了每年去医院复检,他看起来跟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上学,考试,升学。 除了身体比同龄人弱一点,体育课常常被允许坐在树荫下看别人跑圈,但成绩一直很好。 他记东西很快,看一遍就能记住。上课不怎么说话,但一旦被点名,回答总是正确得像标准答案。 老师就喜欢这种学生。 安静,不惹事,成绩稳定。 同学最初也觉得他有点高冷。 眉眼淡,话少,情绪很少外露。 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人其实并不完全是那种冷的人。 在数学课听到无聊时,他会用笔轻轻戳一下同桌,小声说:“你看见没有,老班今天进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了,像一个倭瓜。” 同桌:“……” 他自己说完也会停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嘴角很轻地牵动一下,又在老师转头的一瞬间恢复原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反差感让他在班里人缘不差。 但他本人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 按照他姐姐的意愿那样, 活的像一个普通人。 5. 端倪 课间操结束,苏澄光从厕所走回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没道歉,跑了。苏澄光没看那人,只是伸手拍了拍被撞的位置,将衣服褶皱拍平。 他在位置上坐下,抽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垂着眼预习。 前后桌的男生在聊球赛,最近刚结束的火热赛事。 “最后那球绝了,三分线外转身就挡住对方——“ “那叫走步,别以为我不懂。” 苏澄光翻了一页书,安静地读着书上例题,白杨树般的背挺得笔直。 前桌的李响转过来,胳膊肘搭在他桌角上:“苏澄光,你上次说那本漫画看完了?借我。” 苏澄光头也没抬:“在你抽屉里。” 李响一摸,愣了一下:“你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别侮辱虫。”苏澄光翻了一页,“蛔虫不长那样。” 李响噎住,后面的男生笑出了声。 ** 课间。苏澄光趴在桌上闭眼。其实没睡着,懒懒地撑着脑袋,享受着这一晌的清净。 李响从走廊外跑回来,把一包薯片搁他头顶上。 “请你吃。” 苏澄光没动,薯片稳稳托在发顶。闭着眼睛,想着课上的那一道题另外两种解法。 过了两秒他伸手拿下来,看都没看就撕开,捏了一片放进嘴里,然后把袋子推向桌角。 ”随便拿。“他向来吃什么都吃得少,小猫胃。 李响也忘了本来就是自己的薯片,“那我不客气了。”抓了一把塞嘴里,他边嚼边凑过来:“下节自习课,老班去开会,要不要溜去天台待会儿?” 苏澄光没抬头:“天台锁着。” “我昨天看过了,锁坏了。” 苏澄光终于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特意去看锁坏没坏?” 李响理直气壮:“为了你。” 苏澄光看了他两秒,重新闭上眼补觉:“……行吧。” 后排聊天的女生们看到他闭着眼安静的样子,嘘声着叫姐妹们小点声。 内容劲爆的校园八卦,随着女孩们偶尔爆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细微的躁动伴随着窗外的秋虫嘶鸣,一点点沉静下来。 ** 下堂自习课,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吵闹声。老班果然不在。 苏橙光耳机里放着纯音乐,桌子被人轻轻靠得晃动不止。 李响冲苏澄光使了个眼色,苏澄光放下笔,起身往外走。他走出去的时候路过讲台,顺手把投影仪关了。后排传来几声哀嚎,他没管。 李响伸手摁亮屏幕,见苏澄光已经走出了听不见的距离,转身双手合十赔笑道:”姊妹们不好意思,我儿叛逆。“ 天台的门果然是坏了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风呼啸而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苏澄光站在围栏边,眯了眯眼。 李响跟过来,靠着墙蹲下来,掏出手机刷了刷:“哎,你听说过没有,城西那边最近出了点怪事。” “什么怪事。” “有人半夜看见穿黑袍子的人在天上飞。” 苏澄光沉默了两秒:“鸟。” “鸟能飞那么高?” “蝙蝠。” “蝙蝠有那么大?” “那人看错了。” 李响嘿了一声:“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也不幽默。” ”霍格沃兹的邮递员。“ 李响从屏幕抬起来:”那不还是鸟吗?“ 苏澄光转头看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嘴角微微弯起,声调大了些: ”就你要求多。“ 那眼神有点生气,像是随了主人,漂亮脾气还大。 李响一愣,知道他这位发小不经逗,赶紧找补: ”够了够了,谢谢大人的冷笑话。“ 苏澄光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楼顶线,轻飘飘地了回了句:”夸张。” 李响抽了抽嘴角。 他这个发小吧,从小心脏病的经历,几乎被他姐姐捧在手心里长大,宠得没边了。 在他挨打的年纪,苏澄光就已经养成了骄纵可恶的性格。小脸一板,看起来漂亮又不近人情,实则是个活火山,反差极大。 他抽出一根烟,夹在手指上没抽,苏澄光不喜欢烟味, “您咧高兴就好。” 午休铃响。 用餐厅里弥漫着饭菜的气味。苏澄光打开饭盒,学校统一的两荤一素——青椒肉丝,番茄鸡蛋和炒青菜。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几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嚼得更慢。然后他盖上盖子,推到一边。 李响端着自己的盒饭坐过来,一看他那恹恹样:“你今天又吃了几口?” 苏澄光想了想:“两口。” “两口?”李响凑过来看饭盒,“你这跟没动似的,小猫喝水都没你剩的多。” “吃完了。” “那叫吃了?那叫尝了尝咸淡。” 苏澄光没反驳。他把饭盒收起来,倒了杯水慢慢喝。李响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他一眼。 苏澄光侧过脸,看向窗外。 李响没辙,掏出手机点了几下。苏澄光没注意。 手机屏幕亮着,李响点开一个备注为“星河姐”的对话框。 “姐,今天他又只吃了两口。只吃了点青椒肉丝,其余的几乎没动。”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知道了。谢谢你一直看着他。” 李响回了个“应该的”。 然后对话框里多了一笔转账。李响愣了愣,刚要拒收,对面又发来一条:“给他订了青禾院的馄饨,送到你们学校。你帮忙盯着他吃完。” 李响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苏澄光,回了几个字:“包在我身上。” 外卖送到学校门口时,保安拦了一下李响。 “哪个班的?现在不准收外卖。” 李响凑过去,把脸往窗口一探:“叔,我舅舅是张副校长。” 保安定睛一看,认出来了:“又是你啊。下次让你舅舅给我打个招呼。” “下次一定。” 保安摆摆手,把袋子递出来。李响提了就跑,两个保温袋晃晃悠悠,青禾院的绿底金字商标在路上颠得欢。 “点了两份!”他冲回教室,把其中一袋拍在苏澄光桌上,“你姐订的,还带了我一份,真是沾你的光了。” 青禾院是私厨,几乎不对外售卖成品,就连他也没人脉能点到他家的外卖。所以这次还真是蹭上了。 苏澄光掀开盖子。汤面清亮,飘着几颗碎葱花,馄饨皮薄得透亮,肉馅粉红。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汤。骨头熬的,香浓醇厚但不腻。 李响已经开吃了。他吃相不算斯文,斯哈呲溜响,嘴里还含含糊糊:“青禾院这馄饨真的绝了……你们俩怎么都那么瘦,你姐也瘦。” 苏澄光没接话,他低头一颗一颗地吃,动作很轻,勺子和碗壁几乎不碰出声。七颗、八颗、九颗。他数着数,像是怕停了就再也吃不下了。 李响早就已经吃完,不知道在那捣鼓什么东西。 他吃到第十二颗时停了。不是因为饱,是胸腔里那颗心脏忽然缩了一下,又轻又钝,像谁隔着很远弹了一下他的肋骨。 他顿住。汤勺悬在碗沿上方。 猛然抬头,盯着李响的后背,眼神灼热得像是要盯出一个洞。 “操!”李响举着手指,旁边掉着美工刀,刀面沾着鲜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不深,但伤口挺长,从指腹斜拉到指侧,血珠正连成串往下滴啦。 “凎。”李响骂了一句,“这刀片也太利了。” 他站起来要去拿纸巾,摸出一包空的,被班里的男生抽完了。 “苏二,给我扯张纸。” 苏澄光没 动。 他的目光钉在那道伤口上。暗红色的血慢慢汇聚,沿着指纹的沟壑往下淌,在手腕凝成饱满的一滴,然后坠下来,落在桌面,洇开一个个猩红的点。 空气里漫开一缕淡淡的铁锈气。 苏澄光确实闻到了。 他的鼻腔里像有一根细针被触动,那气味顺着嗅觉一路往里钻,钻进胸腔。那颗心脏猛地抽了一下,然后不停地撞击着胸膛,他有点痛。 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野兽瞬间被唤醒了。 他的瞳孔缩了缩。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勺子,指尖发白。 李响缠好了创可贴回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苏澄光松开勺子,垂下眼:“没。你手包好了?”碗里的食物竟也变得更加鲜美起来。 “好了。”李响晃了晃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你这人,看着怪紧张的。” 苏澄光“嗯”了一声。他低头把剩下的馄饨汤喝完,一碗温热的骨头汤下肚,但他手指还是凉的。 **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黑板上的公式写着,他眼睛在看,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衣服下的手术疤,曾经姐姐说那是换心脏留下的。他说“哦”,然后就去玩了。还七岁的他对这种事没有概念。 但十七岁的他,现在感觉到了。 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和从前一样稳。可刚才那一瞬间,它跳得不一样—— 像是什么被唤醒了。像是那颗心脏记得一些他不记得的东西。而血的香味,就是印子。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透着淡淡的血色。和任何一个普通高三生没有区别。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合上课本,在草稿纸一角写下一行字:“周末去市医院查血。” 然后他划掉了“查血”两个字,改成“查全套”。 放学时李响勾着他的肩:“你今天不太对劲啊。” “没有。” “明明有。你说话比平时少了。” 苏澄光偏头看他:“我平时话很多吗?” 李响被堵住,想了两秒:“你平时话是不多。但今天话特别少,少到我能感觉到少了。” 苏澄光顿了一下:“……别瞎操心。” “那你周末有空没?我约了人打球。” “周末有事。” “什么事?” 苏澄光沉默了两秒:“体检。” 李响张了张嘴:“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苏澄光说,“常规检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别问”的意味。李响识趣地收回手,拍拍他肩:“行行行,你查完跟我说一声就行。” 苏澄光点了点头。他走出校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傍晚的光线把操场染成橙黄色,广播里在播一首老歌,旋律悠扬。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放学路上,苏澄光走得很轻松,书包只装了三本练习册,一点也没有负担。 他走得不快不慢。这条街他走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了。 街角那棵老桂花树还在。枝丫垂下来,擦过他的头顶。他偏了偏,躲得很熟练,叶子轻轻擦过他的肩头。 巷口有个人蜷在垃圾桶边。 衣服和脸上都蒙层灰,细看还有伤口,像是刚经历过一次恶斗。 他路过时瞄了一眼,那男生也瞄了他一眼。他们互相确认过彼此都不想惹麻烦,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他单手拎着书包,头也不抬地从昏暗的街角走过。 拼命给他眼神,暗示别管他快走的陆焰:…… 不想连累旁人,陆焰已经想好被问起该怎么回答的借口和语气。 谁能想到这个帅帅高高的男生竟然真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地走开了。 虽然正合他意,但倒也不用这么冷漠。 6. 太阳 苏澄光身体特殊,请假了学校的所有晚自习,本以为可以早点回家睡觉,没想到出了岔子。 一股雨后的铁锈味。 他抬眉,有点意外。脚步没停,目光却先一步落了过去。 墙根垃圾桶下蜷着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卫衣被血洇湿了一大片,暗沉沉的颜色黏在布料上,浓得像打翻的墨。 那人一只手按着腹部,整个人靠着墙根,高大的脊背弯成一个勉强的弧度。 苏澄光站在几米以外,犹豫了一下没走。抬眼打量那人的第二眼,他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得有些青涩,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黑发,发尾打着卷粘在额角。 五官棱角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下颌绷紧,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白,眉眼却撑着一股劲儿,像一头被逼到墙角也不肯露怯的孤狼。此刻听到他的脚步声,猛地抬头,他们就这样撞上彼此视线。 那是一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像是水洗过的玻璃珠。一般人都是浅褐色或者黑色,很少见的颜色。 路灯正巧亮起来。 昏黄的光落进去,那人眼神瞬变,瞳孔骤缩成一道竖窄的缝,冷而亮,像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中折射的眸光。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苏澄光的一瞬间,锐气敛了一瞬,好像发觉到他的温良无害后的放松。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发紧,却压着一种认真的语气, “你绕路走,别管我。” 话没说完,他腹部的伤口又涌出一股血,顺着指缝淌下来,蜿蜒如细蛇。 苏澄光看着他。那人偏过头,把脸往阴影里藏了藏,像是怕自己的模样吓着他。 那双手分明已经在发抖了,撑着地面,指尖泛白。 “我说真的。” 见苏澄光还不走,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弧度,疼得眼睛都眯起来,语气却还是轻松的, “你一个小孩儿,别摊这种事。” 他以为对方的停留是在探究一个社会不安定分子,实则对方锐利的眼神一直凝视在他地上的那滩血迹。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冲动后,苏澄光放心了。 他也没说话。姿态轻松地转身走了。 运动鞋踩在路面上,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走开了。 他向来不管这些麻烦事。 麻烦,就意味着可能会受伤。 他惜命着呢。 脚步声声音不重,有节奏而缓慢,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像钟声回荡山谷。 陆焰不知为何,心里落空了一瞬。像是正在失去什么。对了,他正在失血。 梧桐疏影,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男生优越性感的侧脸转过去,只剩下一个冷漠清越的高挑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口。 呼……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最终消散了。 蜷缩在墙角的人垂下了眼,艰难的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他盯着自树缝间的碎光,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走了吗?”声音嘶哑。 是应该走的,他这种情况本来就不该把普通人卷进来。 还会回来吗? 真是,变弱了呀,竟然期望着被弱小的人类拯救。 “也好。” 他闭上眼,力气终于散了大半,整个人往墙根滑了半寸。 “应该走了吧……。”他喃喃, “竟然指望一个路过的学生。” 伤口还在往外渗,他按着腹部的手指越来越松,意识开始模糊。 脚步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急,不重,却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陆焰猛地睁眼。 苏澄光蹲下来,一只白皙均庭的手伸到他面前,将手帕递过来。 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手帕,正被他的主人攥在手里。 “用这个按住。”苏澄光的声音很平,没有慌,也没有多余的关切,“你还在流血,要用力压着。” 陆焰还没反应过来,毛巾就被按在他腹部伤口上。 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止住渗血。他抓住毛巾边缘,擦过对方手心的指尖有些微微发抖,忍不住抬头看着苏澄光。 那张脸好看得不像会在这种旧巷子里出现的人。 好看得像从电影名场面的截帧里取出来的绝色美人,他在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显得格格不入。 陆焰盯着那张侧脸,喉咙里那句有点不识好歹的“别管我”卡在嘴边,翻了几翻,终究没说出来。 他的视线在那道优越如刻下颌线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滑,掠过苏澄光的喉结,那枚因为低头而微微的凸起,在吞咽时牵动着周围皮肤,此刻因为呼吸无声地动了几下。再往下,是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线条清晰,被路灯的余晖描出浅浅的轮廓,那片白玉似的肌肤透着冷涩清绝的艳丽……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但他移不开眼。 陆焰的呼吸顿了一瞬。 操,好想扒开他的衣服看看。 苏澄光没有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是我。市医院旁南京路699号巷口。有外伤,腹部,需要担架。” 他挂断电话,秀密绒长的睫毛垂下,眼神如声音般轻轻落在他身上, “我叫了我的VIP医护车。他们五分钟到。” 男生居高临下地望下来,眼神冷淡,给人一种据千里之外的矜贵从容。 陆焰的瞳孔忽然缩紧,他看清了对方耳后的一处,在发尾下面,耳垂后方一寸的地方,有枚极淡的印痕。轮廓清晰,像一朵简笔勾出的花,又像某种图腾的一半,藏在皮肤下。 胎记?不。 他印象是认识那种花纹的。但此刻有更吸引他的存在,强占着他的全部心神。 “你是谁?”告诉我,你的名字。 陆焰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盯着男生的脸,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 苏澄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瞥了他一眼,正好撞见他盯住自己耳后,愣了一瞬。然后他皱了一下眉,把头发拨下来遮住耳后。 “别看了。”他说,“你跟我,今天之后都没见过。”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苏澄光垂眼看了他一下,“不管你是谁,”他说,“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他转身走出巷口。 任后面的陆焰发出微不可闻的挽留。 医护车三分钟后到了。 下来两个穿墨绿色防护服的人,戴着白色口罩的一男一女,两人动作利落地把他抬上担架。 他撑着一口气,在被推进车厢的最后一刻,眼睛掠过苏澄光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想起了什么。 那张侧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然后画面定格在了苏澄光抬手拢头发的那一瞬。 耳后的发尾下方,耳垂后一寸的位置。那里有一枚极淡的印痕,那是烙印,一枚伪装成胎记的印记。 狼族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吸血鬼的印记! 可那不是血族贵族才配拥有的东西? 他见过。他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认错。 为什么?一个人类会有吸血鬼的标记?! 他猛地坐起来,扯得伤口一阵剧痛:“刚刚那个人——” 护工按住了他:“别动,伤口会裂开的。” 他没能说下去,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 “快……。” 医生不语,只把镇定针扎在了他的手臂上。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车厢里只剩下他喘息的声音和仪器低微的振动声。 他躺在担架上,盯着车上白色的顶棚,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疑惑: 一个普通人类,身上为什么会有血族的烙印? 血族烙印,是吸血鬼单方面的气息标记,作用有庇护和警告,历来使用这种烙印的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有洁癖的血族,不屑于跟别人吃同一碗饭,做个标记宣示使用权—— 这个人类被我看上了,你找别人去吧。 第二种比较少见,是血族钟意这个人类,要跟他短暂的厮守一生。有点类似结婚标记,被其他血族看到了,就会避开对这个人类的猎食,免得遭到占有欲强的同类疯狂报复。 可这个人 类身上干干净净,一点也没有吸血鬼的气息。完全不像以上两种情况。 难道印记,有别的意味吗? 他狼生十七年,第一次陷入了混乱与理智的矛盾中。 * 透明水流从指尖缝隙划过,一只修长均庭的手关了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瞬间止住。 卫生间,苏澄光洗完手,愣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像是熬了几个通宵的网瘾少年。 他犹豫着。 最后拿出了塑料口袋里包着的染血白手帕。 皱眉盯了好半天后,终于剖开袋子,拿出脏污的帕子,隔着空气,小心地闻了闻血的味道。 “咳咳咳……” 他差点吐出来。 怎么会有这么难闻的味道?! 像是擦过呕吐物的抹布塞进喉咙里被迫咽下去,余味无穷。 哐当一下扔进垃圾桶,他哐哐抽了很多纸巾盖住,免得被姐姐看见担心。 他靠在瓷砖墙上,松了一口气。 ** 周六上午,苏澄光和李响在市医院二楼排队取号。 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冲。苏澄光排在队伍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排号单,眉眼恹恹欲睡。 李响在旁边刷手机:“结果还要多久出来?” “一小时内。” “紧张不?” “不紧张。”苏澄光说。他确实不紧张。至少刚才不紧张。 走廊尽头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运动外套,裤腿沾了点灰,人倒是站得笔直。他显然刚办完出院手续之类的事,手里拿着衣服,手腕上还绑着医院的腕带。 苏澄光看见他了。 那人也看见了苏澄光。两双眼睛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再次撞上。 陆焰的脚步顿住,目光定在苏澄光身上,像是想说什么。 苏澄光很快移开视线,像看到一个陌生人一样。 感受到旁边对方灼热起来的目光,苏澄光心里啧了一声,转过脸看向前面排队的队伍,用背对着那个方向。 “咋了?”李响偏头看他,伸长脖子往他身后探,“你看见谁了?” “没谁。”苏澄光说。他停顿了一秒,“……走吧。排到了。” 李响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再多问。苏澄光把报告单递进窗口。他的余光里,那个穿黑色运动外套的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他垂下眼,看着护士把报告单递出来。上面一项项指标整齐排列。 最终结果,血红细胞数量较少。 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别的异常。但他没有放松。 他走出医院大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响,不是紧张,是心脏在提醒主人。 他正在被什么东西盯上。一种令人讨厌的生物,比闻到腥味的苍蝇还穷追不舍。 可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医院三楼。 病房里年轻人站在窗前,看着自己重新包扎好的腹部,然后抬起眼望向下方。 楼下大门口,两个少年正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他们并肩在阳光里往前走了十几步,然后消失在街道转角。 那枚耳后的印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怎么会…… 一个普通人类,怎么会带着血族的标记?还这么年轻,身上一点令人作呕的血族味儿都没有,所以不是那群老不死的情人,也不像是食物。 他低头摸了摸小腹纱布,伤口已经不疼了。但他心里多了比伤口更磨人的东西。 他闭上眼。那张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又浮现出来,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没什么表情却让人移不开眼。简直像一个妖精。 让他想起自己昨天的想法, 他以为他走了,没想到对方会半路调回来伸出援手。 是于心不忍吗? 还是说只是对路边小猫小狗的关照,随便撒撒善心罢了。 他一拳砸在栏杆上,眼神是狩猎般的兴奋,像是闻到猎物的狼。 不管你是谁,我一定要找到你。弄清楚你的目的! 8. 我应该是他的朋友了吧 苏澄光用校长给的请假条,出去包扎了一下就回了学校。 他不能请假,否则李响会担心,姐姐也会知道。 他出现在热闹的教室门口,几乎是踩着早休铃结束的铃声进的。 他把外套往桌上一搁,坐下,趴下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李响转过来戳他胳膊:“怎么刚刚在课间没见到你?” “上厕所。” 李响嘿了一声:“我把教学楼科技楼的厕所都找了一遍,你是掉进哪个坑里了?” 苏澄光没吭声。李响看到他睡翘的睫毛,“昨晚又没睡好?” “嗯。” “吃药了吗?” 苏澄光头也不抬:“话多的人容易秃头。” 李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反应过来后又气又笑:“你嘴这么毒,小心哪天被人套麻袋。” “谁套我,我让他写三千字检讨。” “你又不是班主任。” 苏澄光终于睁开一只眼,懒懒地看着他:“我可以是。” 李响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压不住,默默转回去了。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讲台:“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转学生。”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高三转学不常见,大家齐刷刷抬头。 苏澄光没抬头。 他对新同学不感兴趣。他继续趴着,准备趁班主任讲话的工夫再眯五分钟。 “自我介绍一下吧。”一个声音响起来:“大家好,我叫陆焰。” 苏澄光睁开眼,这声音有点熟悉。 “我因为搬家的原因转到这边,以后请多关照。”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尾音微微上扬。 李响小声嘀咕:“声音还挺好听,不知道人怎么样。” 苏澄光依然没有抬头。 直到那串脚步声从他这排经过,在自己旁边的空位停下。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坐了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坐直了。 转头,对上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笑意盈盈的,嘴角弯着一个温暖的弧度。 新同学黑发柔软,五官干净利落,校服穿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礼貌还有点帅的转学生——如果不是他们前十分钟还见过。 苏澄光和他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重新趴下了。 用行为贯彻着他第一次见面说的“再没关系”。 陆焰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是不会放弃的。 李响转过来打量新同桌:“哥们儿你长得挺帅啊,你哪个学校转来的?” 陆焰礼貌回应:“城南中学。” “城南一中?那不是挺远的嘛。” “嗯,家里搬过来了。” 李响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苏澄光:“你别介意啊,他平时就这样。人挺好的,就是没睡醒。” 陆焰微笑:“没事,我挺喜欢安静的。” 李响没了笑容。 看了眼趴在桌上的把脸埋在臂弯里的苏澄光, 又看了眼陆焰。 沙溢思? 李响眼神瞬间警惕:“你给啊?” 陆焰笑容不变:“不是啊。我直男。” “哦,那就好那就好。” 李响嘴里念了两遍,不知是信了还是被安慰到了。 台上数学老师翻开了教案,苏澄光也起来了,从桌肚里掏出教材。放到陆焰桌子上。 陆焰受宠若惊:“谢谢你。” “没事儿,不是给你的。跟我换个位置” “嗯?可以。” 苏澄光愣了一下。 坐外侧的人总是麻烦一些,要一直起身让人进。 他们换了位置后,苏澄光: “我经常要出去,会麻烦你。” “不会啊,我喜欢被你麻烦。” 苏澄光哗的翻开书页,语气硬硬:“我不喜欢。” “好的。”陆焰点了点头,下垂的眼角,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好像苏澄光说什么他都点头。 用李响的话来说就是呲着个大牙傻乐。 苏澄光扭过头,简直没眼看。 笑得跟个大尾巴狼一样,结果是个哈士奇。 * 中午食堂,李响端着餐盘坐在苏澄光对面,陆焰很自然地坐到了旁边。 李响抬头:“你也吃食堂?” “嗯,刚来还不知道哪家好吃。”陆焰笑了笑,“看你们在哪吃就跟过来了。” 李响乐了:“那你跟对人了,我们阿光虽然嘴毒,但他对吃的很有研究。” 苏澄光夹了一块排骨:“没有研究,我只是会挑。” “那你会挑什么?” 苏澄光嚼完排骨,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不辣的、不油的、不咸的、不甜的、不需要排队超过三分钟的,这些都不吃。” 他顿了顿,“以及,不会坐对面一直盯着我看的。” 陆焰笑着收回视线,低头扒了一口饭。 李响没察觉气氛,还在热情推荐:“你试试那个糖醋里脊,他们家这个做得……” 陆焰点头认真听着,余光却时不时落在旁边苏澄光的脸上。 阳光从食堂窗户斜进来,落在他露出来的后颈上,冷白色的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陆焰喝了一口番茄浓汤,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李响看到苏澄光的餐盘,“你今天胃口挺好的。” 苏澄光一愣,“还好。” 不知道为什么,有陆焰在的地方,他对食物的排斥感就会少一点。 大概是因为负负得正吧。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闹哄哄的,李响在和同桌争论某游戏角色的强度,争论声越来越大。 陆焰正低头写作业,旁边的苏澄光趴在桌上,但他没睡着。 他侧着脸,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发出响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上次的伤好了?” 陆焰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苏澄光依然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的方向,像在自言自语。 “……好多了。”陆焰也压低声音,“你找的那个医院,很管用。” “嗯。”苏澄光的语气很淡,像在讨论天气,“伤口别沾水。也别吃发物。不然留疤。” 陆焰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懂挺多。” “我姐做过卤味。” “……这有关系吗?” “有。她每次切到手,我都要念一遍注意事项,后来她终于不会切到手了。” 苏澄光终于把脸转过来,目光落在陆焰身上,“你怎么找到我的?” 陆焰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没告诉你我的信息吧?你怎么找到我的?”苏澄光的眼神不算冷,但很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 “查的?跟的?还是别的什么方法?” 陆焰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 “……我看了你的体检单,什么有你的名字。” 苏澄光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翻了我的体检单?” “上次你掉地上了,我没来得及还你 。” “……扯。” 陆焰笑了,那笑容老实诚恳: “真的是掉地上了,你自己没注意。”总不能说是他闻到了他的气息跟过来的吧。 苏澄光盯着他看了三秒,像是在判断真假,然后他“啧”了一声,重新趴回桌上。 “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借读一段时间,等我家的事情结束就回去。” 苏澄光没说话了,毕竟问不出的答案再逼问换来的也只是谎言和借口。 “还有,”他摸了摸放在胸口的创可贴,“谢谢你。” “谢过了。” “谢过了也可以再谢。” “不用。” “用的。” 苏澄光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你这个人,好烦。” 陆焰笑着低了一下头:“嗯。我也觉得。” ** 最后一节课下课。 苏澄光去参加社团活动,手上提了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社团的礼品。 手机没带。折回去拿,最后到活动室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个到的。 里面坐着社员,男男女女都有,大家都整齐划一地穿着睡衣。 桌面的金鱼甩了甩尾巴,在水里转了一圈。地板程亮干净,盆栽的叶子点缀晶莹水珠。 社长看到他了,笑容满面地举起手: “澄光来了,坐这里。” 苏澄光扫了一圈大家的脸,黑眼圈都挺重的,然后点了点头,打完招呼后坐下。 穿着小狗睡衣的社长拍手,带着小狗睡帽的耳朵晃了晃: “大家都到了,太好了,今天又是全员到场呢。” “大家这周睡得怎么样啊?欢迎来到我们一周三次的主题活动,今天大家来分享一样各自的睡眠好物吧。” “豆荚的声音让我很放松,你们听——” “哇,真的诶,像是小时候玩玻璃珠碰碰的声音。” “我觉得更像是童年抽屉里的秘密。” “我喜欢睡前用泡沫轴按摩脚底,脚累了就超级超级好入睡。” “建议你们不要穿着真丝睡衣躺在真丝被上,不然就会很诡异,滑溜得像是在水里游的鱼。” “我列了个表,载入我的运动手表睡眠记录,三十天里,我整理了我顺利入睡的数据对比。这是我的总结报告,我给你们一人打印了一张,大家可以边看边听我讲。” 纸张传阅,大家低头研究图表。 社员举着毛茸茸爪印,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想要拥有高质量睡眠,就不要熬夜,特别是晚上发现有困意的时候不要硬撑,也不要舍不得放下电子设备,直接顺应自然地睡下。 或者白天喝了咖啡后,多喝白水,代谢掉咖啡因。 另外,睡前三小时不要看让你焦虑的东西。人类的代码真的很奇怪,焦虑是睡眠的天敌,我们要像抵制高热量食物一样抵制它们。” “澄光呢?” 大家看向苏澄光的位置,发现副社长已经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诶,睡着了吗?” “好像前几分钟还醒着吧。” “每次副社长来都睡着了,我们是他的什么睡眠好物吗?” “嘘,小声一点。” 大家面面相觑。 视线围着熟睡苏澄光一圈,有人提了个主意: “不如我们也一起吧,反正睡衣都穿上了。” “……” “……” “我觉得可以。” “有没有人想睡地上的?” “地我来拖!” “报名!” 9. 做个噩梦不过分吧? 五月,蝉从地底飞到树梢,聒碎了少年人的心。 下了课后,苏澄光慢悠悠地走出校门,李响今天有事,陆燃不在。 广场边缘,有学生拿着手机拍照。 苏澄光没停步,但余光挪至。 一辆黑色的车。 车身很长,暗色漆面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车头有一个三叉星竖立的银色标志,是W223,但感觉和其他车不太一样。 可能保养得比较好吧。 苏澄光想。 两个穿校服的男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我刚才看见校长往那边走了,亲自来开的车门。” “校长亲自?” “嗯,里面坐着一个人,没看清脸,白色衣服,很高的样子。” “什么大人物啊,校长还没从车上下来吗?” “不知道,走了走了,别瞎看了。” 苏澄光侧了侧身,往校门方向走了几步,那辆车还在原位没动,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 校长室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被恭敬地端上桌。 校长坐在沙发对面,身体前倾,不复之前的放松从容, “主人,请用。”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只穿了西装衬衫,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 他坐得不算规矩,两条腿松松地交叠着,整个人像一朵靠在椅背上的云,懒散却并不松垮。 “那只狼在学校待了多久了?”那人开口,声音漫不经心的,却悦耳如弦音。 校长莱恩推了推眼镜,“三天。身份资料做得挺全,城南中学转过来,父母搬家的档案也能查到,但底层痕迹我让人摸了一下,是狼族的。” 男人“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观察了他几天,”校长莱恩继续说,“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注意力基本都放在苏澄光身上。” “嗯。” “而且有一点,他身上没有攻击性。 我让监控调了他这几天的行动轨迹,除了跟着苏澄光上下课,他没跟其他学生产生任何摩擦。 包括上次那个A级失控的事件,他主动冲上去拦住了,被揍得挺惨,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男人偏了偏头,眼底暗红色的光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他主动冲上去……救人?” “是。”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咀嚼这个词。然后他开口:“他知不知道那个吸血鬼是levelA?” “不清楚,但狼族的月阙之初,所有狼族的力量都会下滑,他的能力不够,差点被摁在地上。”校长顿了顿, “狡猾的狼族不可能只是真的来上学,只是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要接近一个普通学生。” 路西法嗤笑了一声。 “莱恩,你这是套我话?” 校长马上起身下跪,“属下该死!” “只是不知道苏澄光对您真正的作用,我无法决定他的优先级,我担心他们还有别的目的!” 路西法把骰子捏在手中,把苏澄光拥有他心脏的秘密告诉了他。 “如果他是被派来接近苏澄光的,那这步棋走得够深。” 莱恩校长恍然大悟:“他是您的容器。” 男人没接话。不过一群小小的乌合之众,还没必要逼他用这种方法。 他靠进沙发里,沉吟思考着狼族的目的,捏着骰子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收他进来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很普通的样子,找班主任办手续,拿校服,问宿舍在哪,像一个正常转学生该有的样子。” “正常转学生,”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一个正常转学生,不会在月初的第一天冲上去挡一个A级失控的吸血鬼。他是什么身怀英雄梦想的小鬼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让他继续待着。看看他到底想在这个学校找出什么。” 校长也站了起来,“levelA说还有其他血族从禁忌之庭逃了出来,需不需要属下派人清理掉?” 通过拷打,他已经排除其他旁系的参与。 “简单。” 男人看着窗外婆娑起舞的树叶,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今晚狩猎,我去。” 血族有严格的规矩。而肆无忌惮的吸食人血,攻击人类,是重大违规行为,需要关进禁忌之庭接受惩罚。失控的同类要处理掉。 “那你之后打算?” “再说吧。”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西装外套,“我先走了。” 校长送到门口时,低声问了一句: “您要留下来吗?这里是我专门为您修建的,很隐蔽,不会被同族发现。”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瞬。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半张轮廓分明的面孔。那双带着笑意的暗红色眼睛,他此刻心情尚佳, “……你的学校,做得不错。” 一 苏澄光没有直接回家。 姐姐下午发消息说药房打电话来了,他的护心药到了。她特意拜托医院进口国外的药。那药他吃了好几年,不能断。姐姐下班晚,让他顺路去拿一下。 医院在城南老街的尽头,离学校四站路。他坐公交过去,取了药,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雨点子落在侧脸,冰凉的。 苏橙光抬起手抹掉了,手背泛着冷白的光,动作从容得像是拂过一朵花。 很快,一场暴雨携着大风咆哮而至。 街面空了大半,店铺拉下一半卷帘门,路灯亮了起来,灯泡下是无数蛛丝般的雨幕。 苏澄光只能退回便利店,买了把雨伞,由于打不到车他只能抄近路。 那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穿过它就能少走两个街道。 巷口有一家关了的五金店,雨珠打在招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坏掉的灯泡在冷风里忽明忽暗地闪。 苏澄光走进巷口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但是大雨笼罩。 一切喧嚣都熔断在雨声里。 奇怪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拧断,湿布被用力撕裂。沉闷,窒息,拉长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手还插在口袋里,拇指下意识按住伞柄。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从巷子更深处跑出来,瞬间被浇得透湿。 脚步趔趄,随后高跟鞋都被她踢掉,身上一件浅色的外套,领口歪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跑得很急,像在逃什么。 她经过苏澄光身边的时候,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那张脸上全是恐惧,眼眶湿漉漉的,嘴唇张着,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 然后她跑过去 了。苏澄光转过头,顺着她跑出来的方向往里看。 女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一个口型。 快逃。 苏澄光余光扫过去,巷子深处有一个人。 很高,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只看得见一个轮廓,看不清脸,肩宽,身形挺拔,衬衫下摆沾了一些红色痕迹。他面前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穿深色衣服,正背对着苏澄光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逼住了,退无可退。 苏澄光看见那只手抬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像在摘掉一片叶子。那只手伸出去,五指张开,然后合拢,捏住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脖颈。 他听见了一声闷响,很轻,像是雨水砸进水洼。年轻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缓缓往地上滑落。 那只手收回去,垂下,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澄光站在那里,大约有两秒。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擂着,每一下都重得像要撞断肋骨。趁男人不注意,他藏在墙面后。 阴影中,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边粗重地响,夹在巨大雨声中。 然后他转身,他跑了起来。 没有回头。步子很急,脸上全是雨水,衣服被打湿,鞋底在水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药盒在他口袋里随着跑动一下一下磕着他的大腿。 他跑出巷口,右转,沿着老街亮灯的店铺跑了很长一段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药盒在他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 耳朵里全是心跳的轰鸣声,盖过了雨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喇叭声。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湿淋淋的地面反光,路灯安静地亮着,没有人跟上来。 他走回家,每一个进门口都在往后看,确认没人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只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开门,换鞋,把药盒放在桌上,进浴室脱掉湿透的衣服和袜子,洗了一个热水澡,回房间,关灯,躺下。 他闭上眼。那双抬起的手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 地面浓稠的液体,喷溅在衣摆的红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屋子里安静如水,所有的寒冷和雨滴都被关在窗子外面。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巷子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对自己说。 他在云朵中的被褥中沉沉睡去。 深夜,苏澄光一身冷汗在床上醒来。 他梦见自己的躺在酒店浴缸,胸膛处插了一个透明管子,他的心脏不翼而飞。 对应见到前几个小时堪比开膛手杰克般的现场。 那么血腥残忍。 他感觉未来三天的噩梦都是它。 好在男人没注意到他。不会出现被凶手找上门消灭证人的情况。 闭上眼睛,他吐出一口气。 ** 黑暗中。 雨水落在地面,溅起蝴蝶的形状,一双皮鞋停下来。 男人在墙角,发现了地上倒了一把透明的雨伞。 “跑得挺快。” 他想起少年清隽的身影,慌不择路的样子,如同被取悦,沉闷磁性的轻笑从喉腔发出, 苏澄光。 一只湿漉漉的,可怜的,漂亮小猫。 10. 小东西,你真会装傻 漆黑幽冷的海面,海浪拍起千堆雪,犹如数以万计巨鲸推波着大型船舶。 “咔咔——!” 齿轮滚动,发出沉闷而嘶哑的声音,绳索瞬间绷紧。一架花纹繁复的黑棺被起重机吊起。 甲板上站着几十位黑袍人,他们浑身被布料包裹,只露出苍白的下巴。 十几双眼神打量着黑棺,吸血鬼的感应力量被挡在黑色漆层,无法窥探其中分毫。 “始祖大人,真的还在沉睡吗?” “我这里有下属传来消息,据说始祖大人被狼族困在手里,他们掌握了一种神秘力量,想要劫持始祖制衡我们。” 其中一个黑袍人侧目,苍老的声音发出嘶哑的笑声:“克莱恩,你别是红酒喝多了伤了脑子。”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加入:“大人乃是血族最强的存在,怎么会被一些鼠辈小卒掌握!” “怀亚特,你家孩子上个月又在血液银行欠了不少贷款,挪用协会公款,协会的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他一个后勤人员,哪有资格摸到公家账,怕不是组织有人乱嚼口舌,传些捕风捉影的虚假消息。” “听说令郎开着车撞断了广场雕塑,被女王打了十个屁股,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嘛。” 顿时,各自站队的元老们互相揭短起来,眼看就要脱离今天的话题中心。 李白霍然掀开兜帽,露出鹰隼般的眼睛,将面前元老的都扫视一圈, “在始祖大人面前,不得无礼!” 哄闹的声音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鸡,瞬间安静下来。 他正色道:“各位不妨打开棺木,一见便知。” 棺木打开后,空的。 所有元老倒吸一口气。 始祖大人,真的提前苏醒了!!! 有人欢喜,他们可以继续替大人做事了。 愁的一批人是早已向卢卡女王倒戈的元老。 他们后悔怎么就不抵抗得再久一点,投诚早了! 继而后怕担忧始祖大人会杀回来,把连元老院都交出去的他们晒成人干。 顿时,各怀鬼胎的元老们沉默了很久。 李白在兜帽下,勾起一个满意的笑。 怀亚特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铁棺,他转眼看向元老之首的李白,眼神尽是狐疑和思忖。 李白在他的怀疑中,面不改色道: “封锁消息!” “全力搜寻,找到始祖大人!” “是!!” 一 第二天六点,王妈喊苏澄光吃饭时,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坐在电脑前查了很久。 搜了“城北老街”和“凶杀”的关键字,翻了同城新闻的滚动栏,甚至还去看了几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失踪通报,没有街头尸体报道,连一条“昨晚某巷疑似发生斗殴”的短讯都没有。 城北那边刚经历过一场老小区改造搬迁,摄像头都没来得及换上——以前也有,但都是摆设。 昨晚的一场大暴雨,让一切都完美地隐形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停在刷新键上,有点僵硬。他卸力般靠在椅子上,抬头露出脆弱的喉结,薄薄的眼皮透出一股青玉般的毛细血管。 也许只是错觉。 昨天巷子里太暗,他看错了。也许那两个人只是遇到了一场恶性斗殴事件。 他抱着膝盖,翻了个身,把自己塞进椅子里。动作像是一朵合拢的花。 他闭上眼,深呼吸,不停地重复:“跟你没关系,”他小声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换校服,帽子扣到头顶,推开门的时候王妈正好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 “起来了?快来,今天给你热了牛奶配着三明治吃。” 苏澄光看了一眼桌面,牛奶杯里冒着热气,三明治切好了,边缘整齐,夹着生菜和蛋黄火腿片。 他在餐桌边坐下,拿起那杯牛奶,低头闻了一下,奶味在鼻尖转了一圈,他喉咙里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像是反胃的抵触感。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不喝牛奶了?”王妈探出头问。 “太烫。”他把杯子往桌中央推了推,“我喝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动压住了。 王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没动的三明治,“你早上不吃东西怎么行?” “不饿。” “你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还说不饿。” 苏澄光没回答。他把冰水拧紧,放进书包侧袋,弯腰系好鞋带,“我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 上午的课他没能睡。平时他总能眯过整个早自习,但今天他翻来覆去,换了三个姿势也没能睡着。窗外的阳光太亮,照在课桌面上白晃晃的一片,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索性坐直了,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看。 字是认识的,连在一起也读得通,但意思进不了脑子。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一团。世界像是一面镜子,同学和老师在里面,他在外面。 李响从前面转过来,看见他醒着,愣了一下, “你今天居然没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澄光看了他一眼,“昨晚睡多了。” “你睡多了?你哪天不说自己睡少了,困得慌。” 李响凑近了一点,小声问:“你脸色好差,生病了?” “没。困。” “那你睡啊。” “……睡不着。” 李响看了他两秒,拿出抹茶巧克力放在桌上, “给你吃。” 然后又转回去了。 苏澄光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包装纸上来回拨了拨,塑料包装纸在指尖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第三节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口的方向,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后颈上,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个画面—— 那只大手抬起来,捏住一个东西,然后那东西软下去。 他重新闭上眼。睫毛微微抖了一下。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苏澄光没有跟李响一起走。 他绕了一段路,去了老街的菜市场。 菜市场快收摊了,地面上淌着水渍,焉菜叶子黏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他在偏角落的活禽摊位前停下来,看着笼子里挤成一团的鸡鸭,羽毛上沾着碎屑,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小伙子,要什么?”老板正往一个铁皮桶里倒水,头也没抬地问。 苏澄光看着那些鸡,“……来一只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话。 但他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被羽毛包裹着、在笼子里轻轻呼吸的动物,身体里有一种空洞越来越大,像是一种从未满足过的渴望,需要什么东西填进去。 “我这种鸡呀炖汤最香了。你别看网上说什么乌鸡好,那都是饲料喂出来的。我这个是纯农户养殖。” 老板给他挑了一只,用麻绳绑了鸡脚,递过来,“小伙子,拿好。” 苏澄光接过来,鸡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温热的体温透过麻绳传到他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鸡歪着头看他,小眼睛圆圆的。 他提着那只鸡往回走。黄昏的风迎面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菜市场残余的鱼腥和泥土味。那只鸡偶尔扑腾一下,他停下来等它安静,再继续走。 ** 由于拿着活体,司机不让上车,他掏出一百块后司机不吭声了,飞快上档启动了车子。 下车后,还很早,路上都是下班回家的人,天光云影,苏澄光走着走着,余光里捕捉到街对面的人影。 那个人靠在路 灯杆上,衬衫第一颗没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像在等人。他很高,肩线宽而平,站姿懒散却不塌,像一颗舒展开来的柳树。 他垂着头看手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下巴微抬,头发被晚风扫得有些乱。 苏澄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提着那只鸡,站在街道的这一侧,隔着大约七八米的距离。对面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偏过头,朝这边望过来。路灯就在这时亮了。 光从那人的头顶倾泻下来,照亮一张轮廓锋利的脸。 眉骨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一双眼窝极深的眼睛,在暖灯下显得多情缱绻,像是注视着情人,实则看路灯都深情。 他看见苏澄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打了个招呼。 苏澄光站在原地。那只鸡在他手里又扑腾了一下,麻绳勒着他的手指,血液不通的麻意顺着指尖往上传。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像是跑了八百米,又像是情绪紧张而沉重如撞钟的声音。 别跳了。 他快忍不住要捂胸口了。 对面的人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的散漫。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提着一只鸡乱晃?” 苏澄光看着他。那人的眼睛在路灯下暗得像凝固的糖浆,又像某种宝石内部透出的光泽。 随着男人的靠近,苏澄光极好的记忆力开始重现,他没见过这个人的脸,但他见过那双手。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暗红色的眸子微微弯起,“我啊。”他停顿了一下,“一个路过的人。” 苏澄光看着他,那只鸡又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麻绳,重新握紧。“路过的人,不会这样失礼地盯着别人一直看。” 街上的风停了一瞬。 那人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种漫不经心的气息微微收拢了,像一把收起来一把刀,但依旧危险。 “抱歉抱歉,看见美人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问题吧?” 他看着苏澄光,目光在那张被路灯照亮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到了他手里的那只鸡上,再落回到他的眼睛。 “……你昨天看见了吧?” 苏澄光没有回答,他攥着麻绳的手紧了紧。 那个人没有往前走,他只是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暗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 苏澄光绷着背,在他直勾勾到有些露骨的眼神里保持着平静,以及平静底下被冒犯到的一丝丝不虞。 男人换了一种问法,他的声音轻了一些, “那你提着这只鸡,是打算做什么呢。” 苏澄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只鸡。 它在安静下来之后,胸脯的起伏缓缓地、平稳地动着。 “给自己补点营养。”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胸腔里那颗心脏跳了一下。不属于人类的那种搏动感,深沉的、缓慢的、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暖意,像某种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他抬头看着对面那个人。路灯的光把他的脸映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路西法上下打量了他瘦弱的肩膀和腰,挺翘出一个圆润弧度的臀部, “你确实该好好补补。”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我……”苏澄光的声音微微哑了一下,“我不知道。”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虹膜透出一丝猩红, “小东西,你真会装傻。” 小,在男人身上绝对不算是什么好词,更何况苏澄光还饿着,更不想给这个疑似杀人犯的家伙好脸色。 苏澄光瞪了他,丢下一句:“神经病”,提着咯咯叫唤的鸡转头就走。 身后的男人看着他,脸色兴致盎然。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安静地亮着,如同发现有趣猎物的顶级狩猎者。 11. 你还要给我多少惊喜 周六一早,王妈在厨房看见了鸡。 “看着是老母鸡,煲汤更有营养。” 苏澄光看了眼在王妈手里蹬了两下腿的鸡, “按你说的来。” 他站在厕所门口,看她烫鸡毛,放血,剖皮,熟练得像是苏星河拆快递。 王妈把鸡血用青花碗接了, “鸡血你要吃不?不要我冻成血旺拿回去了。” 苏澄光看着那碗暗红色的血,上面浮着细小的泡沫,“先别放盐,给我吧。” “成。”王妈擦了碗底的血渍给他。 苏晨光把血倒进保温杯里,拿到卧室,冻进了小冰箱最层里。 他站在冰箱前,看着白色柜门上的冰箱贴,一只卡通猫,嘴咧着,露出两排塑料牙。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苏星河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 “王妈,我的银耳桂子汤熬好了吗?” 苏澄光指了指餐桌:“好了,给你凉在桌上的。 她坐在椅子上,用勺子搅动着碗底的白糖,看了眼旁边碗里分毫没动的银耳汤。 “想吃什么给王妈说,让她给你做,晚上回来开点小灶也没什么,你看你都瘦了。” “嗯。” 苏星河一脸不吃就喂给你吃,他识相地坐下来,鼓着腮帮子啃三明治。 吃完一个面包块儿后,苏星河已经消灭完了她的早餐。 她把电脑挂在手臂上,“晚上有约吗?” “没有。” “看来你没有忘记重要日子,晚上我会回来一起吃饭。” 门在他的话音落下时关上,苏澄光心想,晚上什么日子?疯狂星期四的最后几个小时吗? 下午,苏澄光一直在做题,刷题对他来说并不是必要做的事情,而是为了保持手感。 比起班上临时抱佛脚的高分怪,他更像是熟练的做题猎手。偶尔这些聪明人也会超过他,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保持在这些人超不过的位置。 他盯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试图用这些来冲淡脑海里不断回放的画面。 那只被割断喉咙的鸡,血从伤口涌出时他咽了咽口水。 书页上的字渐渐模糊,他的心思一直围着书柜上的小冰箱打转。 终于,在太阳彻底沉进对面楼顶之后,他打开了冰箱。 保温杯的金属外壳冻得刺手,打开盖子,他看见里面深红的液体,没有任何心理建设地喝了下去。 他饿得胃袋都要打鸣了,哪有那个时间考虑那么多。 五百毫升的鸡血下肚后,他舒了一口气。 管饱。 区区鸡血,就当代餐饮料而已,喝腻了还有鸭血,猪血和驴血。 只要不是那种东西就好。 他感觉嘴里的铁锈味大于动物的腥味,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可能他的味觉天生就异于常人吧。 ** 一声清脆的“咔”,苏星河进了门,她解了丝巾搭在玄关,扫了一眼饭桌上的弟弟。 “今天的福子买好了吗?” 苏澄光点头,“王妈买的。” 饭桌上摆着三个盛满米饭的青花碗,写好字的福子端端正正摆在正中,苏澄光坐在桌边,袖口卷到小臂,指间还夹着一根细脚银勺。 “你昨天说的那个男的,我查了一下没查到。” 她声音不高,却像压着一层薄冰。她的人都找不出来背景的人,要么是高层官员,要么是异国或者早年出国的亚裔。 事关苏澄光,她没办法冷静。 苏澄光抬眼看了看她, “别担心,说不定他真的是当官的人。” 苏星河走过来,伸手把他袖口放下来,理平褶皱:“空调怎么打这么低,又不怕感冒了?” 影子在地面晃了晃,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三根细香,捏在指尖,对着打火机烧出青烟,然后举过眉心,朝空中微微躬身:“先生,家里备了薄菜,请您上座。” 动作干净利落,没 有一句多余的客套。 苏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把香插进那碗白米饭里。香灰滚落,细碎地洒在米粒上。 他垂下眼,对着面前的白米饭说道: “干爹,吃饭了。” 拜完后,苏星河已经掀开了锅盖,蒸汽腾起来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了擦: “可以吃饭了。” 苏澄光把饭“哗”地扣进锅里,她拿铲子翻了两下,又一一盛回碗中,重新摆上桌。 “待会儿我拿出去烧。” 陆星河把一叠黄纸收起来,语气平直简洁,带着一点白日里安排董事会日程的影子。 身处高位,她的习惯难免带着一点命令和居高临下,但苏澄光永远不会看到她的另一面。 “对了,我有个人要给你介绍。” 她把手臂搭在桌上,对着门口说了一句: “进来吧,陆燃。” 苏澄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连惊讶都懒得摆上脸了。 他木木地看着熟悉的男生从门口进来,他的灰眸满是打量和晦涩。 陆燃,你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 苏星河见弟弟没多少排斥,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事没提前给他通气,怕他不喜欢自己把身边同学变成下属。 “这是陆燃,保镖公司二十人里的优胜者,他还是你的同学,有他贴身保护你怎么样?” “你好,阿光,以后在外面你叫我哥哥就行。 苏澄光坐在他身前半步,看着他把椅子拉开,坐在自己旁边,琥珀眼里熟悉的微笑,简单的棉质背心配工装裤,将他的身高和肌肉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垂下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教室里对着自己贱兮兮的表情—— 阿光,零食给我吃一口嘛。 阿光,你不吃的饭能不能给我吃啊。 阿光,为什么李响总说我是给,我真的很给吗? 他咬了咬后槽牙:我真要管这人叫哥哥? 12. 被哈士奇盯上了 苏星河放下了碗,手腕的青玉撞上木桌,发出清脆环配声: “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我就你这一个弟弟,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她的话张弛有度,像极了在谈判桌上。 “要是实在不行,今天就当请陆焰来我们家就做做客,这件事就算了。你们明天该怎样就还是怎样,上学了还是同学?“ 苏澄光看了眼陆焰,叹了一口气。 身边有着琥珀眼的陆焰正直直地看着他。 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那好吧。” 他同意了。 反正不同意,陆焰和她姐姐私底下达成一致不也还是一样,还不如提前答应,让姐姐放心。 苏星河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让王妈给陆同学安排房间。” 苏澄光心一抖,手中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等等,不是保镖吗? 需要住进来? 他缓慢僵硬地坐直了,一转头对上一双蜂蜜色的眼睛。 对方坐得笔直,小头宽肩,黑发剃成了短寸,露出一节干净的后颈,他背脊练得宽大,露出来的肌肉毫不让人怀疑他很会打架。 “好吧。” 他确实懒得处理那些黑暗中的危险。 “太好了,以后我会好好保护阿光的。” 陆焰在苏星河没注意的档口,两只眼睛都盯着他,笑意盈盈的,像是一只咬着兔子耳朵的大尾巴狼。 “谢谢苏姐姐了。” 灯光下,他坐在苏晨光旁边,余光一直落在他的侧脸上。暖色灯光照得他的冷白皮有了些血色。 他转头。 “您的手真好看,听说您之前给阿光做过卤货,完全想象不出来这双手下厨的样子。” 苏星河一聊到弟弟,脸上那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严肃卸了下来。 “是啊,那时他才初一,挑食的很。吃的东西又腥又重口味。” 陆焰看了眼桌上的菜,确实都是重口的。 “看起来就很有味道,您的手艺真好。” 苏星河摆摆手,“我工作忙,这些都是王妈做的,你喜欢可以一起吃。” 苏澄光灰眸一闪,看了眼菜里的小米辣,“对啊,一起吃。” 他的食物可是让王妈特意做的,要够酸,主辣椒壳和白胡椒,没一个人能吃得惯他非人的胃口。 平时他面前的五道菜都是他一个人吃,主要是也没人敢动筷子。 陆焰有些意动,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阿公的家,跟他一起吃饭。 “真的吗?” “当然。” 陆焰在苏澄光的鼓励下,夹了一筷子的菜,刚吃进嘴里嚼的第一口,他就愣住了。 好酸。 好苦。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一万颗柠檬在嘴里炸开,接着呛口的白胡椒卡在喉管,之后冲天的辣味儿像潮水一般涌来。 才第一口,他的脸先是绿了,然后涨得通红。 苏澄光看着他的脸,心里暗笑。 表面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凉白开, “没事吧,忘了跟你说,我的食物都是特调的,你应该不习惯。” 陆焰把芹菜肉丝包在嘴里,好在他的牙很尖,嚼吧,两下就食不知味地吞了下去。 “谢谢,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苏星河吃得很快,不一会就回了房间处理公务。 客厅只剩他和陆焰。 准确来说是陆焰盯着他吃。 像是在等他一样,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他在喝汤时不经意跟对方的眼神撞上, 对方目不转睛盯着他, 他看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放下碗后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眼。 苏澄光有些不解。 “你是不是没吃饱?锅里还有饭。” < p>“没。”陆焰有个很在意的点,像有根刺扎着他,让他宛如百狗挠心。 “你身上的气息,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跟以前不大一样,你是不是之前见了什么人?” 苏澄光想起路灯下那个妖媚诡异的男人。 “是遇到了一个怪人。” 陆焰突然激动起来:“他是谁?” “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但他看起来很年轻。” 陆焰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变得臭臭的:“你以后离这种人远一点。” 在苏澄光怔忡的眼神中,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疯狂找补:“对不起,我不是凶你,我是怕你遇到危险。” “有你在,我能遇到什么危险?” 毕竟陆焰看起来挺抗揍的。 苏澄光发现他高兴早了。 陆焰几乎一整个周末跟着他。 连上厕所都要跟着他,守在他的门口。 要不是苏澄光拒绝,他估计能搬个凳子在他面前蹲着。 连支开他去买奶茶他几本都能在半小时内赶回来。 还好他已经把鸡血提前喝完了。 不然这只敏锐的哈士奇说不定就会发现他难以解释的行为了。 外人看来陆焰形影不离的跟着他,他们的关系变得亲近。 搞得李响吃味了好久。 他把零食都塞进苏澄光桌肚里,越想越不得劲, “你俩是背着我搞基了吗?” 苏澄光带着耳机,不理他的疯言疯语。 李响早就习惯了。 他眼神像是犯人一样往陆焰身上瞅,“小陆啊,你不是说你不是gay吗?” “对啊。”陆焰觉得奇怪,“不是早就说开了吗?” “那你看看你,” 李响冷酷的眼神落在他挤着苏澄光的膝盖上,两人几乎大腿贴着大腿, “你现在恨不得变成一根腰带缠在他身上。” 13. 我不是你的人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空气泛着霉味和土腥气。 苏澄光裤脚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看了眼穿着黑色背心被工作人员拦下的陆焰。 这就是他来教堂的原因。 他看了眼周围,深棕色红椅子,绿色玻璃窗,很干净的祈祷厅。 在苏澄光逛完一圈后,对着最前面的蜡像发呆。 两米高的雕塑,润白色的蜡油铸成的皮肤和五官,栩栩如生的细节和皮肤纹路,让这巨不知名的神像,格外像一具没有呼吸和血肉的人类。 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雨灌进来。 他回头,远处一个人影站在雨幕里,像夜晚的鹰隼般。 那人的视线扫来,宛如一头夜晚的野兽,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苏澄光却没有注意。他在思考。为什么?这个雕像跟他长得那么像。 如果是参考着他的脸做出来的, 是不是要给他版权费? 空旷的教堂里回荡起脚步声。 对方走过来时,要离开的想法已经晚了。即使男人走得不快,夹着雨天绵绸的旋律。 身体比记忆先给出反应。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重得像要撞破胸腔。 苏澄光看了眼侧门,现在离开未免太刻意。 路西法跨进教堂大门,每一步都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他浑身湿透,却不显狼狈,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滴落。 苏澄光坐下来,低头快速敲了几个字给陆焰。 对视上那双黑暗中的眼睛时,犹如恶鬼的凝视,让人后背发凉。 苏澄光的呼吸忽然滞住了,像是被被困住的美人鱼。 路西法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晦暗不明。 “你的心跳声,很吵。”他低声说,声音低沉得让人发毛。 苏澄光没接话,心想这你也要管吗?你打求生者吗? “这跟你没关系吧?叔叔,我只是进来躲躲雨。” 他感觉教堂里黏腻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人类对真相总是畏惧又渴望。” “你是哪一种?” 路西法靠近他,语气像是为迷途羔羊引路的神父。 “如果真相的结果让人痛苦,我宁愿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苏澄光抬眸,眼神淡淡,像蜻蜓一样轻轻落在对方身上。 “你身体里有不属于你的东西。”路西法俯下身,距离近得过分。 苏澄光能看见他眼底的深邃,像是血的颜色,危险又迷人。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苏澄光说,语气淡得好像他们在聊外面的天气。 可他的指尖轻轻蜷了起来,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路西法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他的心口,却停在那里。 苏澄光顺着他的动作低头,透过衣服,那里有一条十厘米的缝合线。 “心脏。”他说,“这么多年了,它在你体内很鲜活。” 苏澄光抿了抿唇,抬眼看过去,把他当成了当时捐献者的家属:“所以呢,你要剖开我取回去?” 人情债最难还,就算当初干爹已经死了,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是得益者。是他亏欠了他们家。 路西法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点意思。”他问,“你不怕死?” 苏澄光目光很静,像是隔着玻璃罩看花:“怕有用吗?” 影子从暗处闪出来,跪在门口,低声道:“始祖,李白的人逃进教堂了。” 路西法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他跑不掉。进去搜。” 影子瞬间消失在黑暗里,教堂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苏澄光皱眉:“你们在追人?叔叔你是警察?”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男人一副万事随心的懒散模样,身上无序混乱的气质,比起公家更像是无法无天的黑涩会。 路西法偏了偏头,说:“看来我说了让你很不安的事。” “你的身上全湿了,不冷吗?”苏澄光低声补了一句: “我没在关心你,只是你到我挡路了。”他说完就有些后悔,怎么把后半句也说了。 路西法反而笑了起来,穿着一身湿衣服笑得邪气又漫不经心:“我这种怪物不会冷。” “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暖起来,你愿意帮我吗?” 看着男人露出的尖牙,苏澄光忽然想起影视小时里关于吸血鬼的描写,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也是外貌绝色的美人。 可眼前这个人,却比怪物更令人捉摸不透。 苏澄光的心口轻轻一紧,他闻到一股腥膻森冷的味道。 “你的手在流血。”他轻声说,“包扎一下,我是说别弄脏教堂。” 声音有些发涩,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他看着对方浸湿的袖子,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也别沾水,会发炎。” 路西法抬起手腕,慢慢舔掉那点血,动作慢得让人发毛,又移不开眼。 苏澄光的呼吸重了半拍,咽了下唾液,对自己强调警告道:“别这样。” 路西法看着他,眼神幽暗:“哪样?”苏澄光没有回答,只是按住心口。 心脏跳得更快,像在回应他,又像要挣脱这具身体。苏澄光咽下疯狂分泌的唾液,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在被火烧。 路西法眯起眼睛,笑得像捕捉到猎物的野兽:“它跳得更快了,你听。” 苏澄光低声说:“别说了。”我不叫你叔叔了,快别说了。 可明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心跳声,在雨夜里越来越大。 窗外雨声更大了,空气冷得像浸了水的绸缎,又黏腻又沉重。 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苏澄光的后背抵上长椅,已经退无可退。 路西法的气息笼下来,像夜晚本身,带着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他问。 苏澄光感觉自己的症状似乎减轻了一点,沉默了一瞬:“苏澄光,澄澈的澄,阳光的光。” 路西法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占有欲。 “苏澄光,这颗心可要藏好啊。”他的语气平静,却让人心口发紧。 苏澄光皱眉:“藏好?藏哪去。”路西法的指尖终于落在他心口上,轻轻一点。 “偷了别人的心,当然是要还的。”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苏澄光不能理解。 还?拿他的命还吗? 苏澄光觉得荒唐:“这不是我想要的,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如果他没活过十四岁,那他也就认命了,可他现在已经拥有了幸福。 他有家人有朋友,还没有参加高考,他还想去见更多东西——他想继续活下去。< /p>路西法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硬抢。” 苏澄光抬头看他:“那你想怎样?”路西法直起身,眼神深沉如海。 “你必须跟着我,一步不离。”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苏澄光轻轻笑了一下,像自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路西法看着他,眼神戏谑:“凭你刚才让我别沾水。” 苏澄光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 “那只是……习惯。”他低声说。他也提醒过陆焰。 路西法嗯了一声:“很好的习惯。” “记住我的名字,路西法。” 苏澄光看了眼他的脸,男人黑发黑眼,不像是外国人:“你的英文名字?” “真名。” “好了,以后再商议。”他补充道,语气轻佻,又像在许一个承诺。 苏澄光的心乱了一拍,他讨厌这种被逼迫的感觉,可更不想逃避。 他想起医生说过,接受心脏移植后,有些人会梦见捐赠者的生前记忆。 苏澄光一直没当回事,可现在他信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见过路西法。 在梦里,路西法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他站在血泊里,旁边倒下了两个年轻的男女,一个脖子上全是血,一个肚子上全是血。 大概路西法是捐献者的弟弟吧,这么清晰的回忆,只能是最后也放不下的家人了。 苏澄光猛地惊觉,他用了他家人的心脏,路西法不会要借此缠着他一辈子吧。 影子再次出现,低声道: “大人,人抓到了。”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苏澄光有些没听清。 路西法没看影子,只淡淡吩咐: “带回去。李白的人,一个都不许留。” 苏澄光听到“李白”两个字,不知道是谁,但能感到路西法周身的戾气。 那戾气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教堂潮湿的空气里,冷得惊人。 路西法转头看他:“走吧。”苏澄光没动:“除了这个,我可以给你一定的资金补偿。” 路西法轻笑,带着一点傲气:“我不缺钱,但我的人就要跟着我。” 苏澄光瞪他:“我不是你的人。” 路西法弯腰,在他耳边低语:“心脏都给你了,还不算我的人?” 苏澄光挣扎:“那是意外。”路西法退开,轻声道:“天意难违。” 雨势渐渐小了,白雾被夜风吹散了些,教堂里透进一线月光。 苏澄光看着他的背影,像看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又像看见了绮丽的月光。 最终他迈开腿,跟了上去,脚步声跟他的交叠。 路西法没有回头,却放慢了脚步,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一样。 苏澄光急忙开口:“你还没告诉我,我该怎么联系你。”路西法脚步一顿:“影子。” 影子上前来扫了苏澄光的二维码。 苏澄光轻声叫住他:“路西法。” 路西法回头看他一眼,红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又慢慢隐去。 “回去吧,小朋友。”他勾了勾唇,“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提醒我伤口别沾水。” 苏澄光眉头皱起来,语气有点莫名:“谁要提醒你。”这人总不可能每次都受伤吧。 他的脚步没有停,影子撑着伞跟在路西法身后,走进了潮湿的夜色里。 14. 正版在APP,其余都不是无删改的完整…… 苏澄光站在雕像面前,久久凝视。 这座蜡像周围没有围栏,他几乎能伸手碰到。 这个雕像身穿古老的盔甲,手拿一柄十字剑,脚下是无数白骨和亡灵,眼神悲悯,却主持了一场暴力血腥的掠夺。 “嗑??”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猫踩到了瓶子。 苏澄光没有回头,语气淡淡得听不出情绪: “你就不能提前喊一声吗?” 陆焰从侧窗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灰色地板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水痕。 “怕把人啦喊来了。刚甩开他们。”他拍了拍袖口,低声道,“你一个人跑这儿来干什么。” 苏澄光偏了偏头:“听雨。顺便看我自己。” 陆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雕塑,明显愣了一下。 “这他妈……是你?”陆焰没控制住,声音都变了。 苏澄光轻轻笑了一下:“很像吗?” 的确,不看细节的话确实像一个妈生的。 但要够瞎才可以。毕竟,还是有很多地方违和。 他没过多解释,转身准备离开,步子很慢。 陆焰跟上来,警惕地走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沉着脸走过来,眼珠打转把苏澄光检查完一圈后松了一口气。 他走进才把全貌看清,回头对上那双无神的蜡眼: “也就神似吧。但是你的脸没那么尖,眼睛没那么小,这个顶多算是假冒伪劣。” “你小点声,我怕我俩待被赶出去。” “哦。” 两人没走几步,教堂侧门被人推开,一个上了年纪的负责人探进头来。 “闭馆了,两位同学请从正门出去。”负责人语气客气,眼神却防备。 苏澄光点头:“抱歉,我们这就离开。” 他态度温和,像个十分懂礼貌的好学生。 陆焰却多看了一眼负责人,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苏澄光没管他,径直走出教堂,雨后的夜风灌进领口。 很凉,带着土腥气,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陆焰跟出来,低声道:“这个负责人看起来怪怪的。” 苏澄光点开手机里的讯息,上面赫然是这座教堂白天的情景: “这个地方原本是一个酒店,被人收购改造成了教堂的样子。经常会拿来办婚礼,淡季实行的是收费打卡制。” 他勾起笑意:“白嫖,他当然不高兴了。” 陆焰打着伞,两人的身上都被毛毛雨打湿了一点。 顺着石板路往前走,跟不同颜色的伞擦肩而过。 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车窗降下一条缝。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同学,借个火?”男人的声音很细,像蛇从草里滑过。 苏澄光没停:“不抽烟。” 男人笑起来:“那可惜了。我闻到你身上有股味儿。” 陆焰瞬间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你什么意思?”陆焰盯着他,眼神冷得像要结冰。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轻轻一点。 “血味儿。”他说,“很香,又很纯。小同学,你要不要买货?” 苏澄光终于停下脚步,看向车窗里的男人,看着像黑涩会的人,没想到还真是个黑市贩子。 “你想说什么。”他问,语气平静得不像被猜中秘密的人。 男人笑得意味深长:“同学,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很需要这个东西。” “你是不是很饿?饿得想把胃袋从肚子里拽出来。” “我这有货,能帮你。”他压低声音,“新鲜的,刚摘下来,还热乎着。” 苏澄光明白了,这人是个卖“人体”的。 他见过这种交易,黑市里什么都能买到,人血、人皮、器官,只要你出得起价。 有些人喜欢吃人肉,不为什么就是癖好,就像有的人喜欢别人穿过的内裤袜子,千奇百怪的爱好都有,只不过有些癖好不会伤人,有些就提不上台面了……黑市就是专门满足各种猎奇扭曲欲望而生。 “这玩意儿,跟黑市交易一样,只要肯花大价钱,什么买不到。”男人还在说,充满诱惑的语气,像是在引诱瘾君子。 苏澄光看着他,眼底像结了层薄霜,他伸手拦住冲上来的陆焰。 “谢谢你,但不用。”他拒绝得很干脆。 男人有些意外:“不要?你不怕死吗?” 苏澄光笑了,那笑很淡,像蔷薇垂露。 “我的命,不劳你操心。”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陆焰还没回过神,站在原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苏澄光头也没回: “愣着干什么,没见识过车窗和男厕所塞小卡片吗?” 陆焰追上来,脸色难看:“那是一回事吗!” 苏澄光淡淡道:“对普通男人来说,黄/赌/毒都是相通的,都是对底线的诱惑。” 陆焰噎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澄光比自己还会找理由假装习以为常。 亏他还想了一大堆解释这个黄毛吸血鬼的鬼话,一条也没用上! 苏澄光没再说话,心里却清楚,那人说的“血味儿”是什么意思。 从教堂出来开始,他就觉得心口发烫,像这个地方克他,一直有什么东西压制着他。 他不想让陆焰看出来,更不想靠别的方法来饮鸩止渴。 痛苦可以忍着,有些东西退让了,就再也没有后悔余地了。 陆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澄光:“别问。别说。也别想。” 苏澄光不再开口,陆焰也没吭声,雨珠滴答打在伞面。 一路上他们都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湿。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屋子里一片安静。苏星河已经睡下了。 苏澄光换了鞋,先把陆焰推到浴室门口。 “先去洗澡,衣服丢门口,我等下一起洗。”他说。 陆焰愣住:“我自己来就行。” 苏澄光看了他一眼:“你伤口沾了雨。而且,我用洗衣机。” 陆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拒绝。 苏澄光转身去厨房烧热水,动作熟练地找出杯子和姜块。 他煮了姜茶,自己没喝,把杯子放在陆焰床头。 然后他坐下,打开手机,翻看群里弹出的消息。 班群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备注是“班主任”。 “明天上午有特聘专家来我们班做讲座,大家别迟到。” 苏澄光跟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到了教堂里那尊雕塑,又想到那个卖货的人。 最后想到那天雨夜,路西法站在教堂门口,像从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明明之前没见过,却给他一种这个场面是不是已经发生过的恍惚和熟悉感。 一夜无梦。 周一早上,天阴着,像随时要再下一场雨。 苏澄光到教室时,班里已经坐了大半。 陆焰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苏澄光坐下,语气不太好。 陆焰把书包一放,理直气壮:“我是你保镖。” 苏澄光把教材放到他桌上:“我不会给你涨工资。” 陆焰愣了一下,看着他伸手关上了窗户。 是不想他吹凉风吗? 苏澄光已经看向讲台,好像刚才只是顺手而为。 前排几个女生小声议论,说今天来的专家很年轻,长得特别好看。 苏澄光没兴趣,低头翻着英语单词本。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苏澄光没抬头,只听见班主任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少有的郑重。 “同学们,今天学校特地为大家请来一位荣誉等身的商学院荣誉院士,路易先生。” “大家学习之余,也可以找路老师聊聊未来的生涯规划。” “我知道你们有一些人已经有清晰的职业规划,但是也还有部分同学是迷茫的,不清楚自己未来,请你们去找路老师,他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自我成就者。” “大家掌声欢迎,路易先生!”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伴随着不少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澄光手指一顿,慢慢抬起头。 路西法就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没看别人,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准确落在苏澄光身上。 那眼神很轻,却像恶鬼的凝视,让人后脊一凉。 苏澄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像要从胸腔里挣出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眼,去看窗外阴云密布的天。 班主任还在介绍:“路易先 生是一名优秀的海外企业家,由他教授大家的商学院课程。” “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路先生请教。” 路西法抬手示意了一下,姿态桀骜,又带着点商人特有的从容。 “不用叫我先生,叫路易就行。”他笑了笑,声音低沉。 有女生小声吸气,苏澄光听见旁边的人在说“好帅”。 陆焰却瞬间坐直了,像察觉到危险的狼。 苏澄光没有动,对陆焰的表现不置可否。 路西法开始上课,他没拿教案,也没看黑板。 “今天讲讲最简单的商业案例。”他拿起讲台上的两罐汽水。 一罐可口可乐,一罐百事可乐。 讲完两家辉煌的发家史后,台下听得入迷,毕竟是赚钱,一提到搞钱大家都不困了。 “如果让你调整可乐的甜度,来促进销售,你会怎么做?”他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后排有男生说: “加糖呗,越甜越好喝。” 路西法笑了笑,不置可否。 前排有女生答: “减少甜度,做无糖,现在人都追求健康。” 路西法还是没说话,只把两罐可乐并排放着。 台下突然有个西装男冲上来,一边道歉一边把U盘插进USB口,放出准备好的PPT。 原来不是路易不用多媒体,他不带一页讲义照样可以上课。使用PPT是为了照顾台下和后排的评课老师。 “苏澄光。”他突然点名,声音像念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苏澄光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怎么看?”路西法问。 苏澄光没有犹豫:“甜度不是关键,关键是消费者对甜味的感知成本。” “如果只是单纯加减糖度,短期可能增加环比销量,但长期会降低复购。” “把控甜度,本质是在加深消费者的记忆锚点,而不是改变配方。” “增加消费场景,可乐配炸鸡汉堡和生蚝烧烤,起到减腻解渴的基础作用,但同时保留气泡量,刺激味蕾保持爽度。 综上,我的答案是保留偏甜和不甜的两个版本,如同被问到水果甜不甜,以及保持对甜品不甜的最高评价。待在货架上的它们自会找到自己的青睐者。” 他说完,全班都安静了。 后排几个评委老师面面相觑,显然没太听懂。 路西法却微微眯起眼,眼底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很好。”他说,“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苏澄光低下头,专心看书,手指却不停地捻起书页页脚。 李响没说话,往后竖起大拇指,也是这厮刚刚一直在旁边倒吸气。节目效果拉满。 陆焰皱眉,小声问:“你刚才在说什么?” 苏澄光没理他,感觉心口跳得有点快。 这样标新立异的表现,不在他的往常风格内。 他应该只是一个呆板无趣的普通人,一个平平无奇的、成绩有点好的高中学生。 路西法继续上课,讲起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市场定位差异。 他语言简洁,逻辑性极强,偶尔抛出一个问题,根本没人接得住。但给出的答案都令众人恍然大悟。 教室里气氛既紧张又兴奋。 他们期待着路西法的问题,又次次被他的问题带入绵长崎岖的思考,像在参加一场激烈的比赛。 可苏澄光知道,路西法的余光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来。 那种视线不重,却让他连呼吸都紧了紧。只能假装低头记笔记,企图甩开老师对学生的特殊关注。 下课前十分钟,路西法停下讲课。 “我看了你们的资料,对你们未来可能会选择的方向有些了解。”他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做一些一对一访谈。” “苏澄光。”他又一次点名,“今天先是你。” 苏澄光抬起头,神色平静,像早就料到。 “好。”他应了一声,把书本合上。 陆焰却低声凑过来说:“我陪你去。” 苏澄光看了他一眼:“不用。” 陆焰还想说什么,被苏澄光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伤还没好,别乱跑。”苏澄光低声说,“我自己可以。” 陆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总在推开别人。 可他的推开,又总带着温柔。 15. 文学城首发 男人站在教室门口,晨光把他的脸分割成了光暗两面,他的身后一片金色雾霭,他的深色眼睛藏在阴影里,透不出一丝光,像口深不可测的老井。 “跟着我。” 苏澄光赘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 好在男人的步子也不快,两个人在安静的走廊,穿过树影斑驳,路过一个个正在上课的教室。 “请用,小医生。” 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被放在茶几上,这间办公室大得惊人。 梨花木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茶叶罐,办公椅的背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广场上喷泉亮晶晶的一角。 苏澄光坐在柔软的牛皮沙发上,这个陷入感,让他有点想打瞌睡。 “谢谢路老师。” 他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杯盖被掀起一线,热气只漏出很小的一缕,温度适宜不凉也不烫。 茶水在杯口轻轻晃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被姐姐逼着学的礼仪课,到最后也只剩盯着水面的茶尖,假装在品茗而已。 其实刚刚在讲台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想给姐姐打个电话。 但手机就在手里,熄了屏。 比起害怕,担心这个男人有什么他无法满足的目的,他更不想让姐姐担心。 是觉得,他要是有什么意外,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哭。他不想让她再哭了。 但路西法在他对方坐下后,他就没这个担忧了。 “喜欢?”察觉到他喝了两口,路西法指了指书柜,“我这儿多的是,喜欢就带回去喝。” 路西法不同于他的紧绷,这个男人大刺刺靠在沙发上,四肢像豹子一样舒展,要不是有他的骨架顶着,就是一副很懒散失礼的样子。 “路老师,那天时间紧,很多事情没有跟你讲。” “别叫老师,我叫路西法。” “路西法。” “嗯,” 像是尝到甜头的肉食动物,男人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红色眼睛像是甘醇的葡萄酒, “别讲这些无关的了,说说你自己吧。” “比起我自己,我更想知道你和你家人的事情。” 苏澄光眼神执拗,“他在三年前一个人出现在街头,身上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也没有家人来找他。 法医鉴定他的死因是溺水身亡,是他救了我,我得到了他的心脏,他对我有恩,但是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路西法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他的名字?仅仅是为了感恩。” “是。” “他叫路易斯。跟我算是有点关系吧,你感谢他跟感谢我一样。” 苏澄光拿出一张卡,凝脂如玉的手指摁移到桌子中央, “这里有两百万。希望你能接受。” 路西法笑了, “小医生,我不需要这种补偿。” 这应该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吧,更何况按对方的性子,拿了钱,就跟撇清关系没什么两样了。 他还想继续逗逗他呢。 “很抱歉,除了这个我给不了其他你想要的。” 苏澄光站起来,灰色眼睛一片晦暗,像是刚凝的结晶,带着未散的冰凉。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今天是我失礼了,下次我会带着礼品来拜见路先生。” 这两百万是他的全部积蓄,这些年父母和姐姐在他生日时陆陆续续打给他很多钱,加上他的兼职,这已经是他的最大补偿。 路西法能接受,皆大欢喜。 不能接受也能理解,毕竟是非死者意愿的捐献,要是男人是个泼皮的,告他们就算轻的了。 想解决这事怎么这么难。 苏澄光都想直接把卡塞他口袋里了。 16. 文学城首发 苏澄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雨后的风带着凉意,从领口钻进去。 他习惯性加快脚步,陆焰在前面买东西,他们说好了在便利店集合。 临走前路西法的一句话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如果你会好好用它,珍惜它,这颗心给你也没事。” “他以前也是一个身体很差的人,但是他跟你不一样,他不想活下去,他期待着一个永不醒来的明天……已经没有活着欲望的人,是救不回来的。” “何况你这么努力想活下去。说不定,这也是他的心愿——救一个原本可以活下去的人。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睡觉时很吵的声音,此刻竟意外的很轻松。 或许,他真的可以放松了。 不用再担心被家属找上门,他现在已经恢复身体健康,不用担心姐姐会替他扛下一切,也不用再担心会给身边人添麻烦…… 路上行人不多。 他走的是近路,穿过一个窄巷子,两侧墙皮剥落,露出灰扑扑的砖。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但手慢慢攥紧了书包带。脚步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苏澄光说不上哪里奇怪,平时很冷清的一个巷子,今天这么多人都要走这条路吗? 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出现一个身影,那人穿着和他不一样,但是脸……和他一模一样。 苏澄光僵在原地,呼吸卡在喉咙里。 另一个方向又走出一个人,也是他的脸。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同一种狂热,像在暗巷里突然点亮的烛火。 “把心脏献给始祖大人,求您帮帮我。”第一个人开口,声音沙哑。 “始祖大人,帮帮我,我得了癌症想活下来。”第二个人喃喃,像在祈祷。 始祖大人?这群人不会还有人吧? 苏澄光后背抵住墙,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像要撞碎肋骨。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尾音听起来平直僵硬,反而冷冷的。 两个信徒没有回答,他们向前逼近,嘴里反复念着什么。那声音低而密,像虫子在啃咬耳膜。 “始祖大人,请降临。” “用这颗心脏,换取永恒。” 他觉得荒谬,像被拖进一场不属于他的片场。可恐惧是真实的,真实到指尖发麻。 苏澄光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想报警,动作却被对面的人死死地盯住。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冲过来。 陆焰一脚踹开第一个信徒,动作利落,带着野性,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第二个信徒扑上来,陆焰侧身,手刀精准砍在对方颈后。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陆焰揪住第一个信徒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谁派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 信徒只是笑,笑得诡异又满足。 “异端,始祖大人会惩罚你。” 陆焰皱眉,手掌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陆焰,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同桌,此刻眼神却像野兽。 “没事吧?”陆焰回头看他。 苏澄光摇头,后背还贴着墙。他其实有事,腿有点软,胃里像被灌了凉水。 “他们……整成了我的脸。”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那两张脸看起来跟他很像,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比如鼻子的角度不太一样,还有他下眼睑有颗痣,那两个人是没有的。 陆焰眼神一暗:“先离开这里。” 他松开信徒,拽住苏澄光的手腕。掌心很烫,烫得苏澄光心口一缩。 他跟着陆焰跑出巷子,身后却传来信徒的狂笑。 “世界是始祖的!” “你们逃不掉的!” 声音渐渐远去,像被凛冽的风吹散了。 到了大路上,陆焰松开手。 “走吧,我送你回家。” 苏澄光看着他,视线落在他小臂上。校服袖口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你刚才……没扯到伤口吧?”他问,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陆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人明明自己刚被吓得脸都白了,却先问他伤口。 “没有。”陆焰说。 苏澄光不信,但没追问。他不是那种会一直抓着别人问的人,尤其在对方明显想藏的时候。 “谢谢。”他说。 陆焰沉默几秒,低声开口:“你最近小心点,那些人不是普通疯子。” 苏澄光点头。 他注意到陆焰一直盯着他的耳朵看,像在研究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他问。 陆焰摇头:“没有。” 可他的眼神分明在隐瞒什么。 苏澄光没点破,只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夜晚的风更凉了,吹得他后颈发冷。 两人并肩走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 苏澄光心跳还没平复。 他想起那两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始祖大人”四个字,想起陆焰刚才的眼神。 世界越来越陌生。 可他发现自己害怕的,不只是巷子里那两个信徒。更怕的是,那颗心脏在听到“始祖”时,像疯了一样跳。 像是它认得这个名字。 如同在回应着什么。 真他妈是见了鬼了。 苏澄光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指尖很凉。 陆焰没说话,只走在他外侧,像一堵墙,替他挡着风。 苏澄光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低声说:“陆焰。” “嗯?” “今天发生的事,别告诉我姐姐。” “怕她担心?” “嗯。” ** 苏澄光打开水龙头,冷水直冲下来,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滑进领口,激得他轻轻一颤。他抬头看镜子。 镜中的少年似乎……笑了。 苏澄光僵住。 他明明没笑。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表情—— 板着脸,唇角压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镜子里的人却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嚣张又慵懒,像在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宝贝儿,吃这么少可不能把我喂饱。”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像有人贴着他耳廓说话。 苏澄光猛地转身。 浴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亮得发白,瓷砖上映不出任何多余的身影。他慢慢转回去,看向镜子。 镜中少年正盯着他。唇线锋利,眼神陌生,像对面镜子里的一只鬼。 “是镜子说话了,还是我疯了?” 苏澄光声音有点发颤,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荒诞。 这都什么跟什么。半夜在浴室里跟镜子对话,传出去他还能不能做人了。 镜中少年笑得更深。 “都不是。”那声音慢悠悠的,“是你太诱人。” 苏澄光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毛巾架。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再看向镜子。 一切恢复正常。 镜子里只有惊恐的自己,脸色发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苏澄光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突然抓起旁边的洗手液瓶,抬手就砸向镜子。 砰的一声。 镜子没碎。 洗手液滚落在地,发出闷响。他喘着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幻觉……一定是幻觉。”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发疼。他伸手按住心口,那里的皮肤却一片滚烫,像有什么要烧出来。 耳后突然传来灼热感。他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有。 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苏澄光把水龙头重新打开,又洗了把脸。水是冷的,心是乱的。 “疯子。”他对着镜子骂了一句。 骂的是自己。 “可能是手术后遗症。”他关掉水,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脸,试图用科学解释。 免疫排斥、神经功能紊乱、术后应激反应、短暂性幻听。这些词他一个接一个在脑子里过,像背单词一样认真。 可那声音太真实。太熟悉。像在哪里听过,可是他现在太混乱,他想不起来。 他冲出浴室,把自己摔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心跳还是急的,耳根还在发烫。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句“宝贝儿”。 “神经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怎么会有这种人。会有这种幻觉。 他想起前阵子在学校后巷,那两个整成他脸的信徒。想起“始祖大人”四个字。想起陆焰看着他的耳朵,欲言又止。 苏澄光晃的猛地坐起来,从被单里摸出手机,打开挂号软件,连夜给自己挂了个神经科专家号。 上次动作这么快还是在帮李响抢球票。 他盯着屏幕上“预约成功”四个字,终于吐出一口气。 “明天的事留着明天再操心吧。” 说完,他把手机往床头一扔,重新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瞪着天花板。 “居然混到被一群神经病逼到这种程度。”他小声安慰自己,“我大概是困了吧。” 可被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在流,心脏在跳。 扑通,扑通。 跳得很稳,又很吵。 他总有一种错觉,那颗心脏不是他的,是一头刚刚醒来的兽,正瞪着有神的眼睛将他待时而噬。 苏澄光闭了闭眼,把被子又拉高一点。 “别跳了。”他低声说,“吵死了。” 语气很硬,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明明他也想大家都相安无事的。 但世界偏偏不让。 就在他快要 睡着时,耳边忽然落下一声极轻的笑。 又低,又远,像从镜子深处传出来。 “晚安,宝贝儿。” 苏澄光猛地睁开眼睛。 浴室那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镜面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微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他盯着那面镜子,心跳如擂鼓。 好半晌,他翻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 “明天就去医院。”他小声说,也不知道在跟谁保证。 夜风从窗缝透进来,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他缩了缩身子,终于没再动。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他。 次日清晨。 苏星河知道他一晚上没睡,给他跟班主任请个假。 苏澄光正好去医院,他想着反正今天一天没事,骑着自行车去了医院检查。 CT结果要等一会儿。 苏澄光坐在走廊长椅上,后背靠着墙,有点凉。医院的味道他太熟了,消毒水混着点旧病床的潮气,闻着就让人不喜欢。 手机震动。陆焰和李响同时发来消息。 “你没来学校?” “苏儿啊,怎么今天睡过头学都不来了吗?” 苏澄光低头打字:“请假了,在医院。” 陆焰秒回:“哪家医院?我来找你。” 苏澄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他想拒绝,但是想到昨晚的那群人。 他发了定位。 李响那边太远,他回:“不用来,我没事。” 陆焰没再回。 CT结果出来,脑部无异常。医生建议观察,考虑到他的年纪,说可能是高中学习压力过大。 苏澄光点头,没多问。他当然知道自己压力大。路西法的事情没解决,夜里又有东西对着他喊“宝贝儿”,这压力换谁来都得挂专家号。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往自行车棚走。 车棚里空荡荡。他的自行车不见了,地上只剩一个红色U型锁。 苏澄光站在原地,盯着那锁看了两秒,气笑了。 “真行。”他低声说,“连车都偷。” 他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忽然围过来,影子叠在他身上。 “同学,坐我们的车吧。” “免费送你。” “我们顺路。” 苏澄光后退一步,手机攥在掌心。 “不用。” 那些人继续逼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像早就认识他。 “别客气,我们专程接你。” 苏澄光心里警铃大作。专程?他一个普通高中生,谁这么惦记他。 “我不认识你们。”他冷下脸。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过来。 陆焰推开最近的黑衣人,力道大得像是一头愤怒的牛。 “滚。”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狠意,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黑衣人后退几步,笑得阴恻恻的: “小狼崽子,别多管闲事。” 陆焰把苏澄光护在身后,一步没让。 “他是我的人。” 苏澄光愣住。这话有点太暧昧了。 但他没时间多想。陆焰已经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跑。 黑衣人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笑。 “你会回来的。” “我们会一直等着你,始祖大人的新娘。” 苏澄光没回头,可那两句话像蛇一样钻进来,缠得他心口发紧。 始祖的新娘? 什么老套剧情。他边跑边想,这世界是彻底不打算讲科学了。 跑到大路上,陆焰松开他,弯腰喘了两口气。 苏澄光看着他,沉默不语。 陆焰抬头,看着他的表情,随即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应该不会真相信吧。” 苏澄光直直看着他,“没信。” “下次别乱说。”他淡淡道,“我谢谢你能来救我,但是不要喜欢上我。” 陆焰看着他:“为什么。” 苏澄光没说话。阳光很好,照得他脸色更白,像一层薄冰。 他习惯照顾别人,也习惯拒绝别人的照顾。可今天,他发现自己这样好像给对方了一种错觉。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面。” 陆焰愣了一下,接了他的台阶: “你刚被偷了车,还想着请我?” 苏澄光往前走,头也不回:“正因为被偷了,所以得吃顿好的补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然我会被气死。” 陆焰跟上去,笑了一声:“行,那我要加个猪蹄。” 苏澄光“嗯”了一声:“谢谢你。” 陆焰听得出来,这人又在推开他。 街边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像要开出花来。 苏澄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17. 绿江文学城首发 “亲王大人——您是说,始祖……真的在人类那边留下了痕迹?” 李白·冯·艾德蒙,血族十二氏族中最为古老的一脉亲王,正站在城堡高塔的窗边。 月光将他的黑发镀上一层霜色,他的指尖看着一张信纸,那上面清晰地写着始祖的行动踪迹。 始祖在人类世界。 “发现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没有情绪的机器人,“他住在一条城中心的街道上,在海外拿了荣誉博士的头衔,回国后莱恩找到了他,现在在海德学院当老师,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上课。他甚至……。” 属下沉默了。 一位年迈的女巫,苍老的指节紧紧攥着法杖,斗篷边缘爬满了繁复的符文。 她侍奉李白两百年,见过他屠城,见过他玩弄权术,但此刻,她却从这位冷血亲王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的困惑。 “大人,”女巫沙哑地开口, “始祖他……是想做回人类吗?回归平凡的生活,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我不知道。” 李白转过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底深处却有火焰在烧。 “三年来我翻阅过所有古籍,尝试过七种召唤仪式,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海底找他。结果呢?他躲在一个A级吸血鬼的背后当老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堪称优雅的弧度,“但是,这没关系。” 女巫心里咯噔一下。 “启动计划吧。” “亲王大人……您是指那个诅咒吗?” 始祖过于强大,他已经成为血族无人能杀死的存在,当时让吸血鬼元气大伤的方法还有一个,那就是使用诅咒使其沉睡。 “不然呢?” 李白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袖口,“我的目标从未变过。如果他愿意回来,坐上他该坐的位置,那他依旧是我们的王,我依旧会跪在他面前。但如果他执意要当人类……”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耳语: “那就让他永远睡下去。我杀不了始祖大人。但让他沉睡几千年……还是做得到的。” 女巫攥紧法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犹豫了。 “大人,恕我直言……只靠一个人类男孩,真的能让始祖心甘情愿被封印吗?那可是始祖啊,就算他现在伪装成普通人,他的力量——”</ p>“我知道。” 李白打断了她,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研究了几百年,也看不懂始祖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曾经睥睨众生的存在,现在会因为超市买到最后一盒蛋糕而开心一整天?这谁能理解? 但是, “一个人类而已。” 李白轻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偏执的平静, “他不行,那就换一个方法。我相信,他当年放过了一次那个男孩,就能放过第二次,毕竟,这可是我们亲自为他献上的容器。” “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破坏了计划。” 女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属下明白了。” 她已经派人去吓他,让他不敢再靠近教堂。希望这个男孩跟三年前一样能化险为夷吧。 李白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银发在夜风中微扬。 “始祖大人,”他低声喃喃,“您可以选择平凡,但一切退步都是有代价的。” 语气透着执念,比任何诅咒都更森冷。 这可能反派该有的觉悟吧。他心想。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18. 绿江文学城首发 (本章受视角:从第九章开始衔接) 暴雨打在玻璃上,窗户内,苏澄光没有抬头,露出一节白皙的后颈。 他单手撑着脸,晨光扑在他的睫毛尖,洁白莹润的皮肤肌理,侬丽静谧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高清的屏幕上,老师拿着书走过,两旁的学生虽然听得很枯燥,也有在打瞌睡的,但基本能稳稳坐在位置。 不像某个男生在窗边四十分钟一个姿势也没变过,安静慵懒得睡成了小猫咪。 办公室冷气开得太足。 路西法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架着,手里捏着支没点着的烟。 他也不抽,只是捏着。 屏幕上,少年终于换了个姿势。 只是把撑着的手换到另一边。 路西法轻轻笑了一声,指尖轻点桌面,哒、哒、哒。 很随意的动作像是无心之举,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莱恩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雨水的湿气。 他把黑色箱子放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您没事吧?” 路西法没应声。 莱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屏幕。 又是那个少年。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当没看见,面不改色地说:“最近经济不景气,银行那边说把新一批的药剂浓度降了。” “给您的配额我提了一级,但属下怕效果……” 路西法终于动了,把没点的烟往桌上一扔。 “放着。” 莱恩把箱子打开,冰雾散出来。 里面码着三排银色管剂,每一支都封得严严实实。 路西法随手抽出一支,针头抵进手臂。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液体推得很慢,像某种粘稠的金属。 莱恩看着垃圾桶里的空管,欲言又止。 这几天始祖大人实在是用得有点多了。 路西法把空管扔进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忽然问:“他今天怎么样?” 莱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谁。 “苏澄光?还是老样子,没出学校,除了上课就是画画。” 路西法“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声音很轻,像在计算什么。 莱恩不敢多问,只能站着。 路西法闭上眼。 血液剂在体内融合,像一根根细线往四肢百骸钻。 但喉咙还是干的。 那感觉从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苏澄光就开始了。 起初只是痒。 后来变成火。 再后来变成一种会随着呼吸不断加强的痛,像是骨肉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出来。 他三天没敢出现在那孩子面前。 第一天,他回家时换下沾了血的衣服。 浴室水声不断,空管落进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里面装满了用过的血液剂。 他冲了三遍冷水,出来时呼吸都是冷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在没有打针之前靠近少年。 “加强。”路西法忽然说。 莱恩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已经……” 莱恩兑换的是高级血液剂,他是血族高层,每月有上万的贡献点,理应该足够支撑两人的血液需求。可是今天,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难道大人的力量变弱了? 只有低级吸血鬼才控制不了原始渴血的欲望。而他们贵族向来不缺食物。 路西法睁开眼,瞳孔边缘泛着极淡的猩红。 “贡献点不够就找影子。” “对了,安排下去。我要开一堂课。” “您想什么时候开课呢?” “尽快,明天或者后天。” “属下明白。” 莱恩不敢违抗,抱起箱子匆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路西法又看向屏幕。 苏澄光正微微仰头喝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课了,他周围有人走动。 他喉结很小,随着吞咽轻轻动了一下。 路西法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 * 下一次睁开眼睛,路西法发现自己变了模样。 桃花眼,尖下巴,微微肉感的脸颊,不是白天刚见过的苏澄光还是谁? 一阵呆滞后,他很快反应过来。 宝具丢失,灵魂不稳,导致出现了灵魂寻找肉身的情况。 宝具……就在苏澄光身上? 可为什么他靠近苏澄光,却没有任何感应? 思绪万千中,他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他看到镜子里的少年身体僵住,看过来的目光里满是惊疑不定。 他笑了。 怎么有人连害怕都这么漂亮。 可爱,喜欢。 再多一点。 让我看看更多,你跟白天不一样的样子。 他就这样看着小医生,是怎么从隐隐崩溃,到冷静自若的。 非常聪明的做法,可惜他遇到的是他。 如同藏在黑夜里的恶鬼,他沉默专注地注视着苏澄光的一切。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人类喜欢在网上看小动物的心情了。 小小的,无依无靠的样子,光是看着就涌现了无数保护的欲望。 像是找到了药,他心里的暴虐欲渐渐平息下来。 多谢款待,小医生。 19. 防盗章 防盗章 他走到ICU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三号病房里躺着一个小孩。 被子盖的厚厚一层,像是被积雪压住的小猫,此刻仰天八叉地睡得正香。 该隐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轻笑了一下,眼神却很危险。 “偷了我的心脏……居然还睡得挺香。” 他抬手,指尖触及玻璃,脆弱的屏障裂开一道极细的裂缝,从触点开始蔓延直到变成蛛网一样的纹路。 黑暗中,他的双眼红色渐染。 “虽然不是你做的,但既得利益者没有拒绝的权力。” “上一个敢动我东西的人,已经变成蘑菇了。” 他推开门,赤脚无声地登堂入室,高大的影子静悄悄地靠近。 监护仪滴滴响,值班室里的男护士趴在桌上打盹,睡如死猪。 路西法瞥了眼他,没有停留。 站在暖箱前,他俯视着这个男孩。 小东西睡得毫无防备,肉肉的脸蛋,搭在枕头的腕子系着一根铜线红绳。 路西法伸出手,缓缓伸向男孩的脖子。 只要轻轻一掐。 他的心脏就能拿回来。 可指尖碰到男孩的前一秒,他顿住了。 玻璃箱里,男孩突然不安地动了动脑袋,闭着眼睛,脸蛋朝前,小鼻子微动,像是在嗅闻什么味道。 下一秒,他睁开眼睛。 浅灰色的瞳孔,对上路西法的红瞳,清澈得像浸在泉水里的琉璃珠。 路西法的手停在半空。 男孩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并不说话。 路西法觉得有意思,但手上的力度示意着杀意不减:“不怕我?” 谁知男孩伸出小手,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 轰—— 瞬间,路西法的胸口猛的震了一下。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 明明是空荡荡的胸腔却感觉心脏猛的剧烈收缩着。 痛得像是被一千根针扎穿。 急促的心跳声在他耳边炸开。 那是…… 路西法猛的抬头,床上的男孩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已经一片焦黑,刚才被男孩攥过,明明那么软的力道,比他见过的任何敌人还要不堪一击,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伤害。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那一刻,他的心里闪过许多念头。 眼神晦暗不明。 可疑的存在,还是杀了算了。 “你是天使么……” “来接我的吗?” 似乎从他白发特征看出了该隐的身份,男孩转过头一眼不眨的盯着他,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圆圆地看着,水色涟漪,似琉璃似星夜。 男孩仔细地上下打量他,发现他没有白色翅膀后,肉眼可见地失望移开了目光。像是快速对玩具失去兴趣的婴儿。 路西法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这小子对一个来路不明地陌生人就这个反应。 简直毫无防备。 是过于放心,还是毫不在意? 或是说早有准备?那么这次意外是早有预谋么? 心里莫名有一种不明不白的情绪,不算威胁,却令他不得不在意。 ……烦。 这小子的眼睛怎么跟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一模一样? 浅灰色,像是第一次看见的月亮。 路西法停住思绪,他已经对男孩有了求知欲,不能再对他有过多的好奇。 头一次,路西法在一个弱小的人类身上窥见了一丝失控的感觉。 得不到回应的男孩也不在意,他提了提被子,躺了下去,几个呼吸间,床榻便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路西法:…… 算了,跟一个幼崽计较什么。 他摸着自己被掏空的胸口。 猜到了一点原因。 当他的力量作用于男孩,那颗心脏,竟然会跟他的能力共鸣,甚至反作用于他。 那颗属于始祖的心脏,曾经不断地为始祖输送力量的血液,现在又保护于它的“主人”。 啧。 路西法开始烦躁。 “算了,改天再来。” 伤害一个弱小者算什么? 等这个男孩长大再取回他的东西。 更何况,吸血鬼始祖的心脏,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承受得住的。说不定不用等到后面,这个少年就已经渴血发疯而亡了。 他转身离开,俊美无比的脸上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恼火。 走廊的阴影处,他赤脚踩过冰冷的瓷砖。窗外的云层很厚,透出的一点月光银色像是天上探下来的窥视。 * 3小时后, 换班的护士打着哈欠进来换药。 她一进来就看到玻璃无菌箱里的男孩转过了头,轻轻地叫她姐姐。 “小澄光,怎么今天醒的这么早?” 她的速度很麻利,头也不抬的把医疗垃圾顺手扔进旁边的智能垃圾箱。 “因为不困。”睡得太多了。 期间始终朝着窗外,像是窗外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护士替他掖被角,眼神忽的凝在他的耳侧。 “诶?耳垂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个胎记。以前好像没有啊……” 男孩听不懂,只是看着她的动作,脸上带着不知忧愁的稚嫩懵懂。 护士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小猫咪。 她收拾好东西,在不远处的看护室里坐了下来。 看到手腕上watch时间才4:38,距离她下班还有五个小时。她顶着黑眼圈叹了口气。 * 冷月。 十年前的血族议会大厅。 华丽繁复的穹顶之下,十二盏烛台依次陈列在两侧。 幽蓝色的烛光照得大厅阴森、冷酷。 大厅尽头摆着由黄金切成的宝座,椅背上雕满了荆棘花纹,座椅下的红色地毯冷硬如铁,猩红一直蜿蜒到大厅门口,如同巨兽张开大口露出的舌头。 曾经这块红毯上浸满了无数反叛者的鲜血,如同王的威严亲临,震慑着一众贵族们。 路西法坐在上面,整个人慵懒而随意。 他单手支着下颚,散漫的像一只餍足的黑豹。 “你们说完了?就只有这些么。” 十二亲王之首,李白立于台阶下,他的一头银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的像个小伙子。 声音却低沉如老者,“始祖大人,北界狼族多次逾越边界,按血族法律,是不是应该将他们格杀?” 路西法终于抬眼。 他的眼珠里没有眼白,只有黑洞般的纯色,只有一竖猩红的瞳仁,深色的瞳孔透不进光,看起来深邃而危险。 他看了李白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力度。却无端让李白的心骤然一紧。 路西法作为纯血吸血鬼,他的五官极为立体,眉眼不怒自威,眼窝深邃,鼻梁挺直,下颚线条利落如裁。 跟他的外貌同等优越的是他的手腕。 李白垂下眼帘,不敢与之对视。 他们这位君主看似一副散漫的样子,但实则恶趣味的很。 强大的力量加上随意的性子,统治百年来,无人敢轻视怠慢他。 虽然始着始祖的统治时间越长,他的执政手段似乎越来越温和,甚至对他们是宽恕。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忘记对方嗜血凶残的真面目。 最初的始祖还很年轻,勤政时手段不免残忍了些,包括把叛党一族全部绞杀。 叛徒住在香榭庄园。一夜之间所有的叛党化为血雾,血腥味在他们鼻尖萦绕了一个月,却无人敢替他们收尸。 谈及这位年轻的君王,无人敢提他的暴君称号。 他们忌惮他却又享受于他的庇护。 如果有选择,无人敢跟他站在对立面。 曾经的狼族如此,现今的他们亦如此。 “越过就越过了。” 路西法开口,语气依然懒散。 “狼族那点能耐,可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让让他们又如何呢?” 李白上前一步:“可路西法大人,亲王们……” “亲王们如何,与我何干? 路西法站起来,身长均庭,步伐悠然地走下台阶,眼神里是无形的 压迫感。 他经过李白时停了一瞬,微微上扬的唇角一掀,当他的狼子野心暴露的一览无余。 “你想坐这把椅子?” 李白霎时僵硬在原地。 见他那怂样路西法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了便想了,不必藏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可将军毕竟不是皇帝。 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很快收回手,继续往殿外走去,语气轻飘飘的宣布。 “三天后我将沉睡。” “期限是永久,没事儿不要吵醒我。” “真是活的太久了,久到看到你们的嘴脸都觉得无趣。” “大人!” 金发亲王怀亚特忍不住叫住他。 “之后的事你们自己处理。”路西法轻轻撇了他一眼。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前。 十三位亲王跪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都不理解这位大人为何突发奇想做出要沉睡的决定。 李白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张空悬的王座。 眼神里翻涌着深深的欲念。 三天后。 路西法站在悬崖上,衣摆飞扬,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蓝色海洋。 他的棺材会被放进深海里。 无人知道,也无人打扰。 起重机发出沉重的响声,铁链吊起黑色棺材缓缓沉入海面。 当棺材接触墨蓝色的水面时,激起一圈极轻的波纹。 然后随着重量开始下沉。 棺材穿过幽蓝的浅海层,鱼群和海藻交错。 光线彻底消失。 许久,海底激起一圈飞沙,沙粒沉降,露出一点棺材的轮廓。 路西法在黑暗中睁开眼。 一片浓浓的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越过棺材上的禁制,他听见海水挤压棺材发出的声音。 他终于可以安静一会了。 然而这样的安宁,只维持了十年。 李白想要找到始祖,将他藏起来。宣称自己已经得到了始祖大人的认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探照灯将海底照亮,那方黑曜石棺材依然完好无损。 “就是这个,拖回去带给亲王。” 然而消息走漏了。 刚把棺材拖上甲板,他们遇上了始祖的亲卫队。 “谁让你们动始祖的棺!” 两拨人厮杀过后,棺材意外的失踪了。 海面上的黑云翻涌,海浪掀起,巨大的撞击下,铁链断裂,棺材滑向船沿边缘。 “拦住!快!” “那是亲王的东西,丢了我们都得死。” 黑色棺材从甲板边缘直直坠落,跌下十几米高的海面,瞬间淹没无踪。 “始祖大人!!!” 黑色的潮水卷起千堆雪。 一个浪头过来,棺材被冲进浅滩,狠狠撞击上礁石,忽然崩开一道裂缝。 大量海水从缝隙中灌进去。 路西法的衣领,袖口,发丝被瞬间打湿。 但他依然躺着。 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他的眉头极其轻微的皱了一下。 听到了周围的动静。 好吵。 远处传来人类的声音。 口音粗糙,粗鲁的嗓门。 “娘的,你钓上来什么玩意儿?” “棺材?!快去报警!” 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路西法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心想 在人类和警察注意到他之前,他得离开这儿。 毕竟人类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他离开了,走了太久的路,最后走累了。 街上下着细密的雨,正好人不多,他随便躺在一个地方休息,却没想到吓到了路边一对情侣。 他按自己的意愿活了太久,400年来皆是如此。 动物般的习惯和属性让他在人类社会第一次碰了壁。 他的宝具没了。 心脏也没了。 上帝真是给他开了个大玩笑。 20. 完结倒计时9 苏澄光的人生目标很清晰,学习,高考,去最好的大学学习,拿到让苏星河拒绝不了的成绩。 苏星河总不让他帮忙公司事,说家里不需要第二个劳动力。 可是他想。 只要把苏星河的担子分走一点点就好。这样苏星河就不会老抱怨去看演出会的时间都要挤。 姐姐是他的栖息谷,让他这只无脚鸟能留下来过的痕迹。 他不想惹事,不想跟任何人起冲突。 他只想如他姐姐所愿的那样,平安简单地长大。至于以后成为一个单身汉还是工作狂,那是未来的事情。 如果可以,他希望以普通人的方式过一生。 结果,他遇到了路西法。 更不想摊上路西法这个麻烦。 是的,麻烦。 他看出来了路西法不简单。 苏澄光一开始没多想。 特聘教授,给高中生上商业课,听着唬人但大材小用,学校请来撑场面的,正常。但路西法看他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苏澄光第一时间没有觉察。 在很久很久之后,一个漫长安静算题的午后才想起这件事时恍然大悟。 那种眼神,苏澄光见过。在医院陪苏星河看剧时见过,在那些对美貌秘书动手动脚的老板眼里见过。 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侵略的凝视,带着一点“我想要你,但我不着急”的笃定。 苏澄光心里警铃大作。 他观察过。 自己碰见路西法的次数不多,一天可能在学校偶遇一次。校门口骑车时遇见过,去办公室抱作业遇见过,还有课堂点名。路西法每堂课几乎都要叫他回答问题,连班上同学都见怪不怪了。 苏澄光花了三天查路西法的资料。 他先是在网上搜“路西法”,搜出来一堆不相干的。圣经里的路西法,游戏里的路西法,里的路西法。搜路易也是一样,搜出了广告和衣服。 他又加上“教授”两个字。 搜到某所国外大学的客座教授名单,很后面有路西法的名字。但没有照片,没有介绍,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太假了。苏澄光想。 一个名字,没有来处也没有出处,像被人硬生生抹去了痕迹。 难道他们不怕这个路西法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吗? 他又去学校档案室查。 特聘教授的资料按理说该有备份,但档案室的老师说:“该教授的资料是校董那边直接处理的,没有存档。” 听起来没问题,保持在一个正常的回答范围内。 苏澄光觉得自己是不是敏感了。 流水从指尖飞快流逝,汇聚成漩涡般的形状钻进槽眼,他关了水龙头。 他抬头,仪容镜照见他的模样。每次都会被镜中人苍白的样子吓一跳。 嘴唇惨白,没有一点血色,脸色像是刚刷完一层的白色涂料,除了黑色的眉眼和头发,整张脸几乎没有第三种颜色。 中医里这叫气色不好,同桌说他像个瓷人,女生们老是不吝惜关注,看他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皮肤上的青筋透出玉质的油润。 他也不在意,他是男生,无所谓这些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干手后收好。 路西法最好跟他表现出来的一样无害。 --- 意外发生在三天后。 计划开始之前,他刻意支走了陆焰。 放学人流很多,苏澄光走了后门。 他有人潮恐惧症。安静,才是他的舒适区。 他已经有三天没从前门走。前门那条路正好经过路西法的办公室,今天他提前踩好了点,路西法没在办公室。 学校后门出去后,要先穿过一条小巷。巷子不长,两边是学校老围墙,爬满了枯了的藤蔓。 路灯因为年老失修坏了一盏,灯光不是很清晰,一直发出电流滋滋的声响。 苏澄光走到一半,听到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他回头。 两个人,穿着黑色衣服,身量很高,灰色帽子压得很低。他们的动作很快,不像普通人的速度。 “苏澄光?” 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笑。 苏澄光的后脑勺一麻,那种笑跟路西法的笑不一样,路西法的笑是冷的,带点玩味的。这个笑是一种热切,迫不及待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转身就跑。今天他特意没有骑车,给了那两个不少方便。 没跑出两步,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他被勒得有点痛,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张嘴想喊,一只手捂住了 他的嘴。那只手上有味道,甜的,是划开了伤口的甜,不对,是凝固的血。 “别喊。喊了也没用。有人让我们来问问你,你跟陆焰到底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 保镖和雇主而已。 苏澄光不顾热起来的脸,冷着声音反问道: “你知道他的名字,不是跟他更熟么。” “你们不去问他来问我?” 苏澄光的心跳声大得犹如打鼓,他拼命挣扎,但那两个人像铁铸的。 一人抓了他一只手,另外一只手还往他腰下滑。 “滚!”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仿佛骨头都在响,他听见其中有人在笑,说“还挺能折腾”。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领口被扯开了。 冷风灌进来。他听见一声轻微,像野兽吸气的声音。 “这味道……”有人俯下身。 苏澄光感觉到有鼻尖碰到他颈侧。温热的,潮湿的气息。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像是不满他的磨蹭,毕竟现在天还没黑,他也不想惹是生非。 “盖德,你还在等什么?” 被叫做盖德的人亮出一把军刀,歪着头笑了笑: “别急,让我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拥有这么香的味道。” 刀尖抵住皮肤的顿感。苏澄光感到毛骨悚然。 下一秒,脖子附近的皮肤被冰冷的刀刃抵住,寒意像是一把贯穿心脏的箭。 被威胁的感觉很不好受。 苏澄光不敢乱动。男人的刀就搁在他脖子上,万一真的伤了他就不好了。 然后,那两个人不见了。 苏澄光听见了两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砸在墙上。他猛然睁开眼,看见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身影,体态修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艺术大师手下最满意的雕像。 若不是他手上还提着一个人,这个场景称得上养眼。 那人像破布一样垂着,身体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双手握着死死掐着他脖子的手。 路西法。 苏澄光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松了一口气的歇气,而是排山倒海的恐惧。路西法的眼睛在路灯下面很亮,暗红色的,像是压抑着什么东西。 21. 完结倒计时8 路西法站在路灯底下,右手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那人双脚悬空,脚尖抽搐着往下踢,像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鸡。 路西法的手腕微动,动作带着点轻描淡写的优雅,甚至像在某个宴会上。但苏澄光听到了一声脆响。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不大,像掰断一根筷子一样。 那人脑袋歪向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软了下去,路西法松开手,尸体落在地上,像一袋被随意丢下的东西,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另一个灰帽子爬起来想跑。 路西法看了一眼,随后瞥向一旁赶来的人。 “去。抓回来。” 苏澄光这才看见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汇聚了一群带着墨镜的黑衣人。 苏澄光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地砖里。 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人能徒手拧断同类的脖子吗? 他又想:这又不是什么丧尸片现场。 然后他开始猜测男人的身份。 也许特种兵能做得到这种程度,或者职业格斗选手也许做得到。 新闻上说了,人在极端情况下爆发出来的力量,也是带着巨大能量的。 但他很快推翻了这些念头。特种兵也不行,那些人的力量是训练出来的,带着循规蹈矩的章法,存在肌肉的极限。路西法刚才那个动作不一样。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掰断一颗灯草。 没有发力感,没有肌肉的紧绷,屠夫挥刀时还需要蓄力呢,路西法几乎没有任何停留。 而且还有心理上的防线,一个人要拧断另一个同类的脖子,得先跨过一道线,那是一条人命,他能背负吗? 大部分人到不了那条红线,到了也会犹豫,犹豫就会松懈,路西法一点退步的动作都没有。他是真的想这样做。 路西法此刻站在不远处,他在看他。 苏澄光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坠。 他浑身发冷,冷得他忍不住挪开视线。 他一个普通男高中生,这胳膊,这小腿,说不定连跑都跑不过路西法带来的那群人。 而路西法比他高出一个头,肩宽出大半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每块肌肉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那只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短而平,干干净净。 那只手要抓住他的话,他大概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 突然,苏澄光喉咙一痒。 他猛地别过脸,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但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滚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脆弱。 他这几天越来越饿,饿得不对劲,又饿又热,热得他全身发汗。他半夜起来找水喝,一杯接一杯,灌到胃胀,那股干渴还是压不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许是一种心理疾病。 他放下手的时候,嘴唇上留下了一排牙印。他刚才咬得太用力,下唇破了,渗出一丝暗红的血,像是暗夜里的红宝石。 路西法转头对着身后人说什么,很快那些人就散了,然后转身向他走来。 苏澄光往后缩了半步。 他的腿在打颤,膝盖使不上力气。他站在昏暗的路灯底下,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到几乎透明。 瘦削的下颌线条在光影里显得锋利又脆弱,像一件透明而珍贵的瓷器。 他的校服在身上,显得修长又瘦削,领口那一截脖子细而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块精细雕琢的美玉,触及而凉。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路西法直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隐没在阴影里,恢复了常见的黑棕。 路西法走近了两步。 苏澄光没往后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他的腿是木的,腰是软的。 路西法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然后路西法开口了,嘴角微微勾起,声音上扬:“吓到了?” 苏澄光摇头。 路西法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苏澄光感觉那只手的温度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路西法用拇指擦过他脸颊上的什么东西——湿的,凉的。 苏澄光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溅了东西。 刚才那人的血。 路西法的手指擦过他的脸,力道很轻,但苏澄光一想到这双手刚才扭断了别人的脖子就想吐 擦到嘴角的时候,路西法停了。 苏澄光看到路西法的表情变了。 那张一直装傻充愣,努力释放无害善意的脸,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路西法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苏澄光唇上那道破口。 苏澄光的血。那股带着甜腥味的,若有若无的暗香。 路西法的手停在了他脸上。苏澄光感觉到那只手指的僵硬,他不明白。 为什么路西法一副遇到什么难事了一样,那只连杀人都不犹豫的手,竟然在颤抖。 路西法动了。 他后退一步,深深看了苏澄光一眼。 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铭记在心。 他的步子很大,两三步后转身,他的动作失去了刚才那种从容,走得很快,肩膀绷得很紧,苏澄光感觉他很僵硬,但是又不明白为什么。 那样强大恐怖的存在,也有害怕的时候吗? 苏澄光一个人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那只手指的凉意。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刺疼。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面有一点点血迹。 是他的血。 他恍然觉得这件事比刚才那一幕还可怕。 --- 陆焰跑过来的时候,苏澄光已经靠在墙边等很久了。 他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陆焰跑到他跟前,喘着气,弯下腰看他:“你怎么回事?集合时间过了二十分钟,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苏澄光抬头,目光一点点审视着他。 陆焰比他高,比他壮,此刻皱着眉头,是真心着急。 但苏澄光注意到一个细节,刚刚陆焰第一眼看的是四周,不是他,像是在确认这里还有没有别人。 苏澄光站起来,拍了拍 背后的灰。 他嘴唇还是白的,难看的脸色在昏暗天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说:“刚刚有人跟我说话,提醒我了一句话。” 陆焰:“谁?” 苏澄光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们让我离你远一点。” 陆焰的脸色没变,太稳了。这种稳本身就是一种反应,一种被排演过的刻意。 苏澄光继续说:“他们好像认识你。你真的没惹什么人吗?” 陆焰沉默了两秒。 苏澄光看见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动作破绽百出。 然后陆焰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天比较黑,我看不见他们的脸。”苏澄光顿了一下,“但是感觉他们不是一般人。是黑涩会吗?” 陆焰没接这个话。 他在看苏澄光,目光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了苏澄光耳朵旁边。 苏澄光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几乎摸不出来的痕迹。 “你刚开始见我的时候,一直看着我这里。”苏澄光说,“这里是不是有个疤?” 陆焰犹豫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苏澄光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最后陆焰说:“那不是疤。”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个决定。 “我带你去找我姥姥。她是一名女巫,她应该会知道你的事。” ** 陆焰的老家在一个苏澄光没听过名字的小镇。 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 苏澄光一句话没问。 他在消化“女巫”这个词。 十七年来,他只在小时候听到过这个词,到过那种地方。那是姐姐带他去求医时所见。 现在,仿佛故地重游般给他一种熟悉感。 现在他站在一座破旧的老屋面前,陆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黑漆漆的。 “姥姥?”陆焰喊了一声。 没人应。 陆焰拉开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一间逼仄的堂屋,墙上挂着各种苏澄光认不出来的东西。 干草、骨头、颜色奇怪的石头,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草药味。 苏澄光站在门口,看到堂前地上画着一个黑色符咒,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陆焰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 他看着他的背影,胃里那股下坠感又来了。 最后他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不在。出门了。” 苏澄光靠在门框上。 他一路奔波,没沾一滴水。干裂的嘴唇破了口渗出一点血,舔起来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摸了摸口袋,落了空。 手帕不见了。 他啧了一声。 习惯一旦养成后,有时出现了不符合的情况就会变得异常难受。 不知道他爱喝人血的坏毛病,是不是也是这样慢慢养成的。 一天不喝就难受。 22. 完结倒计时7 陆焰从姥姥的柜子里翻出那颗水晶球,把它摆到了桌子上。 苏澄光擦掉唇上的血,看着陆焰摆弄,四方都放了水晶石,羊头骨。 中央的水晶球不大,拳头那么点,带着淡淡的紫色。 “需要我进来么?” 看着陆焰把它放在桌上,双手覆上去,闭了眼。苏澄光想笑。这玩意跟地摊上十块钱一个的有什么区别。 “你” 但他没笑出来,因为陆焰的眉头越皱越紧。 陆燃眼前浮起一层雾。雾散开,出现了一个图案。 血红色的蝙蝠。 这东西他不陌生。 他们都对彼此很熟悉,老仇人了。 蝙蝠的翅膀张开,尾巴收拢成一个尖,正正地指着一个方向,猛地朝他飞来。 黑暗中睁开一双红色眼睛。 带着无尽的威压和恐怖气息,像是一种告诫,告诉他再试探下去的后果将是他无法承受的。 苏澄光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陆焰猛地睁开眼,脸色白了一层。 “怎么了?”苏澄光问。 陆焰没说话。他把水晶球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太快,差点翻倒。 他经验太浅,要是老狼族来一定就会知道,苏澄光耳后那道胎记般的痕迹,那是血族给新娘的烙印。他人不可触碰。 苏澄光看见他的手指在抖。贴心地转移了话题: “你姥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陆焰的声音闷闷的,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背对着苏澄光。 他以为苏澄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苏澄光看见了。在那半秒的转身里,陆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苏澄光没有追问。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看着自己手指尖上那点干掉的血迹。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服很宽松,能透出他脖子下锁骨的轮廓。手臂上那道别人留下的淤痕还没消,青紫色的一圈,衬得他皮肤更白了,白到发冷。像冬天的结了冰的河面,让人有无限窥探下去的欲望。 他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好像最近头发长了,该剪了。 他的样貌出色,但此刻苍白而瑰丽,透着一股鬼气,碎发贴在脸上,像水塘里长的黑藻。 眼睛是灰色的,在暗光下泛着冷光,像是被缩小的月亮。 因为外貌的缘故,小时候玩游戏都是一众推选他当妈妈,可若是他假装掉几滴眼泪,李响就不争了,但他记仇得很,不答应,最后求着让他当爸爸。 他想起这事,嘴角扯了一下。 没什么好笑的,但他就是忍不住。 陆焰收拾好东西对他说:“走吧,先回家。” 苏澄光看了他一眼。“不等你姥姥了?” “她出了远门,我可以改天再来。” 陆焰抓起外套往外走,步子很大。 苏澄光跟了上去,经过外门时,往里面裂了的穿衣镜中瞥了一眼自己。 镜子裂了一道缝,把里面的人劈成两半。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像是看见另一个人在张嘴巴,像是在笑。印在那面镜子上,像一块勉强拼起来的残破玻璃。 他抿了抿唇,没有多看一眼。推开门,k飞快走了出去。 --- 回程的大巴上,陆焰坐在他旁边,一路无话。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吞了什么很苦的东西。 苏澄光靠着车窗。 窗外的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拧得出水来。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去打扰,闭上眼。 车窗的玻璃映出他的侧脸,冷白的一层,五官在洁白的底色中成了唯一的浓墨重彩。 嘴唇喝了点水后有了一点颜色,像是黝黑树枝上开出的一朵花。 陆焰转过了头,在旁边偷偷看他。 苏澄光知道。 他眯着眼,能感觉到陆焰的目光一下一下地往他这边扫。 看什么劲呢?他心里嘀咕。 我脸上又没长花。就算长了真有,你也不能摘。因为那是我脸上的东西。 他没睁眼,心里默默数着冰箱里还剩几瓶备用粮。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苏星河给他安排在二楼,房间不大。说是保镖,其实苏澄光知道,有他看着点,苏银河就能少操点心。 陆焰话密,但是人很细心,书包,随身物品,这些都是他背着。 苏澄光觉得还行。至少王妈不会时时都在,而有他在,他半夜起来喝水,杯子都不用自己洗。 晚饭是陆焰做的。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盘切好的卤牛肉。苏澄光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牛肉看了两秒。 “怎么了?”陆焰问。 “没什么。”毕竟他嘴唇裂了,上火吃点清淡的很正常。 苏澄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感觉不对。 陆燃没有用王妈准备的佐料,他只吃特定的,正常人味蕾能接受的,他通通不能。 他这几天越来越吃不下东西了,身体肉眼可见的消瘦起来。 现在更是闻到肉的油脂味就犯恶心。但他吃人嘴软,总不能当着厨子的面吐出来。 他咽了。然后猛扒了两口白饭。 陆焰没说话,把西红柿炒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苏澄光扒完一碗饭,站起来:“我吃好了。” “嗯。” 他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在国外软件的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路西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嘴唇上那道痂在冷光里泛着暗红。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拧着。 搜索结果和之前一样。一个名字,孤零零的,挂在一所国外大学的官网上。没有照片,没有履历,没有来处。 他退出,搜了另一个关键字。 这次出现的结果令他有点意外。 一个青年人跟人的合照,看起来像是朋友,另一个人正是路西法。 点进主页,置顶是他Q大毕业的学士服照片。 他没多看,退了出来。看来路西法的身份是真的。 苏澄光关了页面。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上椅背。从抽屉里摸出一面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幻觉消失了。好像只要他照镜子,那个幽灵一样的“自己”就会出现。 看了一会儿,无事发生。 他撩开头发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自己耳后。那道浅浅的,几乎摸不出来的痕迹,陆焰说那不是疤。 那是什么? 他努力地偏着头,看到那绒粉色的耳垂上一枚小小的印记。 苏澄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 楼下传来陆焰的脚步声。 很轻,但苏澄光听得见陆燃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虽然在他隔壁,但他耳朵很灵。 陆焰在里面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苏澄光听着,觉得好笑。这个人平时稳得像块石头,今晚绕圈绕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苏澄光对着天花板小声说:“转什么转,要急也是我急。” 他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慢慢看清了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在黑暗里像一条河。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路西法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很紧张的样子。像在逃。 苏澄光想:你跑什么,我还没跑呢。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了。 那之后,苏澄光有近一周没见到路西法,连他的课他也不来。换成了由体育老师代课。 苏澄光隐隐感觉不对,路西法,会这样躲着人吗? 开玩笑,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应该从来只有别人躲他的份儿吧? 偶尔晚上起来时,路过客厅镜子,会听见自己的声音,叫他别喝冰水,喝多了容易闹肚子。 “幽灵”先生又上线了。 他除了自己仗着没人看见他,充耳不闻。 气得“幽灵”先生直接显灵,直接穿着他的身体,躺在床上替他睡觉。 第二天他睁开眼。 天亮熹微,远处的红日泛着金光。已经是六点半了。 苏澄光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 他刷着刷牙,觉得有点无聊,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低声说:“喂。你还在吗。” 没回应。 漱完口后,他盯着镜中人。 “我知道你在。”他往前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镜面。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很快又散了。 “你昨天还在的。你别装了。” “找我什么事?” “你果然在!我就知道,你跟路西法是一样的,喜欢来无影去无踪。自己想出来才会出来,完全不管别人想不想让你出现。” 镜子里的那个人似笑非笑,眼神像是在说就这些吗? “当然没完,我觉得那个路老师有问题。他躲我。他凭什么躲我?要躲也是我躲他。搞得好像我对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你说是不是。” 镜子里的人把嘴角扯了一下。苏澄光看着那个表情,觉得有点丑。 “算了,不跟你说了。我还要上学呢。” 他刚转身去够毛巾,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苏星河站在门口。 她的姐姐,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个冒热气的杯子。她眼神很凝重,看着他。 苏澄光毛巾举在半空,僵住了。 “你在跟谁说话?”苏星河问。语气很平静,也不知道听见了 多少。 “没有。”苏澄光把毛巾扯下来,擦脸,动作很快,差点怼到眼睛,“我背课文呢,想到昨晚背的作文,就念出来了。” 苏星河用一种难以言状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苏澄光认得。从小到大,苏星河每次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说不清做错了什么,但就是错了。他感觉愧疚像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让他喘不上气。 “姐。”他把毛巾挂好,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对不起。” 苏星河没接话。 “我有去看精神科心理医生。”他说。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等于不打自招。他确实看过心理医生,可那都没用。 还好他关了门,幽灵的声音应该没被听到。在苏星河眼里他只是在自言自语,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谁没跟镜子说过话? 苏星河抱着手臂看了他很久,然后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澄光抬头。“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自言自语?姐,这真的很正常,你上网随便查,百分之九十的人——” “苏澄光。”苏星河打断他,“我没说自言自语。” 苏澄光张了张嘴。 苏星河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杯子里是热牛奶,冒着白气。她站在苏澄光面前,抬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额角那一片苍白的皮肤。 “你照镜子的时候,”她说,“是不是有时候觉得,镜子里的人跟你不太像?” 苏澄光没说话。因为她说中了。有时他感觉镜中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长得像自己的“幽灵”。 苏星河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她的手拿了毛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回老家一趟。” “现在?” “现在。” --- 老家在城外乡村,坐车要四个多小时。苏澄光一路没说话,苏星河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跟昨天一样阴,云层压着,灰蒙蒙一片。苏澄光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一层,像起了雾的冰河。 到了地方,苏星河带他走田坎。 秋天的田坎,稻子收了,只剩一茬一茬的茬口,干枯的,踩上去沙沙响。苏星河走前面,苏澄光跟后面。走到田坎尽头,靠近一片小树林的地方,苏星河停了。 “就这。” 苏澄光低头。田坎边上的土比别处松,像被人翻过。没有碑,没有记号。什么也没有。 “这是谁的?”他问。 苏星河看了他一眼。“叫干爹。” 苏澄光乖乖喊一声。 苏星河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地上的枯草。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你小时候,快满十三岁那年,心脏排异严重,生了场大病。各种发烧,烧了七天。医生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 苏澄光站着没动。 “那时候我打听到一个人。”苏星河的手停了一下,“眉阿山的一个女人,专门做那种给人下咒的事,求生儿子的,治不好求生的,都来找她,都说灵得很。” “然后呢。” “然后你活了。” 苏澄光等她说下去。 “那个男人身上有一件东西,巫女让我给他一块埋了。”苏星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你的命锁住了。但你的命格本来就是夭折的,锁住了也活不长。” 苏澄光低头看那片松过的土。 “所以——”他开口。 “所以家里让你认他做干爹。”苏星河看着他,“借了他的命,就得认这个名分。本来应该是活人认的。但人已经死了,家里人也没办法,就说,死了的干爹,心脏给干儿子,也不是不行。” 苏澄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拧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捻了捻他心脏上的血管。 “我一直以为——”他嗓子有点干, “我一直以为这下面是咱家哪个老辈子。” 苏星河看了他一眼,抱着手臂,长发在风中飞舞。 “可怜你干爹,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好给他烧纸。” 苏澄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田坎上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路易。” “什么?” “他叫路易。” 他穿得薄,风一吹,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像一张宣纸,画着朵朵桃花淡了墨痕。 苏星河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苏澄光把路西法和路易的事说了。最后简短地讲了男人的身世,证明不是坏人。 苏星河点点头,“这样也好,他不生气是最好。他是你干爹的家人,以后我们每年过年都去看一看,也不能落了礼数。” 苏澄光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