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青脉络》 1. chapter01 《湿青脉络》 文/恣野 2026.8.7 上完周五的最后一堂课,叶惟熙挎着包从教学楼里出来。 日暮沉沉,白日里不肯散去的夏日余韵,到此刻,终究是落败于夜色。 这是叶惟熙最喜欢的时节,微凉的风曳动树梢,一晃眼,秋意便浸染了半城。 唯有一点不好——风是没道理可讲的。 一瞬,发丝拂了满面,叶惟熙不得不顿住脚步,抬手,麻利地将头发挽起。 “熙熙,等一等。”扎头发的功夫,杜沁伊赶上她的步伐,顺势挽住她的胳膊问:“走那么快,是一会儿还有事?” “没事。”叶惟熙神色淡淡地将话题一带而过:“这不是响应你之前的号召,拒绝内卷,积极下课。” “少贫了你。”杜沁伊晃了晃她的手臂,提议说:“既然没事,那咱喝酒去呗。附近新开了家酒吧,不仅酒好喝,老板还贼帅!我请客,走不走?” “行了,别想得美了。”身旁忽然响起的男声打断了杜沁伊的兴致勃勃:“咱们叶大小姐的周末是要提前预约的,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班里的聚餐活动叶惟熙本就参加的不多,要是碰上像今天这样的周五,那就更不用说了,从没见她有答应过谁。 叶惟熙不住校,大一刚开学那阵,别人身侧大多有舍友结伴同行,唯有她是独来独往。 而世上总有那么一类人,注定让人无法忽视。 得益于父母优良的基因,叶惟熙是个毋庸置疑的美人。 明艳大气的五官,轮廓精致,略带英气的眉宇间拢着浑然天成的张扬傲气。秾丽的面庞因此多添了几分攻击性,同样也使得旁人不由的望而却步。 无人去践行搭讪的心思,叶惟熙也不爱主动社交,是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但凡有人提及她,总绕不开“神秘”、“清高”这类字眼。 后来是因为课业交流,同学之间相处得多了,渐渐发现叶惟熙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有距离感,反倒是十分爽快利落的个性,这才慢慢熟络了起来。 大学三年下来,像如今这般互相打趣已经成了大家相处的常态。 耳边,杜沁伊提高了点音量说:“嘁,你懂什么,我在熙熙心里的分量不一般的好嘛。” “哦,有多不一般?” “沁伊,这牛皮确实吹大了啊。” …… 几个人你一眼我一语的,听起来暂时并没有要结束对话的意思。 叶惟熙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倒还早。 她本来也不想太早到家,弄得好像她有多急切似的。 叶惟熙挑了挑眉,索性抱起双臂,耐心地做起了观众。 只是,拌嘴还没来得及听上几句,掌心的手机倏然震动。 叶惟熙垂眼,简单扫了眼屏幕上的信息。 「熙熙,今天比较忙,晚上就先不……」后面是什么内容,不用看也知道了。 叶惟熙嘴角原本轻扬起的弧度渐渐淡去,面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熙熙,去不去喝酒嘛?”恰时,杜沁伊懒得再做争辩,直接转头看向她问。 “去。”叶惟熙调整了下呼吸,敛起眼底的不快,压根没想回消息,收起手机朗声道:“免费的酒,我干嘛不喝。” 杜沁伊闻言,挥拳欢呼一声,志得意满地昂起头瞥了周围人一眼:“好诶,走走走,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他们一行人抵达酒吧时夜幕已至,灯影幢幢的室内,一曲慵懒的爵士乐作为开场,奏响了今夜的序章。 进门的一刹,嘈杂的人声冲击耳膜,叶惟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皱了下。 杜沁伊感受到她脚步的停滞,回头来看她催促:“熙熙,愣着干嘛,走啊,咱们的位置在里面,我叫老板留了个卡座呢。” 学校附近的酒吧,消费群体大多是学生,所以一般都不怎么会设立包厢,现在这个时间点,还能有卡座已经很不错了。 叶惟熙看向杜沁伊亮晶晶的眼眸,最终压下了想走的心思,将就落座。 在场的都是熟人,酒喝起来,基本上不会有冷场的时候。 与朋友相处的愉悦能抵消喧嚣带来的烦躁,但却无法消减因某人失约带来的不快。 叶惟熙实在是提不起什么聊天的兴致,但也不想扫兴,要是有话题递给她,她便含笑作答,其他时间,大多都撑着脑袋在喝酒。 酒杯不知空了几回,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落在叶惟熙眼中,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杜沁伊就坐在她身侧,很难不注意到那一晚上都不消停的手机:“熙熙,你手机一直在响,我看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真不用接吗?是不是有事找你啊?” 爽约的人能有什么事。 叶惟熙仰头将杯中的酒液饮尽,倾身直接将手机翻了过去,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嘴角说:“不用,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无关紧要能打一晚上电话?杜沁伊还没来得及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思绪便被打断:“沁伊,知序说他们也准备过来,我发位置了啊。” “哦,行啊。”杜沁伊下意识点头应声。 视线从已然恢复平静的手机上收回,叶惟熙听着他们的对答,环顾了一圈四周,本就不大的位置,要再添几个人,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大脑有一瞬的混沌,大抵是酒精在开始发挥效应,叶惟熙虽然酒量不错,但也架不住像方才那般快而急地喝下一杯又一杯闷酒。 叶惟熙轻晃了晃脑袋,心里有数,她一会儿应该是没心力去应对那人挤人的热闹场面了。 想到这,她放下酒杯,扯了下杜沁伊的衣袖,准备说一声便收拾东西起身:“沁伊,我就先……” 话音未落,一道轻佻的男声倏然在耳旁响起:“hello,各位同学,来喝酒啊,是什么学校的,认识一下呗,今晚我请客怎么样?” 原本欢笑声不断的场面因为这句突兀的冒犯而骤然冷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们不需要。”教养所在,开口回答的男生还是秉持着基本的礼仪。 但可惜的是,蠢人是听不懂话的,他们更喜欢自以为是地将别人的修养当成得寸进尺的允准。 那人吊儿郎当地与一同来的狐朋狗友交换了个眼色,恬不知耻地继续抬脚迈上台阶继续套近乎:“欸,出来玩儿,不就是为了交朋友嘛,不用那么客气。” 眼前的光影被挡住了大半,叶惟熙为图清净,本就坐在边沿的位置,如此一来,自然就缩短了不少与她之间的距离。 劣质烟酒味混杂的恶臭涌入鼻腔,叶惟熙下意识地厌恶拧眉,冷然抬眼看向对方警告:“听不懂人话吗,不需要。” 目光一直若有似无落在叶惟熙身上的男人,此刻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顿时眼前一亮。怔忪两秒过后,他旋即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地套近乎:“同学,头一回见你啊,不常来吧。” 叶惟熙面无表情地轻启唇瓣:“滚开。” 声线中的冷意太过分明,锐利的眉眼仿若直望进了他眼底,没由来的,男人心里咯噔了一下,意欲靠近的脚步不由顿住。 “峰哥,人姑娘好像没看上你啊,咱还是别自讨没趣了。”一句看似劝慰的话语却在无形之中拱了火。 “我好像也没碰到你吧,姑娘。”为了不让自己丢面子,关峰立刻挺直脊背,清了下嗓子,故作松弛地道:“再说了,出来玩儿,喝杯酒,有个肢体接触不是很正常,总不能因为你们是高材生,所以就比别人要更金贵一点吧。” 站在他身后的同类们接收到信号,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这都新时代了,年轻女孩不要那么腼腆嘛,既然出来玩儿,就放开……” 叶惟熙身旁的伙伴厉声制止:“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这群人明显是下三滥惯了的,对呵斥置若罔闻,一唱一和地继续调笑道:“哦,小兄弟,你倒是说说,我们哪里讲一个脏字了?” “是啊,大学生就能随便冤枉人了?也忒不讲理了!” “欸,咱们毕竟长他们几岁,也教教他们什么叫做人。”如此配合默契,不难想象他们曾经依凭“不要脸”尝到过多少甜头。 “小兄弟,这样吧,我们呢也不和你计较,只要你让这姑娘陪我们……” 叶惟熙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讥讽地勾了下唇。 “你!”叶惟熙起身,拉住了准备愤然开口的朋友。 她当然并非什么好脾气的性子,只是觉得,面对无赖,何必白费口舌。 见她转头拿起桌上的酒杯,关峰自以为今天又是重演一出熟悉的胜利戏码,沉浸在得意的情绪之中,声调愈发轻浮:“你们瞧瞧,还是美女识趣,多会来…” 冰凉的酒液是否能够戳破不切实际的幻想呢?此刻戛然而止的话语大概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些许酒渍溅落在地,暗红色的氛围灯一衬,显得有那么一丝阴冷骇人。 关峰狼狈地抹了把脸,怒睁开双眸,气得不住地抖:“我c,有毛病啊你!” “欸,出来喝酒,手抖一下不是很正常?”叶惟熙无辜地晃了晃手里的空酒杯,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将刚刚的话奉还给他:“总不能因为你上了年纪,所以就别人多照顾你一些,那还出来玩儿什么呢,大爷?不如早点去医院躺着啊。” 她说罢,恰逢背景音乐切换,留出了几秒静默的空档。 杜沁伊前一秒还眉头紧锁着,听完这番话,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贱人!给脸不要脸是吧!”恼羞成怒的男人此刻终于回过神,一边咒骂,一边作势要上前来动手。 周围好友反应很快,几个男生立刻上前挡在她身前,声线凛然:“你们想干嘛!” 动静闹大,吸引的就不止是酒客的目光了,杜沁伊余光瞥到熟悉的身影,趁机机灵地放声大喊:“老板,你这怎么回事?有人想闹事啊!” 酒吧老板是聪明人,也是明理的人,简单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当即就叫安保来将这群人给“请”了出去。 这场由肮脏欲望催生出的争端,最终在男人“你给我等着”的叫嚣声中画上句号。 “各位,出现这样的情况,真的很抱歉,日后我们一定会加强管理,避免类似事件的发生。”老板端起酒杯,歉意十足地道:“我敬大家一杯,今晚的消费也由我来买单,还请各位能见谅。” “遇见这样的事,谁也不想,买单就算了。”叶惟熙从包里抽出卡片递给酒保,说:“这桌的账我来结,额外再压两千,后面要再点就从里面扣。” “欸,等等,别介啊!”杜沁伊一听,急了,匆匆忙忙要去拿自己的包:“说好是我请客的。” “行了,下回你请。”叶惟熙拉住她说:“我不太想喝了,先回去算是临阵脱逃,你请当我是请客赔罪。” “少来,哪有你这样上赶着给自己安罪名的。”杜沁伊嗔她一眼,仍旧没放弃翻包的举动,想在她输入密码前将卡给替换下来。 叶惟熙了然她的心思,并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她给酒保使了个眼色,一手按住杜沁伊手臂的同时,快速在递来的pos机上按下了数字。 抢单结果已定,再推来推去反倒显得生分,杜沁伊只能不甘心地向她瞪眼警告:“没有下次!” 叶惟熙一脸诚然地比了个“ok”的手势,转而看向众人打招呼:“那我就回去了,你们慢喝。” 杜沁伊挎上她的手臂,说:“熙熙,我陪你去打车。” “不许说不用啊!”拒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杜沁伊打断,她有理有据地道:“谁知道那群混蛋走没走,总之我陪你一块儿。” 杜沁伊的这番话,让走到门口的这一小段路从叶惟熙预计的孤身一人莫名扩展到了三人。 被任命为“护花使者”的梁晏文双手插兜跟在她们身后,行至半途,忽然提起来:“忘了说了,今晚多谢叶老板请客。” 叶惟熙也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道:“好说,下次你请回来就成。” “叶老板能赏脸的话,我当然乐意至极。”微不可察的上扬声调,暗藏着难以遮掩的真心。 杜沁伊轻摇了摇头,在心底感慨起来,痴情的人啊,再等一世吧。 这三年来,明恋暗恋叶惟熙的,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样貌家世人品皆出众的,但从未见她对谁有过青眼。 杜沁伊扭头看向叶惟熙镀上微光的侧脸,不禁心头一动。她没由来地想起圣经里摩西在磐石穴的故事,忽然体悟到一种别样意境的美。 也许,是连仰望都需要得到许可。 困扰了她三年的疑惑随之又一次浮上心头——所以,到底是谁那么好命得到过叶惟熙的眷顾啊? 杜沁伊也是在偶然间得知的这则消息。那时她们还并不太熟,她依凭自己的日常观察,想当然以为叶惟熙是个情感方面的小白。为了维护女神纯净的心灵环境,在聊天时,杜沁伊格外注意讲话的尺度,就怕自己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什么黄色废料。 然而,世间事往往事与愿违。 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天究竟是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印象里总之是在她说了不该带坏她的抱歉之后,叶惟熙无奈地笑了下,握住她的手说:“沁伊,你不用那么小心的。” “啊?” 叶惟熙停顿了一下,随后十分坦荡地道:“我没你想的那么不谙世事,牵过手,也接过吻,该体会的都体会过。” 一句话,骤然在杜沁伊心中掀起千层浪,哪怕时隔三年,也依旧留有余波。 许多的疑问震惊最终都被压进了心底,太过私人的问题,叶惟熙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愿,她也不好多问。 不过,杜沁伊基本可以确定那应该是已成过往的一段感情了,毕竟,她们认识那么久统共也就听叶惟熙提过一次。 快到门口,叶惟熙放慢了步调,那句“送到这就好”还含在嘴里,大门忽被拉开,微凉的风与爽朗的笑声一同涌入。 “嚯,总不是知道我们到了,特意出门来迎接吧?”迎面走来的男生率先认出了他们,夸张地抱拳,开玩笑说:“承不起啊。” 杜沁伊朝人翻了个白眼:“嘴上说得好听,承不起也不见你给两位姑奶奶磕一个啊。” 陆知序一下听出杜沁伊的语气不对,挑眉问:“伊姐你今晚心情不好啊?吃火药了?” 叶惟熙实在是没精力再听他们打嘴仗,她及时抬手叫停,说:“你们慢慢吵,好好玩,我先走了。” “就走了?”陆知序暗叹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还想着挽留一下:“惟熙,难得见你出来玩儿,怎么也不多留会儿?” “下回。”叶惟熙向他允诺:“今天是真累了,下回一定不醉不归。” 再惋惜也没有强留人的道理,陆知序笑了下说:“行吧,那我可都记下了。” 叶惟熙点点头,从杜沁伊怀里抽出手臂,说:“车也快到了,沁伊你们顺便一块儿进去吧。” 杜沁伊放心不下她,摇了摇头:“我还是等……” “我真没喝多少,清醒着呢,门口也有保安,出不了事,你们玩去吧。”叶惟熙握住她的肩膀转向后方,虽说归家心切,但也没忘记叮嘱:“不过时间不早了,还是都注意点 儿,别喝多,回去了给我来个信儿。” 杜沁伊试着扭头,接连几下都被叶惟熙给掰了回去,见确实拗不过她,杜沁伊只得勉为其难地答应:“那你到家也给我们打个电话。” “好。” 和朋友们挥手告完别,叶惟熙肚子踏进夜色里。 深夜的温度比起黄昏时又要更低了几分,叶惟熙环抱双臂,头脑被风吹得清醒了许多。她参加聚会本是计划之外的事,身上的衣衫并不足以抵御初秋的寒凉,倒是先前叫人神思混沌的酒精为她供给了暖意,一时也并不觉得冷。 等了没多久,司机打来电话,略带歉意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姑娘,能不能麻烦您往前走两步啊,那儿门口不太好停车。” “好。”不是什么需要计较的事,叶惟熙从耳边拿下手机,看了眼地图,一边应声一边迈步:“您定位准吗?准的话我现在走过来。” “准准准,谢谢你啊。” “您客气。” 车停的位置离她有一段距离,叶惟熙挂了电话,加快步伐,顶风前行。 只是,不成想,就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竟然还能闹出一桩烦心事来。 叶惟熙看向不远处不怀好意的几人,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烦躁感,今晚她是真的点儿背,诸事不顺。 “这不是巧了么,又遇见了,姑娘。”路灯将那双阴鸷的眼眸映照得格外分明,很显然,先前泼在他脸上的酒液并没能洗濯他龌龊的灵魂。 面对如此恶意满怀的人,再去探究他话中巧合二字的真假已然毫无意义。 所幸,遇见这伙人之前,她正垂头在看手机,屏幕尚未熄灭,此刻滑动指尖的动作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叶惟熙借用视觉差不动声色地拨出报警电话,又在男人走近前,将手机收进了包里。 一阵风起,呼啸的风声掩住了微弱的话音,也有可能会掩住她的呼救声。 叶惟熙不想将机会浪费在一个“也许”的选项上。 夜已深,街道上鲜有行人,但因为这条路上酒吧众多,所以不远处就有执勤岗亭,警已经报了,当下拖住时间才是最要紧的事。 “还真是看不出来,姑娘你脾气那么躁。”男人看她收起了手机,舒心地冷笑一声,张口就是颠倒黑白:“咱们聊聊呗,你泼了我一脸酒,总得给点赔偿吧。” 说实话,叶惟熙有点想笑,在她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中,几乎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人。 就算是席豫…… 叶惟熙赫然止住思维的自由发散,声线清淡地问:“你想要什么赔偿?” “哦?现在不拽了?”男人走至她身前,算不上多么高大的身形,带来的恶臭味倒不容小觑,叶惟熙嫌恶地皱眉想要退步,却冷不防被扼住了手腕。 叶惟熙脸色微变:“松手。” 男人完全没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甚至变本加厉地凑得更近:“妹妹,今晚风这么大,不近一点,怎么能听清楚你讲话呢?” 叶惟熙偏头屏息,攥紧了拳头。 她的回避助长了男人的嚣张气焰,但同样,也使其放松了警惕。 叶惟熙常年都有运动打拳的习惯,虽说以一敌三有点不切实际,但要说挣脱他的束缚,还是绰绰有余的。 简单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流程后,叶惟熙动作利落,“啪——” 清脆的巴掌声与男人的痛呼声前后脚响起。 踹完力道十足的一脚,叶惟熙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一群蠢出天际的笨蛋,连前后包抄都想不到,竟然就敢学流氓堵人。 再者,他们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这又是什么地界。 捂裆的男人甚至连发号施令的机会都不曾有,警察的怒喝声就先一步从路口传来:“干嘛呢!” — 了解情况,做笔录,一系列流程走完,叶惟熙从警局里出来时零点已过。 “严叔叔,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叶惟熙侧身凝眸,看向这位因她一个电话就不辞辛苦深夜赶来的长辈,诚挚道谢。 严涛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言:“欸,惟熙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和你严叔叔还客气啊。” 叶惟熙浅笑了下,话锋一转,说:“叔叔,我可能还有件事要麻烦您。” “你只管说。” “今天的事,还请您不要告诉我爸妈。”叶惟熙认真解释道:“他们要知道了,恐怕是要担心的,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就都按照规章流程走好了。” 叶韩两家就这么一个宝贝,有多重视,自是不用多说。 “这件事你放心,叔叔一定处理好,给你个交代。”严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惟熙你现在长大了,越来越懂事,我看呐,马上可以接你爸爸妈妈的班了。” 叶惟熙没有将客套话当真,谦虚地弯了下唇:“叔叔您过奖了,我还差得远。” “欸,年轻人,不要妄自菲薄。”严涛抬腕看了表,问说:“我看这时间也不早了,叔叔叫人送你回家?” “不用了,严叔叔。”叶惟熙礼貌拒绝:“我叫了车的,这会儿应该也要到了。” 她时间掐得很准,话才说完,便见一道光亮远远地从道路尽头照过来。 转眼,车至跟前。 叶惟熙坚持,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严涛尽到一位长辈的职责,俯下身简单嘱咐了司机几句,送人上车后,又反复叮咛:“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叔叔来个消息。” “好,谢谢叔叔。” 车轮驶动,窗景变换,纠缠了她一晚的是非总算到此为止。 云层掩住了月色,叶惟熙倚着车窗闭目养神,昏昏欲睡之际,放在膝盖上的手机蓦然又震动起来。 她懒倦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还是那串熟悉的数字。 指尖并没有想动的欲望,先前给杜沁伊报平安时就所剩无几的电量并没能支撑太久,没等她拒听,手机屏幕便陷入了黑暗。 好了,这下安静了。 叶惟熙抱着包,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无波澜地闭上眼。 她是真累了,在车上半梦半醒地睡到一会儿,一直到家门口都没能缓过来那股迷糊劲儿。 江寰的房产是她十八岁那年父亲为她置办的,上了大学之后,她不想住宿舍,恰好这里离学校不算太远,日常开车出行也方便,就搬了过来自己住。 不过,准确来说,也不能算是完全的独居。 “睡觉睡觉……”叶惟熙边嘀咕边开门,一进家,连拖鞋都懒得拿出来换上,只想赶紧直奔进自己房间。 但急切的脚步在没走几步后又慢了下来,走廊上隐约能看见一点从内厅透出的微光。 叶惟熙愣了下,是她出门忘关灯了吗? 很快,她的猜想便被否决。 “啊!”叶惟熙被眼前突然晃过的人影吓了一跳,刚才的惊险还历历在目,她下意识就要抬手出拳。 “熙熙,是我。” 拳头被裹进微凉的掌心,耳边冷沉的声线向她昭示,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困意被吓跑,她的心情却也随之降到了低谷, 叶惟熙轻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给了他一记眼刀,“你在这儿干什么?没事吓什么人!” 闷葫芦没有讲话。 叶惟熙的确是有一肚子气,但见他这模样,也懒得和他吵,扭了扭手腕,十分不耐地道:“松手,滚蛋!” 席豫没有像从前那样对她唯命是从,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急躁与焦灼,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向她开口询问:“熙熙,去哪儿了?” 2. chapter02 叶惟熙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回答他的必要,懒散地掀了下眼皮,清亮的眸子情绪莫辨,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想席豫应该清楚,她是耐心有限的人。 然而,几秒的静默过后,她预想中的清净却并未到来。 席豫紧攥着她的拳头,不仅没有松手,甚至以一种堪称强势的姿态骤然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浓重的酒气钻入鼻腔,仿若点燃情绪的助推器,席豫凝着她浅粉色的面颊,即便竭力压抑,但因忧心,语气难免还是要急躁许多:“是去喝酒了?” “熙熙,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叶惟熙毫无防备地一下撞进他怀里,她反应迅速地用手抵了一下,但奈何肌肉实在太硬,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痛感。 这人……掌心是凉的,心口却滚烫。 叶惟熙暂时顾不上想其他,只觉得他抱得太紧,勒得她喘不上气,本能地开始挣扎:“松手,席豫!” “不。”席豫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仿佛决意要同她僵持到底。 叶惟熙闭了闭眼,讥嘲地想,还真是高估席豫了,他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么识趣。 他都不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吗?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而她最初的提问却至今都没得到回音。 他解释了吗,为什么失约?就想用一句忙来敷衍她? 明明说了不来,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谁给他的权利在她家管东管西? 叶惟熙捏了捏拳,哑声开口:“席豫,我只说最后一遍,松开,别挡道。” 已经能算得上是十分好脾气的提醒。 “熙熙,我…”担心二字呼之欲出,话音却不明所以地忽然顿住。席豫微敛的目光落到她低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顿时心头一紧。 是哪怕在昏暗光线之下,都仍旧十分清晰的指印,可以想见,握她手腕的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漆黑的瞳仁难掩晦暗之色,席豫小心地想要牵起她的手仔细观察:“你的手怎么了,是谁……” 叶惟熙原本累得不想再发这通火,偏偏这人看不懂眼色偏要凑上来。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今晚所有的不快都被牵扯出来,极度的疲惫加剧了不满,连带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 叶惟熙没闲心再听他废话,更别说去思考是非对错,她随心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眼前人身上。 要不是他临时说有事,她也不会出去喝酒,自然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 所以,都是他的错! 忍了一晚上的火,到此刻终于爆发,叶惟熙猛然推了他一把,满脸不耐地道:“席豫你烦不烦,再吵就给我滚出去。” 说罢,她果断抬脚从他身侧绕开,朝着自己房间所在的方向走去。 “熙熙。”没走出几步,身后还是传来了唤声。 还要说还要说!她从进门的时候就该把他给赶出去! 叶惟熙打定了主意,他要是还敢再多废话一句,她绝对立马掉头将他给扫地出门。 席豫看着她的背影,无奈轻呼出一口气,满腔担忧化作为一句关切问询:“晚上吃过东西没有?是只喝了酒?我给你做点吃的,好吗?” 连叶惟熙自己都不曾觉察到,那一瞬,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 但也就仅限短短几秒钟时间,叶惟熙很快摒弃掉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刻意不去想推开席豫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暗淡到底是为何。 她告诉自己,席豫是故意的,他想让她愧疚,想让她心软。 分明,本来就是他的错。 “砰”一声,屋门被不留情面地用力甩上,这显然便是叶惟熙的回答——不需要。 回到房,叶惟熙给手机充上电,和严叔叔报了平安之后,迫不及待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她本身就是对气味敏感的人,奔波了一天,身上的味道实在算不得好闻。 叶惟熙在哗啦的水声中换下衣服,解开的发丝有几绺垂荡到肩头,泛起的痒意让她不由想起另一种有些相似的感触。叶惟熙随之嫌弃地皱了下眉,席豫刚刚怎么能抱着她吸气的呢?也不嫌有味儿。 她撇撇嘴,搓了下手臂,赶紧进了淋浴间。热水从头浇淋,不仅冲刷掉那些令人不适的气息,轻微的缺氧也使她的思绪有了片刻的放空。 宽松开明的家庭环境使叶惟熙养成了豁达的性格,她的脾气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好比面对席豫。 大抵是因为这个人本来就十分惹人讨厌吧。 不过,所幸她一直都有在进步,叶惟熙洗完澡护完肤,不说怒意全消,但情绪已经比先前好转了不少。 “床…”叶惟熙张开双臂,任由自己倒进绵软的床榻内,馨香气息陡然溢满胸腔,她舒心地裹紧被子打了个滚。 “咚咚——”房门被敲响,她不得不中断自己的“撒泼”行为。 “熙熙,我能进来吗?” 叶惟熙坐起来,不解地捋了下耳侧的发丝,她都怀疑某人是不是在房里安装了什么监控系统了,否则这时间怎么会掐得这么准。 说实话,并不太想回答他,但又怕他不请自入。 叶惟熙犹豫了两秒:“不能。” 她的拒绝与开门声几乎同时响起。 就偏要和她作对! “我说了不能!”叶惟熙气不过,一见人走到跟前,当即抄起手边的抱枕奋力朝他扔去:“滚出去!” 面对她的呵斥,席豫仿似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低垂的眼睫轻颤了颤,弯腰捡起枕头,在她的注视中走近,柔声发问:“我煎了牛排,要不要吃一点?” 叶惟熙原本是不饿的,可经他那么一提醒,胃里好像的确是有一点空落落的难受。 馋人的肉香仿佛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鼻翼翕动,叶惟熙不自觉舔了下唇,试图制止口水的分泌。 席豫将枕头在床尾放下,视线悄无声息地扫过她的手腕,又道:“还榨了莓果汁,有加冰块,就稍微吃一点,好吗?” 听起来还算是诚恳的语调,叶惟熙撅着嘴,目光似若不经意地游移到他脸上。 就那么一眼,倏然,心脏有了片刻的怔忪。 叶惟熙心烦意乱地想,不是,他低眉顺眼的,装这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样给谁看? 随他去吧,叶惟熙很快自洽,她才不要耗费自己的精力去揣摩他的心思。有这个闲功夫,还不如想想填饱肚 子的事。 毕竟生气归生气,没必要饿到自己不是。 就是这个口有些不好开。 叶惟熙想了想,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偏过头,轻哼了一声。 席豫见状,嘴角浮起一个清浅的笑意,用平静如常的声线开口,说:“那我去端进来。” 叶惟熙轻挑了下眉,暗自吐槽,看来他那点为数不多的眼力见又归位了。 不得不说,席豫在做饭上是有一点天赋的,同样的食材,在他手里,色香味俱全,要是落到她手里,那就只有化作一团焦黑的命运了。 一整盘牛排下肚,再配上酸甜适中的果汁,叶惟熙吃得两腮鼓鼓,心满意足。 “好了,饱了。”她放下杯子,暂时一动不想动,后仰到沙发靠背上,适然地半眯起眼,指尖轻抬,示意人“退下”的意思十分明了。 困顿到有些模糊的视线之内,隐约能瞥见席豫起身收拾的身影,叶惟熙放心闭上眼,打算就在这儿眯一会儿。 昏昏沉沉之际,眼前的光影好似有了微弱的变化,叶惟熙半梦半醒地睁开眼,骤然拉近数倍的俊容使她下意识低呼出声:“你干嘛?” 席豫晃了下手上的纸巾,说:“嘴上有油,我帮你擦一下。” “我自己来,不用你。”高大的身躯遮挡了她大半视线,隐隐的压迫感袭来,叶惟熙从他手里接过纸巾,本能地想先和他拉开距离。 但,她好像弄巧成拙了,当下的境况有那么一点失控。 不需要拿纸,席豫的另一只手便也顺势撑在了她的身侧,遒劲有力的手臂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包围圈。 他应该是洗过澡了,身上有着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 席豫的沐浴露是她选的,味道自然十分对她的胃口。稍高的体温促进了香气的挥发,所以萦绕在她鼻尖的气味,比往常要浓郁那么一些。 没由来的,叶惟熙有点口干舌燥。 席豫仿若浑然未觉她的神游,坐下来也只是为了能够正经地向她解释他失约的缘由:“熙熙,下午有个程序突然出了问题,不是故意……” 一字一句,呼吸喷洒在她脸侧,叶惟熙心神恍惚地想,那股痒意的来源,究竟是心脏,还是面颊? 方才还在心里念叨着要听解释的她,此刻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有一句古话说得实在是有道理,“酒足饭饱思□□”。 而她,现下深有体会。 不得不说,席豫确实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否则,一开始她也不会看上他了。 当然,他优越的也不仅仅是外貌。 席豫身上这件睡衣的版型要偏小,所以他穿的时候往往都会比他日常习惯的要少扣一个扣子。 衣襟就这么开敞得恰到好处,先前撞疼她的罪魁祸首露出一点好看的轮廓,再往下……似掩非掩的,不可避免的引人遐想。 叶惟熙不自觉吞了下口水,暗骂,男狐狸精! 席豫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心底浮起隐晦的满足感。 他太了解她,一眼就能知道,他的熙熙,心思飘向了何处。 席豫忽然收声,俯身贴近,直至能清晰望见她鼻尖那颗浅淡的小痣,他又赫然顿住,薄唇轻启,问说:“还生我气吗?” 3. chapter03 “还生我气吗?” 摘下眼镜后的这双眼的确是惑人得过分,只差一点,她就没能抵住诱惑。 叶惟熙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哦,对了,她还正当生着气呢。 “气!你滚!”叶惟熙瞪圆眼,要去推他。 席豫轻笑了声,迎着她的手掌向前,不退反进。两人鼻尖相抵,席豫轻蹭了蹭,声调缱绻地开口:“可以亲吗,熙熙?” 问问问!叫他说的时候一句话不讲,该闭嘴的时候又在这里啰里八嗦! 再说了,这笨蛋不知道前面他撞疼了她吗?没有一点赔罪的自知之明,竟然还想要她来开这个口。 谁稀罕和他亲。 叶惟熙偏过头,十分挑衅地故意不去看他:“不…” 语调生硬的拒绝甚至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能有,席豫的吻落下得又快又急,宛若一种惩罚。柔软的唇瓣相贴,痛感却分外鲜明,她的每一声嘤咛都被吞没,每一次呼吸都被掠夺。 所以啊,他就是虚伪,问了又不听她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供叶惟熙日常休息的单人沙发到底是空间有限,席豫熟练地抱着她起身,回到那张浸满香甜气息的大床上。 三年的时间,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熟悉,席豫明确每一种能让她快速进入状态的方式。 只有恋人,爱人才能掌握的秘密。 而他,是当下唯一的知情者。 …… 浩茫苍穹,劲风拂开厚重云层,露出疏星数点。 体内酒精挥发殆尽,挡在眼前的手臂于颠簸中垂落,叶惟熙微睁开眼,窥见一点暗淡星光,还未来得及细看,深浓的夜色便将其隐没。 交织的喘息毫无征兆地由强转弱,莫大的无助感袭来,指尖下意识循着热意去寻可抓握的支点。 席豫关注到她的动作,顺势将手牵过来,与她十指交握。 可掌心相贴的温度并不能安抚叶惟熙因kuai/感骤停而极度浮躁的内心。 “唔……”她细细喘着气,湿漉漉的双眸迷蒙无措,透出一片纯然的困惑。目光相对许久,就连叶惟熙混沌的思绪开始回神,却仍不见席豫有所动作。 叶惟熙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不禁腹诽,他……总不能是不行了吧? 最近太累了,还是缺少营养?正值青春,总不能说是因为上了年纪。 俏丽动人的脸蛋几乎每三秒就变换一个神情,席豫看在眼里,深有预感,要再不叫停,她指不定要在心里怎么编排他。 席豫不轻不重地状了她一下,拉回她神游的思绪:“在想什么?” 喉间难以自抑地发出一声低哼,冒失的举动,以往叶惟熙肯定是要生气的,但今天…她悬起的心反倒因此稍稍放下了些。 他还行啊,所以干嘛突然停下? 叶惟熙讨厌等待,更没兴趣去追究他接二连三扫兴的缘由。 毫无意义的时间浪费使不满陡然爆发,叶惟熙气不过地去掐他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难耐催促:“你动呀!” 要说席豫听从指挥了吗? 勉强也能算。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指尖,为她轻刮去了额间沁出的薄汗。 叶惟熙被他莫名其妙的动作气得深吸了一口气,坚实紧|致的小腹随着呼吸的吐纳而一同起伏,她明显感受到扣在腰间的手掌情不自禁地加重了力道。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已经不是她性子急不急的事了,一直这么僵持下去谁都忍不了啊。 叶惟熙打定主意要自食其力,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席豫像是和她杠上了,手越箍越紧,一点儿付诸行动的机会都不愿给她。 她自己主动也不行? 席豫低垂着脑袋,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下,棱棱眉骨在眼窝处投下阴影,别说从中探知真实情绪,就连视线的落点都难以判断。 不过这并不妨碍叶惟熙确信,他是故意的。 究竟是在闹什么脾气? 叶惟熙忍无可忍,轻咬了下唇,眼含嗔怒地拍开他看似好心帮忙拭汗的手,厉声质问:“席豫,你还做不做了?” 她使的力气很大,手背骤然红了一片,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痒意。 “手不疼?”席豫好看的眉头蹙到一起。 她不曾喊痛,但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细微心事他仿若都知晓。 席豫拉过她的手,指腹细致地为她按揉,“不是说过,要是生我气就咬…” 嚯,不容易,这时候又愿意开他的金口了? “不用你假好心!”叶惟熙不想听他说些有的没的,抬手就要甩开他。 席豫像是有所预料,在她发力的一瞬,顺势重新与她十指相扣,压向头顶。 “别生我气了。”他低声呢喃着,一点点俯下身,指节向下蜿蜒至微凉的腕骨,紧贴着强有力跳动的脉搏轻点了点,问:“熙熙,这里到底是怎么弄的?” 温热的唇瓣贴着她的额角在翕动,语气里,蛊惑的意味十分明显。 席豫突如其来的挺月要引得她不住地打了个抖,叶惟熙精神恍惚了好几秒,失焦的双目才渐渐恢复神韵。 什么怎么弄的? 循着他的问题,叶惟熙几经思索,好不容易从那已经被她抛掷于脑后的记忆中寻找到一个可能的答案。 手,受伤,两个词串联到一块,叶惟熙瞳孔微张,即便事实摆在眼前,仍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突然的停顿,良久的一言不发…… 他兜那么大一圈子,在这种时刻对她“严刑逼供”,竟然就为了一个未得解答的问题。 他想翻天了? 怒从心起,紧绷的神经本就在反复搓磨中隐隐有要崩裂的趋势,眼下更是越想越觉得恼火。 “熙熙,说话,嗯?”席豫见她不回答,轻含住她圆润的耳垂,意有所指地加重筹码:“告诉我……” 低哑的声线忽然噤声,埋在额发下的青筋骤然浮起,可见要压抑住这股冲动的本能并不是件易事。 叶惟熙素来是个不服输的人,她喜欢挑战,喜欢胜利,这一点体现在方方面面上。 床第之事当然同样不会例外。不过转眼的时间,叶惟熙便将自己从满腔怒火中抽离出来,为自己创造出扳回一城的转机。 席豫抵住她的额头平复激烈的心潮,搭在他后颈的指尖如柔荑般温软,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漫不经心的动作给人以安抚的错觉,亲密无间的姿势涌动着只有“你知我知”的暗流。 虚假的平和原来早在今夜就有所昭示,只是人心都擅长趋利避害,仅是抓握住了浮脆的现状,就迫不及待地去推演美好未来。 汗液交融,叶惟熙凝视他轻颤的睫羽,眼底渐渐染上兴奋而又轻蔑的笑意,她毫不掩饰对于他不自量力的讥嘲,更舍不得错过一点他此刻的狼狈。 所以啊,难耐的本就不止她一人,想威胁她,做梦去吧! “自讨苦吃。”叶惟熙看过瘾了,倨傲地“哼”了声,向他下达最后通牒:“席豫,你少在这磨磨唧唧的,要真不想做就滚,我不缺…唔…” 话音支离破碎,心脏仿若被高高抛起的感觉实在是令人难以承受,生理性泪水不住地从眼尾溢出,滚落。 不缺什么呢?无人察觉之处,低敛着的深邃眼眸被阴霾浸染。 席豫吻着她的侧脸,心想,既然熙熙没有讲出来,那就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而已。 叶惟熙的指尖泛了白,她前几日才新做的指甲,深陷进紧实的背肌,留下形似月牙的痕迹。 耳边的喘息比方才要更重了些,席豫没有再一味地克制,他抱着她坐起,缓慢起伏的同时又一次重复问题,“手是怎么弄的,熙熙?” 混蛋,大混蛋! 故意不上不下地吊着她,折磨她。 叶惟熙身不由己地趴伏在他肩头,越想越觉得窝囊,不得疏解也就算了,被席豫拿捏住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她几乎是当即就想甩一巴掌给他,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力气都已经积蓄完毕,但就在脾气发作的前一秒,冷不丁的,叶惟熙又找回了理智。 她激烈的情绪起伏在席豫的游刃有余面前对比鲜明,显得格外幼稚。 凭什么只有她备受困扰? 叶惟熙深吸一口气,改变策略,刻意放软声调问他:“真那么想知道?” 宛若示弱的态度。 明知是圈套,席豫还是诚恳点头:“嗯。” 叶惟熙暗自冷笑,那真是很可惜了,她并没有就此屈从于欲望的打算。 她昂起头,在他投来的视线中,一字一句清楚地道:“就不告诉你!” 叶惟熙不是没想过直接一脚踢开他,终止这段令她备受煎熬的情事,可细想过后,又觉得以此获得的胜利未免太过无趣。 她想要的……是席豫自己破戒,主动放弃他的一切原则、目的,为她的快乐服务。 这样的事她也不是没有做过。 相较于当年初次尝试时的懵懂,如今的叶惟熙明显要更得心应手。 毕竟,这三年无数次的深入交流也不是白做的。 叶惟熙莞尔,贴在他耳侧轻呵气,开口唤了他一声:“哥哥……” 4. chapter04 这是叶惟熙无意中发现的秘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曾经真的有被冠以兄妹名义的缘故,总之,席豫听不得她在床上喊这两个字。 果不其然,在称呼喊出的刹那,席豫的呼吸显而易见地顿了下。 叶惟熙乘胜追击,掐着嗓子继续装模作样撒娇,“哥哥,你这样…我不舒服呀,好难受,就不能帮帮……” 意料之内的,她如愿以偿。 叶惟熙有些诧异于席豫竟然能坚持到她话快说完的时候,看来他是真的对她手上的指印很感兴趣。 不过即便如此,现在的他相较于三年前,定力还是要差得多了。 “轻……”锁骨上传来刺痛,不用看也能知道肯定留印了,叶惟熙忍不住用力拍打他的后背提醒:“嘶,别咬!” 呼痛之后,痛意渐淡,软滑的舌尖替代了坚硬的牙齿,或亲或吮,小心舔舐,仿若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为他刚刚的粗暴致歉。 这又算什么?打一棒子再给一甜枣? 叶惟熙气不过,咬牙切齿地咒骂出声:“席豫你属狗的是吧!” “嗯。”含糊的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应答。 潮热的湿气顺着颈项一路上移,叶惟熙不禁配合地仰头,放任他的作乱。缠绵而又热切的吻不断落下,血液流速加快,酥麻痒意随之悄然蔓延至全身。 身体的自然反应难以自抑,白玉般的手指埋在乌丝间几乎是本能地收紧。 “熙熙……”席豫倒吸了口凉气。 “弄疼你了?”叶惟熙下意识抱歉地收手。 席豫朝她安慰一笑:“没事。” 约莫是见不得他开心。 叶惟熙突然又记起他先前做的恶,态度急转直下:“你活该!” 是吗?后脑正在为他轻揉的指腹可不是这么说的,席豫没有点破,浅笑附和她:“好,我活该。” 每说一个字,嗓音就要低一分,若有似无的音量传入耳内,仿若是在言说暧昧的情话。 呼吸交融,两唇近在咫尺,相触之际,叶惟熙掐准时间扭头,回避了他的靠近。 言而无信又多管闲事的人,才不配和她接吻。 席豫不解她的拒绝:“熙熙?” “混蛋今晚不允许亲…欸?”话还没说完,叶惟熙就被捏住下巴,转了回去。 也不知道席豫是又有哪根神经搭错了,一改刚刚对她的百依百顺,动作强势,不容拒绝。 躲不开他,她就转而去捂他的嘴。 犯错的人不该得到惩罚吗?叶惟熙态度坚定,反正她是不让亲的。 灼热的视线始终凝聚于嫣红唇瓣之上,席豫没有因她的制止而就此停下,反倒是就势去啄吻绵软的掌心,滚烫热气在狭小空间内弥散,黏湿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明明没有接吻,唇上却仿佛有被含吮的错觉。 如墨的瞳仁宛若明镜,清晰倒映出她的模样。奈何镜中人不懂解读其中翻涌起的云浪,最终只能浅显地将其归咎为欲望。 一开始还只是在亲,叶惟熙尚且能忍,直到温热的舌尖开始沿着掌心的纹路游移,叶惟熙哆嗦了下,猛地蜷起指尖缩回。 “变态……”她控制不住声线的发颤,只能呜呜咽咽地骂:“席豫你就是个变态!” 清冷的眉眼间有笑意晕开,对于叶惟熙的指控,席豫毫无辩驳的意愿。 熙熙给的,他都愿意欣然接受。 席豫甚至很快用实际行动坐实了名号。 ——扶在后腰的大掌忽然前移,似是而非地贴着她的小月复轻按了按,说:“感受到了吗,熙熙?” “嗯?”叶惟熙茫然地眯着眼,难得乖巧地应了他一声。 席豫勾起唇角,说:“变态现在在熙熙肚……” 叶惟熙恍惚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不得已,赶忙又将手给捂了回去。 怎么会有这人,床上床下两副面孔。不仅变态,而且还不要脸! 可惜她暂且无力去追究他的罪行,微张的唇瓣,本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喘息空间,不承想弄巧成拙,令那些微妙的情绪变化都轻而易举被人捕捉。 高昂的声调从嘴角溢出,听得叶惟熙自己都面红耳赤。她才抿唇试图压抑,耳边便响起问询:“为什么要忍,熙熙?” “很好听,我很喜欢。”席豫嘴上哄着她,行径却愈发恶劣,“熙熙不喜欢吗?不要忍好不好?” 是请求还是胁迫,叶惟熙心中自有分辨。 再说了,他喜不喜欢关她屁事! 汗珠顺着发梢滴落至颈窝,反骨作祟,叶惟熙不情愿让他得逞,努力咬住下唇忍耐。 可随后,强烈的刺/激感如同巨浪,带着想将她吞没的决心,不停地朝她涌来。 “嗯…”低口今不受控从喉间泄露,叶惟熙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席豫长进了不少,竟然有了能和她较劲的能力。 叶惟熙还记得,青春期时,她曾有一段时间,一度将和席豫的相处视作为一场争斗。她热衷于站在他的对立面,至于占不占理,并无所谓。 她当然是时常获胜的一方。毕竟,那时的席豫,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最多也就是和她妈妈告个状,才不会像现在这样使一些下作的手段。 蔫坏! 记忆犹如一堆错综复杂的毛线,一旦拉拽线头,一下子,就能牵扯出许多久远的过往。 这样想来,叶惟熙都有些怀念起他的青涩时期了。光只是一个吻,都能让他面红耳赤半天,还要转过头来板着脸来警告她:“叶惟熙,不能这样。”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叶惟熙记不清了,光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对一个人的重塑,令每一个回溯过往的人最终只能感叹一句无可奈何。 又或者,叶惟熙想,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伪装得太好,从不曾被她发现而已。 席豫听着她总算放声喊出的“咿呀”声调,仍旧面色沉沉,心情显然算不上有多愉悦。 亲密依偎在一起的人又怎么会觉察不到对方的走神呢。 席豫忍不住去猜测,所以,他的熙熙,在想什么呢? 人? 他就在她眼前,看他难道还不够吗? “熙熙,我做的不好吗。”嗓音裹挟着冷意,席豫一边说着,暂缓下来,貌似贴心向她询问:“要不要…c更氵罙一点?” 喷洒出的呼吸灼烧了耳廓,过分粗鄙的言语从席豫口中讲出来,发挥出不同寻常的威力。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哪儿学的这些,竟然和她玩起dirtytalk来了。 “要不要……” 他还要再讲? 叶惟熙也不能说……完全不喜欢,只是实在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至少今夜,她暂时不想再听。 掌心的湿意尚且不曾消散,“十指连心”也许真的不单单只是一种夸张的表述,方才的心慌意乱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两难之下,叶惟熙被逼无奈,只能用吻去堵他那张不知羞耻的嘴。 今天真是便宜他了。 躁动的神经得到亲吻的抚慰,瞬间,席豫周身萦绕的气势都柔和了不少。 愿意亲他了,席豫知足地想,他的熙熙愿意亲他,这就足够了。 至于“哥哥”这个称呼,她又在想谁…… 无所谓,反正现在抱着她的人是他,不是吗? 舌尖被他勾缠着吻了太久,又酸又麻,偏偏叶惟熙想推又推不开他。 “唔…席豫…别亲…”含糊不清的意见被忽视,叶惟熙皱了皱眉,心一横,索性直接咬了下去。 叶惟熙提前做好了推开他的准备,可当血腥味蓦地弥散,席豫却仿若浑然未觉一般,紧捏着她的后颈,甚至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这疯子! 叶惟熙一开始只是抱着赌气的想法,想让他也感受一下难以喘息的痛苦,可渐渐的…… “疯子”的血液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她的骨血相融,叶惟熙嗅着那淡淡的血腥气,内心深处竟冒出一股从未有的异样亢奋感。 刹那间,仿佛比玩那些极限运动时还要更令她心潮澎湃。 席豫感受到她高涨的情绪,呼吸也一同变得粗重凌乱,往日里讳莫如深的执念再难以压抑,最终化作利刃,一字一句将私欲刻划进心底。 ——“是他的熙熙”。 从他们纠缠在一起开始,就已经不可能分开了。 他宁可承受痛楚,也绝不可能松开她。 …… 叶惟熙日常的作息很规律,一般晚上只要不闹到太晚,她基本上都能在八点之前准时醒来。 但要是像昨夜那样透支身体,生物钟基本上也就没法奏效了。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叶惟熙才迷迷糊糊地被咽喉浓重的干涩感给唤醒。 她闭着眼,轻声咕哝了一句:“席豫…水…” 既没有人应声,也没有被子掀动的声响。 “席豫……”叶惟熙又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她按照从前的习惯,下意识伸腿踢向身侧。 一片冰凉。 她恍然意识到,他不在。 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浑身都酸痛得厉害,叶惟熙盯着天花板发了一阵会儿的呆,待到思绪渐明,便撑着床艰难地坐起。 她扶住脖子左右转动,嗅 闻到手腕上残留有极淡的药香。 叶惟熙挑了挑眉,掀开被子下床。 她身上倒是清清爽爽的,下身除了滑腻之外也没有其他不适感,应该是和手腕一样,都有涂过药。 房门之外同样是一片寂静。 叶惟熙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屋内干净整洁,那条被印满深深浅浅水渍的墨色床单也不知是被扔了还是丢进了洗衣房。 暗夜里的疯狂随着黎明的到来潜然化为乌有,那些无足轻重的细节自然也没必要再去追求。 叶惟熙站在镜子前,闭着眼懒倦地刷牙,堆积在嘴角的泡沫越来越多,直至一点清凉滴落于胸口,她停下手臂的机械运动,打开水龙头漱口。 冷水扑面,叶惟熙总算是稍微清醒了些。 她直起身,指尖轻滑擦去那抹雪白,满是斑驳痕迹的胸口又多出一道红印。 其实她对后半夜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十分丢人的,有因为体力不支昏睡过去一回,至于被颠醒之后,后面又做了有多久,什么时候结束的,基本上印象全无。 总之又累又爽就是了。 洗漱完,叶惟熙拿了手机,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翻阅未读消息。 有父母的,也有朋友的。 而留言最多的,是席豫。 既不属于家人,也不属于朋友的一位角色。 「醒了吗?」 「蒸箱里有早餐,醒来记得吃。」 「事情还没忙完,我中午没法赶回去,和阿姨说过了,她会来给你做菜,十二点到。」 叶惟熙看完这几条消息,刚好走到厨房,脚步掠过蒸箱所在的位置,直接朝着冰箱迈近。 打开门扇,凉气袭来,她照例伸手拿水,可指尖一晃,却落了空。 昨天还有,总不可能一晚上就凭空消失。 是谁干的,谁在瞎操心,不言而喻。 胸膛起伏,叶惟熙收起手机,顿时打消了回复消息的心思。 她面色沉郁地转身,去橱柜里拿了杯子准备接冰块。可当按下按钮,显示屏上也同时跳出水量不足的提示。 昨晚的不顺心似乎延续到了今日,惹火的元凶此刻却不见踪影。 叶惟熙叉着腰,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是忍气的人,随即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很快,对面接起,不等人出声,叶惟熙率先送给他一句连名带姓的咒骂。 “熙熙……”席豫无奈地想要解释。 叶惟熙不想听他废话,警告道:“你以后要再敢自作主张就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嘟——”通话结束,骂完一通,咽喉的不适感更是加剧。 叶惟熙是真的不喜欢喝常温水,从小就是如此。但眼下,也只能先将就饮完。 呼出深重的一口气,她胸腔内的憋闷却不见有所好转。 隐约的不快,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一杯没能入喉的冰水,从醒来时就好似一直存在,但却始终无法寻觅到源头。 倒是没必要为了这点无根的滞闷毁了一天的好心情。 叶惟熙没有再为难自己,搓了搓脸,抛却杂念,舒适窝进阳台的摇椅里。 沐浴在明媚的金光之下,思绪都不由变得自由散漫。轻薄的手机被拇指和中指捏住,百无聊赖地打着转。 日头透过偌大的落地窗,格外炽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夏末。 记忆里,有几年没有体会过这样秋老虎发威的时刻了。 上一次…… 叶惟熙意外发现自己竟记得格外清楚,是在她高考的那一年。 人的大脑是有限的,往往只有足够印象深刻的事件才能有存留于记忆中的资格。 所以,让她铭记在心的,是什么呢? 单单是因为同样的地点,还有似若当年的温度吗? 还是,在这里经历的那个傍晚? 初尝云雨,汗水交融…… ——“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方才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这会儿不明缘由地忽然在耳边荡起回声,打断了回忆。 叶惟熙抬手挡住阳光,睁开眼,视线缓慢聚焦,思绪被拽回现实。 霎时,她觉得有点没劲。 像这样起床后自己待着没劲,追忆过往也没劲,尤其追忆的还是一段从开始就写满荒唐的关系,那就更没劲了。 叶惟熙坐起来,抱着玩笑的心思考量起自己的反常来。她这是进入了所谓的闲者时间,还是…… 想到这,叶惟熙嘴角的笑意隐去,表情不自觉变得凝重。 ——还是她真起了该到此为止的念头? 5. chapter05 清晨的一阵雷雨来势汹汹,狂风卷着泥腥气从未关紧的窗缝中涌入,吹得纱帘“扑棱”作响。 八月变幻无常的天气,像是个“薄情寡义”的浪子,前一秒还仿若要将天地都侵吞,待到将沉于美梦中的人唤醒,它便骤然而止。 地上的湿叶很快被打扫干净,云层消散,旭日东升,阳光穿透叶片间隙,蒸干了潮气。 叶惟熙再打眼瞧向窗外时,那场来去匆匆的雷雨早已经不见一点踪迹。 放在跑步机面板上的手机轻震,拽回了她落在曳动树梢上的视线。 叶惟熙抬手抹去额间的汗珠,看清来电后,拿起手机开了外放接通:“喂。” “熙熙……”宋明疏懒散的声线传出,仅是叫了她一声,便陷入了沉默。 叶惟熙垂眼,确认通话并未挂断,催促询问:“怎么,出什么事了?” 宋明疏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说:“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在跑步?” “恭喜你,答对了。”叶惟熙慢慢将速度降下来,说:“刚好要跑完。” “天啊!”宋明疏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大声哀嚎感叹:“熙熙,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修炼什么秘术了,为什么连时差都不用倒的?” 前不久他们朋友几个一起去新西兰疯玩了小半个月,飞机昨天凌晨落地,到现在也不过才一天多的时间。 “昨晚忘关窗,被雨吵醒了就没能睡着。”叶惟熙不以为意地道:“再说了,就差四个小时,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有什么好倒的?” 宋明疏捂着心口,用受伤的语气控诉她:“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一下你心肝的感受?四个小时,一天的六分之一,怎么不需要缓一缓了,不带你这么讥讽人的啊!” 叶惟熙失笑:“行行行,是我不好,用词不准确。” 宋明疏一下就被她哄好,看着窗外的太阳犯疑:“不过早上有下雨吗?我看外头太阳挺毒的啊,地上也都是干的。” “下了,那会儿你估计正当好眠。”叶惟熙顺便瞄了眼时间,八点,宋明疏能在这个时间点儿清醒着也属实是难得。 她笑问:“你今天醒得倒早,是被你家老头给薅起来了?” “可不是!”说起这个,宋明疏有一箩筐的话能吐槽:“你是不知道,臭老头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专制……” 叶惟熙下了跑步机,一边听她吐槽一边拉伸,时不时附和几句,开解她心头的愁闷。 “哦,对了,还有啊!”宋明疏说着说着想起一件同叶惟熙相关的要事来。 她说:“能不能麻烦叶大小姐您和您家那位领导知会一声,别再激我爸了。他现在动不动张口就是老叶家女儿怎么怎么样,这俩老头要再这么互相挑拨下去,我看咱俩这美好友谊迟早得玩完儿!” 叶惟熙正闭眼在做深呼吸,猝不及防被她逗笑,一口气险些没顺上来。 “这里头还有老叶的事儿呢。”她抻了下肩膀,起身去拿水喝。 “嗯!反正老宋每回只要开会碰见你爸,回家肯定要数落我一顿。” 叶惟熙拧开瓶盖灌下一口水,解了渴后的嗓音更显清亮有力:“行,回头我了解了解情况,要是属实,我肯定收拾他。” 宋明疏得了她的保证,心情瞬间开朗不少,没心没肺地向她相邀:“熙熙,一会儿出来玩儿呗。” “又出来玩儿?咱俩同吃同睡了半个月,才分开一天,你就又想我了?”叶惟熙哪里会不知道她,不过是想拿她当挡箭牌,趁机回避家里大家长的唠叨。 “嗯,对呀熙熙,我想你呀。”宋明疏语气坦然。 叶惟熙擦了擦汗,门开到一半,听见她过分娇腻的嗓音,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警告道:“宋明疏,你少恶心人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你是不是对我厌了,烦了?”宋明疏倒打一耙时语速极快,一点儿插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好啊,叶惟熙你……” 眼见她这一大顶帽子要扣过来,叶惟熙赶忙出声叫停:“打住,一会儿去哪儿,报地址。” 宋明疏得偿所愿,嬉皮笑脸地送给她一个隔空飞吻:“我就知道熙熙你对我最好了,地址一会儿我发你啊。” 叶惟熙没有拖着一身臭汗下楼去用早餐的习惯,挂了电话,她回到房间洗漱。 等到她从浴室里出来,宋明疏已经将一会儿聚会的时间地点都发了过来。 叶惟熙给她回完消息,余光瞥到窗外过分毒辣的日头,苦恼地扶额叹了口气。 本来四季之中,叶惟熙对夏天的好感就是最弱的。炎热,汗水,蚊虫,再甜蜜的西瓜也无法抵消这夏天三大敌带来的烦躁。 再者,前两天她还在雪场驰骋,转眼便迈入酷夏,连个适应的时间都没有,若非约她的是宋明疏,她是绝对不可能出门的。 叶惟熙步入衣帽间,撑着桌子思考了半天,最终挑出一件深蓝灰色吊带,搭配卡其色的五分工装裤。 简单利落是其次,凉快才是最关键的。 换好衣服,她在镜子前照了照,十分满意地勾起了唇。 漂亮是一种客观事实,很难没有自知之明。 运动和洗澡消耗了身体内太多水分,临下楼前,叶惟熙又从冰吧里重新拿出一瓶水,拧开,边喝边往楼下走。 冰凉的水液灌入喉,暂时叫人忘却了夏天带来的浮躁,叶惟熙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儿慢悠悠迈步。 “爸,真的不能再留一个月吗?” 快走到一楼时,耳畔旁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男声。 相较于往常略显急躁的声调,使得叶惟熙不知不觉便放慢了步调。 “或者半个月,半个月……”男声又弱了下去,听不真切到底在说什么。 短短几句话,叶惟熙听得满心疑惑,席豫什么时候对他爸有这么强的依赖性了?讲话还磨磨叽叽的,实在是不像平时的他。 她下意识伸长了脖子想听得更清楚,可身形一晃,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叶惟熙颇为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指节下意识攥紧,沁凉的瓶身贴着掌心,稍稍缓解了些许那股羞赧的热意。 这……肯定不能算是偷听,叶惟熙面颊微红地想,毕竟这是她的家,这里又是下楼的必经之路,他们谈事既不避着人,也不掩着声,被人听了去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再说了,能在楼梯口谈的大抵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想到这,叶惟熙收起好奇心,大大方方地继续迈开向下的脚步。 “阿豫,不是爸爸不想,是时间不等人。”席云祺说话的语气里透出鲜明的无奈:“这也不是爸爸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团队,你明白吗?” 席豫低垂着脑袋,没有回答。 短暂沉默的间隙,这段不算太长的阶梯很快走到底。 席云祺面对着楼梯,率先发现了她。他嘴角旋即挂起笑意,拉了席豫一把,让开充足的空间,打招呼说:“惟熙你起床了。” 叶惟熙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梭巡了一圈,最后落到席云祺脸上,浅浅点了下头,算是应答。 她本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席云祺的一番话入耳,好奇心彻底烟消云散。 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叶惟熙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旁擦过,径直走向餐厅。 方姨见她下来,忙关切地上前去迎她:“熙熙,怎么起这么早?不是才出去玩了回来,也不多睡会儿。” “昨晚忘关窗了,雨太大,我就醒了。” “头被风吹着没?”方姨伸手去贴了贴她的额头,说:“是不是还困呢,吃了再上去睡会儿?” “不用,我好着呢。”叶惟熙拉下 她的手,莞尔道:“就是房里的窗帘淋了雨,估计得叫人拆下来洗一洗。” “行,我记下了。” 叶惟熙坐到椅子上,没如预料一般看见韩芩的身影,问说:“妈妈已经去上班了?” “是,她今天有会,一早就出门了,还特意嘱咐了我不要去叫你,让你好好休息,没想到你自己倒是起得早。”方姨给她解释完,不忘贴心询问:“早餐要吃什么,方姨去给你做。” 叶惟熙撑着下巴,简单报备了下今天的行程:“咖啡吐司就好,我中午晚上都不在家吃,和明疏约了的。” “是吃完早餐就出去?我叫你蒋叔提前备车。” “好。” 她要的早餐并不复杂,坐下没多久后,餐点便被端上桌。 也是巧,恰逢方姨转身,高大的身影迈入厅内。 只有席豫一人。 叶惟熙专注于给吐司抹果酱,对他的到来似乎浑然未觉。 “小豫,你要吃什么?” 席豫的目光扫过桌面,说:“咖啡吐司,谢谢方姨。” “不用那么客气。”方姨拍拍他的肩膀,道:“快去坐着吧。” 长桌之上,两人相对而坐,托了阳光正好的福,竟也构造出一幅温馨的假象。 叶惟熙心不在焉地嚼着吐司,思维发散地想,学会若无其事是否也能算是一种成长的印证。 毕竟,不得不承认,历经多年,在相处这件事上,他们也许都寻找到了各自的平衡点。以此为基础,倒也能勉强维持住虚假的平和。 “慢点慢点!这个小心些……” 外厅低呼的人声配上各种“叮铃咣啷”的搬运声,聒噪得叫人没法静下心吃饭。 叶惟熙神游的思绪被打断,越听越觉心烦,皱起眉看向身侧询问:“方姨,外头什么动静?” “是来帮席先生搬画材的。”方姨看了眼席豫,压低声音回答:“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去叫他们小声些。” 显而易见,平衡总是轻而易举就被打破。 叶惟熙面色不虞地点点头,再抬眼看向对面时,也不管席豫看不看得到,没好气地先翻了个白眼送给他。 虽然错不在他,但谁叫他和他爸是一家呢,理所应当需要付连带责任。 叶惟熙被噪音搅得心烦意乱,咬下一大口吐司用力咀嚼泄愤。 不就是写生嘛,有必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席云祺是美院教授,一年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会外出写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但要说搬东西,那基本上都是轻手轻脚的,像这样如此兴师动众,还是头一回。 突如其来的改变让人很难不怀疑,是否长时间的安稳和平给了某些人不该有的底气,以至于他们开始得意忘形,忘乎所以。 比她晚来餐厅的人要先一步吃完早餐,叶惟熙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他的起身。直到席豫走出一段距离,她才意识到他的离开。 说到底叶惟熙是个讲道理的人,原本想着不该连坐于人,他走便也就走了。 谁能想到她一转头,刚好瞥见他手里捏着自己没喝完的半瓶水。 不是,他什么毛病,急着收玻璃瓶去卖啊? 叶惟熙气恼又不解地叫住他:“欸!席豫你拿我水干什么?我还没喝完呢!” 席豫闻言,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解释:“阿姨说过,让你少喝点冰的,而且你刚运动完就喝冰的对身体也不好。” 他们父子俩还真行,一个吵吵闹闹,像是恨不得把家给掀了,另一个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果然真是该敲打了。 “我妈什么时候说过?”叶惟熙声色俱厉,摊手等着他把水送回来:“而且就算说过,也轮不着你管,还给我!” 席豫站在原地,沉默两秒后,态度仍旧坚决:“不行。” 6. chapter06 聚会地点定在西五环的一处私人山庄内,平时并不对外开放,是个清净地儿。 先前电话里问叶惟熙到哪儿的时候宋明疏就听出来她心情不太好,所以这会儿特地在门口等她。 车身尚未停稳,宋明疏人已经上前,贴心拉开车门,弯腰屈膝,学着宫廷剧里的模样,摊手掐着嗓子说:“恭迎叶大小姐光临。” 一声轻笑,滞在心头的郁气骤然散开,叶惟熙配合她搭上去,清清嗓子:“不错,还知道接驾,起吧。” “呸!你可真会顺杆往上爬!”宋明疏嬉皮笑脸地挽住她的手臂,视线往她身后飘。 叶惟熙带上车门,不明所以:“看什么呢?” “你那便宜哥哥呢?没一起来?”宋明疏有些惋惜,倒不是为别的,只是觉得席豫那张脸还是很能叫人饱饱眼福的。 不提这厮还好,一提起来,叶惟熙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蹭”一下又蹿了起来。 早上餐厅里的那场对峙还历历在目,吵是最终没能吵起来。方姨一听见动静就赶忙过来打圆场,一边安抚她,一边给席豫使眼色叫他离开。 她虽然有骂了几句叫他好自为之的难听话,但实在算不得有多痛快。 叶惟熙面色微沉:“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扫不扫兴。” 要论对席豫的吐槽,宋明疏绝对是听得最多的。 “不知好歹”、“虚伪”、“没眼力见儿”……从席豫出现在他们视野之内那天起,宋明疏就常从叶惟熙口中听到诸如此类的评价。 跟着一起骂已经成为过去式,宋明疏根据她的语气得出结论:“看来那不知道好歹的是又惹我们叶大小姐生气了。” 她们结伴往内院走,叶惟熙轻哼了声,没有回答。 宋明疏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她:“熙熙你说,他既然能保送Q大,瞧着也不像是笨人,怎么总在你跟前那么不识趣呢。” “有些人,大概天生就不讨人喜欢。”叶惟熙想起席豫那张总是过分冷淡的脸,嫌恶地皱了下眉。 她不想再聊和“讨厌鬼”相关的话题,话锋一转,没个正形地开口说:“怎么着,你问那么多,是对他有意思?真要有的话……” 叶惟熙越说越不着调,宋明疏听得忙伸手去捂住她的嘴:“祖宗,我错了,不提他了,您别乱说成吗,一会儿再让人听见。” “谁听见?”叶惟熙故意提高音量逗她:“某位秦姓人氏?他什么身份呀?” “啊!”宋明疏放声尖叫,是真恼了,作势掐住她的脖子威胁:“叶惟熙,再敢乱说,我掐你啊!” 叶惟熙拿她的威胁当耳旁风,嘴里煞有介事地念叨着要找人:“欸?老秦今儿个来了没有,怎么不见人影?这人也不知道来跟我见个礼,先巴结巴结我,不知道没我点头……” “叶惟熙!” 两人嬉闹着进到内院,虽说相熟好友还并未到齐,但场面却是已经相当热闹。 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她们的到来,起了个头,紧接着上前来打招呼的一个接着一个。 叶惟熙脸上挂着笑,好脾气地一一应过声。 一直到脸都快笑僵才终于得空,她立马拉了宋明疏到一旁审问:“宋明疏女士,我来之前你是怎么说的?这是就几个朋友聚聚?” 宋明疏讪笑一声,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出来的时候被我爸抓住了。又赶巧宋临轩这皮猴子来我家玩儿,我爸非叫我带上他一起,这不,一传十,十传百,就这样了。” “好了啦。”宋明疏揽住她,一边说着就要带她往旁边走:“你嫌吵咱们去隔壁院子玩,咱们玩咱们的,这群小孩儿由着他们自己闹。” 仿苏式园林的建筑,穿过海棠洞门,便是另一方景致。 “等等。”叶惟熙望见不远处的人影,忽然眼前一亮。 宋明疏:“怎么了?” 叶惟熙提高了点音量喊人过来:“小阿初,过来给姐姐瞧瞧。” 听见有人唤她,林韫初下意识回头,视线相交,她甜甜地弯了下嘴角,乖巧应声:“熙熙姐。” 不得不说,这地道的江南腔调就是不一样。 宋明疏先前在电话里对她撒娇的语气,叶惟熙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寒阵阵。 不像这会儿,喊得她心都快酥了,叶惟熙怼了下姐妹的胳膊,说:“听见没有,好好学学,以后你用这调子和我撒娇,姐什么都应你。” “你变态啊!”宋明疏一脸警惕环抱住自己的同时,不忘提醒林韫初:“小初,你别过来,离你熙熙姐远一点,她心怀不轨!” 林韫初闻言,脚步真不由自主顿住。 叶惟熙瞪了宋明疏一眼,迫不及待主动上前。 “熙熙姐,祝你生日快乐。”林韫初声调温婉,将一直捏在手里的礼盒递给她:“迟到的礼物,希望你不要介意。” 叶惟熙看着她递来的东西,实打实的怔了下。 毕竟年龄有差,所以她们往日里的相处其实并不算多。她前几天生日的时候还在国外,已经和朋友们庆祝过,回国后,叶惟熙便只打算和家里人聚个餐,吃个饭,没有想要宣扬。 不成想,林韫初竟然会记挂着这件事。 叶惟熙有些感怀地接过,向她道谢:“怎么会呢,谢谢你小初,有心了。” “熙熙姐你能喜欢就好了。” 这姑娘,怎么能那么乖。 林韫初年纪小,先不说长得有多漂亮,就这性格也实在是讨人喜欢,叶惟熙真拿她当亲妹妹瞧。 她忍不住捧起林韫初的脸揉搓,顺便为自己正名说:“小初你别听你明疏姐瞎说,她惯会吓唬人。” 是吗?林韫初暗自腹诽,就按照她现在揉自己脸的架势来看,那句提醒好像真不见得只是空穴来风。 林韫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可怜又可爱的。 叶惟熙捏着她脸颊上的软肉更舍不得放手,欣慰道:“挺好,这小脸蛋长肉了,我们小初是越来越漂亮了。” 林韫初被揉得脸酸,纠结再三,委婉开口提醒:“谢谢熙熙姐夸奖,但是,能不能先……” 话音未落,身后赫然响起一声警告:“叶惟熙。” 正逗小姑娘逗得开心的叶惟熙被吓得一抖,头皮顿时一阵发麻,比起抬眸和“活阎王”对视,她选择了先扭头兴师问罪。 宋明疏站在她身后,一脸无辜地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小叔。”叶惟熙赶紧先将手抽了回来,扬起笑脸,恭恭敬敬地同人打招呼:“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叙言冷冷睨了她一眼,目光转向林韫初:“小初,过来。” “哦,好。”林韫初应声,不忘和她道别:“熙熙姐那我先过去了,生日快乐。” 叶惟熙连连点头:“快去,快去。” “叶惟熙,你这手……”压低的声调,显然是要教训她。 隔着十步路远,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依旧不容小觑。 所幸,今天有林韫初这么个贴心可人在。 耳边响起的柔软女声打断了训斥,转移话题说:“小叔,我们去那里看看好吗?这里我还没来过。” “走嘛走嘛。”没听见答应,但那催促的声调已然远去。 叶惟熙松了口气,心道,好姑娘,没白疼她。 宋明疏不知是什么时候走近的,下巴压在她的肩头幸灾乐祸:“怂了?” “见瘟神你不怂?”叶惟熙歪头撞她一下,没好气地问:“你是不是谈恋爱脑子谈傻了,没事儿叫瘟神……” “你可别冤枉我。”宋明疏为自己叫屈:“谁叫咱在他心里隶属于不良分子,小初来,他不跟着保驾护航能放心吗 ,这锅怎么扣到我头上了?” 说的倒也是,叶惟熙还没软下声调哄她,宋明疏倒是先硬气了起来,反驳她说:“而且,谁谈恋爱了!” 都到这份上,还和姐妹儿遮着掩着那就真没意思了。 叶惟熙只不咸不淡地问了她一句:“那你说说,咱们回京的前一个晚上,你半夜出门和秦修远干嘛了?” 宋明疏一时被她问住,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看星星。” “哦,看星星?”叶惟熙拖长的怪声怪调引得不远处的少年不由侧目。 “什么看星星?”孟景伦凑过来说:“熙熙姐,我知道有一地儿看星星可好了,一会儿……” “胡咧咧什么,自个儿玩去。”宋明疏摆手打发走人,拽着叶惟熙往人少的冷餐区走:“熙熙,你跟我过来,我们来这边说。” 叶惟熙为她的隐瞒感到心情不佳,语气不善:“干嘛,你要灭口啊。” “怎么会呢。”宋明疏讨好地递了杯酒给她:“这个好喝,你尝尝。” “谢谢。”叶惟熙接过,抿了一口,没有如她所愿的住嘴,继续刚刚的话题:“所以你们是怎么看的星星?牵着手看星星,还是拥抱着看星星,又或者亲着嘴看星星?” “这新西兰是我说要去的吧,这么一说,我还能算是你俩的月老,是不是该给我包个大红包啊?” “酒都堵不上你的嘴!”宋明疏连话都插不上一句,气不过,孩子气地将刚端给她的酒杯又给抢了回来:“叶惟熙,没人能治得了你是吧,嘴怎么这么欠!” “就欠!除非你从实招来!”叶惟熙说完又觉得不解:“干嘛,他不愿意公开还是你不愿意?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诶呀,就是……还不是时候。” “什么不是时候?”叶惟熙表情严肃了些:“你别做蠢事啊,不然我先修理你,再去弄死他。” “什么死不死的,你瞎说什么。”宋明疏红着脸说:“我就是想等稳定点再说,他……还不够格呢。” 叶惟熙闻言,暂时放下了心,赞同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方才的疑惑只解答了一半,叶惟熙侧首,撞了一下她的胳膊,降低音量八卦:“所以……真亲嘴了啊。” 宋明疏什么都没说,但那张脸上却又什么都写了。 叶惟熙得出结论,凑到她通红的耳侧,好奇发问:“什么感觉?” “就……”宋明疏满脸都是女儿家的娇态,被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叶惟熙以为她是觉得为难,主动带过这个话题:“不想说就算了呗,跟我你还客气啊。” “不是……”宋明疏垂首抠着手指,回忆起那个晚上,轻声和她分享说:“就酥酥的,麻麻的。” 叶惟熙不太理解那种感觉,听得一头雾水:“你俩手指头塞插座里亲的,被电啦?” 宋明疏的羞赧僵在脸上,只恨不能给她一拳:“叶惟熙你能不能有点浪漫基因!” “不跟你讲了!”宋明疏不想再对牛弹琴,鼓着腮帮气呼呼地说:“你要真想知道什么感觉,不如自己找个人亲。” 叶惟熙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她对爱情这方面一直都没什么幻想冲动。 真要说起来,比起感情,宋明疏口中那种荷尔蒙波动带来的酥麻感反倒还更让她有探索欲一点。 所以……亲的话要怎么亲?舌头缠在一起吗? 叶惟熙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宋明疏举起的酒杯,她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抢了过来,一本正经说:“宋明疏,我决定暂时剥夺你和我共饮一杯酒的权利。” 说罢,她将酒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宋明疏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气得要追上去掐她:“叶惟熙,你什么意思!” 7. chapter07 聚会一直持续到半夜,到家已经是凌晨。 下车时,前胸后背冷热交替,一时脚下似踩了云,叶惟熙扶住车门缓了几秒才站稳身形。 司机注意到她的醉态,赶忙就要解开安全带下车。 叶惟熙呼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蒋叔,不用,时间不早了,你快休息去吧,我自己能行。” 蒋俊也算是看着叶惟熙长大,了解她说一不二的心性,可到底是放心不下,多了句嘴:“熙熙你别逞强,不然还是叫你方姨给你煮点醒酒……” “真不用,我清醒着呢,大晚上的没必要折腾。”叶惟熙打断他向前迈步,态度坚决,语气却柔和:“您也赶紧休息去。” 蒋俊心知拗不过她,只好在她身后瞧着,确保她摇摇晃晃的身影进了屋,这才转身去停车。 虽然才接触酒精没多久,但叶惟熙自认酒量还算不错,这还是她初次体会到醉意酩酊的感觉。 脑袋昏昏涨涨,叶惟熙进了屋,任由身子陷进绵软的沙发里,思绪不住地犯懒,一时连指尖都不愿再动弹。 夜深人静,厅内留有一盏暖黄小灯,浮躁的心在这片光影间渐渐沉静。 叶惟熙闭眼仰面朝上,不得不感叹一句,风水轮流转,今夜实在是运气不佳。 纯凭手气的酒桌小游戏,她开局就输得分外惨烈。往日里的手下败将见有“复仇”的机会,自然不舍得轻易放过,无一不趁着这个时机上前来凑一杯热闹。 没有输了就不玩的道理,不知不觉就醉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当下时间已经不早,照理该早些回房,可叶惟熙试着掀了掀眼皮,最终还是屈从于本心,调整了个舒服的姿态闭上眼。 每个醉酒的人大抵都会经历这样一段无意义的心理挣扎,絮念着只是稍微休息一会儿,结果转眼便安心进入了梦乡。 “嘀嗒——”秒针转动,席豫抬眼看向桌面的时钟。 一点刚过十分。 他坐在椅子上,冰凉的笔身贴着指节转动。明月高照,夜晚的思绪如流动的清泉,涌向那些少有被仔细探寻的隐秘角落。 席豫没由来地想起叶惟熙不止一次对他的吐槽——“老土”、“跟不上潮流”。 他从未争辩过,更无处辩驳。毕竟,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承认,叶惟熙讲的的确没错。 除了想要学习的专业算是走在时代前列,他对其他一切新鲜事物的发展好像都兴致寥寥。 就像即便智能手机的发展已经进入了全盛时期,但席豫还是习惯于使用老式的钟表。 不是为了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单纯觉得喜欢。 指针转动,齿轮咬合,那些细微的机械磨损看似不起眼,却总能将时间的流逝体现得淋漓。 叶惟熙要是知道他的想法,只怕是又要不屑地嗤一声枯燥乏味。 月色映照在腕骨,那抹银白仿若真萦绕着股似有似无的凉意,凝结住那漫无目的飘远的神思。 席豫放下笔,按了按鼻梁,打开电脑,面对眼前略有些棘手的现实。 他打开租房网站,光标从上至下移动许久,真正能引得停留的却寥寥无几。 久寻不得结果,席豫晚上本就吃得少,刚刚做题又消耗了不少脑力,胃里空泛的感觉愈发强烈,几经纠结过后,他还是打开房门去觅食。 家里房间的隔音效果都极好,对于叶惟熙的归来,席豫一无所知。 但在看见厅内亮着的灯盏时,心中仿若有所感,他几乎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步伐渐近,未见人影,反倒是一股酒气若隐若现的,先一步涌入鼻腔。 她这是喝了多少? 席豫拧眉,下意识的动作比理智的思考要先一步做出反应。 待到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沙发旁。 怪不得一开始瞧不见人。 靠背皮面上有她倚靠过的痕迹,席豫看着如今正抱着枕头酣睡的叶惟熙,大致能想象出她歪倒的过程。 脚步不受控的难以移动,视线也随之一同停驻。 人心难料,受心驱使的行为才最令人难以捉摸其中意味。好比此刻,席豫也说不清他放轻呼吸的缘由。 暖调的灯光像是一层天然的朦胧滤镜,叶惟熙明艳的五官被衬得分外柔和,席豫头一回从她身上体会到一种温软无害的气质。 对他没有傲气,没有不喜,属实是他少有才能得见的平和。 也许是因为稀有吧,席豫终于为他反常的行为找到一个十分合理的解释。 因为稀有,所以下意识珍重,至于对象是谁,倒并无所谓。 可惜流星往往转瞬即逝。 难得一见的美景,哪怕是并不期待许愿的人,也会为此叹一句惋惜。 叶惟熙的醒来,猝不及防。 四目相对,澄澈的双眸仿若被晨露浸润过,因大梦初醒呈现出浑然天成的懵懂。 在叶惟熙反应过来,要对他冷言相向之前,席豫主动出声,问:“你喝酒了?” 叶惟熙有起床气,脾气大小与睡醒时的状态息息相关。 而此刻,她额头紧绷,后脑隐隐作痛,一系列的不适加上睁眼看到的人是他,心烦在一瞬间加剧。 意识正当一团乱麻,叶惟熙甚至忘了要计较方才初醒时的愕然,本能顺着他的话思考。 她这一身酒气,不是喝酒是什么?净说一些废话。 叶惟熙这会儿没有同他吵架的心思,转手将怀抱里的靠枕垫到脸下,闭上眼,态度恶劣地驱赶他:“一边儿呆着去,少管闲事。” 人的劣根性便是如此,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竟然就叫他生出了贪婪之心。 席豫花了两秒适应她的态度,好心提醒她说:“要睡的话回房,这里会感冒。” 叶惟熙不耐地睁眼“啧”了声,双眼皮因深浓的倦意而格外深刻,面部线条骤然更显凌厉。 席豫泰然自若地看着她,明明是淡漠的神情,落入眼中却莫名让人觉得坚定。 叶惟熙毫不怀疑,就算她现在骂了滚,这个人估计也依旧能坚持不懈地在她耳边念经。 大晚上的,着实是没必要因他而大发雷霆,再惊扰一众梦中客。 叶惟熙压下脾气,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扬下巴向他示意:“你,去给我倒杯水,要冰的。” 谁叫他吵醒她,谁叫他闲得在这里多话,被她使唤是应该的。 说罢,叶惟熙便重新闭上了眼。 她笃定席豫会对她言听计从。 要真论起来,这或许也能勉强被称为是一种默契。 果不其然,耳侧很快响起脚步声,双眸眯开一道细缝,确认了他迈步的方向,叶惟熙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往旁边侧躺下去,手肘搁在扶手上,一手撑起脑袋,一手指尖落在腿侧轻点。 美人卧榻,瞧一出巾生端茶递水的好戏。 叶惟熙脑子里忽然想起先前和宋明疏的一段对谈。 那会儿她正在与她抱怨今早的不快,宋明疏搭在她的肩膀上,半是安抚半是玩笑地说:“熙熙,都这么多年了,你这总气着自己也不行啊。要我说啊,你不如换个视角看。” 她脸上的笑意暧昧。 “什么视角?” 宋明疏贴到她耳边,不正经地道:“你就拿他当男公关看嘛,别管他说什么,就看那脸蛋,身材,你那便宜哥哥在这方面还是很数一数二的。” 叶惟熙当时十分无语地骂了她,“宋明疏你色欲熏心了是吧,有没有眼光,我看你是昏头了。” 醉酒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昏了头。 那句轻如鸿毛的话本该飘向天际,杳无踪迹,眼下却沾了酒气,被重重拂落于心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水晕。 数一数二吗? 叶惟熙琢磨着这句话,始终还是难以置信好姐妹的眼光,她睁开眼,想要再一次验证自己观点的正确性。 天时地利,恰逢席豫捏着杯子向她走来。 叶惟熙一项项打分,身高嘛,还算可以,傻大个儿一个。 脸的话,眉眼深邃立体,唇线分明,面部线条流畅硬朗,勉勉强强算个八十分吧。 至于身材,这会儿他穿着睡衣,倒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他游泳的时候她有瞄到过两眼,当时是腹肌什么的,该有的都有,但现在…… 持存疑态度。 “在看什么?”走至跟前的身影,打断了她心中的打分游戏。< /p>一朝荒唐梦醒,叶惟熙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多少有些赧然尴尬。 “什么?”心虚的人总是用提高音量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底气十足。 席豫不理解她的情绪突变,看向她的眼神带着试探性的疑问。 一段无厘头的发散性思维并没有困扰叶惟熙太久,不过转念之间,她便开导完自己。 她有什么向他解释的必要吗?显然没有。 叶惟熙懒散地掀了下眼皮,坦坦荡荡地朝他摊手说:“水拿来。” 话题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带过,寥寥几个字,一切晦涩心事都无从追溯。 “坐好了,也不怕呛着。” 席豫压低的声线像是一位严厉的师长,神经迟钝的姑娘真有一刹被唬住。 “啰嗦死你算了。”叶惟熙嘀嘀咕咕的,虽不情不愿,但好歹也是坐了起来。 细嫩的指尖方才贴到杯身便用力推开,席豫仿佛早有所料,紧握着杯子没有松手。 叶惟熙手上的力道不轻,所以纵使他有所准备,但难免还是有一些水翻了出来。 水流温热,拍打在他的虎口、指尖,转而又沿着手背上的青筋滴滴滚落。 叶惟熙板着脸,肃然的声线宛若一记警钟:“席豫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要冰的。” “冰的不好。”席豫说。 是和早上一模一样的说辞,新仇旧怨堆积,脾气发作甚至连缓冲期都不需要。 “席豫你烦不烦?”叶惟熙忍无可忍,冷硬的声调比起质询,更像是一种责问:“我给你好脸了是吧,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家。” “我知道。”席豫语气平淡,用实际行动为她展示何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趁着叶惟熙的怒意尚未攀上下一个顶峰,席豫忽然放软了声线,半哄着开口,解释说:“水里我加了蜂蜜,甜的。” 她对甜味的喜欢不亚于冰块。 蓦地,情绪发泄的时机就这么悄然流逝,满腔不快都被噎堵在心头,不上不下的,连带着咽喉的不适感都随之加剧。 骨节分明的手指沾了水渍,晶莹的光泽让人移不开眼。 真不该喝酒,叶惟熙少有如此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的时刻。 为什么呢? 叶惟熙无法欺骗自己,当下胸膛起伏,思绪纷杂,而其中最清晰的一个念头,竟然是席豫的手指还蛮修长漂亮的。 面色变了又变,叶惟熙别扭地别过头,试着不再看那双乱人心神的手,以此来平复紊乱的心绪。 努力过后的失败更令人深感万般无奈,叶惟熙暗叹,她可真是堕落了啊。 席豫误将她变幻的神情错认为不情愿,思索再三,又退一步,说:“你试试看,要实在不喜欢,我再去给你稍微加点凉的。” 缺水的不适感令她不得不暂时做出妥协。 “算了。”叶惟熙咽了下喉,又有些拉不下面子,斟酌过后,她以高傲的语气不信任发问:“你没下毒吧?” 席豫闻言,索性主动将杯子递到她掌心,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我不是你。” “你……” 指尖不经意相触,叶惟熙忽然意识到,他们沾染上了同一片微凉的湿意。 心头一悸,面上的绯红莫名更艳,叶惟熙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压下异样,声线紧绷地同他兴师问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喝水吧,不是渴了。”席豫顾左右而言他。 这人,惹恼了人,又漫不经心地揭过话题。 在装傻这一方面的天赋似乎尤其出众。 叶惟熙皱眉捏着杯子仰头,甜滋滋的水液入喉,生理上的不适稍有缓解,心理上却滞闷依旧。 酒精令她的反应总要慢上半拍,是第六感隐隐约约在提醒她,她好像在嘴上吃了亏。 “席豫我告诉你,最好别给我找到机会,否则……”抱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心思,叶惟熙润完嗓,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另一只手朝他做了个抹脖的威胁手势,“我一定……” 叶惟熙轻挑起眉梢,下巴微扬,与记忆深处的模样几乎完美重合。 那是少年时的叶惟熙。 恍惚间,席豫想起了他和叶惟熙的第一次见面。 8. chapter08 那是席豫第一次到这里,来之前席云祺一遍遍告诉他说,“妹妹她年纪小,性子傲,脾气可能大了些,你要多让着她一点。” 席云祺的反复叮嘱令他深感疑惑,他不解地思考,自己在父亲心中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形象。 而那个印象里,除却艺术,对一切都倜傥自如的人,又何至于仅是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承诺就慌了心神。 “阿豫,你听见没有?”席云祺看向他的眼神里蕴含着殷切的期盼。 席豫习惯了独自琢磨心事,他没有问出疑惑,只是顺遂父亲的意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席云祺闻言,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不过,父亲的反常,心头的疑虑,很快便都在晚餐时间豁然开朗。 他与叶惟熙在餐桌上相逢。 席豫是不怎么关注外貌的人,但即便如此,看见叶惟熙的第一眼,他还是忽然就明白了何为明珠璀璨。 叶惟熙可以说是漂亮得十分夺目,加上那股纯然无畏的气质,裁剪简单的校服都被映衬得像是秀场上的高级定制。 大人为他们打招呼介绍,席豫礼数周到地起身,喊阿姨,妹妹。 叶惟熙没有应声,只是漠然睨着他,微微下抿的嘴角令她看起来要多出几分远超年龄的冷艳。 空气陷入长久的静默,现实没有导演控场,在十三岁的少年看来,这场名为“初见寒暄”的戏码已经难以为继。 但成人世界的社交法则显然比他所想的要复杂得多。 “熙熙,打招呼。” 韩芩温柔地提醒,自如地将戏接了下去。 一个从小就被捧在手心,在多方娇宠下长大的姑娘,不需要,更不屑于掩饰她鲜明的不喜。 视线里,狭长的眼眸与眉梢一同向上挑起,那是一个轻易便能叫人感受到敌意的神态。 叶惟熙嗓音清亮,开口说:“你要是识趣的话,就自己早点滚,否则,我迟早把你赶出去。” 意料之内的盛气凌人。 父亲先前的满心顾虑不再令人费解,可到底是多虑了。 别说他本就不在意这样的言语冒犯,就算在意…… 席豫看着她,不知是因为那姣好的容貌使挑衅的神情都显得鲜活灵动,还是因为“小狐狸”尚且年幼,即便“龇牙”也没有多少威慑力。 总之,实在不至于为一句小孩子闹别扭的话就生出厌烦的情绪。 不过真要说起来,被视作为小孩儿的姑娘实则不过比他小了几个月。席豫意识到这一点,不禁有些怔忪,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才与叶惟熙初相识的他,产生了如此严重的年龄认知偏差? 思路没来得及展开,韩芩的一声轻咳使他不得不暂时先专注于眼下。 “不好意思。”韩芩略带歉意地朝他们颔首,转而看向身侧提醒:“熙熙,不能对哥哥和叔叔这么没有礼貌。” 温和又不失严肃,是与他打招呼时,截然不同的声调。 韩芩说这话显然并非是为了指责,而是在借此教导女儿为人处事之道。 叶惟熙听后,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她没有道歉,语气生硬地又强调了遍他不是哥哥,便以累了为借口转身上楼。 是小孩子。 席豫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想法的同时连困惑都随之烟消云散。 从见到叶惟熙的第一眼起,她自然流露的神情姿态无一不彰显出随心所欲,而在席豫看来,这是只有孩童才能拥有的特权。 个人心性、成长经历……种种不同,使同年龄段的他们被塑造成截然不同的模样。所以,方才的认知偏差或许应该说是一种必然结果。 韩芩给了她充足的个人空间,没有阻拦,轻飘飘揭过话题,客套道:“你们见谅,熙熙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 席云祺随和一笑:“没事,不打紧。” 影片的基调往往在电影开场时便已然奠定。 他们算不上多么愉快的初次会面像是一种昭示——日后他们的相处注定不会太平和。 一开始,席豫以为叶惟熙对他反感是因为他贸然闯入了她的家庭,她的世界。正值青春期的少女,难以接受这样的转变,态度即便稍显恶劣,也无可厚非。 可后来席豫才知道,其实原因远比他所想的要复杂。 原来在他父亲之前,韩芩还有过一段婚姻,而在那段时间里,叶惟熙拥有了一位十分喜爱的兄长。 而他与父亲的到来,在叶惟熙眼中,无疑是一种侵略。 所以她才会说那句“他不是哥哥”。 时光流转,多少世事变迁,可那些被深刻进心底的痕迹却无法被轻易磨灭、替换。 这些年来,叶惟熙始终如一,她从没喊过他哥哥,永远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席豫”。 时至今日,席豫想,她当年随口而出的狠话似乎怎么都不该再被视作为孩童的戏言。 至少光从结果上来看,她几乎都得偿所愿了。 ——他即将离开这里,也不再会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席云祺和他提出这件事时,席豫其实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叶惟熙是不需要吹灭蜡烛,也能轻而易举实现愿望的人。 少年时,席豫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只是当时是何感受早已记不太清。 至于现在…… 手头棘手的事有太多,他也暂时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些繁杂的心绪。 大抵是饿过了头,席豫忘了自己最开始出门的目的,他看向仰头喝水的人,出声问道:“能自己回房吗?” 叶惟熙又嫌他话多,被水润泽过的唇瓣不耐撅起:“吵什么,不用你管!” 席豫静默了两秒,少有的没有再多言,便直接转身离开。 他走得太过爽快,异乎寻常的反应令叶惟熙生出一瞬的诧异,视线不自觉追随背影远去。 还别说,叶惟熙靠在沙发上漫无边际地想,虽然穿着睡衣,但不难看出来,席豫的身材比例的确是挺好的。 只可惜,很快,视线焦点隐入拐角,消失不见。 叶惟熙迟缓地收回目光,垂首,捻了捻指尖未干的湿意。直至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荒唐事。 真是疯了。 席豫怎么样,做什么,关她什么事。 叶惟熙懊恼地蹙眉,她急于压下心头纷乱的绮念,仰头饮水的动作难免略有些浮躁。 偏偏越急越乱,水从嘴角溢出,凉意顺着胸口滚落,狼狈的姿态暴露在灯影之下,她的心虚仿佛都被公之于众。 就算现在没有旁人,这 种感觉也并不好受。 她是真该休息了,也迫切需要回到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叶惟熙不再拖拉,仰头将最后一点水一饮而尽,拍了拍脸,起身上楼。 虚浮的脚步令路途显得格外漫长,光只是走到楼梯口,好像就已经精疲力尽。 房子是她父母结婚时的婚房,历史悠久,并不适合加装电梯。 叶惟熙抬头看了眼楼梯,第一次为自己房间在顶楼而感到苦恼。 她叹了口气,认命扶上把手,拖着脚步慢慢向上。 更深露重,沉重的步伐落在木板上,谱写出一曲幽沉的催眠曲。 快到二层转角时,叶惟熙打着哈欠,眼皮已经不住地在往下耷拉。 正当半梦半醒,耳侧冷不丁传来一声如游丝的低唤,“熙熙……” 叶惟熙是真被吓了一跳,心房震颤,险些就尖叫出声。 “别怕。”席豫看她身形一抖,瞪圆眼的模样像是只受惊的兔子,他赶忙开口解释:“是我。” 叶惟熙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喘息。 “吓到你了?” “废话!”要不是怕吵醒母亲,她现在一定先甩一个巴掌给他。叶惟熙缓过神来,压着嗓子咬牙质问:“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晃晃悠悠干……” 话音戛然而止。 叶惟熙看着眼前的盒子,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狐疑地问:“这什么?” 席豫说:“生日礼物。” - 叶惟熙洗完澡躺到床上,眼睛反复闭上又睁开,先前那股子快要将她吞没的困劲儿这会儿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翻来覆去许久,叶惟熙倏然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坐到桌旁,从柜子里拿出席豫送给她的礼盒。 她捏着盒身仔细打量了一番,到底是没能忍住嫌弃地吐槽:“蝴蝶结怎么能系成这样啊?丑死了。” 不仅丑,而且难解开。 里面打的死结,叶惟熙抠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皱皱巴巴的飘带给解下来。 “笨蛋,不会就让店员帮忙啊,这不是麻烦我吗。”叶惟熙边嘀咕边打开礼盒。 意料之中的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就和席豫他人一样无趣。 一支勃艮第红色的钢笔。 说实话,这是她今年收到的最平凡的一件生日礼物。 叶惟熙倒并不在意这些,比起礼物,新发现的秘密好像要更有意思一些。 她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用指甲轻点了点金属笔身,清脆的响声勉强能称得上悦耳。 “看不出来啊。”叶惟熙不禁弯唇轻笑,感叹说:“他居然还有小金库。”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稀奇,他爸也不缺钱,一幅画能卖不少。 她回来之后,没见席豫提她生日的事,她还以为他忘记了。 现在看来,是她误会他了。 虽说不是多么令人满意的礼物,但……还算这个多事狂有点良心吧。 叶惟熙看了会儿,便将东西收了起来,扔进柜子深处。 卸下心头挂念的事,叶惟熙扑进被子里,舒心地深吸了一口气。 困意很快袭来,也许是体内酒精还在作祟的缘故,一直到彻底陷入昏睡之前,耳内仿若还能听见心脏“扑通”的跳动声。 9. chapter09 叶惟熙难得睡了个懒觉。 日头渐高,太阳热线被厚重的窗帘阻隔在外,房内冷气呼呼吹着,始终维持着最适宜入眠的室温。 “熙熙,起了吗?” 叶惟熙缩在被子里,隐约听到一点房门被敲响的动静,她半梦半醒地探出一点头,唔哝应了声。 微弱的音量并未能传到门外。 韩芩看了眼时间,耐心地多等了片刻,依旧没人来开门,她这才压下门把手,推开一道门缝:“熙熙,还在睡吗?妈妈先进来了。” “嗯?”脚步声渐近,叶惟熙慢半拍地稍醒了一点神,声线沙哑地答好。 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需要时间,韩芩直到在床边坐下,才看清床中央鼓起的那一团儿。 “妈妈。”鼻子要最先恢复知觉,叶惟熙没睁眼,循着熟悉的气息挪过去,脸枕在母亲腿上,舒心地深吸了口气,问:“几点了。” “九点半。”韩芩帮她拨开面颊上的发丝,提醒她说:“该起了,你今天不是和你爸爸约好了,说要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忘记了?” 今天是爷爷奶奶,明天是姥姥姥爷,早都说好了。 叶惟熙迷迷糊糊地摇头,闷声闷气回答:“记得的。” 韩芩听着她说话的语调,心不由软了软。 女儿是很自律的个性,像这样还没睡醒,有一点“傻乎乎”的状态,自她长大后,连她这个做妈妈的也是鲜少得见。 “怕挨骂是吧,还叫我们一定不要等你。”温热的指尖顺着她脸上的睡痕轻抚,最终落到太阳穴上,怜爱地为其打转按压,韩芩故作严肃的嗓音也随之软了下来:“昨晚到底是闹到几点才回家的?喝了多少,头疼不疼?” 叶惟熙“嘻嘻”笑了声,伸手环住她的腰,打起马虎眼来:“不记得了,约莫也就凌晨吧。” 韩芩哪里会看不出来自家姑娘在撒谎,难得就这么一回,总也舍不得拆穿她。 她自然地转移话题,说:“要实在困就再睡一会儿,我给你爸爸说一声。” “不用。”叶惟熙翻身,伸了个懒腰,说:“我就起了,叫爷爷奶奶等久了不好。” 说到一半,她忽然又记起来:“哦,对了,妈妈你叫蒋叔先帮我把准备的礼物搬上车,别一会儿再着急忙慌的,我洗漱完就下去。” “诶哟,我们熙熙是真长大了。”韩芩语气里有止不住的感怀。 叶惟熙闻言,往后一仰,重新靠回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用指尖去绕那垂荡的发丝,说:“我就算长大了也是要和妈妈撒娇的。” 韩芩被她逗笑,握着她的肩头说:“行,妈妈巴不得呢。” 到底是时间不早,母女俩说了几句体己话,韩芩便出了房。 叶惟熙没在收拾自己这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自家人吃饭,大方得体即可。 十五分钟后,她拉开房门,清清爽爽地站在楼梯口,准备下楼。 通向三层的阶梯宛若一道界门,空间被分割得彻底,楼上完全独属于她,往日里没有她的允许,基本上没有人会贸然闯入,至于楼下……总不可避免会碰见令她心烦的人。 好比现在。 “惟熙,早。”席云祺挡在二层走廊中央,手上推着行李箱,几件大衣凌乱地堆叠在上,摇摇欲坠。 叶惟熙轻“嗯”了声,迈步从他身边绕开,脚步未停,心里却不免有些犯嘀咕。 昨天折腾了一天还没完?怎么还在搬东西? 不相干的人事,并不值得她投入过多精力,叶惟熙晃了晃脑袋,疑惑就此打住。 今儿是周末,工作上的些许琐事并不急于处理,韩芩也有坐下来喝一杯清茶的闲心。 “小豫吃过早餐了吧?”叶惟熙到楼下时刚好听见母亲在问。 “吃过了。”方姨回答说:“一早起来吃完就回房了,说是还要做题。” 韩芩顿了下,说:“这孩子的性子和云祺倒是两模两样。” “小豫上进,人也沉得住气。” 叶惟熙撇了撇嘴,心想,简而言之就是个闷葫芦嘛。 父亲已经发过消息来询问她是否出发,再多听几句只怕真要耽误时间叫老人家久等。 “妈妈,那我走啦。”叶惟熙出声,加大了迈开的步伐。 韩芩听见她的声音,有些讶异:“这么快,早餐也不吃了?” “不吃了,两顿并一块儿吧。” “站住。”韩芩放下杯子叫住她,给方姨使了个眼色,说:“你去给她装两个鸡蛋带着。” 不容置疑的语气,叶惟熙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总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万一路上饿呢,等胃里难受了还来得及。”韩芩一边说着起身,顺手在桌上拿了颗新鲜的无花果,走近喂到她嘴里。 叶惟熙无奈地嚼着嘴里的果肉,说:“妈妈,真要晚了。” “不差这一时半刻的。”韩芩说:“你饿了肚子不舒服,叫你爷爷奶奶知道了,反倒更要心疼难受。” 理也是这么个理。 方姨很快拿了饭盒过来,韩芩塞到她怀里,叮嘱说:“行了,去吧,到了记得发消息回来。” “知道了。”叶惟熙摆摆手,迫不及待地往外跑,“妈妈再见!” “慢点儿!再摔着!” 俏丽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两家本就相隔有一定的距离,这会儿虽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但京城内的车流量从来都不容人小觑。 一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车子停稳,门随之被拉开,叶惟熙扬起笑脸下车,手臂一扬,踮脚勾住“门童”的脖子,十分亲昵地喊了句:“老头儿,风采依旧啊!” “没大没小的,胡叫什么?”叶之钧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训她:“再说了,你爸有那么老?” “不老不老。”叶惟熙忙改口安抚小老头的自尊心,乐呵呵地说:“想你姑娘没!” “没大没小的。还我姑娘,你回来后一共给爸爸打过几个电话?” 叶惟熙听着他的话,忍不住腹诽,老叶现在上了年纪,要求也越来越多了。 她挽着他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下气地道歉:“我的错我的错,以后一定改。” 敷衍人的本事倒是比她妈妈要高明些。 叶之钧没点破,转而问:“出去玩得开心吗?” “当然啦。”叶惟熙像是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抽出礼物递过去,神态骄矜:“喏,你姑娘可没忘记你,我挑了好久的。” “算你有点良心。”叶之钧也是好哄,看见礼物,语气瞬间软和了不少:“行了,快进屋,你爷爷奶奶盼你盼好久了。” 叶惟熙古灵精怪地向他敬了个礼:“得令!” “活宝一个。”叶之钧抑不住嘴角的笑,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老叶同志,别想推卸责任啊。”叶惟熙合掌一拍,说:“当然是一半儿一半儿啦。” 叶之钧闻言,侧眸看向女儿,肖似他的眉眼,眼波流转时却透出另一人的张扬气韵。 是他与妻子骨血交融的证明,刻骨铭心的羁绊。 怎么可能会想要推卸责任呢。 叶之钧睨她一眼:“说什么傻话。” 叶惟熙撇嘴吐槽:“开玩笑嘛,老叶你怎么还较真儿。” 叶之钧刚要说没有,大门忽然被打开,是两位老人实在等不及想要见孙女。 “熙熙快过来。”老太太心急地招呼她说:“你爸他走路慢吞吞的,别管他。” 眼见老太太要迈步到这毒日头底下来,叶惟熙赶忙甩开父亲,上前去扶住她:“奶奶您急什么,我不是来了。” 叶绍华在一旁帮腔:“我说别那么急,她就是一刻都等不了。” “你少啰嗦啊。”李竹君瞪眼看向丈夫:“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更会端着罢了。” 叶惟熙熟练地担任起和事佬,一手挎一个,哄哄左边,又开解开解右边。 进到屋里,凉意将心头最后残留的一点儿烦躁也驱散。 “奶奶瞧瞧。”李竹君照例牵着她的手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将人瞧了个遍,这才放心。 她拍了拍她手臂上的肌肉,欣慰点头说:“好, 这才是好孩子,女孩子就是要这样,有力气,有精气神,才能干大事。” 叶惟熙头发一甩,下巴扬高,窝进老太太怀里,说:“我没给咱家丢人吧。” “何止。”李竹君捧着她的脸蛋,笑说:“我们熙熙是骄傲。” “是,骄傲。”素来不苟言笑的叶绍华也在一旁含着笑意赞同附和:“谁都没我们家熙熙有出息。” “得了啊,爸妈,再夸她尾巴要翘天上去了。”被父母女儿抛下的叶之钧面含“哀怨”地开口。 “我们熙熙是B大的高材生,本来就优秀,为什么不夸。”李竹君像是生怕叶惟熙听进去刚刚那些不好的话,捂着她的耳朵,冷脸训斥儿子:“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别告诉我你还奉行打压教育那一套。” “打压?”叶之钧瞧着母亲怀里那只眼睛弯成月牙的小狐狸,差点没气笑:“您孙女那张嘴,我是能打压得了她的人吗?” “那不是像你。”李竹君一点面子不给他留,说:“你就从来不好好说话。” “就是就是。”叶惟熙仗着这会儿有人罩她,使劲儿火上浇油。 “叶惟熙。”叶之钧沉下嗓子似要训她。 叶惟熙赶紧抱老太太抱得更紧,佯装害怕:“奶奶,爸爸他要收拾我。” “你凶什么!” “他敢!” 一道求救,换来两声维护的厉呵。 叶之钧双手叉腰站定在原地,瞧着那偷笑的姑娘,无可奈何地摇头:“您二老也别急着护她护那么紧,仔细看看,她那是怕的样儿吗?” 叶惟熙终于憋不住,“扑哧”笑出声,为父亲解围说:“怕是不怕,饿是真饿了,我没吃早餐呢。” 此话一出,又是引得两位老人一阵心疼。 逗趣的作弄戏码虽暂时到此为止,但家里的欢笑却没停。 这座位于城市核心地带的宅院,总如纪念版画般庄严肃穆。往日里,就算叶之钧回来看望,沉静安宁也是它不变的主旋律。 但叶惟熙不一样,她像是一抹极艳丽的亮色,哪怕只是随手挥笔,洒落的彩墨点都似若熠熠星光,带来充盈的生机与活力。 叶惟熙有一阵没来,两位老人想她想得紧,视线总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一直到晚上九点,是日常家里要熄灯休息的时间。叶惟熙准备作别,李竹君拉着她的手,絮叨了好一阵不舍,最后在叶绍华的劝慰下,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送她。 “那熙熙,说好了,下次再来,要在这儿过夜。” “好,我保证,到时候我陪奶奶您睡,您可别嫌我吵。” “净说胡话,奶奶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我知道,我是奶奶的心肝宝贝嘛。”耍着宝,快到门口,叶惟熙出声阻拦说:“爷爷奶奶,外面热,您送到这儿就成。” 李竹君坚持:“不差这一两步,奶奶看你上车才安心。” 几番推拒,到底是拗不过老太太,叶惟熙只能适当加快步伐,尽可能减少老两口在外停留的时间。 车辆早就备好,叶惟熙刚打开车门准备弯腰入内,瞥到驾驶座的人影,不由愣了下。 怪不得刚刚就没见她爸。 “叶董,今天您给我当司机啊,不敢当啊。”她开口调笑,转而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你这姑娘,还逗起你爸来了。”李竹君怕她热着,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腰催促,“快上车。” “爷爷奶奶再见,我过两天再来。”叶惟熙坐好,趴在车窗上向外招手。 “好,再见。”叶绍华叮嘱:“之钧,路上慢点开。” 叶之钧应下,车轮随之滚动。 驶出一段距离,后视镜里再看不见二老的身影后,叶惟熙这才关上车窗,靠回椅背。 她虽平常不和叶之钧住在一起,但作为父亲,叶之钧从未缺席过她的成长。 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在她迷茫困惑时,父亲也总会第一时间给予她开解帮助。 父母对她的爱并未因分开而减少分毫,两方家庭也同样是如此。 她是真正在充沛爱意里茁壮成长起来的一个姑娘。 10. chapter10 父女俩的交心时刻,除了聊叶惟熙自身,还总少不了会提及韩芩。 叶惟熙已经养成了习惯,话到末尾总少不得要听父亲问一句:“你妈最近忙什么呢?” “忙什么您不比我清楚?”叶惟熙看向身侧,叶之钧握着方向盘,神情淡然,好像刚刚的话题只是顺口提及,至于答案是如何,并不在意。 她不解父亲为什么总是在和母亲相关的事上不坦荡,她放下手机,直言道:“老叶,你还不如直接问妈妈最近和那谁感情好不好呢。” 叶之钧沉声:“叶惟熙。” 他又急。 叶惟熙抿了抿唇,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他说:“叶先生,妈妈最近工作顺利,生活美满,婚姻幸福。” 婚姻幸福?离了婚的那种吗? 叶之钧用余光扫了女儿一眼,无知的打趣神情,基本可以确认她对韩芩目前准确的婚姻状态并不了解。 韩芩不说,他也不好提前多嘴,免得到时候又要说他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不过,叶惟熙用的那几个词语听着实在是刺耳,即便知道是假的,叶之钧还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爸你哼什么?”叶惟熙意有所指地问:“是我妈过得好你不开心,还是她和别人过得……” “你见有哪家夫妻离婚了愿意见对方过得好的。”叶之钧打断她反问:“你爸我应该开心?” 任谁听了怕是都不会好受的一句话,也得亏叶之钧是她爸,否则她早就翻脸了。 叶惟熙做了个深呼吸,默默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奶奶要再说她这张嘴像父亲,她绝对不认了。 就论这嘴损的程度,她绝对是遥不可及的。 “你就嘴硬吧,老叶。”叶惟熙忍不住小声吐槽:“不阴阳怪气地说话是能掉块肉还是怎么着,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难道不知道妈妈最不喜欢……” 恰好遇上红灯,叶之钧这一脚刹车踩得有些急,侧眸问:“嘀嘀咕咕说什么?” “没什么啊。”叶惟熙耸了耸肩,充分发挥自己装傻充愣的绝学,“爸你好好开车,刚刚差点撞上,安全第一知不知道。” 身旁目光幽幽,叶惟熙岔开话题,赶忙又垂首拿起手机,搬出救星说:“叫妈妈来门口接我一下吧。” 叶之钧闻言,眼底的凛然淡去,不禁摇了摇头,轻笑出声。 叶惟熙听见这番动静,挑起半边眉毛,歪头笑问:“爸,不生我气了吧。” “机灵鬼。”叶之钧揉了下她的脑袋:“少装乖,谁敢生你的气啊。” 得了吧,刚刚也不知道是谁眼睛像要喷火。 那条消息叶惟熙是真的发了出去,车辆拐进院内,韩芩从阶梯上下来,嘴角含笑,边拉开车门边嗔怪:“现在是越来越娇气了,回个家还要……” 满心欢喜的语调戛然而止,韩芩看着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眉头拧紧,问:“怎么是你?” 叶之钧身形一顿,原本舒展的眉目染上凉薄的冷意,咄咄逼人地反问:“怎么着,我不能送女儿回来?” 又来了又来了,就这态度,就算妈妈现在是单身,爸你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啊。 叶惟熙听得眼前一黑,努力想要活跃气氛,结果却可想而知,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叶惟熙叹了口气,最终放弃了掺和的心思,跑到叶之钧身边,借拿包的动作压着嗓子,仁至义尽地提醒他:“要真想和妈妈聊几句,那就好好说话,爸爸。” 说罢,她只当浑然未觉那些涌动的暗流,将空间完全留给二人,说:“那爸妈你们先聊,我进屋了哈。” 叶惟熙脚步飞快,心里却止不住地踌躇,说到底,她是父母之间最后的关系纽带。 小时候尚且无知,可以忽略父母之间别扭的相处模式,长大后却很难做到真正的置身事外。 她看得见父亲的口是心非,也体会得到母亲的嘴硬心软,却无法理解究竟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感情。 被夹在中间的人,只能时不时地摇摆一下天平,以此来达到作为女儿的“公正”,叶惟熙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 她拿了瓶冰水,伏在导台上若有所思地吞咽。 “不好意思,我可能还要再看一下。”模糊的男声隐隐约约传入耳内。 叶惟熙扭头,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搜寻的视线不经意间撞进那双隐含愁闷的眼里,她读懂了其中情绪,却并不打算探究其中缘由。 目光漠然错开,叶惟熙回身接着喝自己的水,身后的对谈不知是为了刻意回避还是刚刚恰好,总之也画上了尾声:“不好意思,先不说了,再见。” 席豫挂断了电话进屋,在她身侧停住脚步,招呼说:“回来了?” “嗯。”昨日的生日礼物令席豫看起来少了几分不顺眼,叶惟熙难得多出几分好好回答他的耐心。 但这份安然只维持了短暂一瞬,席豫没有再开口,眼神却凝聚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叶惟熙被他盯得不自在,几乎是本能地竖起身上的刺,狐疑地反盯回去:“你干嘛?” “没事。”他摇了摇头,说:“我先上去了。” 今晚的席豫很奇怪,叶惟熙敏锐感知到这一点,却摸不着头脑。 终归不是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天的关系。 “你上去呗。”叶惟熙没有多问,睇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跟我说干嘛。” 一道脚步声渐远,另一道却渐近。 叶惟熙看了眼时间,才过了没几分钟。 一段维系七年的婚姻或许早就让两人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韩芩叫她时,脸色并不太好:“熙熙,过来,妈妈有件事要和你说。” 观察到母亲的表情不对,叶惟熙以为是父亲又说了什么惹人生气的话,她放下杯子,自觉准备去善后:“妈,怎么啦,弄这么严肃,是我爸又说什么难听话了?” 道歉保证的话都已经在心里酝酿好,韩芩却开口说:“不是,和你爸没关系。” 她牵着她的手到沙发上坐下,无言相对片刻,叶惟熙心里略有些发慌:“妈妈,到底怎么了?” “是这样,有件事妈妈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韩芩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最简短的话告诉她:“熙熙,我和你席叔叔,分开了。” 林韫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头愣脑地“啊”了声。 韩芩继续补充:“在你回国之前,我们就已经领了离婚证。” 叶惟熙听是听明白了,思绪却还未能理出个所以然,她想当然将其中缘由与最近接触的人联系起来:“我爸搅的?” “想什么呢,他有这个本事吗?”韩芩哧了声,说:“我和你席叔叔就是感情上不太合适。” 韩芩说完,又觉得对女儿而言,一些用词有些不妥,改口耐心细致地给她解释:“熙熙,妈妈知道……” 感受到韩芩的小心翼翼,叶惟熙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多言,她亲热地依偎到母亲怀里,说:“妈,不用解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已经不是孩童的年纪,当然能明白感情的聚散离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熙熙,你不怪妈妈吗?”韩芩轻抚着她的发丝问。 “怪什么啊?” “怪妈妈……总是给你带来那么多变动,需要你不断地去适应……” “当然不啊。”叶惟熙坐直身子,很认真地说:“我反倒觉得妈妈你很勇敢,一直都有在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顿了顿,又说:“是妈妈你教会了我,不要将就。” 一字一句,女儿的话让她近来那颗高悬着的心落了地。可韩芩反过来又忍不住心疼起叶惟熙的懂事。 她捧起她的脸蛋揉捏,言语里无不透出对她的怜爱:“我们熙熙嘴巴怎么这么甜?” 叶惟熙当然不希望母亲因此心生愧疚,任由她搓弄了一阵,笑眯眯地举起手,说:“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说。” 叶惟熙凑到她耳边八卦,问:“所以妈妈您身边最近的追求者中,有瞧得上的吗?” 虽然母亲年岁渐长,也经历了几段婚姻的合离,但身边追求者来来去去,确实从来没缺过。 “妈妈都多大了,哪儿还有什么追求者。”韩芩被她说得脸热,推开她的脑袋,佯装嗔怒:“臭丫头,边儿去,还打趣起你妈妈来了。” 叶惟熙根据她的反应推断:“那就是没有看得上的咯。” “叶惟熙。”韩芩皱眉。 眼见母亲真要恼,叶惟熙适可而止:“好啦好啦,那我上楼啦,妈妈晚安。” 韩芩扶额,拿她没办法,嫌弃地摆手:“晚安晚安。” 上到二楼时,叶惟熙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像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印着灯影的双眸漫不经心扫过走廊尽头的房间,很快又移开。 叶惟熙回到房间,关上门后才彻底放纵自己的万千思绪。 离婚…… 怪不得前两天席云祺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和这个词一联系起来,先前的各种反常便都寻到了正解。 叶惟熙托着腮,忽然意识到,那席豫呢?席豫是不是也要搬走? “真的不能再留一个月吗?”叶惟熙联想到席豫那天的那句恳求,不禁猜测,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件事?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毫无意义的软件通知,微弱的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叶惟熙的眼睫不由轻颤了颤。 明明将他们父子俩联系到一起思考是一种必然行为,可真念及自己在想什么时,她还是本能地觉得抗拒。 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显然不该投入那么多关注。她什么时候和席豫一样多管闲事了? “搬出去最好。”叶惟熙闭上眼,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也随之隐入黑暗,她自言自语说:“少了唠叨鬼,以后就没人惹我心烦了。” 明明已经在心底着重强调了几遍“好事”二字,心情却并未感受到多少雀跃。 也许是消息来得太突然,所以还尚且没有实感。 这样的好事,理应庆祝的。 胜利的仪式总能让人快速感知到欣喜,叶惟熙这么想着,特意去酒柜里拿了瓶红酒出来,洗漱的功夫,酒也醒好。 微涩的酒液缓慢入喉,一杯酒饮尽,面颊上泛起浅粉,心绪也不由变得有些亢奋。 可能是和骄傲有关。 叶惟熙对于心里预设的达成其实有着难以想象的执拗,好比当下,这份快乐究竟是酒精带来的还是胜利带来的,似乎已经没有了追究的必要,关键是她是否有达成预期内的欣喜。 而此刻,显然是有的。 微醺的醉意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深度思考,叶惟熙窝到床上,不忘向叶之钧送出来自小棉袄的关心:「老爸你到家没有?」 时间掐得刚刚好,叶之钧很快回复他:「刚到。」 叶惟熙想了想,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戳下一行字:「老爸,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当然是妈妈离婚的事啊。 叶惟熙不跟他绕弯子,改发语音抛 出疑问,几秒过后,叶之钧的消息传过来,不咸不淡的,只有一个“嗯”。 是她爸,不要跟他计较。 叶惟熙默念了一遍稍安勿躁,耐着性子继续聊:「长官,我这边有第一手情报你要不要?」 「什么?」 「我那匹马……」叶惟熙暗示父亲。 「算了。」叶之钧不上她的当。 “小气鬼。”叶惟熙捧着手机撇了撇嘴,最后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好心提点了他一句:「报告叶长官,韩女士目前处于空窗期,您要是想趁机博得妈妈的好感,这边建议您端正态度,管好嘴。」 要是韩芩绝对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她自然也不可能去多这个嘴。 可偏偏…… 其实席云祺来家第一天叶惟熙就发现了,她这位继父和叶之钧的眉眼间有三分相似。 这样的巧合,别人可能压根不会在意,可她作为女儿,又是往日里见父母互动见得最多的人,实在是无法忽略。 也许呢,叶惟熙这样想。 既然碰上了母亲离婚这个关口,她适当点拨父亲两句,总也无伤大雅。 叶之钧的语音是隔了一分钟才发来的,声调算不得有多和蔼:“叶惟熙,一天天的,你就瞎琢磨这些了?” 好嘛,她就不该多嘴!好心当作驴肝肺! 跟别人也就算了,对自己女儿还这样端着架子,叶惟熙深恶痛绝此类行为,当即发了个气到晕倒的表情包过去。 反正她该说的都说了,努不努力,要怎么努力都是她爸自己的事了,她以后再多嘴,一定先给自己扇一巴掌。 叶惟熙气呼呼地翻过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着眼赌气地想,未来三天都坚决不要和这老头说话。 “滋滋——”震动声透过枕头,格外清晰。 叶惟熙几经纠结,还是没骨气地将手机拿了出来。 指尖轻点,听筒里传出父亲温润的声线,一改方才的冷厉严肃:“上回看中的那匹马,自己和闻秘书联系。早点休息,熙熙。” 一家人嘛,当然没必要计较那么多啦。 叶惟熙生怕他反悔,赶紧回:「遵旨,小的退下。」 — 昨晚的红酒不至于过量,刚好助她一夜好眠。 叶惟熙清晨起来,照例运动洗漱完准备下楼去吃早餐。 八点,也是通常席豫外出晨跑回来的时间。 叶惟熙慢悠悠地下着台阶,不出所料地在楼梯口与他相遇。 迎面相撞,席豫顿住脚步,微微向她颔首点头:“早。” 同样的问好,从前最多只能得到叶惟熙一记冷淡的点头,亦或是一声轻“嗯”。 今天却一反常态。 “早啊。”叶惟熙环抱双臂,语气轻佻,“刚运动回来?” 席豫抬头,从那双含笑的眼眸中隐约觉察到她作弄的意图。 看来她是知道了。 “嗯。”席豫点头,往旁边迈出一步,想从她身旁经过。 叶惟熙对他漠然的态度感到不喜,面色沉下来,侧步,挡住他的去路。 几次三番,席豫深吸了口气站定,看向她,好声好气地说:“有事吗,熙熙?” 叶惟熙一时也无法为自己异常的行为作出解释。 她只是觉得有些诧异,竟然真的有人,能一直保持不变。 初见时,席豫便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旧是对一切都不冷不淡的样子。 真的有人,有事,能挑动他情绪的起伏吗? 大抵,便是这份莫大的好奇心激发了骨子里的破坏因子,内心深处那个恶劣的念头逐渐清晰。 ——她不甘于看到他总是如此平静。 叶惟熙开口就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意味:“你爸呢?” “不知道,应该出去了。”席豫一五一十地回答。 “哦?”叶惟熙托长尾音,似若无意地提起:“那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你的呢?”她顿了下,观察着席豫的表情,紧接着追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走啊?” “搬去哪里住呢?也给我留个地址呗,咱们好歹也算相识一场,共处一室这么多年呢是不是?” 她发问期间,席豫始终一言不发。 再清亮的嗓音,听久了也是会觉得尖锐的,连叶惟熙自己都这么觉得,可偏偏席豫好像对此无知无觉。 得不到反馈,这出独角戏就很是无趣了。 叶惟熙刚要让开身位,沉寂许久的人却忽然抬脚上前。 距离骤然缩短,短短一级台阶挡不住热气的逼近,叶惟熙下意识偏头,想要后撤和他拉开距离,却忘了脚下层级的存在。 即便她及时握住了扶手,身子还是不受控地后仰,叶惟熙认命地想,一个屁股墩儿约莫是逃不掉了。 眼看就要摔倒,席豫眼疾手快地拉住纤细的手腕,扶正了她的身形。 一来二去,他们反倒更近了几分。 叶惟熙还没回过神,甚至忘了要挣脱出手腕,心慌意乱间,她匆忙质问:“席豫,你想干嘛?” “很开心吗?”席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冷不丁地向她提问。 叶惟熙不解:“什么?” 他说:“我要走了,你很开心吗?” 叶惟熙眨了下眼,随即肯定地点头:“当然,我一直盼着这天,你不知道吗?” 还真是,意料之内的答案。 “知道。”席豫确认她站稳,松开手,默了几秒,神色淡漠地说:“那恭喜你如愿以偿了,叶惟熙。” 11. chapter11 立秋已过,气温却还未完成从盛夏到初秋的过渡。 车窗上,映着流动的影像。 斑驳的树影投在眼底,澄澈的瞳仁因此陷入了一瞬的迷惘。 “恭喜你如愿以偿”不长的字句却莫名令人印象深刻,甚至连当时喷洒在面颊上的呼吸热度都那么清晰。 他在阴阳怪气什么? 是在阴阳怪气吧,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复盘完刚刚的场景,指尖不由深深嵌进掌心,叶惟熙越想越觉得席豫是故意的。 先打乱她的阵脚,让她放松警惕,再趁乱阴阳怪气一番。 叶惟熙为自己刚刚的发挥失常感到懊悔,刚刚就该踹他一脚再走的! 无声的情绪起伏被坐在一旁的韩芩敏锐觉察到,她覆上叶惟熙的手背,关切问:“熙熙,怎么了,不开心?” 掌心的温暖令紧握的拳头软化,叶惟熙收敛起周身的戾气,嘴角扯起浅淡的弧度摇头:“没有,我就是好久不见姥姥姥爷,想他们了。” 韩芩笑:“这话留着一会儿说给你姥姥听,她一准儿高兴。” 和在爷爷奶奶家稍有不同,在韩家,叶惟熙除了充当开心果之外,另外还需要起到黏合剂的作用。 当年父母的婚姻并非你情我愿,韩芩一度和家里闹得很僵,后面也是叶惟熙出生之后,韩芩和父母的关系才渐渐开始有所转圜。 家里老人上了年纪后,从前那般寡言果决的人物如今也变得柔软了许多,两边虽也能坐下来好好聊几句,可到底是生出过嫌隙,疤痕即便愈合,也还是会留下痕迹。 不痛不痒,却会让人在视线交汇时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 “熙熙,去看看你妈妈电话打好没有,叫她吃饭吧。” “哦,好。”叶惟熙从谭瑛怀里起身,上楼去寻找母亲的身影。 刚刚不知怎的,韩铮忽然又谈及了韩芩当下的婚姻状况,一来二去,话茬绕回当年。 所幸,在牵扯出旧时埋怨之前,韩芩及时打住,借口离开。 老爷子虽面色不佳,但好在有叶惟熙在,这会儿已经被哄得高高兴兴。 叶惟熙想起刚刚韩芩离去的背影,担心她会一个人生闷气,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你现在就走?”书房门没关牢,韩芩拔高的音量从门缝传出:“不等小豫开学了?他不是还在准备考试?” 熟悉的人名令叶惟熙不禁放缓了步调,后半句话更是让她直接确认了韩芩所说的正是席豫没错。 席豫虽然保送进了Q大,但由于他想进的班级比较特殊,所以还需要额外的笔试面试,这也是为什么这段时间他总是闭门不出的原因。 “云祺,小豫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就算他现在不用忙考试的事,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孩子进入大学,步入全新的环境,这其中会有多少不适应。”韩芩叹了口气,音量低了下去,耐心规劝说:“小豫他本来就性格就沉,你一走,他恐怕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一个人留在京里,那节假日怎么办?他本来就不是愿意给人添麻烦的性子,你要留他一个人在学校吗?” …… 话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叶惟熙歪着脑袋,斜倚在墙上,眼底光影明灭,看似琢磨不透的情绪实则已然从她噙着浅笑的嘴角泄露。 显然,她心情不错。 叶惟熙抱着双臂想,还别说,这么听下来,席豫还真挺可怜的。 母亲对他不闻不问,父亲又为了追求自己所谓的理想即将远行。 说直白一点,其实就是都不要他了诶。 放在任何人身上,这都是一个令人动容又难过的故事。 唯独放在席豫身上,她心无波澜,甚至觉得母亲完全没必要多这个嘴。 作壁上观的心态或许会令她显得分外冷漠。 可,那又如何呢。 心怀漠然,不生怜悯难道也要被称作为是一种罪孽吗? 再说了,她又不是受世人供奉的神明,有各种利己的情绪那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就是小心眼,就是睚眦必报,谁叫他得罪她,惹她不开心了。 叶惟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注意到室内的通话已经结束。 韩芩挂了电话出来,看见她在门口,吓了一跳:“熙熙?” 叶惟熙愕然抬眼:“嗯?” 韩芩摸了摸她的脸颊,问:“你在这儿干嘛呢?发什么呆?” “饭好了,叫妈妈你吃饭啊。”不过眨眼的功夫,叶惟熙调整好心态,面不改色地解释说:“我看你在打电话,就等了一会儿。” 韩芩闻言,没多想,拉着她一块下楼。 “妈妈你没和姥爷生气吧。”叶惟熙挽着她的手臂,开解说:“小老头年纪大了嘛,咱们可不能和他计较,对不对?” “不生气。”韩芩听着她这副如小大人的语气,又欣慰又好笑,她问:“你刚刚是不是也是这么哄你姥爷的?说你妈妈我还小,不能和我计较?” 哄人的招式被拆穿,叶惟熙也不心虚,故作恼怒地撅起嘴说:“诶哟,这种事情妈妈你知道了放心里就好,干嘛说出来,这样我多没面儿啊。” “好好好。”韩芩失笑,“那是妈妈不好,以后记住了,要给我们熙熙留面儿。” 叶惟熙就是很受用这样被哄着的感觉,尤其是自己亲近的人。 她毫不吝啬地在母亲侧脸献出一吻,韩芩感受到她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情绪,半眯起眼,疑惑地发问:“瞧你高兴的,有什么好事,和妈妈说说呢。” 身后的发丝随着她的脑袋一同左右摇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潇洒的弧度,叶惟熙模棱两可地回答:“就是有好事呀。” 看见自己不喜欢的人心烦,那不是好事吗。 韩芩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但见女儿笑得开怀,便没有追问,她纵容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这孩子。” 方才的不快,在叶惟熙积极的调和中逐渐化为乌有。 和乐融融地吃过饭,叶惟熙又陪着老爷子下了两盘棋。 虽说韩芩和叶之钧已经分开多年,但两家老人毕竟是年轻时候过命的交情,自然不会因此就断了联系。 甚至现在岁数大了,都跟老顽童似的,时不时还要攀比一下,谁更得叶惟熙的欢心。 为了显示自己没有厚此薄彼,叶惟熙同样也是待到了晚上才和母亲一起踏上回家的归途。 车开到一半,韩芩接了个电话后,转头看向她问:“你干妈叫我过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我要回家。”叶惟熙坐直身子往窗外看了眼,说:“先叫蒋叔送我回家,再送妈妈你去干妈那边呗,正好顺路。” 韩芩听到她的回答有些意外:“真不去,以前你可是最积极了。” “不去。” “那你干妈知道估计该伤心了。” “妈妈你代我向干妈道个歉呗,我下次一定补偿她。”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熙熙,回来啦。”方姨听见她回家的动静,特意到门口来接她,“你妈妈呢?没一起回来吗?” “她去干妈家玩了。”叶惟熙换好鞋子,边往里走,边状似不经意地问起,那个未在视线之内出现的人:“方姨,席豫他在家吗?” “在的吧。”方姨说:“我没见 他出门,应该在自己房间呢。” 叶惟熙若有所思地点头:“哦。” 方姨有些稀奇:“熙熙你怎么想到问小豫了?” 叶惟熙耸肩,态度散漫地回答:“看看那个讨厌鬼搬出去没有啊。” 方姨看着她长大,哪里会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约莫是两人又拌了嘴,叫她恼了。 “你啊,总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才不是孩子气。”叶惟熙轻嗤了声,说:“他本来就是讨厌鬼,多管闲事的讨厌鬼。” 叶惟熙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要是顺着她的心意,那一切好说,要是逆着她的心思反倒会激起她的一身反骨。 听她语气不耐,方姨没再多言,适时闭了嘴。 叶惟熙果然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走出几步后,叶惟熙忽然停下步子,她从方姨手里复又接过自己的包,问:“对了方姨,你过两天是不是要回家一阵来着?” “是,儿媳妇生了,我总得回家看看,照料一阵。”方姨看着她,说:“熙熙你要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就给方姨打电话,反正也不远,我做了给你送来。” “不用,我哪儿有这么嘴馋啊,您好好照顾家里人就好。”叶惟熙低头从包里翻找出红包,递过去说:“方姨,这个您拿着。” 方姨一看,连连拒绝:“这不行,熙熙,你赶紧收起来!方姨不能要你的,红包你妈妈也给过我了。” “拿着呀。”叶惟熙强势地要往她手里塞:“妈妈给的是妈妈的,那这是我的心意呀,您不能不收。” “熙熙,你还是个孩子呢,方姨怎么能……” “诶哟,您就收好。”叶惟熙拧眉,摆出委屈的神情:“不能是嫌弃我包的少吧。” 心慌意乱之际,方姨没能看出她拙劣的演技,赶忙解释:“当然不是,只是真不能要……” “行了,不嫌少那您就拿好。”叶惟熙塞到她手里,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快速转身上楼:“我上去啦,明早想吃炸酱面,麻烦方姨啦。” 拗肯定是拗不过这姑娘的,推多了她只怕还要生气,方姨只好暂时先收下:“那方姨先谢谢我们熙熙了。” 叶惟熙摆摆手,没回头,心思已经飘到了二楼。 几分巧合,席豫恰好没在自己房间,而是书房。 她甚至不需要寻找敲门的借口,径直便能迈步入内。 席豫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语气沉稳地说:“好,那就约明天下午三点,我到地方了联系您。” 叶惟熙抱臂靠在那扇未关的房门上,静等着他回头发现她。 电话挂断,席豫有些倦怠地抬手按了按鼻骨,找房子,搬家,实在是一件太麻烦的事,各种繁琐的小事堆积在一起,滚成了球,多少压得他有些力不从心。 短暂的闭眼无法消减心头的疲软,到底还是要重新面对现实。 睁眼的刹那,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蛋就这么印入眼帘。 他们被框进同一片景致内,玻璃窗上两道视线交叠,无声对望。 窗户没关紧,脸庞时不时有微弱的热风拂过,心头微微发烫的热意,大抵便与其有关。 虽说叶惟熙眉眼间的戏谑分明,可奈何两人的容貌实在出挑。 浓重疲乏加深了席豫双眼皮上的褶皱,隐隐透出阴郁之感。 至于镜中的另一双莹润眼眸,正当闪烁着动人的光亮,即便此刻群星璀璨,仿佛也都不如这双眼睛来得耀眼。 哪怕,她不怀好意。 一半冷寂一半明媚,一切都那么的恰到好处。 此情此景,一时间,倒比那些精心设计过的电影画报还要多出几分唯美。 12. chapter12 “有事?”席豫回身迎上她的视线。 她在三楼有自己的书房,显然不需要来这里和他抢位置。 叶惟熙没给他一个准确的回答,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边往里走边说:“怎么,我自己家,还有哪儿是我不能去的吗?” “不是。”席豫见状,敛眸走到书桌前,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你要用这里的书房的话,稍微等一下,我马上整理好。” 语气平淡,方才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心烦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他还真是……该说沉稳镇定好呢,还是会装好呢? 叶惟熙扫了眼桌面,东西不少,却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虽然她不喜欢他,但也不得不承认,席豫在自制克己这一方面的确是十分出众。 应该是像他妈妈吧,叶惟熙想,反正席云祺不这样。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裴多菲的这句名言被她这位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继父奉为人生真理。 席云祺崇尚艺术,更崇尚自由,而席豫除了继承了他父亲的姓氏外,其他是好像一点都没遗传到他爸爸。 叶惟熙曾经怀疑过,他的大脑里是否安装了一台精密计算的仪器,从出生时便为人生中每一件事都编撰好了程序,小到物品摆放的位置,大到对自己个人的规划,几乎都不容出现一点错误偏差。 固定程序如今被迫打断执行,沉冷的面庞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愁容。 叶惟熙恍然发觉原来看席豫失态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连积攒了一天的不快都顿时消散了不少。 这样想来,她都有些惋惜自己的后知后觉了。 不过,现在发现倒也不迟。 叶惟熙用手撑了一把,跳坐到桌子上,随手拿起他放在一旁的眼镜,架到了自己的鼻梁上。 有点晕。 她懒得摘下来,遂微扬起下巴,翘着二郎腿,半眯起眼睨他:“你明天要出门啊,出门干嘛?” 声线寂然,叶惟熙等了一会儿,耐心告罄,后仰身子,脚尖擦过他的衣摆示意:“喂,问你呢,干嘛不说话。” 席豫不得不暂时放下手头的整理工作来应付她,叶惟熙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一字荡领白T,内搭一件衬肤色的亮色挂脖吊带,下摆收紧,勾勒出她流畅的腰线。 “没……”话音莫名一滞,席豫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没事。” “没事?”尾音拖长,她垂在桌边的小腿百无聊赖地轻晃,一下下敲打在实木桌腿上,盖过的也许不仅是老式落地钟走时的“嘀嗒”声,还有那怦然的心跳。 叶惟熙不悦地撅起唇,歪头过去占据他的视线:“席豫你骗谁呢,敷衍人也不想个好点的借口。” 她身上这件衣服版型本就比较短,扭转时,不可避免地会露出一小节白皙紧实的腰肢。 席豫毫无防备她突如其来的靠近,低敛的眼眸猝不及防瞥见那抹凝脂,椅子挡住了他的退路,过近的社交距离使视线一时避无可避。 印象中,叶惟熙并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可此刻,一股未知由来的幽香充盈满鼻腔,霸道而又浓烈,让人无法忽视。 就和眼前人一样。 心脏异样的跳动令席豫倍感陌生,他来不及多想,皱眉推开椅子,快步走出这片叫他心神不宁的包围圈。 叶惟熙随着他的走动狐疑转头,不解地问:“你干嘛去?” 呼吸伴随着脚步无声吐纳,席豫走到沙发边,拿起搭在靠背上的披肩,回身时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布料展开,席豫将其披到她的肩头,说:“披好,这里冷气打得足。” 他又突然发什么神经? 叶惟熙不耐扯下披肩丢回他身上:“拜托,这大夏天的,冷什么啊。” “你是不是最近缺乏锻炼,有点虚了。”叶惟熙的一张嘴喋喋不休:“怎么会这个季节觉得别人冷呢?” 席豫没有强求她,低头默默叠好披肩,便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从始至终都保持缄口不言。 叶惟熙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席豫的整理工作结束之前,她抢先一步将桌上的最后一本书抱到了怀里。 指尖微顿,席豫叹了口气抬眼:“熙熙。” 他只是唤她的名字,却并没有提出要求。 不明说,叶惟熙索性就装不懂,她打开书籍翻阅:“怎么了?” “书。”席豫一字一句道:“麻烦还给我。” “可以啊,但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目的得逞,狡黠笑意在明艳的眉眼间漾开。 鲜活灵动的神情,映在她瞳孔里的清冷月色好像都染上了暖意,席豫霎时没了脾气,顺应她的意思,语气平和:“你想问什么?” 叶惟熙勾唇,意有所指地轻抚过摆放在她身侧的羊绒披肩。 心跳仿若漏了一拍,席豫确信,如若叶惟熙是想问他方才慌乱的缘由,那他恐怕无能为其解答。 这对他同样是个谜题。 然而,他们的思维方式显然不在同一频道上。 叶惟熙嗓音里有难以掩饰的兴奋,她轻点了点,说:“你是不是想讨好我?” 人总是下意识依据自己的期盼来思考问题,对结果的预设难免使视角变得单一。 叶惟熙思来想去,也只为他莫名其妙的好心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席豫听着她有些天马行空的问句,一时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无奈。 “席豫,其实,你要想讨好我,可以直说啊。”她尽力想要表现出善解人意,但奈何,自然流露出的姿态却与之背道而驰。 “我听说你爸连家里的旧房都卖了,他一走,那你岂不是没地方去了?”叶惟熙将他的沉默视为一种难堪的默认,掰着手指一一指出他近来面对的困难:“又要考试,又要看房,没法专注,很心烦吧。” 到此刻,要还听不出她话里有话,那他也是白与她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多年了。 席豫问她:“熙熙,你到底想说什么?” 和她装傻吗? “你很笨诶,席豫,何必那么麻烦舍近求远呢?”叶惟熙没耐心再和他慢悠悠地绕圈子:“与其出去看房找房,浪费时间,不如……” 适时的停顿,席豫如她所愿,说出问询:“不如什么?” 叶惟熙昂起脑袋,眉梢上挑,明明是得意的表情,但声调却宛若悲天悯人的神女,大发慈悲:“不如求我啊,求我,像刚刚那样,对我献殷勤,讨好我,我高兴了,或许可以勉为其难考虑让你留下来,住到开学之前。” “不亏本的。”她微微倾身凑近,嘴角扬着玩味的笑意,满是好心地教导他:“要不然就先从说开始尝试吧。你就说,求求你了,叶惟熙,帮帮我吧。” 也许是笃定了必胜的局面,说罢,她便偏过头,侧耳等待倾听。 光晕打在她的发顶,流动的浮光淌过她挺翘的鼻尖,嫣红的唇瓣……然而,柔软的色调并未给她多增添几许平易近人的气质。他明明站在俯视的视角,却仍旧有一种仰望的错觉。 幽香又起,血液流速加快,已经说不清是无能还是不愿,总之席豫没有再匆匆逃离,甚至放任了那股香甜气息在体内的横行。 可惜只有孩童才不需要为偷吃糖果感到愧疚,成人世界里,每一个有违常理的行为都需要得到解释。 不做抵抗,坦然受之,席豫看着叶惟熙近在咫尺的面庞自我宽慰,他只是屈从了人性对甜味的天然向往,片刻地沉溺,似乎并无伤大雅。 此刻的他当然无法预料,短暂的放纵会是上瘾的开始。 在叶惟熙真切的期待中,席豫抬手,冷不丁捏住了她的两颊,转向自己。 猝不及防的凉意,哪怕只是一片极小的范围,也是实打实的体温交换。 叶惟熙猛然睁眼,撞进幽沉的墨色之中,她在解读人心方面没什么天赋,只感知到其中似乎有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像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地朝她倾覆。 莫名觉得危险。 直至此刻,她才后知后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过近。 “席豫!你有毛病啊!”叶惟熙回神,口齿不清地斥骂,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挣脱:“松手!” “熙熙,别动。”席豫肃穆出声。 十分少见的语调,叶惟熙眼睫轻颤,约莫是没反应过来,一时竟真握着他的手怔忪在原地。 那副镜片不知该担多少的责任,总之在席豫眼中,叶惟熙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迷惘,宛若在风雪夜失去了方向感的雪鸮,陷入迷途。 那是一种怎么都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情。 天上月,本应不染世俗浮沉的。 心头滞闷,不悦顿生,他有些生自己的气。 席豫快速曲起指尖,摘下她鼻梁上的眼镜,松开她说:“以后别拿这个玩儿了,对视力不好。” 不过短短一瞬,他施力的力道也不重,白皙的面颊上,竟就留下了鲜明的指印。 意料之外的红痕令席豫不由皱起眉,他下意识伸手想要为她揉按,可想也知道,当然不可能有第二次接近的机会。 叶惟熙一把拍开他,怒目而视:“你还想干嘛!” “脸……”席豫心怀愧怍:“痛吗?” “你说呢!”叶惟熙用舌尖抵了抵发酸的两腮,比起生气,更多是觉得丢人,没听见想要的苦苦哀求也就算了,怎么还真被他一句话就唬住了呢。 “席豫你真是不识好歹,没劲透了!”叶 惟熙心烦意乱得厉害,用力推了他一把,从桌上跳下来。 她本想头也不回地离开,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样太过窝囊,弄得她好像是在落荒而逃一样。 迈出的脚步顿住,叶惟熙扭头,表情“凶狠”地向他宣告:“既然你那么爱给自己找麻烦,那就随便你,笨蛋!” 撂下这句狠话,叶惟熙挺直脊背,昂首挺胸地离开。 “咔哒——” 房门关上,一路挺直的脊背这才松懈。 步调不再沉稳有力,叶惟熙拖着步子走到床边,张开双臂栽进枕头里。 那阵不轻不重的压迫感压住的似乎不仅是脸颊,对视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重演,叶惟熙烦躁地掀起一旁的被子蒙过头顶,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平复不稳的心绪。 但奈何,效果甚微。 叶惟熙赫然翻身坐起,懊恼地搓了半天脸,到底是气不过,用力“tui”了一声骂:“他没事儿吧!” 摘眼镜就摘眼镜,说一声不就好了,哪儿有人捏人脸的? 哦,他还凶她。 她爸妈都没凶过她! 叶惟熙恨恨地想,席豫就是“贱骨头”,就该被骂,甚至那句笨蛋还骂轻了。说到底她还是太有道德太好心,照理就该向那些毫无边界素质的人学习一下,用漫不经心地语调逗弄他,说上一句:“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哦。” 脑补一出恶劣行为并没能让叶惟熙好受一些,她心知肚明,自己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低落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手机忽然震响,暂时转移了叶惟熙的注意力,“喂。” “喂,熙熙。”宋明疏活泼的嗓音从听筒传出。 叶惟熙淡淡应了声:“嗯。” 宋明疏顿了下,敏锐发问:“你心情不好?” “没有。”她才不可能承认席豫这家伙对她产生了影响,叶惟熙快速转移话题:“怎么了,有事?” 还说没生气,宋明疏在电话那头撇嘴,她这火气都快透过屏幕冲出来了。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她那便宜哥哥又惹她了。 宋明疏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说:“趁开学前,咱们再出去玩一圈呗,找个地方冲浪怎么样?我觉得我现在需要接受阳光的沐浴。” 她说得一本正经,叶惟熙却隐隐觉察出不对,她问出关键:“是秦修远也去?还是就我们俩?你爸妈知道除了我之外,他也去吗?” 宋明疏“嘿嘿”笑了声,语气瞬间娇柔了许多哟:“诶哟,我的好熙熙……” 叶惟熙受不了她这招,宋明疏才起了个头,她便应声:“行了,那你安排,我赴约。” 正好最近她也不太想看见席豫,等出去玩一圈回来……他应该已经搬走了吧。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好嘞,我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宋明疏哄她:“那你不要生气了哦。” “我没……” “得了啊,你也别和我装,我还不知道你啊,叶大小姐。”宋明疏说:“咱别为不值当的人,不值当的事不开心啦。” 叶惟熙没有说话。 宋明疏陪着她安静了会儿,突发奇想说:“要不这样,我给你唱首歌吧。” 叶惟熙想起她那五音不全的唱功,脑袋都大了,赶紧叫停:“别别别,我谢谢您嘞。” “叶惟熙你嫌弃我是不是!” 叶惟熙终于被逗笑,和她插科打诨起来:“您天籁之音,我哪儿敢呢。” 心头的阴霾在挚友的开解下渐渐扫空,叶惟熙本来就不是喜欢跟自己较劲儿的个性,电话挂断时,她基本上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 的确是不该为生命中的过客耗费太多的心神。 — 席豫和叶惟熙是前后脚离开的书房,他回到房里,放下书本,坐在椅子上,低头望向指尖,久久没能回神。 软糯的触感不曾消散,甚至,好像还残留有余热。 他是对自己人生规划很清晰的人,日常对时间的把控甚至精确到了每一分钟,很少有像现在这样,为方才的一时冲动,眉头聚了又散。 后悔吗?席豫扪心自问。 指腹相贴摩挲,心中答案清晰分明。 如若有,那也只是为叶惟熙那短促一瞬的迷惘。 他又坐了片刻,涟漪阵阵的心湖在幽蓝的夜色下逐渐恢复了平静。 席豫起身,去到洗手间,在掌心挤出一泵泡沫,细致地揉搓,直至指尖的异样感淡去,他打开水龙头,冲刷掉那些偏离轨道的痕迹。 是妹妹,席豫想,是相处多年,又嘴硬心软的妹妹。 即将一别两宽,多少有些怅然,因亲情生出眷恋之心,略有失控,人之常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