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和春住》 1. 01 于卫芙而言,应章三年无疑是浸泡在眼泪里的一年。 年初,嫂子与侄儿出邺城探亲,路遇山匪,无一幸免。兄长卫峥闻之痛心疾首,常卧病榻,无力主事,中秋刚过便撒手人寰。 今早收拾院落,卫芙意外拾到一只半旧不新的蹴鞠,正是侄儿平日爱玩的。睹物思人不过如此。 “先收起来。”卫芙吩咐道。 再有两日就是寒衣节,届时一起烧给侄儿。 卫芙如今尚未及笄,却在短短十几年光阴里历经七八个年号。时下动荡不安,兵戈四起,说的难听些,谁家没挂过白幡,谁家没烧过纸钱出过殡? 寒衣节,早已不是从前的寒衣节了,便是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小儿,都能看懂祭品准备、仪式操办,无非是见得太多。 一经多思,眼窝子又泛起泪意,卫芙捏着帕子摁了摁,忽见仆从候在月洞门外,神色匆匆,亟待通报。 原是主支来访。 邺城卫氏乃百年大族,祖上食禄两千石之人几只手都数不过来。卫芙这一支乃旁支,早年没落,直到卫芙之父崭露头角,从书吏做起,历户曹参军、行军司马,过世前官至三品,任邺都留守。 主支一脉向来对卫芙一家客客气气。面对多场丧仪,卫芙独木难支,主支遣人帮衬,礼节周到,又不乏温情。 然而,卫峥临终前嘱咐卫芙:“族叔城府颇深,切记审慎以待。” 今日到访,怕是来者不善。 清风渐渐起了凉意,青叶转黄,梧桐叶坠满阶前。 卫芙足下稍顿,绕过满地落叶,吩咐侍从:“把梧桐子收集起来。” “是。” 简单的对答引起厅内人注意。卫仲齐抚须笑道:“收集梧桐子,可是要制成香包?侄女真是好雅兴!” 卫芙入内,向卫仲齐见礼。而后答曰:“家兄在时,每至深秋,常命人采下梧桐子,或生食,或入茶。可惜侄女嘴笨,吃不来那等滋味。不怕族叔笑话,如今又逢落子日,侄女不由念起家兄,想着收集起来,待寒衣节供给家兄,以寄哀思。” 眼下卫峥五七还未过,卫仲齐贸然登门已是失礼,又有这么一番话,哪里听不出逐客的意思。 然而卫仲齐笑意不变,眸中闪着精明的光亮,讲了几句客套话便速速切入正题。 “侄女啊,你兄长走得急,没能留下一儿半女,而你迟早要嫁人,与其让家产白白便宜了外人,不如从族中过继一个男丁,给你爹爹、兄长延续香火,将来也可照顾你这位长姐,为你养老送终。” 卫仲齐嗟叹不已,一脸“为了你好”的表情,“休怪族叔的话难听,只是你年纪尚小,不懂着眼将来,我既然承你一声‘族叔’,自然要事事为你着想,提前帮你规划,你说是不是?” 卫芙心中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宗族那么快惦记她家的私产。 倘若她应下,那么“男丁”肯定由族叔来安排,往后她想动用家产,怕是还要族叔点头。 “您说的在理。”卫芙声音轻柔,没说两句眼眶便湿了大半,她捏着帕子按了按眼尾,抽泣道:“香火是顶顶重要的事,侄女自是明了,万不敢大意。” 一见她落泪,卫仲齐心中大定。 只是再往下听,却不是那么回事。 卫芙道:“阿兄刚走,家中账册、父兄遗物等亟待厘清,此为其一;再有就是……丧期未过我们就着急办过继,落在旁人眼里,怕是会说三道四,传出去岂非热孝立嗣?我也就罢了,只怕旁人弄不清源头,误将矛头转向族叔,说您不敬亡者、不遵礼法,晚辈万万不敢以家中之事牵累您。” 按制,卫芙为卫峥服丧一年。 至少一年内别想打过继的主意。 厅内静了一瞬,卫仲齐脸色微变。 卫芙抢在他开口前说道:“如今侄女一人支应门庭,有族叔、族老们惦记着、帮衬着,侄女铭感五内。日后怕是还有诸多繁杂之事仰仗叔伯照拂,到时候,还望您莫要嫌弃才是啊。” 言毕,她深深一福,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哈哈……你这孩子,与我还见外,快快起来。” 卫仲齐干笑几声,自知没趣,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要离去。 卫芙泪意渐散,“侄女有孝在身,就不远送了。来人,替我送送族叔。” 待人走远,卫芙的乳母简嬷嬷朝着半空啐了一声,旋即对卫芙说:“女郎方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话把卫仲齐狠狠噎了一回,真是解气!” 可是卫芙的眉头仍然蹙着,脸色也不太好。 简嬷嬷是个心直口快的,直截了当问出声:“可是有何不妥?” “一年,太久了。”卫芙啜茶润喉,嗓音听着清润不少,“迟则生变,卫仲齐既然有脸登门,说明他势在必得。如今天下纷乱,朝不保夕,东西不拿到手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女郎的意思是,卫仲齐不可能乖乖等上一年?” 这可把简嬷嬷气得团团转,要是家主还在,要是少主还在,哪里轮得到宗族这些狗杀才在女郎面前弄鬼! 卫芙搁下茶盏,迟疑道:“嬷嬷可还记得,四叔在外面养了一个儿子?” 卫芙口中的四叔是嫡亲四叔,这一支人丁单薄,只有卫芙之父与四叔长大成人。前些年,四叔也过身了。四叔那个儿子则是外室所出,打小患病,不知是否夭折。 实在不行,就把那孩子接到邺城,她悉心教养,总不会养出个白眼狼。 简嬷嬷凝眉忖道:“女郎能想到,卫仲齐怕是也想到了,他既然提出过继,那位小公子怕是不在了。” 卫芙默了默。 她年纪轻,又素不沾家事,想的确实没有简嬷嬷深。 “不管怎么说,派人走一遭,探探虚实。” 简嬷嬷应下,正要去办,忽而足下一顿,欲言又止。 卫芙上前两步握住简嬷嬷的手,阖府她信得过的人不 多,简嬷嬷是头一个,断没有生分的道理。 “嬷嬷尽管道来。” 简嬷嬷瞅了眼窗棂,又瞅了眼门缝,确保隔墙无耳,这才缓声吐出四个字:“西北傅家。” 卫芙心上一震。 “不成,不成。”卫芙眼神飘忽,两颊不自觉发烫,连连摆手:“这些年我们与傅家从无来往,人家怕是早就忘了这么一桩婚约。” 简嬷嬷急呼:“信物压在箱底呢,前几日清点库房的时候不是见过么?有信物在,誓约便成立,傅节帅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岂会不认账?” 傅家从武,信物是一把弯刀。 卫家无人从武,无人使刀。卫芙少时好奇问过,爹爹神神秘秘的,没话把说明白。后来……还是在病榻前,卫芙知晓自己竟有婚约在身。 未婚夫婿名叫什么,生的什么模样,又是何种性情,她统统不知。 更何况,傅家是反王步嘉裕的嫡系,随步嘉裕割据西北;而邺城乃王朝陪都,视当今天子为正朔。 简言之,卫家与傅家是敌对关系,又隔着千百里路,她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在未婚夫婿身上。 说的严重些,她这边寄信给傅家可是算作通敌的。 这么一想,仅有的那么点少女情丝也淡去了。 简嬷嬷却不这么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借亲家的势,只要透露出去,让主支知道女郎已有婚约,不需要讲清楚具体是谁,只要有那么个人,以及确切的信物就好。况且家主对婚约讳莫如深,未曾走漏风声,即便主支买通我们府上的仆役,根本打听不到对方是谁,不会反过来成为把柄。” 卫芙一点就通,说:“也就是把未婚夫婿转变为我不立嗣的正当理由。” 有婚约在身,迟早是要成亲的,到时候把名义上的弟弟或侄子带过去,亲家怎么可能乐意? “不过……”卫芙回想起卫仲齐那副嘴脸,一阵恶寒,“主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甚至不止两手,准备越多,心里越踏实。 这么一折腾,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卫芙摸着瘪瘪的肚子,朝简嬷嬷笑了下。 如此方见少年人的神态,简嬷嬷于心间幽幽叹气,爱怜地搂了搂卫芙,温声:“家主常言,‘食少事烦,岂能久乎?’我这就吩咐人备膳,女郎稍待。” 接下来的半个月,卫府众人虽忙,却井然有序。 有的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助卫芙了解城中动向;有的夙兴夜寐轮班抄录孤本,给书籍加装硬壳,收入楠木匣中;还有的在简嬷嬷带领下清查库房、盘点田地。 另有一事卫芙不敢假手他人。 父兄生前与人来往的书信,翻出来一一过目,若能找到靠得住的父兄旧交,或可助她渡过难关。 然而,天不遂人愿。 卫芙派出去寻找四叔外室子的小厮还未回信,城就破了。 叛军一拥而入,顷刻间,邺都易主。 2. 02 邺城作为帝乡,地位尊崇。城内不仅留有一批养老的元从勋贵,还有著姓聚居,甲第相望,俨然是各方乱军眼中的肥肉。 至于这块肥肉何时吃、如何吃,一直是邺城数十万官民的悬顶之剑。 如今,剑落下了。 卫府大门紧闭,灯火幽暗。卫芙已经哭过一轮。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应该熄灭烛火还是保持灯火通明。 叛军入城,家里越低调越不引人注目越好,可是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此处是前任留守的私宅,躲是没有用的。 “城门为什么破得那么快?” “马上入冬了,要是叛军再晚些到,说不定就攻不下邺城,甚至叛军会冻死在城墙外,对不对?” “这个时候交钱就能保命,可是我好不甘心啊,嬷嬷……我好不甘心……” 卫芙又气又急,边哭边骂。 浮财乃身外物,遇事当然保命为上,可是万贯家财是爹爹数十年来辛苦积攒的,卫芙舍不得。 舍不得爹爹被骂了那么多年“一生奔竞,毫无风骨”。 无论被本家侵占,还是献于叛军,她都不愿意。 “小枣儿乖……”简嬷嬷心疼得直掉眼泪,口中唤着卫芙的乳名,轻轻为她拭泪,“倘若主君在世,也会选择献出钱粮,不是吗?女郎须知,在主君眼里,没有什么比女郎的性命更为宝贵。” 世人眼中汲汲营营的主君,临终前还在为女郎筹谋。 与傅家的婚约如果兑现,女郎嫁去西北,卫家没法跟朝廷交代。 因此,女郎不知道的是,主君曾暗中物色其它大族的子弟,只是事情还未落成主君就病倒了。 “砰砰砰!”“砰砰砰!” 猛烈的砸门声刺破天际。 叛军至。 ** 卫芙自小就听不得聒噪,偏偏这些臭丘八嗓门一个比一个响,盔甲兵戈相撞更是不断发出“铮”“铿”之音。她走在人群里一脸菜色,犹带病容。 “卫女郎,你还好吧?” 声音来自侧后方,足音飒沓,一双微凉的手探过来。 “我记得尖锐的声音会让你心悸,你跟我一起走吧,我给你捂着耳朵。” 是姜典簿家的次女,名唤恒宜。卫芙与其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挚友,万万没想到她如此热心肠。 “多谢你,恒宜。”卫芙朝姜女郎笑了笑,还未来得及交换小字,疑惑便率先冒出头:“你们家怎么是你过来?” 叛军手中有名单,城里门阀、宗亲、富户、官员等,皆被“请”进宫“议事”。 卫家只有卫芙一个主子,自然是她过来,姜家照理说把姜典簿押来即可。 姜女郎神情一滞,黯然道:“我娘病得起不了身,爹爹和兄长……没有消息。” 卫芙不由愣怔,旋即寒意四起。 典簿是留守官的亲信,掌管印信、机要文书,可以说手握留守官的底牌。如今邺城破得这么快,留守官多半有问题,而留守官为了自保,或掩盖罪行,怕是会把典簿推出去做替罪羊…… 卫芙嘴唇颤了两下,试图说些安慰的话,可是莫大的恐惧扼住喉咙,姜女郎朝她轻轻摇头。 两人并肩,沉默地往前走,周围是披坚执锐的兵士,她们,以及其余曾经体面风光的人,与羔羊无异。 “邺城——”看起来是首领的人发话。 “——已归石洮大王麾下!” “旧朝法度,从此便是废纸一张!” “诸位若愿顺应天命,可保家宅性命;若暗藏阴私祸心,休怪军法无情!” 众人垂首屏息,听了这番话,并未感到意外。押他们来此宫城,而非留守司衙门,说明石洮不是只想独占一城,而是要打皇帝的脸,所图乃是天下。 不是石洮,也会是别人。 当然,贼首的这番话也透露出一件事,石洮本人并不在此,极有可能攻下邺城之后向京城洛阳进发。 洛阳危矣,同时意味着洛阳拨不出人手驰援邺城。 想明白这一点,宗亲们哀戚不已。 而像卫仲齐这等审时度势之辈,率先投诚,甚至还邀请叛军首领下榻他家的宅邸。 “哈哈哈,好!”叛军首领朗笑不止,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卫氏家风清正,当赐免死金牌一枚。” 卫芙像吞了苍蝇一般,说不出的恶心。 不过,搭上叛军之后,恐怕卫仲齐看不上她家的资财了。 卫仲齐领到免死金牌,长长作揖,只是他笑容还未收敛,就听叛军首领说:“卫老弟,你带头指给我看看,在场各位贵人之中,谁与洛阳有旧,谁家私藏兵器,谁家训练私兵?又有谁暗中联络外面的势力?” 此话一出,死一般的沉寂。 花钱买命在乱世之中不算什么,可是指认攀咬就不一样了。 卫仲齐深谙这个道理,又暗自怨愤,一时间竟连奉承的漂亮话都说不出口。 叛军首领倏地变了脸色,长臂一挥,很快有人抬上几只木匣。 “啪”的一声,木匣齐齐掀开,叛军抄起木匣,将里面的东西倾倒痰盂一样泼到地上。 几颗染血的人头滚了出来! 卫芙一阵耳鸣,心口剧颤。 她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人……是姜典簿! 叛军首领抱臂静待,等众人震惊、恐惧、尖叫、痛哭之后,悠悠然开口:“想必诸位对此八人并不陌生,守城顽抗,态度恶劣,如今已伏法。” 他扫视众人,目光在卫芙脸上停了一瞬,转而看向她身边的姜女郎。 “你,出列。” “你父已伏诛,你怎么说?随你父去,还是替父赎罪?” 姜女郎双膝跪地,却不是跪叛军,而是膝行至姜典簿面前,忍痛将父亲的头颅捧起,为其阖上眼帘。 “归顺赎罪?岂非虎父犬女之讥!”姜女郎冷笑出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父亲是国之功臣,该死的是你们!” 叛军首领静了一瞬,方才选中此人出列,便是观她言行似为不服,看来还真是个有骨气的。 “行,留你全尸。”叛军首领拔刀。 血溅当场。 姜女郎倒地时,怀中仍牢牢护着姜典簿的头颅。 叛军首领脸色不改,随大王攻克数城,杀一人与杀数人已无区别。他重又看向卫仲齐,笑道:“现在如何,卫老弟可想清楚了?” 卫仲齐哪里敢有二话。 砰的一声,他哆哆嗦嗦跪地,连磕好几个响头表忠心,接着阴毒的眼神向卫芙射来。 “禀将军,此女之父卫承霖乃前任邺都留守,在任八年之久,可谓钱过北斗,堆金积玉,而此女方才所献,仅九牛一毛耳!将军明鉴,此女绝非诚心顺服!” 说着,卫仲齐腰板挺起来,添油加醋道:“据草民所知,卫承霖与洛阳往来频繁,此女更是胆大包天,在家豢养私兵已有数月!” 卫仲齐所言,是半个月前卫芙为了防止主支使坏,从牙行雇佣十来个壮汉,保家宅,护安宁。 眼下,竟成了蓄谋已久的豢养私兵,当真可笑。 卫芙手里还攥着姜女郎留下的锦帕,对贼众的愤恨在心口熊熊燃烧。 卫芙不知道自己交出多少钱财才能换来平安,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她不好过,卫仲齐也别想逃。 “原来前段时间族叔登门拜访,为的不是慰问关切,而是我家的金玉钱财。” 卫仲齐今日的嘴脸,众人看得真切,纵使日后邺城恢复平静,卫仲齐及其身后的卫氏主支再难耀武扬威。卫芙要做的,便是添柴加火,把卫仲齐摁死在欺凌孤女的罪碣上。 她继续说:“当日族叔提议,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到我家门下,此为香火计,只是父兄丧期未过,我不得不婉拒族叔。” “可惜侄女愚笨,今日才懂。” 卫芙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清。 “将军,若要清查我家的东西,想必我的这位族叔知道的更多。只是族叔的心思我实在猜不透,也不知族叔愿不愿意如数告知您。” 卫仲齐大汗淋漓,忙不迭喊:“你胡乱挑拨什么!” “够了,此处岂是你二人斗嘴的地方?!”贼首怒喝一声,下令释放在场诸人,限期交出钱粮。 而卫芙和卫仲齐被留下,分开关押。 一晚上卫芙食水未进,身子早就发虚,周遭人群散去,她才后知后觉展开手心里的锦帕,怔怔出神。 这是姜女郎给她掸灰的。 如若她还能有机会活着出去,定要好生安葬姜女郎。 邺都的宫城多年未修缮,在清寒的天气里透着沉沉的衰败,还有些许霉味。 卫芙怕脏,却也实在累得够呛,她轻轻倚在墙边,不敢睡去。 前段时间她命人打听天下事,这才知道傅家如今很不得了。反王步嘉裕病逝,其子继位,但新主的才干远不如步嘉裕,反倒是傅家雄踞凉州,颇有威望,称得上土皇帝。 如果……如果真被逼到绝境,祭出傅家的名号不知管不管用? 贼首会投鼠忌器吗? ** 次日一早,门扉洞开。 贼首睨她一眼,沉声:“卫女郎是聪明人,我不跟你兜圈子,你也别耍花样,知道么?” 食水未进,卫芙饿得发慌,嘴唇也早已干得起皮,但还是稳了稳心神,直起身。 “将军请讲。” 贼首道:“你爹卫承霖的名号,我有所耳闻,左右逢源的家伙。” 说话间此人不忘观察卫芙的神态,见她只是苍白无血色,便也歇了逗弄的心思,切入正题:“卫府库房、你爹的书房,这两处的钥匙只要你交出来,我留你一命。” 库房好理解,但是书房……?是为了找父亲的印信?不对,父亲亡故后邺城留守已经换人,旧印信用不了的。 难道这人真信了卫仲齐的话?可是父亲作为前任留守、当朝官员,肯定会和洛阳通信啊。 贼首见她沉默,呵笑:“卫女郎到底年轻不知事啊,我们打下这座城,不是光占领就算完事,我们还要成为邺城的主人,而作为前任主人的你爹,深耕多年,肯定对邺城的水道、田册、各府把柄了如指掌,你说是么?” 卫芙心下一惊。 此言不假,他们的大王石洮想要的是整个天下,既要入城,也要坐稳。 而她久居闺中,未能及时想到这一点。 早知如此,在清点、整理父兄遗物时就该把私册找个地方藏起来! “好,我交出钥匙,但是将军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替你杀了卫仲齐?”贼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卫芙点头。 方才那一遭,已经让贼首知道卫仲齐是个暗藏私心的小人,利用价值不大,这个要求并不难办。 果然,贼首招呼手下,将卫仲齐押至内室。 卫仲齐被堵着嘴,不然早就脏话满天飞。 “卫女郎,你亲自动手?”贼首看戏似的把刀横在卫芙面前。

卫芙没有接。 她盯着卫仲齐的眼睛,对贼首说:“劳烦将军了。” ……卫仲齐死了。 一刀毙命。 死不瞑目。 他的腰间,还别着那枚免死金牌。 卫芙的胃翻涌了一下,她咬住舌侧,用锐痛把恶心压了下去,没有吐出来。 而后,贼首点了十个兵丁,押着卫芙往卫府去。 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时间喘息。 短短一程路,卫芙心念百转,眼前不断闪过姜典簿等人滚落的头颅,姜女郎赴死的背影,以及……卫仲齐狰狞怨毒的模样。 现在这世道,人命太轻了。 至于她自己,或许也会走上同样的命运。 榨干油水,获取利益之后,贼首会卸磨杀驴吗? 卫芙不知道答案。 也轮不到她来想答案。 卫府一片狼藉,看来已经被搜过一次,院子里堆得乱七八糟,卫芙扫了眼,散落的大多是书籍、画卷、锦缎,想来他们觉得是无用之物。 或许只有“无用之物”才能够保全。 卫芙眸光闪了闪,询问简嬷嬷等人的下落。 贼首刀柄一抬,指向柴房。 几十号人挤在小小的柴房里,门扉敞开,他们手足被缚,口舌被堵,余下的,只有注视着她的眼睛。 卫芙眼眶一热,当即掉下泪来,情难自抑,却也倔强地不肯出声。 她去到自己的卧房,寻暗格,取钥匙。 暗格里,放着那把作为信物的弯刀。 弯刀一直以来都没有鞘,现下正无声闪着银光。虽然没怎么接触过它,此刻却是少有的安心,毕竟,也算护身之物。 卫芙多看了一眼,引得贼首发问:“一把破刀这么宝贝?怎么,卫女郎不会想用此刀杀我吧?” 这话惹得兵丁哈哈大笑。 在寂静的屋内尤为刺耳。 卫芙蹙眉,握住刀柄,将暗格里的物件全都取出。 “钥匙在此,”她说:“将军,请放了我家的仆役。” 今日天光正好,风轻徊,晴光便颤动着洒落在卫芙的身侧,窗外明灿的花影荡出一阵奇香。 人心离乱的时节,梅花竟绽放了。 贼首眯了眯眼,其实卫氏女的美名早已传出邺城,什么“清词美态,聪辩仙姿”,什么“回眸顾盼,沉静动人”——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么。 孰料,见到真人方知不假。 “卫女郎。” 贼首有所意动,表情也认真了许多,“你跟了我吧。” 卫芙愕然瞪大眼睛,五指收紧,刀柄所刻纹路深深印在手心。 显然,即便她握着利器,贼众也不信她真敢动手,他们或取笑,或起哄。 “别瞎闹,我认真着呢。”贼首瞪了手下一眼,转而又笑着对卫芙说:“我还未娶亲,你若乐意,我允你正妻之位。” 天大的馅饼。 虽不认识这人,但想也知道他是石洮的亲信,若石洮成功夺位,这人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他的正妻,将来少说也是诰命夫人。 真是天大的馅饼。 可是,太可笑了。 这人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友人,又绑了卫府仆役以作威胁,更不用提城中多少人死在他的刀下。 他怎么有脸说得出口? 卫芙气得脸涨红,或许是她见识浅薄,竟从不知道天底下有此等厚颜无耻之徒。 “我早已定亲。”她硬邦邦地蹦出这么几个字。 贼首挑眉,两手一摊:“哪呢?” “卫女郎,可别诓我。” 卫芙把刀握得更紧了。 心在狂跳。 被这么多人盯着,又是这么不友善的眼神,后背早就涔出一层冷汗。 “这把刀便是信物。”卫芙顿了顿,既说出口,也是破罐破摔了,她不躲不避盯着贼首,道:“我卫家世代从文,纵使练武也不会选择弯刀。此刀,是我未婚夫婿家中之物。将军若不信,可近前细看,刀身刻有一个‘傅’字。” “傅?”贼首一愣,邺城可没有姓傅的大族,“哪个傅?” 卫芙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凉州节度使傅鸿,正是我未来公爹。” 贼首及其手下顿时色变。 他们在外行走,比邺城百姓知道的更多,步家那个小皇帝管不了事,只会龟缩晋阳保平安,河东迟早也是傅鸿说了算。 “将军……”其中一名兵丁一想到关于傅鸿的传言就头皮发麻,忍不住提醒:“宁可信其有。” 贼首眉头皱成一团。 这时,轰的一声巨响,斜开的门板径直飞了进来! 卫芙吓得手抖,连忙两只手齐齐握住弯刀,一边盯着贼首,一边分神留意门口。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甲,腰配长剑,目光越过贼首,越过兵丁,落在卫芙……手里的弯刀。 他阔步朝她走来,目不斜视,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件物什,劈头盖脸捅过来。 卫芙惊得闭上眼睛。 只听啪的一声,手上一震,弯刀有鞘了。 刀身与刀鞘严丝合缝。 他……他是傅家人? 卫芙心下暗诧,贼首比她更快回过神,暴喝:“来者何人!未经通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的注意力仍在弯刀上,闻言并未回头,只轻慢地睨了一眼:“凉州傅以陵,入邺接人。” 3. 03 傅以陵。 她的未婚夫婿。 卫芙怔怔地看着他。这是一张分外年轻的脸庞,傅鸿据说年近五旬,总以为傅鸿的儿子也该有二十几岁,但傅以陵看着没比她大多少。 “啐!”叛军首领从愕悚中回过神,显然也是觉得傅以陵太过年轻,不足为惧。他清清嗓,摆足架势,声气很差地吩咐手下:“愣着干什么,还不将此獠拿下!” 话音刚落,率先作出反应的并非叛军兵卒,而是候在门外的傅家军。 数柄长刀出鞘,接连响起锵锵冷声,叫人听着牙酸。 叛众这才意识到,傅以陵不是一人前来,院子里竟然满是高骏的凉州大马! 一人一骑,密密麻麻,恐有近百之数! “少将军勿怪,是本将有眼不识泰山。”叛军首领识相地拱手作揖,面容紧绷。 他深知自己留在邺城的职责是维持局面、继续搜刮,大王主力已南下攻洛,他的人若是跟傅家军对上,绝对划不来。 那厢,傅以陵倨傲地略一颔首,旋即看向卫芙,声调微扬:“跟我走?” 卫芙手上紧了紧。 合上鞘的弯刀与刚才的手感不一样,而眼前这位未婚夫婿也是全然陌生的,她微微凝滞,轻点头。 “行。”傅以陵推了身边人一把,“去,帮你嫂子收拾行囊。” 嫂子? 卫芙顺着看向那位被使唤的少年。 傅以陵道:“比你小两岁,叫他烨然就行。” 他怎么知道她的年纪?卫芙一头雾水,懵懵地点了点头。 女孩子的行囊男子插不上手,但是有傅家人在身边,叛军不好靠近,卫芙于是壮着胆子把叛军翻乱的书卷拢到一起,又抱起一口看着很沉的箱子。 傅烨然连忙接过来,闻到一股墨香,似乎还有沉木的甜润,低头瞅一眼,他忍不住嚷开:“带这作甚?” 那么沉,他还以为是什么金银玉器,结果是一堆砚台、墨锭墨条? “怪叫什么。”傅以陵自来熟地坐在桌边,只是茶壶里一滴水都没有,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瞪了弟弟一眼:“让你帮忙,没让你唧唧歪歪。” “噢。” 傅烨然撇撇嘴,老老实实把箱子阖上,放到一边。 除此之外,卫芙只收拾了几件衣裳,包袱瘪瘪的,被她抱在怀里。 傅以陵单手支颐,似有不满。 卫芙心里沉了一下,弄不懂他的意思,没有急着开口。 “老四,点几个人,把你嫂子的东西全搬出来。” 再次被点到名的傅烨然愣了下,“哪些?” 傅以陵抬手,从左划到右,又指向屋外,“房里、院子里,能带上的都带走。” 这下子傅烨然和卫芙都惊了。 就连叛军首领也忍不住上前几步,“傅少将军,恐怕不妥吧,您这样我没法跟大王交代。” “你怎么还在这。”傅以陵乜去一眼,“这是我未过门妻子的闺房,你非赖着是何意?” 傅以陵拿马鞭指了指叛军首领的腰间,“库房钥匙拿到手还不够,是想要我傅家的嫁妆?” 叛军首领默了几息,知道这是傅以陵的底线,便不再言语,领着人退到院子里。 “……多谢。”卫芙的声音可能太小了,傅以陵没听清,蹙眉:“你说什么?” “我说,多谢。” 傅以陵抬抬手,算是回应。 傅烨然带人搬东西,听他唤傅以陵“三哥”,而傅以陵叫他“老四”,卫芙想,或许他们是亲兄弟,而傅以陵上面还有两位兄长,也可能是姊姊——真是好大一家子。 她走到傅以陵面前,问:“我的乳母、侍女都被贼众绑了,你能救下她们吗?” 傅以陵:“带着走就是了。” 他还挺好说话的,卫芙想。 “三哥,妥了!”傅烨然大嗓门兀地响起,惊得卫芙一颤。 傅以陵疑惑地看她一眼,起身,去柴房捞人。 卫芙捂着惊悸的心口,紧紧跟在他身后,一面又想,带走简嬷嬷和贴身侍女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还有那么多仆役怎么办。 叛军首领被傅以陵下了面子,会不会迁怒到仆役头上? 如果要求全都释放,傅以陵会为难吧? 院子里的骑兵确实震撼,卫芙晕乎乎地想,他们是怎么骑着马从大门一路入内的? 忽而,她瞥见地上一坨一坨深色……可见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控制不住排泄…… 卫芙一脸菜色,踉踉跄跄。 “哎。”傅以陵不知叛军首领姓甚名谁,面对生人,一律“哎”就完事,“这些人你不用吧?” 叛军首领没话说。 这帮男女老少,一不能打仗二不能献金,留着费粮食,杀了卷刀口,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少将军请自便。”叛军首领皮笑肉不笑。 傅以陵身边一位文士轻摇折扇,让人敞开大门,那些解开束缚的仆役左看看,右看看,争先恐后跑了。其中不乏有几人在卫芙面前稍作停顿,深深作揖。 文士生得面善,对卫芙解释道:“我们带不走那么多人,还望少夫人见谅。” 卫芙点了点头。 她还未适应“少夫人”这个称呼,但比起称呼,更为重要的是简嬷嬷好好的站在她面前,没有受伤。 方才还强撑的卫芙一见到嬷嬷,眼睛顿时红了,她一把拉住嬷嬷的手,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这才稍有心安。 “……哎。” 傅以陵 哎来哎去,谁知道他在叫谁。 只是见众人的目光统一投向她,后知后觉的卫芙吸了吸鼻子,说:“少将军可以唤我卫芙,芙是木芙蓉的芙。” “我知道。”傅以陵嘟囔了一句,重又看她,“会骑马?” 卫芙刚想摇头,旋即觉得,骑驴和骑马应该没什么差别,便说:“会骑。” 傅以陵嗯了声,“没事了,走吧。” 简嬷嬷欲言又止,等傅以陵大步流星走远、上马,才对卫芙说:“女郎还是乘马车吧,凉州大马那么高……” “哪里来马车?方才回家,我见马厩毁得干净,马儿、驴子,跑得没影儿。”卫芙知道,傅家军都是骑马来的,若是请他特地寻出马车来,耗时不说,讲不定还会被嫌弃多事。 卫芙的坐骑一直是一头小毛驴,载着她走遍邺都每个角落。 如今小毛驴跑了,邺都也将成为回忆中的故乡。 卫芙尽量不回头,尽量不去想,只是握着缰绳,适应高头大马。 简嬷嬷由傅家军带着,她只需要顾好自己。 “嫂嫂!”傅烨然显然是弓马娴熟的,坐在马上跟如履平地没有区别,他朝卫芙挥马鞭,喊:“来啊,到前面来,后头吃灰!” 傅以陵:“外人不在,喊她卫女郎就行。” “啊?为啥?” “哪来那么多为啥,跟我出来听我的,再叽歪下次不带你。” “三哥!你不能这样!我好声好气问你,你怎么每次都不回答?你一点都没有当哥哥的样子!” “闭嘴,你嗓门这么大,下次练兵你去喊口号。” “元思兄,你看他,你看他呀!” 那位叫元思的文士笑眯眯的,并不接话。 傅烨然又要发作,脑门直接挨了一个爆栗,傅以陵低声:“要我说你这狗屁观察能力是上不了战场的,你没看见卫芙胆子小,听不得你哇啦哇啦嚷嚷?” “哎?”傅烨然跟着压低声音:“真的吗?我没注意。” 他一压低声音就显得鬼鬼祟祟,傅以陵懒得理他,径直御马前行。 文士好心提醒傅烨然:“卫女郎尚未过门,方才唤她夫人,只是唤给石洮的人听。四公子还是机灵些吧。” “我哪不机灵了……” 傅烨然嘟嘟囔囔地拍马赶上。 落在后段的卫芙听不真切,但能看出这几人关系很好,打打闹闹的,倒是冲淡了她内心的彷徨。 隐没在傅家军的马队里,所到之处无不避让,居然真的顺风顺水出了城门。 卫芙回望城墙,日头恰好升至正中,驱散初冬的寒凉,叫人忍不住眯眼。 头一回在这个视角看邺城,鼻头隐隐泛酸,唯有的几颗泪珠子很快消散在风里。 4. 04 百人兵马已经十分浩荡了,出城一看,竟还候着二百兵马,也就是说傅以陵此次携三百余骑奔赴邺城。 卫芙咋舌之际,心有触动。 趁着短暂休整,卫芙找到傅以陵,在他面前盈盈一拜:“多谢少将军记挂。” “……”傅以陵不自在地搓了搓马鞭,英朗的脸庞微微侧过去。 不远处,傅烨然吊儿郎当地靠在马身上,和面善的文士边说边笑,时不时看向这边,想也知道不是揶揄就是调侃。 傅以陵眉心一跳,炸毛似的跃起,对卫芙说:“此行只为筹粮,救你是顺手的事,若非旁人提起,我都忘了有你这么号人。” 似乎为了印证这个说法,傅以陵抬起马鞭指了指那位文士,“元思兄押粮先行,我带烨然护送你。” 说完才觉得“护送”这个词的使用,着实有点打脸,傅以陵一噎,鬼使神差般来了句:“送佛送到西。” 卫芙尴尬地涨红了脸,继而往不远处眺望,确实有许多粮草,怪不得二百兵马候在城外,原来要看着粮草……好有道理,她怎么没早点发现。 见傅以陵自顾自走远,同文士交谈,想必在说押运的事情,卫芙赶紧掩着脸回到简嬷嬷身边。 “女郎怎么了?”简嬷嬷很是护犊子,宽厚的大手搂住卫芙,低声询问:“莫非傅家那小子言语上轻薄女郎?” “没,没有的事。” 卫芙干脆把脸颊埋在简嬷嬷怀里,好降一降臊热的温度。少顷,她把方才发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嬷嬷,说完之后,尴尬的感觉瞬间减轻一大半。 既没有轻薄,简嬷嬷又把称谓换回“少将军”。 简嬷嬷:“依我看,少将军这是害羞而嘴硬。” 卫芙抬起头。 简嬷嬷继续缓声说:“粮草于将士来讲,绝对是重中之重,若只为押送粮草,少将军尽可以速速回到凉州,落袋为安嘛。事实上,少将军入邺担了不小的风险,倘若叛军不识相,非要展开一场恶战,傅家军肯定会有所折损。” 幸好没发生冲突,不然欠一笔大人情。 卫芙旋即想到傅以陵知道她的年纪,还随身带着刀鞘,怎么可能不记得她这么一号人呢? 差点被他忽悠过去。 “真是孩子气。”卫芙嘟囔着。 这可把简嬷嬷逗笑了,分明是半斤对八两。 笑罢,简嬷嬷正色:“待晚上休息,我陪女郎把家私理一理。托少将军的福,女郎房内、院子里的物件都带上了,这其中藏有不少地契、账册,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 卫芙赞同地点头。 忽而记起前段时间盘点家财时得知城外庄子上还藏着不少粮食,恰好那时粮价浮动,卫芙做主收了些新粮,囤在庄子上。 但苦于没有能打的好手护卫庄子,城破之后粮仓兴许出事了。 如今傅家缺粮,倒是可以做个顺水人情。此处离庄子不远,就算跑空也不碍事。 简嬷嬷听后十分欣慰,“还是女郎想得周到。” 又道:“女郎被叛军带走时,我这心里七上八下,好在家主在天之灵护佑,女郎又有急智,最终化险为夷。” 回想起宫城里血腥的一幕幕,卫芙心上剧颤,简嬷嬷见状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都怪我,不说了不说了,小枣儿别怕。” “我漏了一件事。”卫芙呢喃。 扭头看向邺城。 说好安葬姜女郎的,如今她安全了,却未兑现诺言。 因记挂此事,用饭时卫芙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又因饿得太久,一口冷硬的饵饼下肚,竟如同巨石沉坠,险些呕出来。 简嬷嬷赶紧递上水囊,又给她拍背顺气。 那厢,傅以陵送别文士,另吩咐人快马去往卫家庄子核实情况,忙完这些正要啃一口饵饼,胳膊被弟弟戳了几下。 傅以陵头也没抬:“就这条件,想吃肉自己去猎。” 烨然一噎,手上的肉干都不香了,刚要扯开嗓子嚷,猛的记起嫂嫂胆小,听不得聒噪,便悻悻压低声音,幽幽道:“我在三哥眼里就是一个馋鬼么?” “是。” “……” 烨然气得转身就走,但没走两步又速速折返,恨铁不成钢地告诉哥哥:“不是我馋,嫂嫂好像吃不下。” “说了叫她卫女郎。”傅以陵下意识纠正,而后反应过来弟弟说了什么。 他的视线越过弟弟,投向那抹倩影。 烨然哼了声,“行,卫、女、郎。我敢押十根肉干,卫女郎铁定没吃过这么糙的饵饼,我看她为了咽下去脖子都伸长了,看着怪可怜的。唉,本不该我这个做弟弟的操心,实在是卫女郎的未婚夫婿铁石心肠——痛痛痛!脑浆子敲出来了!” 挨揍之后,烨然抱着脑袋,气咻咻地蹲到一旁啃肉干。 余光瞥见兄长往卫女郎那边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折返回来。 傅烨然嚼嚼嚼,傅以陵岿然不动。 傅烨然嚼嚼嚼,傅以陵仰头饮水。 “我知道了,三哥这是怕了!” 烨然很是提防,一手捂头,一手握肉干。 然而傅以陵没搭理他。 “三哥,三哥!”烨然闲不下来,非要招惹。 忽然他欢喜地喊了声卫女郎。 “傅烨然你闲出屁来了是吧。” ——傅以陵理所当然认为弟弟在逗他。 谁能想到卫女郎真的站在面前。 傅以陵故作轻松地掸了掸袖子上的饵饼屑,“有事?” 见她面露犹豫,傅以陵硬邦邦开口:“行军就这条件,吃完接着赶路,我不可能单独给你开小灶。” “不是……”卫芙底气不足,虽然来找他并不是说吃喝的事情,但事实上她的的确确咽不下糙饼。 糙饼没滋没味,还剌嗓子。 下饭菜是胡麻油拌芜菁,咸得要命,吃一口芜菁要配上半壶清水。 想远了,卫芙努力把思绪拉回来。 “我——” 傅以陵扭身就走。 一点也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 见这架势,若不是穿着甲胄,估计会来一个倨傲的拂袖而去。 卫芙被下了面子也没恼,只是难掩失落。此去凉州,路还远着呢,傅以陵这么难沟通,日后可怎么办。 旁观了一切的烨然根本不敢出声,只顾埋头啃肉干,足下同时开动,一点一点挪出风暴圈。 卫芙听见傅以陵那边叮铃咣当不知在做什么,再留下去也只是徒增尴尬。 正要回去,一声“卫芙”把她叫住。 “站那。” 傅以陵惜字如金。 卫芙摸不着头脑,出于礼貌依言站着没动,只是见他仍背对着,心里不免冒出一丝火气。 什么叫“站那”,语气这么差,是把她当贼匪还是犯错的兵卒? “少将军有何指教?” 闻言,傅以陵动作一顿,转身来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只木盂。 “拿去吃。” 卫芙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傅以陵递过来的,是泡了水的碎肉干、碎芜菁,饵饼也被掰成小块,应该是最后放进去的,还没泡浮囊,但肯定软和不少。 木盂触手温热,他竟烧了热水吗? “快吃,一会儿饵饼泡烂了。”傅以陵说,“不吃盐没力气。” 不吃盐没力气……他是在解释芜菁为什么这么咸吗? 卫芙双手捧着木盂,日照荧荧,汤面漾开几圈涟漪。 原是误会他了。 卫芙脸上微微发热,轻声:“多谢少将军。” 傅以陵好似没什么耐心,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见她还没走,他眉头皱起来,一拖二拖的,等会饵饼泡烂别又不吃了。他可没工夫伺候。 “有一事,我想拜托少将军。” 卫芙腾出手,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绣着精美花纹的荷包,瞅着是缎面的,用料不俗,应是她贴身之物。 傅以陵眉心一跳,冲口而出:“别给我。” “嗯?”卫芙困惑地投去眼神,疑心自己听错了。 继而松开荷包系带,倒出一把大小不等的金粒、金珠,还有几条约莫一两的小金铤。 “我的一位朋友于昨日被害,原想给她收尸,但我阴差阳错已经离开邺城……”终究还是太为难人,卫芙说着觉得不好意思,但时日越久,姜女郎的尸身恐怕越难保全,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少将军能不能帮忙想个办法,收敛我朋友的尸身?” 傅以陵沉默几息,头一回认真打量眼前的卫氏女郎。 她无疑是漂亮而纯挚的,举手投足带着世家女的气度和矜贵。 但这些特质就像如今的洛阳城,美丽,尊贵,却飘摇。 傅以陵更乐意回忆今晨他破门而入撞见的画面。 那时的卫氏女郎,手握弯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睛,锐而亮。 一如现在。 亮而有温度。 卫芙被盯得紧张,“我知道很过分,很强人所难……抱歉。” “知道了。”傅以陵道。 “你朋友的姓名、外形特征,还有遇害地点,告诉我。” 卫芙一怔,旋即松了口气,一一道来:“姜恒宜,年纪比我大一点,是邺城典簿姜豫的次女。” 末了,把金子装回荷包,她说:“如若能够遇到姜女郎的母亲,请把这枚荷包交给姜夫人。听说姜夫人病重,不知家中境况如何,希望能帮助夫人渡过难关。” “知道了。” 又是这句回答。 卫芙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这个场合不适合拿金银来谢他,又急着赶路,一时半会寻不到合适的谢礼,卫芙想了想,后退半步,郑重一拜。 “多谢你,傅少将军。” 傅以陵啧了一声,“饼泡烂了,快去吃。” “好。” 这下卫芙心里踏实了,抱着木盂准备回去。 傅以陵再次叫住她,胸膛明显起伏,貌似接下来的话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卫芙安静地等待。 傅以陵看着她:“我们有婚约,你知道吧。” 卫芙:“……嗯。” 傅以陵偏过头,目光有些游离,“那你谢什么,弄碗饭要谢,帮个忙也谢,谢个没完了。” 卫芙愣住,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 而傅以陵已经走远,忙他自己的事,只留下颀长而挺拔的背影。 5. 05 泡过水的饵饼依旧很难吃。 卫芙自打出生起就没吃过这么粗糙的饭食,而简嬷嬷也深谙这一点,从行囊中翻找出十来颗红枣,希望能给卫芙甜甜嘴。 “它们很小。”卫芙说。 简嬷嬷指了下水囊,“我洗过了,干净的,女郎将就吃。” 她们俩都清楚,卫芙不是嫌红枣个头小没滋味……小颗红枣是卫芙在外如厕时塞在鼻孔里遮挡气味的。 自家如厕自有仆役们清扫得干干净净,在外就不一样了,更何况现在身处野外,比宴席、集市上的东圊更糟糕——那些东圊可能只是有些异味,这儿,可是连遮挡都无。 但人有三急,卫芙还是在野外如厕了。 四周有树枝和篷布支起的临时帐篷,位置也偏远,傅家军绝对听不见动静。 如厕完毕的卫芙一脸灰败,理智告诉她这个世道能活着如厕已是幸运加身,但心中还是膈应。 人马已经集结,就等她和简嬷嬷两个人,卫芙硬着头皮加快步伐。 然后,整个人僵住。 不敢置信地盯着脚下。 “别动!”傅以陵远远喊了声,翻身下马,拔剑奔来。 傅以陵以为卫芙踩到蛇了,不然怎会是这种崩溃神情?就连简嬷嬷也呆滞着,想来女眷没有处理经验,他提剑要砍,却发现根本没有蛇。 原来踩到马粪了。 “你抬脚,在旁边草上蹭掉。”傅以陵想不通,马粪而已,为何僵着不动。 说着这话,他都嫌浪费口水,教小孩似的。 简嬷嬷终于吭声:“是啊女郎,人吃五谷杂粮,马也吃草,这是难免的。” 傅以陵听出来了,这是嫌马粪脏。 他伸手在卫芙面前晃了下,随后指向身后的傅家军。 “你目之所及的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屎。” “马粪还算干净的,你瞧,它们吃草,吃很多的草,闻起来只有干草浊气。” “这样的草团也会用来生火,取暖煮水都用它生出来的火,你不会不知道吧?” 傅以陵一句接一句的说着,卫芙脸色一层接一层的苍白,脑子转动得很慢,眼眶湿湿的,但很快被风吹干。 好在简嬷嬷托着她,生生搬起卫芙的腿,把鞋底蹭干净。 “多谢少将军指教,我们这就归队。”简嬷嬷说罢,搂着卫芙就走。 傅以陵一时默然,望着一老一少的背影,好半天啧出一声,“真麻烦。” 出了邺城一路往西,半天时间就能到达太行山山脚下,今夜在此扎营。 傅以陵把负责巡逻警戒的人员安排妥当,朝烨然招了招手。 “有事交予你办,能做到吗?” “能!” 烨然浑身透着兴奋劲,回答也响亮。显然,他误以为兄长终于准他打猎。此时还未进入隆冬,山里肯定能打到东西。 傅以陵打破他的幻想:“告诉卫女郎今晚在山谷扎营,意思是睡帐篷,没床,也没逆旅。” 烨然啊了一声,“刚才三哥你不是说过扎营吗,卫女郎听得见,干啥还要我再去说一遍?” “军令,照办就是了,问什么问。”傅以陵卸甲,换上罩袍。 不仅跑腿传话,烨然还得把自己的帐篷安在卫芙边上,用傅以陵的话来说,军中没有女子,不方便,而他是小孩子,勉强顶用。 烨然大大的不服。 一,他不是小孩子;二,这也太像家仆了吧! 虽说对嫂嫂礼敬恭顺是应当的,但这不是还没正式成为嫂嫂嘛! “是吗。”傅以陵给自己配上箭袋,注意到弟弟眼睛都看直了,若无其事道:“我还想说,要是四郎差事办得好,明日可以给你机会狩猎。” “我愿意!三哥,你就是我最好的兄长!” 烨然高兴得团团转,腋下夹着自己的铺盖去给卫芙当牛做马了。 林间篝火煌煌,古树深幽。听兵士讲,此处自先秦起经历过三十多场重大战役,卫芙越发觉得阴森。 好在烨然话密,坐下之后就不挪坑了,叽叽咕咕的,冲淡不少忧惧。 原来傅家小辈的排行是男女分开的。傅鸿膝下四子二女,其中长子、长女为原配所出,次子、次女,以及傅以陵和烨然的母亲则是继室。 此外,烨然还透露,押粮先行的那位文士名叫冯愹,字元思。烨然及傅以陵唤其元思兄,不仅因为冯愹比他们年长,更因为冯愹是他们的准姐夫。 听起来,傅家是十分美满的一个大家庭。 这个大家庭里,从不拘束儿女。 继室夫人出身行伍,性格直爽,对于烨然随军没什么意见,次女看上比其年长十二岁的冯愹,也随她去。夫人甚至主动劝说冯愹放下年龄障碍,试着接受次女。 “阿姐放心,你很快就能适应凉州!” ——烨然已经亲切地称呼卫芙为阿姐。 卫芙嗯了声。 这时,军中一阵骚动。是傅以陵带着猎物归来。 烨然几乎是弹射起身,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定睛一看,略有失望,“怎么只有这点啊,三哥今日状态不佳么?” 傅以陵吩咐手下处理猎物,罩袍上沾了草屑、露水,但毫无血迹,可见箭无虚发,一击即中。 他说:“每人一口肉、两口汤,够了。” 见弟弟仍然撇着嘴,傅以陵往他脸上捏了一把,“这两天要下雪,倘若猎绝余兽,后续行路之人吃什么?” 烨然听后愣了。 世道流离,但他生在傅家,长在军中,从不缺衣少食,执着于狩猎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如今听兄长一席话,烨然汗颜不已,连忙说:“我去帮忙烧水!” 傅以陵低头解箭袋,忽而眼帘微动,留意到一道视线。 展眼望去。 卫芙匆匆收回目光,扭头同简嬷嬷随便说点什么,不希望他发觉她在看他。 不一会儿,烨然脚步匆匆地过来,显然是受傅以陵吩咐,手里拿着水囊。 不远处有一条清溪,她们早就汲水饮过了,不知他是何意。 烨然一板一眼复述兄长的话:“溪水冰凉,还可能混入你最讨厌的牛羊马粪,还是煮沸晾凉再饮吧。” “阿姐,这是熟水。”他晃了晃水囊,交给卫芙便回到自己帐中。 简嬷嬷一拍脑袋,“都怪我忘了这茬。平素在城中,女郎喝的是井水、泉水,我见溪水清澈便没做他想,多亏少将军提醒,还好我们喝的不多,不然要闹肚子了。” 卫芙脸色未改,只是嘟囔:“什么叫‘我最讨厌的牛羊马粪’?难不成牛羊马粪有人喜欢?” 晚上的饭食比中午丰富很多。 伙头兵熬煮了几大锅肉羹,山里不缺野菜,哪怕已经入冬,也能薅上一把。整个营地香喷喷,热腾腾,倒也快活。 卫芙注意到,分完肉羹之后伙头兵没有急着吃,而是赶紧清洗锣锅。 起初还以为是伙头兵爱干净的缘故,听烨然讲了方知,锣锅在行军途中还有敲击报更、传警的作用。“行军在外,不可能拖带太多东西,一物几用是司空见惯的。”烨然道。 卫芙也是由此知晓,这种锣锅便是诗文中的“金柝”。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学诗文的时候,她锦衣玉食,坐在风吹不着雨打不到的讲堂里。卫芙不喜背诵,但会认真完成夫子交代的功课,因此识记诗文时,也只是完成任务。 直到现在,因战乱而离开故土,方有体会。 夜晚寂静,但山谷中有溪水潺潺,也有虫鸣鸟叫,更有军士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卫芙与简嬷嬷同宿,帐篷离得稍远些,外面设有临时隔断,但各种细碎声响还是磨得卫芙睡不着。 她披起氅衣出帐篷,冻得一激灵,呼出的气都发白了。 正要缩回去,见隔断后人影憧憧,忽明忽暗,许是值夜巡逻的兵士,卫芙惊了一瞬,旋即说服自己适应。 可是很快听见踩踏碎石的声响,那抹人影动了,并且,正在朝她行来。 卫芙双眸一眯,拢紧氅衣。 篝火跃动,偶尔有噼啪爆裂声。那人步子稳健,不慌不忙,落在卫芙眼中,算得上嚣张。 她眸光渐渐清寒,直到,一双熟悉的羊皮靴进入视野。 是傅以陵。 他也还没睡? 卫芙不知该点头致意还是若无其事地缩回帐篷,正踌躇,傅以陵扬眉问:“如厕?” 卫芙:“……” 在这人心里,她的形象算是跟如厕、马粪挂钩了。 见她不语,傅以陵咕哝了一句“麻烦”,便要点火折子。 “别——” 卫芙知道用度吃紧,急忙阻了。 尔后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这边,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傅以陵面前,压低声音:“我没想如厕,你别点。” 傅以陵没说话,火折子在他指间转动。 晚上卫芙和简嬷嬷清点过行囊,做到心中有数。 卫府虽被叛军洗劫过,但她们早就在各处分开掩藏部分金银细软、地契田契,离开时都带上了。 既然现在没有旁人,索性就同傅以陵讲了吧。 卫芙道:“从我家带出的金银,你若需要,尽管支取。” 傅以陵把玩火折子的手指微顿,抬眸看她一眼。 卫芙继续说:“如果路遇草市,给兵士们买点东西改善伙食吧,或者其它用途,我不清楚,你做主。另外还有些许纸片夹在书里,我略微扫了眼,应是我爹放的,有的记录谁欠爹人情,有的则写了谁家的密辛。之前叛军首领的意思,好像就是要找这些……” 话音稍顿,卫芙没有继续讲下去。 她发现傅以陵的表情有点难懂。 “怎么了吗?”卫芙被盯得无所适从,只得手上使劲,攥紧氅衣。 傅以陵目光扫过她的手指,黑沉的眼眸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说:“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卫芙微微气结。 “金银、密信,你自己收好。”傅以陵语气稀松平常,好似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军中用度自有定数,不用你操心。” 傅以陵神色淡淡,望向天际,只见星月皆隐,云层低压。 余光瞥见她垂着眉眼,似乎有点沮丧。 傅以陵催促:“就要下雪了,回营帐。” 卫芙噢了声。 转身时,听见他说:“少思虑,一切到凉州再说。” 6. 06 果然飘雪了。 风夹着雪绒,眼睫很快洇湿,沉沉坠着。卫芙戴上羊皮风帽,鹤氅飞扬,遮了大半身子。 唯有鞋履不太可靠,不如傅家军的行军靴,都不等下马,泥水便能溅满鞋面。 但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事情,只能暂且忍下。 行至中途,兵卒来报——卫家庄子上的粮食还在,如今已安排人手运往凉州,地窖中的屯粮则留给庄户人家过冬。 然而邺城陷落的消息已经传遍四野,庄子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庄头是个有主意的,请求傅家军带上他们,一起去凉州。 风雪斜织,吹得人睁不开眼,卫芙注意到,或许是傅以陵眉骨较高的缘故,稳稳接住雪片,未曾打湿眼睫。 “卫女郎。”傅以陵发现她走神,唤了声,“跟傅家军走的共十八人,其中十二男,六女。待到了凉州,你安排这十八人的去处。” 卫芙:“好。” 傅以陵出于本能等了一下。 但这一回,卫芙不曾道谢。 他自讨没趣地扬了扬眉,正要调转方向,缰绳一紧,原地勒马。 “少将军,怎么了?” “你没带别的鞋?” 卫芙一愣,双足下意识缩了缩。 当然有别的鞋,但别的鞋和脚上这双没什么区别,缎面、绸面、绢面,都是沾不得水的。与其打湿别的,不如就这么一双挺着。 傅以陵下令原地休整。 “三哥,怎么停了,莫非遇到险情?”烨然从队伍前方过来,定睛一瞧,目瞪口呆。 三哥在做针线活! “三哥三哥,你何时学的这等手艺?” 烨然翻身下马,兴冲冲跑过去。 却见所谓的针线活用的不是真的针线,而是兽骨为针,兽筋为线——三哥给卫女郎缝了一坨丑绝人寰的东西。 之所以称“东西”,是因为烨然擦亮眼睛也无法识别那是什么。 直到看着三哥把缝好的皮革包裹在卫女郎的缎面鞋上,烨然悟了,敢情这是防雪靴。 “这……”烨然扶额,别说女孩子了,就算是心大如他,都不会想踩着这种丑东西。 想了想,烨然出言安慰:“卫女郎,我听斥候讲,过滏口陉就到潞州,那里肯定有草市。届时我给你寻一双像样的皮靴!保准既防雪又暖和!” 当然,肯定美观。 “多谢你,烨然。”卫芙现在只觉得双足累赘,浑像过年在街面上见到的高跷艺人。 但见傅以陵不仅给她弄了一双,还给简嬷嬷置办上一模一样的,卫芙说不出任何嫌弃的话。 队伍重新出发。 雪还在下,漫天匝地,风如刀割。 越是这种时候,越能觉出防雪靴的好处,足下暖和,身子便也暖和了。 卫芙抬眼望去,那人的背影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但可以分辨得出,玄甲凛凛,身形挺拔。 傅以陵这人……好似不难相处。 ** 潞州乃重镇,归步氏朝廷,来往兵马、商队都在此地换马买粮,通常来说熙熙攘攘谈不上,至少不缺人烟。 然而,今日的潞州透着不祥的死寂。 烨然惦记着买靴子,一直留意是否路过草市,他策马跑在最前面,也是他头一个发现流寇的踪迹。 流寇约莫数十人,怕是刚劫掠完百姓,衣衫浸血,刀口卷刃,仔细观他们面容,更是杀红了眼,穷凶极恶。 雪道蜿蜒,两相对峙,傅家军的旗帜猎猎作响。 卫芙攥紧缰绳,马儿似乎感知到她的紧张,不安地跺了跺蹄子。 傅以陵看着流寇,声线很冷,“借过。” 流寇人数约是傅家军的一半,且有鲜明旗帜,按理说流寇不会硬碰硬,但卫芙心口还是跳得很快。 才安生了没两日,邺都宫城滚落的那几颗头颅历历在目。 眼前这帮流寇,怕是和叛军一样狠辣。 说起来,石洮本人就是流寇出身。 就在这时,胯'下马匹发出一声惊叫,居然径直冲出队伍! 卫芙身形剧烈摇晃,下意识俯身抱住马头,电光石火间想到傅以陵教过几招,她立即改变手法,缰绳往短抓,时松时紧,同时脚蹬向前向下踩,身子后仰。 果然,马儿放慢速度,但还没停。 “上坡!” 是傅以陵的声音。 这种时刻卫芙只能信他,控马转向上坡,遇到障碍马儿自然减速,没有刚才那么疯了。 卫芙松了口气,调整坐姿,带着马儿绕小圈,同时摸摸它的脖颈,以作安抚。 “呼……我可真厉害。” 卫芙忍不住夸自己。 前几天她还只能骑着小毛驴遛弯,如今居然能够成功控住惊马,避免坠落,怪不得都说事教人一次就会。 傅以陵策马近前,先检查她的马,再看她,指了指脸颊,“划伤了。” 卫芙一愣,抬手触摸。 坡上枯枝横斜,想来刚才不慎擦伤,稍微出点血,不疼。 傅以陵唇线抿直,似有话要讲。 卫芙投去疑惑的眼神。 傅以陵耸肩,“我以为你会哭。” 卫芙:“……” 还好不再是张口如厕、闭口马粪。 “我平时挺爱哭的,这会儿没哭可能是吓着了,待会儿后劲上来,说不定就哇哇大哭了,到时候再通知傅少将军。” 说这话时,卫芙还挺诚恳的,毕竟天底下最了解她的人就是她自己,但观傅以陵表情,貌似他把这话当作阴阳怪气了。 “归队。”傅以陵驱马下坡。 卫芙叫住他,“有没有药膏?我想涂一下,不然会留疤。” 这回轮到傅以陵沉默,睨她一眼,“这种程度不会留疤。” 再耽误下去伤口就要愈合了。 “还是给我用一下吧。”卫芙坚持。 傅以陵打算收回刚才对她的评价,卫女郎依旧娇气。同时,他想不通,为何鞋子湿透能忍,脸上留疤却忍不了。 况且他说了,不会留疤。 许是他没搭理,卫芙哎呀一声,探出上半身,凑近他耳边,轻声:“我没怎么骑过马,这两天赶路,腿上磨伤了,特别特别疼,你就不能给我药膏用一下吗?” 女子气息是软的,傅以陵确信。 “非要我说明白。”卫芙嘟囔着,忿忿而生动。 可是傅以陵耳边的热度还未消散。 甚至,像春日的蒲公英,只消轻轻一触就会倏地四散,飘得到处都是。 他望了眼,流寇已经散干净,但此处不是方便歇息的地方。于是正色道:“下回休整我再 给你,先忍着。” 一下坡,烨然贼兮兮凑上前,“三哥,你跟阿姐讲什么悄悄话?” 傅以陵目不斜视,“既是悄悄话,还能说与你听?” “……”烨然一噎,驭马去找卫芙,大方夸她:“阿姐风采卓绝!新手很难控制惊马,阿姐做得很好!” 卫芙笑了下。 不禁暗自腹诽,就连烨然都知道夸她,怎么偏傅以陵吝啬,动动嘴皮子都不肯。 还好她心胸宽广,不屑同他计较。 ** 再往前行,尸横遍野,血水混着雪水,泥泞不堪。 那股流寇愿意让路,怕是不单单畏惧傅家军,还有劫掠痛快的缘故。 烨然受命在卫芙左近扈从。 他们来时走的并不是这条线,潞州的现状完全是意料之外。 要知道,潞州离晋阳才四百里路,而晋阳是步氏定都所在。潞州乱成这样,太不像话。 “要是爹在,肯定不会这样。” 卫芙听见烨然的这句咕哝,有点意外。 诚然,少年敬仰父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他们傅家不是寻常人家,烨然话里话外是否含有深意?傅鸿是否像人们口中那样,剑指晋阳? 越想越繁,卫芙不由心事重重,眉关紧锁。 给姜女郎收尸的人一直杳无音讯,也不知邺城现在怎么样了…… 三日后,雪势渐弱,这是一则好消息,恰逢冬日枯水期,他们可以骑马涉水渡河。过了河就进入关中。 可是谁也没想到,关中也有大批流民。 这些流民拖家带口,衣衫完好,不像流亡多日。其中不乏富户豪族,车队逶迤。 斥候上前询问,带回的消息震惊所有人。 洛阳失陷! 石洮大开杀戒,一日焚杀大齐宗室、三品以上文武官员两千余人! “女郎,幸好我们走得及时。”简嬷嬷脸上的皱纹都在哀戚,搂着卫芙,双臂搂得很紧,哆嗦着重复:“洛阳如此,邺城也不一定能够保全……幸好我们走得及时……” 别说女眷了,就连傅家军上下都为之一惊。 胜败乃兵家常事,却鲜少有人如石洮这般逞凶滥杀。 傅以陵默了几息,远眺洛阳方向。 只见阴霾密布,云层沉甸甸,浸了水似的,越压越低。 “来人。” 他对兵卒耳语几句,兵卒纵马远驰,不知去向。 半个时辰后,卫芙还在与冷硬的麦饼作斗争,就见兵卒驱着一辆青布马车回来。 周围乱成这样,从哪弄的马车? 卫芙主仆惊讶地眺望。 那厢,傅以陵下令:“即刻拔营,全军驰行!” 真是一场疯狂的赶路。 极致奔袭的情况下,原来骑兵是可以在马背上打盹的,而战马不用卸鞍,站着就能睡觉。 卫芙跟简嬷嬷更是颠得七荤八素,胆汁都要吐出来。 卫芙一度怀疑这支兵马会几天几夜不合眼,直奔凉州。 好在夜里还是停下扎营了。三班轮值巡视,烨然依旧守在离女眷最近的地方。 而傅以陵本人,在撞见卫芙吐出一块未经消化的麦饼后,默然回身。 少顷,一只用料扎实、分外丑陋、丑陋到有些眼熟的软枕从天而降,落入卫芙怀中。 7. 07 猛男× 即便有软枕垫在身周,卫芙和简嬷嬷还是吃了些苦头。几日后,总算熬到凉州。 一路行来,烽烟四起,不乏有荒村、荒地。 好在越往陇西走,越是太平。 巍然矗立的夯土高墙是西北特色,外侧墩台则由祁连山石块垒砌而成,棱角分明。 城门敞开,戍守兵卒甲胄齐整,纷纷拱手,喊声朗朗:“恭迎少将军回城!” 这时,卫芙听见烨然含混不清地嘀咕:“什么时候也喊我一声少将军……” 不由莞尔。 从车厢望出去,凉州城内街巷规整,坊舍相连。 酒肆茶坊开门迎客,货郎挑担走街串巷;孩童嬉戏打闹,追着一只高飞的纸鸢越跑越远;老者三两相聚,晒着太阳闲谈说笑…… 总觉得高墙之内,就连风雪都变小了。 卫芙放下帘子,眼眶酸涩。 曾经的邺城也是如此安宁,没有惶惶不安,没有朝不保夕。 “女郎。” 到底是乳母,简嬷嬷读得懂卫芙的心思,她搂着卫芙,唤着小枣儿,柔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多时,马车缓停,马儿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地,想来是到地方了。果不其然,烨然在外喊了声:“阿姐,到家了!” 傅鸿是步嘉裕亲封的凉州刺史兼节度使,马车所停驻的地方自然就是节度使衙署,也称使府。 还未下车时,卫芙听见一道健朗的女声:“狐郎回来了,哎呦,瘦了吧?倒是老幺看着又窜高了些。” 卫芙反应了一下。 听起来狐郎指的是傅以陵?这是他的乳名?狐狸么……看着不像。 傅以陵的母亲姓戚,比卫芙想象的更加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而戚夫人身边的男子想必就是凉公傅鸿,同样的风骨劲健,锐气不减。 卫芙没想到两位长辈齐齐候在府外,心中略有惊讶,带着简嬷嬷上前请安。 “卫芙拜见世伯,拜见伯母。” 戚夫人阔然一笑,往自家儿子脸上略一瞟,旋即来牵卫芙的手。 “到底是中原的水土养人,女郎生得多么标致呀。” 类似夸人的话卫芙听过太多遍,心中没什么触动,只是习惯性回上几句,做到有来有往即可。 谁知戚夫人并非礼节性夸赞,而是真心觉得她生得美、长得好,从她的眼睛夸到她的肌肤,惹得卫芙难以招架。 “伯母唤我采繁吧,这是我的小字。” 刚说完,卫芙注意到傅以陵扭头看了她一眼,被她发现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去,紧接着烨然肩膀一抖,像是有谁搡了他一下。 烨然嚷:“我饿了,娘,有没有炙肉吃?” 戚夫人一顿,挽着卫芙进门,“瞧我,一高兴就忘了。我们采繁的手有点凉呀,狐郎你是怎么照顾人的?来人来人,赶紧上热汤。” “采繁这个名字真好听,是不是有什么典故?” “采繁啊,我这小儿子最是调皮,也不知路上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采繁……” 一声又一声,一句接一句,卫芙有点晕乎乎,心说可能是戚夫人中气十足,声如洪钟,震到她了。 “娘——”烨然宛如破土的春笋,横插到戚夫人和卫芙中间,硬生生把她俩分开,“你怎么光理阿姐不理我?我手也凉呢,你摸。” “你这混小子,多大了还撒娇?”戚夫人嘴上严厉,但摸到儿子手确实凉且糙,她埋怨一声,心疼地给他捂一捂。 烨然哼哼哈哈地得意起来,告诉爹娘自己打到一头野猪,分与军士吃肉喝汤。 “少哄你娘,野猪肉那么腥,打量我们不知道?”傅鸿无情揭穿,“你倒是说说炖了几个时辰?” 烨然直呼:“我就不能想办法给它去腥吗?我们带着伙头兵,什么肉吃不得!” 三人说笑着,不知不觉把卫芙落下了。戚夫人有所察觉,踅身望去,见傅以陵走在卫芙身边,遂放下心来。 卫芙则是稍稍松了口气。 戚夫人太过热情,吵得她脑袋嗡嗡的,但这是她自身耳力的问题,怪不到人家头上。 不过现在是安静了,却有几分尴尬,傅以陵就这么走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卫芙想了想,找到话题,“不知少将军的乳名有何源来?” 傅以陵道:“兔起鹘落。” “嗯?”卫芙险些以为他在对暗号,冷不丁蹦出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傅以陵:“兔起鹘落的鹘,你没听过这个词?” “听过的。”卫芙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不是狐郎,是鹘郎。 鹘,隼也,猛禽也。这样就对上了,确实“鹘”更像他。 龙马鱼肠剑,躞蹀起风尘。武将家起名自有风致。 许是听她口中念念有词,傅以陵眉峰一挑,道:“我娘爱这么唤我,你就别了。” 卫芙:“……” 真是熟悉的味道。 那天他以为荷包是赠他的,也是这种语气。 想什么呢!只是走在一起没人讲话氛围太干了,只是随口问一下,他不会以为她特别想唤他乳名吧。真是自大。 “知道了,傅少将军。”卫芙打定主意,再也不主动跟他搭话。 “你可以唤我——”傅以陵话音中断,眼睁睁看着卫芙加快步伐,绝尘而去。 傅以陵默了一瞬,扭头问简嬷嬷:“我惹她了?” 简嬷嬷但笑不语,福了一礼,赶紧去追她家女郎。 使府规模大,人丁旺,分为前衙与后宅。一路行来,隐约听见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想必某一处正是演武场。 过了仪门,越往里走,前衙的声音就越闷,逐渐听不见了。 卫芙被安排在一处朝南的院落,稍作歇息。 ** 晚上是接风洗尘宴,按理说是家宴,在戚夫人的介绍下,卫芙把人认全了,发现有一名男子格格不入。 该男子年纪三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皮笑肉不笑,一点儿没有傅家人的真诚,让人无端想起宫里的内侍。 “这位是舒内侍。”戚夫人道,“得蒙圣上眷恤,特遣使者存问外子与我。” 晋阳宫里的内侍,少帝派来的。 卫芙心里打鼓,面上不显,有礼有节地略一福身便入席了。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戚夫人关心了一下沿途过来的艰辛,偶有烨然插科打诨,傅鸿夫妇笑骂他几句,话茬基本上围绕在烨然打的那头野猪身上。 傅以陵的同母兄不在场,也无人对此解释,卫芙未过问,只当不知。 异母兄坐着轮椅,听烨然说过,这位长兄年少时在战场上受伤,毒入骨髓,为保全性命只得舍了双腿。 这般经历,性情多半会出现重大转变,但是卫芙看下来,傅大公子为人谦和,彬彬有礼,至少给她的印象不坏。 两位姐姐则性格迥异,大女郎虽非戚夫人所生,却是同样的豁达爽朗;二女郎话比卫芙还少,众人见怪不怪,想来二女郎生性如此。 另外在座的还有大公子的妻女、大女郎的丈夫,倒是那位姓冯的文士不在场,或许因为冯愹与二女郎还未完婚? 卫芙胡乱猜测着。 他们的交谈她插不进去话,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浮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跟庄周梦蝶似的。 好在一人一食案,分餐而食,旁人影响不到她,先填饱肚子再说。 席面散去,傅鸿还意犹未尽,从小儿子猎野猪一路追忆到十几年前他本人在先帝步嘉裕帐下当牙兵的经历,可谓老泪纵横,打湿衣襟。 手上也不闲着,抓着舒内侍的袖子,留他对酒当歌。 戚夫人招呼卫芙,“来,我们娘仨一块说说话。” 又对傅以陵嗔道:“饭不好好吃,就知道盯着采繁,都快叫你盯出花来了。现在把人接到凉州,鹘郎该定心了吧?” 卫芙吓了一大跳。 她可警醒着呢,傅以陵何时盯她了? “娘,别乱说。” 傅以陵声音很低,惹得卫芙着急上火,下令全军拔营的时候嗓门不是很大么,怎的这会儿不好好澄清? 直到走进内宅,傅以陵直不楞登开口:“你别听我娘乱说,我没盯着你看。” 卫芙觉得莫名其妙,但四周静下来,她没急着回呛,而是若有所悟地看向戚夫人。 戚夫人笑着拧了傅以陵一把,对卫芙说:“让采繁见笑了,方才那番话是说给舒内侍听的。” 果然,席间一幕幕都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三人在后堂坐下,戚夫人亲热地握着卫芙的手,温声:“今夜是我们冒犯你了,我代众人向你说声对不住。” 原来傅以陵离开凉州没几天少帝那边就派了使者,名义上是慰问关切,却一直逗留不前,明摆着要等傅以陵回来。 少帝想知道傅以陵去邺城的缘由。 对此,傅家称傅以陵惦记未婚妻,亲自接卫芙回凉州。筹粮一事,不在明面上进行。 卫芙心念百转,思绪万千。 怪不得傅以陵一副不想同她攀上关系的模样却随身带着信物,怪不得他在叛军首领面前那么嚣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接人…… 怪不得戚夫人刚才要讲那样的话,什么他盯着她看,什么把她接回来就定心了…… 原来是做给少帝看的。 傅鸿作为镇守西北的节度使,对少帝而言,是肱骨之臣,也是心腹大患。 傅以陵去往邺城,的确需要一个足以取信少帝的理由。 这么一想,除了筹粮,傅以陵应当还有别的任务,例如观察邺城、洛阳局势,刺探石洮大军的底细? 卫芙顿感别扭。 有 种被人利用的感觉。 但是她与傅以陵之间本就没有情意,与其说利用与被利用,更像是互相借力吧。 她受他保护,离开动荡的邺城,还保住了部分家产,放走了数十名家仆。 她间接帮助了傅家,留下来就没那么多亏欠感,更加心安理得。 想明白这些,卫芙朝戚夫人笑了下。 她知道,戚夫人不遮不掩地对她说清原委,是信任她的表现,把她视作一家人。 “采繁,令尊去得突然,想必还未仔细对你讲过这桩婚约的来历吧?” 旁人提及父亲是不一样的感受,卫芙略有怔忪,听戚夫人娓娓道来。 两位父亲起于微末。 当时傅鸿是步嘉裕手下的一名低级武官,管着百十号人。那一日,傅鸿押运甲胄等军需用料,遇到一股三百多人的溃兵,慌不择路,见人就砍,见车就抢。 傅鸿一行人死伤过半,困守驿站,派人去最近的县城求援。 接信的卫父赶到一看,溃兵被击退,但傅鸿的车马都伤了。 恰好卫父管着驿站的物资调配,送来健全马匹,以及修车所需的木料、工具等,还自掏腰包给傅鸿的人买了伤药,使得傅鸿能够重新上路。 为记这份恩情,傅鸿当即抽出贴身弯刀赠予卫父。 恰好那时卫芙刚出生不久,两人便定下儿女亲事。 “说起来,我们采繁可是小福星呢。” 戚夫人的笑意比席间真诚多了,让人看了心中熨贴。 “打那以后,鹘郎他爹受到提拔,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如今采繁来了,我们家也算是团圆了。” 福星之说并非客套,戚夫人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鹘郎刚刚学会独自行走跑跳,大的那几个开蒙的开蒙,学艺的学艺,家中处处吃紧,傅鸿跟过好几个将领,在各方打转,一直定不下来,也看不清前路。 这次押送以少胜多,还把物资一件不落地送达目的地,助偏师大获全胜,让步嘉裕看到了有傅鸿这么一个办事利索的人。 说来唏嘘,步嘉裕去世后,其子对傅鸿只有猜忌与提防。 “采繁,”戚夫人取出一把短刀,看起来是贴身之物,“这是我练武第一年用的刀,算不上贵重,但也跟了我二十多年。如今,当作见面礼送给你,我想它比弯刀更适合你。现在的世道,你要懂得保全自己。” 卫芙深受震撼。 旁人家的见面礼可能是首饰玉器,也可能是笔墨纸砚。送刀,还是头回见。 不,好像不算头回,那把弯刀才是头回。 戚夫人与傅节帅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多谢伯母。”卫芙郑重接过短刀。 这把刀是明确送给她的,与送给卫家的弯刀不一样。 戚夫人:“赶了一程子路肯定累了,偏偏舒内侍在,劳累你参宴,是我的不是。时候也不早了,先回去歇着。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吩咐侍女,千万别客气,待明日,让鹘郎领你好好逛一逛。” 又道:“鹘郎,送一送采繁。” 傅以陵不多言,走在卫芙身边。据卫芙看,他不像送客,倒像是领了军令,一丝不苟中透着无可奈何。 怕是出了后堂,离开戚夫人的视线,傅以陵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卫芙在心中默数。 结果这人都没挺过五个数,在岔口站住了,灯笼交给侍女,说:“送卫女郎回去。” 侍女应声。 卫芙却没挪步,而是好整以暇地看向傅以陵,拿话逗他。 “只送到岔口么?舒内侍知道少将军如此偷懒么?” 于是灯笼又回到傅以陵手里,他睨她,“请吧。” 今日赴宴卫芙特地打扮过,穿的裙子是邺城带来的,上俭下丰,裙长曳地,走在月光下,如祥云流转,清秀空疏。 她不着痕迹地欣赏月下的影子。 可惜身旁有个煞风景的,张口就是噎人:“你们世家贵女走路真慢。” 卫芙未作声。 傅以陵继续煞风景:“难道走路还得数着步数?” 卫芙不语。 傅以陵顿了顿,将灯笼提高一点,以照清她的神情:“生气了?” 卫芙:“没有。” 傅以陵不信:“那为何不理我?” 这话说得真怪,卫芙忍不住侧目。不看还好,一看他这张脸,诸多欠揍的事迹争先恐后冒出来,真是让人手痒。 卫芙微笑地告诉他:“因为在数步数。” 傅以陵:“……” 让傅以陵吃瘪着实是件乐事,卫芙步子轻快不少。 及至院门口,卫芙心平气和地同他道别。 傅以陵却不依不饶地问:“数清楚了?一共多少步?” 真小气,也真是棋逢对手!卫芙腹诽几句,亲自把门关上。 8. 08 西北风沙粗粝,墙体尤为厚实,窗纸也比邺城厚得多。此外,如遇雪天,窗外还会挂起毡帘,阻挡寒气。 这些对卫芙来说无疑是新奇的,她站在窗外端详片刻才进屋。 方才在席间、后堂,卫芙发现都没用熏香,不知是傅家的习惯,还是这儿的人不常用香。她的卧房倒是安置了熏笼,香炉也燃着清雅的梅香。 见她感兴趣,钟儿一边为她更衣,一边解释:“二娘子闻香打喷嚏,因此家中不用熏香。女郎这边的梅香是近日新买的,女郎若喜欢,婢子禀了管家,再买些回来。” 此名婢女据说原先在二娘子身边侍奉,怪不得知道这些。 卫芙忽然记起,二公子没有出席宴会。 钟儿伶俐,干脆把家中各位主子的情况通讲一遍。朱漆花口盘里的干果被她拿来作拟。 “大郎婿是入赘的,大娘子大郎婿目前还没有子息。”说完就把两颗干果挪到最顶上,“大娘子属虎,名中带寅,小字斑子,最得主君喜欢。” “大公子与大少夫人生有一女,婢子悄悄告诉您,这位小小娘子最是顽皮,比……比四公子更让人头疼。您若是爱静,最好绕着小小娘子走!” 同样的,把象征这一家三口的干果挪走。 “接下来呢就是二公子,二公子是夫人和主君的头一个孩子,于是随夫人姓戚,很多时候在戚家学艺,不怎么过来。” ——卫芙注意到钟儿的用词“过来”,而不是“回来”。 按照次序,下面便是二娘子佩宁。钟儿对于这位前任主子评价很高,原话是“我们二娘子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女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完全可以去找二娘子”。 总觉得钟儿眼中的二娘子,与卫芙所见的有些不同。 果然,钟儿笑眯眯补了一句:“二娘子不一定马上回复您,因为二娘子每天要想很多东西,您的请求会按照顺序得到解决。” 卫芙闻言与简嬷嬷对视一眼,还真是特别呐。 钟儿显然为前任主子感到骄傲,叽叽喳喳列举了不少东西,都是二娘子自己捣鼓出来的。 例如行军时更耐放的杂肉饼、反复鞣制减少腥味不再漏水的羊皮水囊、夏天杜绝蚊虫疯长的捕蝇笼。 最能引起卫芙兴趣的是雪白的砂糖,这在邺城都少见,但席间竟然有好几道淋了砂糖的点心,颜色真真如雪,回味甘甜。 当时还以为傅家花了大价钱弄来,原来是二娘子动手改进的。 “二娘子真是一位妙人。”卫芙的院子离二娘子最近,改天一定要去拜会,当然,还得趁二娘子空闲的时候。 傅以陵和烨然就不用钟儿介绍了,一路同行,卫芙基本了解他们二人的脾性。 她望着散落在桌面上的干果正出神,钟儿忽然以拳击掌道:“其中家中还住了几位贵客。” 卫芙和简嬷嬷均感诧异。 钟儿表情变得古怪,托腮郁闷:“本不该由我说这些话,但我们侍女间常有抱怨,真是不吐不快呀。” 卫芙推过去一盏茶,让钟儿润润嗓,然后述其始末。 西北角上住了一家人,姓茹。茹翁曾舍命救过傅鸿之父的性命,虽然傅翁没多久驾鹤西去了,但好歹让傅鸿见了其父最后一面,不留遗憾。 为感激茹翁,傅鸿一直将其好生供养,家中再难也不曾短了茹翁的吃喝用度。 茹翁儿子娶妻,聘礼是傅鸿出的,房屋也整修一新,陈设比傅鸿的主屋还讲究;孙儿开蒙,傅鸿奔走,遍请名师;孙儿科考,傅鸿亲送都城……不可谓不用心。 但是儿子嗜赌,浑浑噩噩,儿媳尖酸,遇事非打即骂,孙儿屡试不第,多生怨怼,西北角上总是乌云缭绕,家仆都是捏着鼻子忍下来。 “好在西北角离得远,我们不去招惹就好了。”钟儿总结道。 茹家人再惹人厌也烦不到卫芙这边,她没怎么放心上,转眼就抛之脑后。 趁着钟儿出去准备沐浴热水,卫芙把戚夫人的话转述给简嬷嬷听。 简嬷嬷听得眼酸,为卫芙感到委屈,“敢情接女郎回凉州只是顺手,不是专门跑一趟?若没有舒内侍这茬,兴许就不管女郎了?凉公可真是打的好算盘!还有,我听戚夫人的意思,没有敲定这桩婚事吗?傅家到底什么意思,女郎可不能不明不白住在这儿。” 火冒三丈的简嬷嬷让卫芙又惊又叹。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简嬷嬷会从头到尾为她着想。 卫芙抿了下唇,各种酸涩涌上心头,又瞥见桌上三两相聚的干果,不由想起与她永别的兄嫂、侄儿,还有爹娘。 声音也不由带上哽咽。 简嬷嬷心疼地把卫芙搂进怀里,情绪一旦上涌,便忍不住猜测:“钟儿方才提起茹家恐怕别有居心,怕不是受到主人指使,为的是敲打女郎。” 奉养茹家是为报恩,接纳卫芙也是报恩,茹家不知好歹,卫芙若也拎不清,肯定也会像茹家一样遭人嫌弃。一定是这个意思吧,所以叫侍女过来指桑骂槐! 一想到这里,简嬷嬷恨恨拍地。 手心触到地上毛毡,她又有新的恨了:“连火地都没有,好歹也是节度使,一方霸主,怎的只给我们女郎烧火盆?怕不是欺负我们孤弱?!” 见简嬷嬷越说越过,卫芙只好打断:“地下火道是要提前铺设的呀,那是建房初期就要做的准备,可这座节度使府经过战乱,前几年才到傅节帅手里,当然没有火道了。” 又指向屏风合围形成的暖阁,说:“戚夫人那边可没有暖阁,想来担心我怕冷,特地增设。” 卫芙声音温软,边说 边给简嬷嬷顺气,简嬷嬷哪里还能继续恼火,但还是不由叹气,眼角也染上湿意。 “不哭不哭,”卫芙特意用哄孩子的语气哄嬷嬷,还拿帕子给嬷嬷擦眼睛,“我都没哭,嬷嬷也别哭。” 简嬷嬷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干脆把帕子拿过来自己擦。 卫芙乖乖倚在嬷嬷怀里,缓声:“傅节帅、戚夫人不了解阿爹脾性,你我还能猜不到么?” 当年步嘉裕还未割据,表面上听命于天子,而阿爹管着物资调配,若救援不力,傅鸿的车队出事,阿爹也吃不了兜着走,事后肯定会受责罚。 与其躲事,不如接到信就快快赶去,把事情抹平。 至于如何抹平便是阿爹擅长的了。 依卫芙推测,阿爹多半把老马、车轴等物记作损耗,上峰那边根本不知情。 这样一来,傅鸿修好马车重新上路,不用回过头再来还马、还工具,一则省事,二则人情记在阿爹头上,而非官府公家。 再有就是傅鸿以少敌多极其悍勇,入了阿爹的眼,使得阿爹对其刮目相看也说不定。 简嬷嬷听罢,叹服:“知父莫若女。” “女郎的意思是,主君相当于下注,随着傅家发迹,婚约才有了价值。” “对,两位父亲定下的婚约与别人家世代交好指腹为婚不同。”卫芙说,“十几年来两家没有再多来往,不仅因为步氏与洛阳敌对,还因为凉公与阿爹都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就像卫父临终前正在给卫芙寻觅大族子弟当夫婿,说不定这几年傅家也给傅以陵相看过别的女子。 只不过现在赶巧,邺城易主,她成了孤女,而傅家又需要东行的借口,所以造就如今的局面。 “说来说去都是利益。”简嬷嬷撇嘴,气闷不已。 简嬷嬷看着卫芙长大,情同母女,当然希望她得遇良人,在这乱世之中安宁而幸福。 路上二十天,简嬷嬷屡次观察傅以陵,脾性说不准,但行为是落在实处看得见的,傅以陵待卫芙还挺好的。 现如今,简嬷嬷来不及欣慰就被告知一纸婚约都是利益,可不是晴天霹雳么。 卫芙却不这样想,她拉着嬷嬷的手,“一生一世一双人多难啊,还不如当作契约,最好再找个牙人作见证,傅家庇护你我,以及还没赶到凉州的十八个卫家人,而我给傅家一个稳妥的、配合的三少夫人。” 说起来,还不如认个干亲。 毕竟只听闻休妻再娶,没听过和干女儿断亲的,还是干亲更牢靠。 “我的小枣儿啊……” 见简嬷嬷又要掉眼泪,卫芙赶紧伸手,指腹摁在嬷嬷眼角上,孩子气地说:“我给摁住,眼泪掉不出来了。” 简嬷嬷十分配合地夸张抽噎几下,两人才笑作一团。 9. 09 卫芙睡了个好觉,若非简嬷嬷耐心唤她,怕是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被褥填了丝绵,柔软而暖和,光是躺着就如同陷进云彩里,身心轻盈,更别说抱着被褥把自己包裹起来,简直像回到娘胎里,安心又踏实。 即便被叫醒,卫芙还是赖了一会儿才起身。 不过一早上的好心情很快被傅以陵破坏。 这人门神似的往院子里一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觉梦游走错地方。 “鹘郎”这个乳名铁定起错了,该叫他茅坑里的臭石头。 臭石头发际微潮,眉目清亮,卫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少将军来见我前特意沐浴了一番吗?其实不必这般讲究,路上扎营的时候我可是见过少将军落拓不羁的模样。” “你在说谁?”傅以陵怀疑自己听错了,甚至往四周看了看。 院中确实只有他一人。 傅以陵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你现在才起身,我们家所有人已经操练完毕,而我沐浴是因为出了汗,并非为了取悦你。” 说这话时,傅以陵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怎么可能为了取悦卫芙而梳洗打扮,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卫芙噢了一声。 想也知道傅以陵不是平白无故找她玩,而是听从戚夫人的安排,带她四处逛一逛。卫芙冷不丁问:“少将军朝食吃了什么?” “粟米饭、炖羊羹、腌芜菁,怎么了?” “吃了羊羹啊……”卫芙流露出可惜的神情,“我有个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要去当地的寺庙拜一拜,因此我今早没有食荤,而少将军已经用过荤腥,怕是无法与我同行。” “那有什么关系,”傅以陵不以为意,“我在寺外等你。” 卫芙:“……” 有个本地人陪着,也不算坏事,卫芙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凉州佛教兴盛,有许多大型洞窟,石窟寺的香火比普通土木寺更为鼎盛。与中原大为不同的是,这儿融合了回鹘、吐蕃等部族的风格。 不仅如此,站在街巷上一眼望去,汉家宽袖、回鹘窄袍、吐蕃翻领汇聚一堂,独特的花形冠、孔雀冠更是引人注目。 不对,是只引卫芙注目,凉州百姓已然习以为常。 见卫芙神思恍惚,简嬷嬷问:“怎么了,可有不妥?” 卫芙微微摇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进香之后,寻了一处僻静地,卫芙怅然:“凉公坐镇西北不容易啊,党项、回鹘、吐蕃、鞑靼……简直群狼环伺。看来如今表面平静,水下却满是漩涡。” 简嬷嬷心内幽幽叹气,“昨夜女郎赴宴,我同傅家仆役闲聊,意外得知曾有人谏言,推请还未成婚的二公子、二娘子与回鹘联姻。” 联姻确实是个法子,可是一旦撕毁盟约打起来,联姻的那人如何自处? “二公子随戚家姓,就算联姻他也不会是首选。”卫芙道。 “女郎说的正是,”简嬷嬷接着说,“所以幕僚的意思是选二娘子,而二娘子本人也同意。最终凉公拍板定论,不允。” 卫芙闻之讶异,但很快释然,“联姻是捷径,可是凉公掏钱养着幕僚不是为了听这些建议的。把二娘子嫁给回鹘,那吐蕃、党项呢?难不成每个部族都要嫁?纵观往代,这些部族翻脸比翻书还快,谁能说得准联姻是捷径还是陷阱。” 可见,凉公的选择深得卫芙的心。 要是主事之人没有血性、不动脑筋,那她就算留在凉州也没有安全感。 走出寺庙,没见傅以陵的身影,卫芙一阵无言,正要离去,远远的就见一人抱着半人高的食盒步伐稳健地走来。 卫芙和简嬷嬷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中的诧异。 “傅家人多,点心买多些情有可原。” “但是女郎……我觉得这些都是买给你的。” 姜还是老的辣,简嬷嬷猜对了,一沓食盒都给卫芙的。按她的食量,不吃正餐的话也要耗费大半个月才能吃完。 “少将军,你怎么了?”卫芙真切地为他感到担忧,别不是睡觉没盖被子冻坏脑子了。 傅以陵脑袋从食盒后探出:“来得正好,尝尝吧。这几家都是城中有名的点心坊,口味各不相同,够你吃的。” 够你吃。 ——这话听着很是慈爱,卫芙仿佛身置猪圈,看着傅以陵填满食槽,笑着说:“啰啰啰来吃来吃,够你们吃,别抢,慢慢的。” 简嬷嬷伸手接过一半食盒,另一半仍由傅以陵提着。 但卫芙没有边逛边吃的习惯。 见她无动于衷,傅以陵蹦出一句:“挑食长不高。” 卫芙扭头看他,“我回府再吃,少将军不介意我借花献佛吧?这些糕点既然如此出名,我想与府中娘子们分享。” “谁?你说长姐二姐?”傅以陵摇头,“她们不爱吃糕点,家里也就老四吃得多些,不过他的胃跟泔水桶似的,我就没见有什么他不爱吃的。” 泔水桶吗,很好,他问也不问就买一大堆,敢情把她也当泔水桶了? 卫芙又道:“长公子家的小娘子呢?” 小孩子总爱吃糕点了吧。 傅以陵又摇头,“她比你还挑剔,而且大嫂管得严,基本上只给她吃府里自己做 的。” 卫芙没话讲,反正他掏钱他出力,爱买就买,爱提着就提着。 傅以陵却道:“买给你的,吃就完事了,不用惦记着分给各家。” 真是鸡同鸭讲,卫芙有些无力,“知道了知道了,我吃,我现在就吃。” 说实话凉州的牛羊肉比邺城好吃太多,但做点心的手艺远比不上邺城,花样也不多,卫芙尝了几块,大同小异。 眼看着这一提食盒成了负担,卫芙头疼不已,于是随手拣了一块,递到傅以陵面前,“少将军你也吃呀。” 结果不知道傅以陵懒的伸手还是什么,居然打算直接就着卫芙的手吃下这块糕点。 想要她投喂?美得他! 卫芙手腕一转,径直往他空着的手里塞去。 塞完倒是有些懊悔。 投喂嘛,也不是不行,她完全可以在他准备咬的时候说:啰啰啰,来吃来吃。 一想到这里,卫芙咯咯咯笑起来。 傅以陵猛的一噎,狐疑道:“笑什么?” 要不是糕点是他亲手买的,简直怀疑卫芙往里面下巴豆了,不然怎会笑得如此小人得志。 后来逛了一个市集,卫芙就想打道回府了。傅以陵大为诧异,按照他的安排,今日还有五个地方没去。 大娘子送给卫芙的见面礼是其手绘的凉州城舆图,卫芙对几处名胜、玩乐之所略有印象,听罢傅以陵讲的剩下五处,她哭笑不得:“少将军高估我了,这些地方跑完,我的鞋底肯定会薄上几层。” 傅以陵未作多想,“那简单,买双新的鞋履不就行了?” 卫芙:“……” “少将军见谅,我们女郎素日乘轿,不惯跋涉,眼下当是乏了。”简嬷嬷出言解释。 “这么点路,算跋涉吗……?”傅以陵默默不言,艰难消化了一会儿。 忽而灵光一闪,望着卫芙,面露难色:“说了这么多,你不会就是想要我背你吧?” 可怜见的,卫芙有点崩溃了。 她掰开揉碎地告诉他,“我走不动了,哪都不想去,现在就回府吧,我们三人靠双脚,不,靠六脚走回去,不用你背,谁都不用背谁!” 卫芙气鼓鼓走在最前面。 傅以陵疑惑,这到底算走得动还是走不动?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她有点生气。 按照经验,娘生气了爹一句话都不多说,于是傅以陵有样学样,嘴巴闭得很严,跟在卫芙身后。 远远的看见使府门口有人下马,风尘仆仆,神色匆匆。 “我认得他。”卫芙愣了一下,快步上前。 10. 10 那名小卒听从傅以陵调令,奔赴邺城为姜女郎收尸。临行前,卫芙牢牢记住他的长相。 如今,小卒归来。 带回的消息有好有坏。 小卒不辱使命,成功找到姜女郎的尸骨,但姜夫人病重难治,已经离世。最终,小卒将姜女郎母女合葬在一起。姜典簿的身躯、姜家大郎的下落,皆不明朗。 放在十数年前,谁能想到世道会坏成这样,以至于一家子埋在一起都成了奢望。 “埋骨之地,你可还记得怎么走?” 卫芙的声音打着颤,小卒吓了一跳,不由磕巴起来:“记……记得,小的画下来了。” 小卒不识字,却有自己的办法。只是当时临时抓起树叶,画在了叶片上,经过颠簸、跋涉、泡水又晾干,叶片上字迹越来越淡。 “女郎莫急,女郎莫急!” 小卒口中喊着女郎莫急,实则自己早就急得满头大汗。 “抖什么。”傅以陵往小卒肩上拍了两下,旋即阔步入内,不知从哪儿扒拉出纸笔来,皱皱巴巴,但绝对能用,“描画一遍就是了。” 小卒应了声是,握笔却不知舔墨,把傅以陵看得直摇头,恨不得抓着小卒的手亲自教授,与此同时,口中喃喃:“是该认认字,不能做个睁眼瞎。” 有傅以陵盯着,小卒绞尽脑汁,终于把叶片上缺失的部分回忆出来。 “行。”傅以陵吹着墨迹,随口问:“你自己没受伤吧?” “没受伤,小的走滏口陉,打算过龙门渡,结果桥塌了,小的不得不绕路,这才耽误了时辰。” 傅以陵嗯了声,又夸小卒几句,让他下去领赏钱。 回过身,见卫芙暗自垂泪,他愣在原地,手中纸张哗啦哗啦乱响一气。 “画好了。”傅以陵干巴巴地说。 简嬷嬷赔笑,接过纸张。 再在这儿站着也是自讨没趣,傅以陵朝简嬷嬷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他先走。 简嬷嬷连连点头,无声恭送。 “女郎,我们先回房,把路线图收好,来日定有机会重回邺城,到时再去祭拜姜女郎。” 面对嬷嬷的安慰,卫芙已然听不进去,脑海中不断闪过那日的场景,滚落的头颅、满目鲜血、叛军首领渗着毒汁的眼神……以及后来路过潞州,听闻洛阳大屠…… 诚然,她不够坚毅,可是今日才知,惊惧有滞后,悲戚也有滞后。 “嬷嬷,替我买些纸钱吧。”卫芙一顿,补道:“多买些。” 她想烧给姜女郎、姜夫人、姜典簿,却远远不够。石洮大军横扫中原,杀戮的岂止一城,毁掉的又岂止是大齐朝廷。 在石洮大军面前,诗书礼乐成了最无用的东西,礼义廉耻也是一击即碎。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飒沓的脚步声。 卫芙神魂惊悸,一下子抓住桌上的茶盏,死死盯着珠帘后的人影。 呼吸在这一刻也要被迫中断。 她紧张而惶恐,似惊弓之鸟。 傅以陵入内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是我。” 他声音不大,又很有技巧地吸引卫芙的注意力,空出的手则把她抓着的茶盏轻轻卸下。 “简嬷嬷呢?”傅以陵听院子里洒扫的侍女讲过,简嬷嬷去买纸钱了,但他想听卫芙说。 卫芙神思不属,听了两遍才明白,眼瞳不再涣散,答:“嬷嬷去买纸钱了。” 如此,傅以陵才算放心——能够有效对答说明问题不大。 他提着两壶酒,把茶盏一字排开,每一只都斟满,豪迈得即刻就能开酒馆。 卫芙犹带泪痕,弄不清楚他的意图,也不想弄清楚。 可是傅以陵连眼都没抬,就不指望他察言观色了。 卫芙直说:“你怎么来了?” “喝吧。”傅以陵自顾自举起茶盏,酒液刚刚碰到嘴唇,只留下一点点湿润痕迹,又挪开,他说:“陪你。” 这算作回答吗?卫芙不知道。 傅以陵的这句“陪你”毫无暧昧旖旎之意,但也不是与同袍饮酒的感觉,让人看不懂。 卫芙兀自擦了会儿眼泪,说:“舒内侍已经启程回晋阳,你不用在这演一往情深。” “谁演了?”傅以陵极其不赞同,甚至有种被侮辱的愤懑。 卫芙也是这个时候才静下来仔细端详他这张脸。 可能是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算不得细腻,但这样健康的光泽配上剑眉星目还真是和谐。 现在,英挺的脸庞燃着薄怒。 他说:“我最看不过姓舒的走狗,往后这样的话你不必再说。” 卫芙听罢,反倒生出好奇,目前以她与傅家的关系,不好太过直截了当,但是可以管中窥豹,窥得一点苗头——傅家,当真对晋阳的皇位虎视眈眈吗? 她已然忘记掉眼泪的事,推过去一盏酒,循循善诱:“天底下那么多讨厌的人,偏偏舒内侍最让你厌恶么?” 傅以陵仰首喝了两口,酒液在他这儿就像清水,喝多少都不醉。还未开口,先盯住卫芙。 卫芙心里咯噔一下,仓皇避开视线。 “我陪你外出、陪你喝酒,”傅以陵稍作一顿,他意识到提来的两壶酒全都是他自己在喝,“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要花工夫陪你,怎就成了扮演?” 卫芙被说得心虚不已。 言下之意,他在履行未婚夫婿的职责。 而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不喝?”傅以陵问。 他眼眸清明,看起来醉不倒,也没什么酒气。卫芙看了眼,酒液淡黄似米汤,他拿来的是浊酒。 可惜无论是清酒还是浊酒,卫芙 都不碰。她说:“少将军请。” “老是少将军少将军的,你不嫌累赘?”傅以陵嘟囔,“被老四听见,又要嚷嚷着上战场立功。” 关于称谓,卫芙可有话说,“是少将军你明确表示不准我唤鹘郎的。” “我也没说让你改口叫鹘郎啊。”傅以陵随口道:“叫我三哥吧,跟老四一样。” 卫芙静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简嬷嬷回来了。 卫芙注意到,嬷嬷左腿落地更重,但又好像看错了,那个动作转瞬即逝。她不确定,于是端详嬷嬷的表情。 “三哥。”卫芙腾地站起来,舌头有点打结,显然还不适应这个称呼,“你先回吧。” 傅以陵也怔了一下,没再多话。 卫芙顾不上他走的时候没把酒壶带上,等周围没人了,上前搀住简嬷嬷,急问:“嬷嬷可是受委屈了?” 若是走路不当心崴脚没什么可遮掩的,如今这样,一定是受委屈了! 简嬷嬷被扶着坐下。 “没事,歇一歇就好了。” 卫芙哪里肯依,直接蹲下查看嬷嬷的脚踝。 扭伤了,裤子也染有灰尘。 她噙着泪,仰头看向嬷嬷,“我眼神很好的,嬷嬷休再瞒我。” 简嬷嬷心都快碎了,连忙伸手去搂卫芙,“真没事,扭伤有一点疼,这是正常的,但没有伤到骨头。小枣儿,嬷嬷真没事,方才没当着少将军的面直说,是不希望少将军觉得我人老办事不利索。” “嬷嬷哪里老了?”卫芙仰着脸,任由嬷嬷给她擦眼泪,“下次不让嬷嬷跑腿,嬷嬷只要陪着我就好。” 房中有药箱,基础的跌打损伤可以轻松搞定,卫芙挑挑拣拣,找出药酒。 却很快被嬷嬷按下,“刚扭伤不能马上涂药酒。” 卫芙脸一红,暗忖自己连这都不知道,不过在嬷嬷面前没什么丢脸的,“要怎么做,嬷嬷告诉我。平时总是嬷嬷照顾我,现在我照顾嬷嬷。” 简嬷嬷嗳了一声,听起来带着鼻音。 这下可好,燎原之火熊熊燃烧,卫芙抱着嬷嬷,肆意痛哭,肆意流涕。 她抽噎着,含糊道:“刚才傅以陵在,我都没好意思擦鼻涕。” 听着可委屈。 殊不知,此时的使府后门处,傅以陵双手抱臂,眉宇微皱。 身旁随从:“禀少将军,小的打听到,方才简嬷嬷就是在此地与茹公发生口角。茹公一身酒气,身摇神晃,见简嬷嬷携带巨量纸钱,怒斥简嬷嬷:‘你们着急给我爹送葬吗!’小的斗胆猜测,茹公错将简嬷嬷认成府上的嬷嬷,又联想到近日茹翁卧病在床,遂勃然大怒。” 傅以陵听罢,眉心未展,“茹公动手了?” 随从称是,“简嬷嬷被推搡在地,茹公径自离去。” “行,我知道了。” 11. 11 傅以陵折返过来的时候,卫芙正在敷眼睛,动弹不得,所幸他没有入内的打算,只是说酒壶忘了拿,托简嬷嬷送出来。 简嬷嬷未作多想,待出得门去,为之一愣。 院中一树青桐修直劲挺,气质清朗,而傅以陵站在树下,向简嬷嬷作长揖。 “少将军这是……?” 酒壶捧在手里,简嬷嬷不知所措。 傅以陵直起身,郑重其事:“晚辈代茹公向嬷嬷致歉。茹公久居使府,好饮酒,常误事,今日茹公言语无状,冲撞了嬷嬷,实是傅家的过失。请嬷嬷见谅。” 原是为了这事。 简嬷嬷暗暗松了口气。 旋即又惊,少将军那么快就查明缘由?不不不,倒推回去,少将军何时发现她腿脚有异? 许是简嬷嬷表情变化有些明显,傅以陵出言解释:“行伍之人,对旁人身形、步伐观察得比较多。不知嬷嬷的患处可有及时处理?” “多谢少将军关心,不碍事。” 傅以陵没再多问,接过酒壶便告辞。 简嬷嬷站在院中目送,待傅以陵的身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才收回目光。 方才那姓茹的嘴里不干不净,很是瞧不起下人,想必在傅家做事的人都对此颇有怨言。然而茹家于傅家有恩,傅节帅又是个念旧存恤、知恩图报之人,这才使得傅家家仆处处忍让。 依简嬷嬷看,或许改天一个不巧就会爆发冲突,傅茹两家彻底撕破脸,她与女郎是外来且后来的,何必蹚这趟浑水。 想通这些关节,又有女郎的拳拳爱意,简嬷嬷总觉得脚踝不那么疼了。 进屋时,简嬷嬷脸上带着笑。 “女郎敷眼还要一些时辰,不如顺带把头发洗了吧?” “也好。”卫芙爱洁,可冬日天寒,长发从湿到干要等好久,趁着白天有阳光沐发倒是不错的选择。她顿了顿,问:“他来,只是为了取酒壶?” 简嬷嬷不欲多事,“是,少将军取上酒壶便回了。” 卫芙噢了声,布条下的眼睛轻轻眨动,主动提起:“他让我唤他三哥来着……” “听着更为亲近是不是?”她品咂了下,“但实际上我与他连朋友都不算。如果说从邺城来凉州的路上,我们是被迫同路的陌生人,现在也就比陌生人强了那么一点点吧,算是……点头之交?” 有刚才那一遭,简嬷嬷对傅以陵的印象好了许多,不过亲疏远近她拎得很清,不会因为傅以陵的谦和就对女郎说些什么多亲近少将军的话。 “对了,”卫芙继续说:“那名奔赴邺城的兵卒着实不易,傅以陵奖赏是傅以陵的事,我想以我的名义感谢,如果赠予金银好像太俗气了,嬷嬷有没有好的建议?” 简嬷嬷温声:“这可得好好想想,女郎如今是傅家未过门的媳妇,与少将军的亲兵不可来往过密,惹人闲话。” 卫芙失望地啊了一声,忖了片刻,叹道:“那我直接与傅以陵商量吧。哎,这就是不生不熟的坏处,倘若我已经是傅家少夫人,我与他的亲兵单独说上几句话肯定没事,旁人知道了只会夸我体恤下属。” 说到这里,卫芙直接打了个寒颤。 与傅以陵过日子么,听起来每天都会被他噎死。 计划不如变化快,卫芙还没来得及跟傅以陵商量就病倒了,发热不止,汤药难退。 戚夫人遍请城中名医,一水儿的上好药材流入院中,大娘子、二娘子、大少夫人等也轮番过来探望。 大少夫人执掌中馈,疑心卫芙房中侍女没能把人伺候好,另调派两名经验老到的仆妇过来听候差遣。 傅鸿也一日三次命人询问病情。 见这阵仗,简嬷嬷把嘴皮子磨烂了也没人信卫芙只是水土不服。 实际上白日里卫芙兴兴头头在城中逛的时候简嬷嬷就感到十分惊讶了。 放在平时,刚到一个新的地方安定下来,女郎总会小病一场。 便说少时上学堂听讲,旬假结束之后女郎也会身子不适。起初主君还以为女郎故意装病,遂软下声告诉女郎:“不去学堂也没事,等哪日想去了爹爹再送你去。只是我们说好了,万不能装病欺瞒爹爹,无论是峥儿还是小枣儿生病,爹爹的心都要痛死啦。” 彼时女郎振寒头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但还是挣扎着用嘶哑颤抖的声音说:“好吵,爹爹好吵……” 一想起往事,眼窝子就泛起泪意。 简嬷嬷可不敢当着女郎的面掉眼泪,只能借口煎药出去稍微避一避。 冬风刺骨,飒飒作声,只消站上一站,脸都吹僵了,简嬷嬷又是抹泪又是搓脸。 孰料,傅以陵和烨然一进院子就见此情形,两人大骇,忙奔近前。 烨然没过脑子,打着磕巴问:“阿姐如何了,莫非,莫非药药药石罔罔罔效吗?!” 咚的一声,烨然脑门挨上一记,老实了。 傅以陵怕他再呜呜出别的什么,直接捂住烨然的嘴,“小孩子嘴笨,别介意。” 尔后对烨然耳语:“立下保证,不乱说话,我带你进去看她。” 烨然:“唔唔唔!”——我保证。 傅以陵这才满意,松手。烨然则像鱼儿入海,呲溜一下跑出丈远来。 他们在外间的动静卫芙早就听见了。人多有个坏处,一个个轮番过来探望,她招架不住。 更何况发热脸都烧红了定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侧过身,脸对墙,装睡。 “阿姐——阿姐。”烨然刚嚷出一声就飞快拍了下自己的嘴,而后放轻许多。 “咦,阿姐这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傅以陵伸手,烨然下意识抱头躲闪,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屏风,他张了张嘴,把惊呼硬生生咽回去。 “算你动作快。”傅以陵轻声,“带你来了,把东西拿出来吧。” 卫芙悄悄支起耳朵,好奇心无限膨胀,给她带了什么好东西?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是烨然的脚步声,貌似绕着内室一圈,又一圈。 这是……施法? 傅以陵和烨然,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迷信术法的人啊。 卫芙耐着性子听了片刻,烨然口中念念有词但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实在听不清。 她眉头皱成一团,心想耳朵要是能像眼睛一样可以关闭就好了。 又听了会儿,这次是傅以陵的声音。他说:“卫小枣,卫小枣,快点醒来。” 念经似的。 等等! 他怎么知道她的乳名?? 卫芙再也装不下去,一个翻身坐起。 “哇!!”烨然吓得摔了一个屁股墩,手上的剪纸散落一地。 卫芙不由望去。 土黄的剪纸,奇形怪状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天呐,阿姐醒了!送病 纸人真的有用!!”烨然原本将信将疑,但见卫芙当真清醒,简直瞬间成为这一民俗的拥趸。 “小点声。”傅以陵一把将烨然拎起来,低斥:“有用什么,纸人还没焚烧,不算结束,但你阿姐已经醒了。” 烨然自圆其说:“噢噢噢那就是我的诚心感动上苍。” “打住。”卫芙声音沙沙的,根本插不进去,好不容易找到话口,又听见什么纸人、焚烧,吓都要吓死了。 “你们在做什么?” “纸人送病呀,阿姐不知道吗?”烨然动作小心地把剪纸捡起来,吹去浮灰,送到卫芙面前。 傅以陵倒是没有走近,很有君子风度地站在稍远处,侧过脸。他的声音传来:“乡间俗例,剪纸人在病患身周、房内绕行几圈,焚烧后将灰烬扬洒出去,由此将病送走。” 傅以陵没说尽的是,这一则俗例通常针对小孩子,但烨然挂心卫芙,非要试上一试。 方才进门见卫芙已经睡下,傅以陵心想正是时候,免得吓到她,谁知还是弄巧成拙。 见卫芙不语,傅以陵绞尽脑汁补充:“黄色属土,对应大地,承载病气。” “我们那边用桃人。”卫芙终于开口。 桃木刻成人形,称桃人。 “不过……”卫芙看向烨然,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知傅以陵打通了哪个关窍,竟然听懂弦外之音,他清嗓,“老四先出去。” “为什么呀。”烨然坐在床边不挪窝,“我才刚来,阿姐刚醒,我想陪阿姐说话。” 傅以陵面无表情:“你摔在地上又坐人家床边,像话吗?” 烨然被说得汗颜不已,立马弹跳起来,拍了拍床铺,倏地记起自己的手好像也在地上摸过,免得阿姐反应过来嫌弃他,还是赶紧出去好了。 烨然一溜烟跑了。 “有什么话,说吧。”傅以陵负手而立。 卫芙还沉浸在“烨然怎么那么听傅以陵的话,傅以陵到底有什么秘诀”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待她反应过来,傅以陵已经逼近床榻。 卫芙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怦怦乱跳,迟早要被这两兄弟吓出毛病。 她平复呼吸,仰头看他,“你怎知我的乳名?” 傅以陵:“……” 卫芙挺了挺胸膛,很有底气,审犯人似的:“怎的不说话?” 傅以陵散漫道:“路上听简嬷嬷这么唤你。” 是吗?卫芙持怀疑态度。 依稀记得嬷嬷只有私下才会叫乳名。路上人多嘴杂,又都是外男,嬷嬷才不会轻易泄露她的乳名。 莫非……莫非隔墙有耳?!这座院子有他安插的眼线? 卫芙不知道自己表情千变万化,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傅以陵短促地叹了声,“别多想了,当年我爹跟你爹定下婚约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令尊兴冲冲地告诉我爹——你生出来细细长长红红皱皱,遂得名小枣儿。” 这下子卫芙没话讲了。 因为这是实情,她的乳名就是如此得来,草率而朴实。 傅以陵是她将来的夫婿,知道她的乳名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但是一想到他那么多年前就知道她的乳名,而她来到凉州才听说,就觉得很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偏偏还不能讲出来,不然显得她多小气啊。 这下好了,卫芙觉得自己发热更严重了。 12. 12 几日后,雪晴云淡。 大公子的院落气氛庄重,轩昂壮丽,是整座节度使府除了正院之外最为煊赫之处。 茹夫人每每来此,不禁暗叹,到底是长子,在凉公心中分量不一般。 即便大公子的母亲宋夫人与凉公和离已有二十来年,即便大公子年少断腿,常年与轮椅为伴,无法为傅家建功立业,凉公也不曾看轻了大公子。 不然怎会将治家之权交到大少夫人手中? “大少夫人,今日可安好?” 按辈分论,茹夫人是大少夫人的长辈,但整个茹家都寄住在傅家,总像是矮人一头,茹夫人的表面功夫当然要做得好些。 叫人厌恼的是大公子院跟铜墙铁壁似的,大少夫人及其得力女使皆似庵里的尼姑,清心寡欲,两袖清风!要想从这儿讨个好,比登天还难! 如今可叫茹夫人寻着机会了。 她先是热络地聊了几句,几句话的工夫就把大少夫人捧到天上去,终于见大少夫人露出一点点笑意,茹夫人心中大定,换了副面孔。 “东边院子里那位卫女郎,我瞧着不像是真病。” 茹夫人侃侃而谈,“前几天病得下不来床,把戚夫人担心的唷,又是请医又是送药,结果今天就活蹦乱跳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见卫女郎往练武场去,说是教授三公子的亲兵学认字。大少夫人,我可提醒你呀,卫女郎野心不小!” 雕花窗下,大少夫人微微含笑,把手中的半盏燕窝轻轻搁下,“这话从何说起?” 茹夫人一拍大腿,急她所急似的说:“你也知道,我们茹家和宋家是沾着老亲的,因此在傅家我也就把大娘子、大公子还有大少夫人你当作嫡亲的亲人,凡事都为你们着想。” 大少夫人八风不动,“晚辈愚钝,让您老费心了。” 茹夫人不赞同地欸了声,“你是聪明人,难道瞧不出戚夫人有心偏袒卫女郎?眼下卫女郎还没过门,戚夫人就把偏心摆在明面上,等卫女郎过门还得了,岂不是要把你的管家之权也夺走?” “说到底,大公子和三公子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戚夫人肯定先紧着自家儿子那一房,你说对不对?” 大少夫人但笑不语。 茹夫人着急上火,“你这孩子掌家不易,旁人不知深浅,我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冬炭夏冰,四季衣裳,柴米油盐,哪一项不要你亲自把关?唉,我瞧着你都累瘦了。” “哪里的话,婆母把管家权交给我,那是信赖我。”大少夫人温和地笑了下,手覆在茹夫人手背上,话锋一转:“我瞧着,倒是表舅母近来清瘦了,想来侍奉茹翁辛劳,这样,我回头叫人给您那边送些滋补佳品,您可别忘了吃。” “呃……先不忙这些。”茹夫人吞了口唾沫,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被蝇头小利迷惑。 “我的意思是……往后采买的活计可以分摊给我,有我帮你盯着,还不放心么!我一把年纪了,不求别的,只求能替大少夫人把门守好,不叫人坐收渔翁之利。” 言谈间,茹夫人不忘打量大少夫人的神情,见其依旧油盐不进,顿时着恼。但今日目的还未达成,不可妄动。 “唉——” 茹夫人长吁短叹,眼皮都耷拉下来。 大少夫人应她所想,温声询问:“表舅母可有难处?” 茹夫人一脸不欲深究,却实在委屈的表情,顿了顿说:“前几日我家那口子吃醉酒回府,恰撞上卫女郎院里的简嬷嬷,也不知对方动的什么心思,买那么老些纸钱。我家那口子的脾气你也知道,心直口快嘛,没曾想邺城来的嬷嬷就是娇贵,一转眼就跟三公子告状了!” “哦?还有这事?” “还没完呢!”茹夫人道:“三公子也真是耳根子软,怎就信了那婆子的话?后来你猜怎么着,三公子竟特地跑到我们院子,对我家那口子一顿敲打!” 不提还好,一提更气了,茹夫人攥着大少夫人的手,“我也不是不服三公子,毕竟人家是威名在外的少将军,可是家里又不是战场,论理三公子不得跟着大公子唤我家那口子一声表舅么。” ——刚才还口口声声两位公子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现在又论理唤表舅了。 大少夫人笑容弧度不变,只在茹夫人气急的时候淡淡说上一句:“三弟年轻气盛。” 直到送走茹夫人,大少夫人都没有松口,只说她暂摄管家权,但人员变动还得问一问婆母。< /p>一听这话,茹夫人脸色更差了,连寒暄客套都顾不上,拂袖走了。 女使上前收拾燕窝,纳闷道:“茹夫人过来发一通火,不知图什么。若是采买能让茹夫人去做,不早就安排了么,过了这么些年舒坦日子突然揽活儿来了。” 大少夫人神色淡淡,“她这么急,多半是茹翁身子不好,没多少时间了。” 本就是因为恩情寄住在傅家,所有傅家人对他们一再忍让,茹翁一旦没了,他们更加不尴不尬。 “且看着吧,蠢人自有层出不穷的蠢招。” 说罢,大少夫人唤另一名女使近前。 不用额外吩咐,女使打湿抹布,将茹夫人坐过、碰过的地方统统擦一遍。 ** 练武场吵得卫芙头疼心悸。 原本以为兵器相接的叮呤咣啷声够吵,谁知他们认字时七嘴八舌更甚。 这是卫芙和傅以陵商量下来的结果,她教他的亲兵认字。 卫芙只当过学生,不知夫子该怎么做。 她想了想,普通士兵需要看懂旗鼓号令、布阵方位和军令文书,但如果是傅以陵的亲兵,还要能看明白拜帖、核验膳食清单…… 见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傅以陵清清闲闲地叼着一根干草路过。 同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你学东西不是很快么,这一回就学当夫子吧。” 卫芙笔尖一顿,仰头看去。 可惜逆着光,看不见他欠兮兮的表情。 “三哥很悠闲嘛,没有事情要忙?”卫芙把笔搁下,换了个角度,总算看清了。 让她讶异的是傅以陵脸上的笑意并非嘲讽,而是……说不上来,总不会是鼓励吧。 卫芙狐疑地盯了一会儿,豁然开朗:“我学东西快,三哥指的是教我骑马我很快领会吗?那次遇险控马,烨然都夸我了,三哥怎的没有夸我?” 傅以陵嚼了几下干草,没能找到合理的借口,只得承认:“是,你那次做得不错。” 卫芙哼哼笑了下,得意又矜持。 “我就说嘛,骑驴、骑马都是相通的。” 等她反应过来两个问题傅以陵只回答了其中之一,傅以陵早没影了。 13. 13 卫家庄子的人终于抵达凉州。 他们大多不会骑马,也没有那么多马分给他们,于是基本上靠两条腿,草行露宿、风尘仆仆,好在一个不少,十八人齐了。 庄头卫建德把自己收拾停当才过来拜见。 卫芙对此人有印象,年纪约莫四十,娶妻已有十几年,子嗣艰难,后来干脆不想子嗣的事,一心扑在庄子上。负责护送的傅家兵卒透露,庄上粮食能够保存多亏了卫建德。 真是赶巧了,卫建德有统御之才,其妻季南珍虑事周详,可以做她的左膀右臂。 卫芙和简嬷嬷略一筹划,携礼拜访大少夫人。 当初她执意带上文房四宝便是有此用处,砚台、墨锭有寻常使用的,也有珍贵罕见的,可自用可送人。一箱子砚墨都是卫芙的父兄为她搜集而来,她可宝贝了,如今站在箱前纠结好半天才挑出一套。 到了大公子院,还没进门就听见小小娘子的读书诵念,稚声琅琅。 眼看快过年了还没能松快松快,想必大少夫人对小小娘子的功课抓得很紧,卫芙便知这份礼多半送对了。 “凉州干燥,还好有阿姐的特制脂膏,香香的,特别滋润。” 卫芙笑眯眯的,同样一上来就夸人,与茹夫人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大少夫人微微漾着笑意,“用得上就好。” 此间未燃熏香,却有淡淡梅花清气,卫芙顺着花香凝眸望去。 瓶中果然供着几枝江梅,花小枝疏,素白清冷。瓶身没有纹饰,造型古朴。 再观案上、桌上都没什么玩器,整间屋子就像笔触极淡的水墨画。 卫芙心下微沉,不由想起这位大少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大公子已经腿脚摧伤,再难行走。 数年过去,养大女儿,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不易。 卫芙缓缓回过神,谈起今日来访的意图。 “阿姐,今日我卫家的旧仆到了,男女合计十八人,采繁想请阿姐拿个主意,看看如何安置。” 大少夫人轻应了声,“母亲同我讲过,多谢你们庄上的粮食,傅家军过冬不愁了,并且还有富余。关于旧仆,母亲的意思是你的人放在你院子里伺候,月钱公中来出。只是十八人许是多了些,采繁可有想好如何安排?” “不用不用,月钱我来就好,不劳烦府里。”卫芙顿了顿说:“我是这样想的,这些人都是庄户把式,种地是好手,但是眼下进入年关,天寒地冻,田上没活,而府上洒扫、办年货等诸事丛集,不如让他们把力气用在这边,跑跑腿,搬搬重物,阿姐觉得可行吗?” “也好。”大少夫人沉吟道:“只要人勤快,守规矩,什么都好办。” 卫芙听出弦外之音,应了声是,“他们若有何处冲撞了规矩,阿姐尽管责罚,不用顾及我。只是年节忙起来脚打后脑勺,恐怕需要阿姐拨一位老成的管事带一带他们,免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反倒给府上添乱。” 大少夫人静了一瞬,脸上带着和气的笑,“采繁思虑周全。” 卫芙也跟着笑了下,眼眸弯弯,“毕竟十八人不是小数目,我住在府上已经给世伯伯母添麻烦了,不能再让人乱了府上的规矩。” 既说到这,她顺带问道:“伯母一直为我挂心,我想着回头再去伯母那边禀明一声,阿姐觉得可妥当?” 大少夫人管家,但上头还有戚夫人,卫芙先请示大少夫人,再提戚夫人,这般便是给足大少夫人面子。 果不其然,大少夫人颔首,“好,我陪你一起去。” 如此,留下卫家旧人的事情便算敲定了。 ** 西北角茹家,一片愁云惨淡,门扉开合带出浓重药味,苦得发涩。 茹翁卧病在床已有月余,眼看着精神越来越差,一天里只有两三个时辰醒着,前几日更是吓人,连孙儿都认不出了。 茹夫人心知,公爹的日子到头了。 这日晌午,刚伺候完公爹用饭,大冷天出了一身汗,茹夫人愈发烦躁,手上动作失了轻重,摔摔打打的。 还没等她打水擦汗,公爹房里的铃铛又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催命似的! 茹夫人虎着脸冲进去,“又怎么了!” 茹翁老迈浑浊的眼睛快要转不动了,为难地看着她,原来是又便溺了。 “我可不伺候了,谁爱伺候谁来!”茹夫人骂骂咧咧,到处找仆妇,不知她们上哪躲懒去了,竟一个人影都无,她只得支使儿子。 一边唤儿子的名字,一边往厢房走。 结果,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儿子坐在书案前,头一点一点的,显然在打瞌睡。 “茹俊良!怪不得你屡试不中,一天天的就知道睡!” 茹夫人撸起袖子冲进去,拧着儿子耳朵嘶吼,“你知不知道大公子家的那小孩,才几岁,就识得千字,出口成章?” 俊良耷拉着眉眼,小声嘟囔:“我和她又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 啪的一巴掌,落在俊良头顶。茹夫人咬牙切齿,“要死了你,功名没考出来,反倒嫌弃你爹娘了?” 一顿收拾之后,俊良抽泣着跑去祖父房里,为祖父更换脏污的衣裤。 茹夫人气得头脑嗡嗡作响,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待心神平复,茹夫人去小厨房,端起给公爹熬的参汤,使劲吹了吹,不顾烫嘴,泄愤似的一饮而尽。 这时,厨房门口闪过一道影子。 “站住!”她正愁没地撒气,气势汹汹冲出去,发现果然是躲清闲的婆子。 那婆子也不笨,两眼一转,投其所好禀起近日府中传闻。 “夫人料得不错,那卫氏女郎果然心有抱负,竟把娘家二十来个旧仆也带到府上,安插到各处,这是要慢慢蚕食使府呀。” “二十几个?”茹夫人咋舌不已,“她娘家不是在邺城么,从哪弄来这么多人?” 婆子回:“三公子派人一路护送,据说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万石粮食!” 茹夫人先是一愣,继而嗤笑不已:“你个老婆子知道一万石到底有多少么?还一万石,你怎么不吹万万石?” 婆子赔笑:“老奴见识浅薄,自然没有夫人您懂得多,只是听人说粮食车队好长好长,一眼望不到尾。” 茹夫人哼了声,没放在心上,“还有什么消息?” “有的,有的。”婆子说:“后日是廿三,祭灶之后大少夫人带人搭棚派粥。” 茹夫人白了婆子一眼,“每年都做的事情,也算消息?” “呃……”婆子想了想,答:“今年施粥用卫家的粮食,老奴猜想,这是大少夫人卖卫女郎一个面子,替卫女郎扬名。” “扬名?”茹夫人冷笑,“初来乍到,又是名贵药材又是扬名立万,凭什么好处都叫她占了?我见她打扮素净,说话细声细气,还以 为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心眼如此活泛!” “这……”婆子嗫嚅,没敢吱声。 等待片刻,正要告退,听见茹夫人说:“附耳过来,有事要你去办。” ** 廿三这日,天朗气清,使府门口积雪清扫得十分干净。 粥棚早早支起,大少夫人带领二娘子、卫芙分派粥食。粥是灶房现熬的,咕嘟咕嘟冒着香醇的热气,仔细闻,还有红枣、枸杞的清甜。 城中未见饥荒,但一到年末总有些人家刚把欠账还清,囊中羞涩,傅家的粥棚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至于城中的长寿老人,则由戚夫人和大娘子亲自送饭食到家,每位老人可得新裁的一身冬衣、两双冬鞋。 兵分两路,各自忙碌。 不远处树下,茹夫人一脸焦急,约定的时辰到了婆子却一直没有现身,莫非拿了她的银子不办事?! 可惜一人不能分成两半使,不然就可以一边盯着粥棚一边去府里寻人。 生怕坏事,茹夫人思虑再三,决定进府找婆子。 然而刚走过影壁,就与卫芙主仆俩迎面撞上。 茹夫人心虚神慌,欲绕路而行,谁知简嬷嬷展臂一拦。 简嬷嬷的身形在同龄女子中算是高大的,乍一看,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茹夫人虚怯地咽了口唾沫。 “夫人在找谁?”卫芙率先发难。 “什么找谁。” 茹夫人顿了顿,强撑着说:“于情于理你该敬我是长辈,怎的没大没小拦我去路?难道还没过门就摆主母架势了?卫女郎,你到底知不知道府里谁说了算!回头我见着戚夫人,可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卫芙怎会被吓到,“我向来只敬可敬之人。夫人做了什么您自己心中有数,今日结束之前夫人若愿意随我去大少夫人处讲明事情来由,我便不再追究。”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茹夫人心知事情败露,却也只慌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不是她亲手做的,就算卫芙知道又如何,大不了舍一个婆子,于她无碍。 “是吗?”卫芙声音不大,眼波沉静,“那我想要听夫人的一句道歉也是不可能了?” “道什么歉?笑话!”茹夫人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她嫁到茹家的那天起就跟傅家人住在一起了。谁都知道凉公敬重茹翁,凡事都为茹家精心操办,又护短得很,换作凉州城里任何一人都不会想惹她不悦,偏这对主仆没眼色到了极点。 一想到这里,茹夫人往地上狠狠一啐,“我还没让你道歉呢,莫名其妙拦下我,说一堆有的没的,都耽误我回去照看公爹了。我公爹要是有事,你等着瞧吧,看傅家还会不会继续收留你!” 见卫芙简嬷嬷二人欲走,茹夫人气焰更嚣张,指着她们背影骂:“不过就是东边逃难来的破落户,以为自己值当几斤几两?” “还跟我摆高门贵女的姿态呢,呸!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大齐亡了,邺城烧了,你们卫家什么都不是!” 想来骂得不够过瘾,茹夫人双手叉腰,深深吐纳。 正要继续发挥,猝不及防被影壁后的人吓得呆住。 “三、三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茹夫人下意识往后退,快速盘算方才的话被听去多少。 但傅以陵一开口她就知道完了。 “——你说谁破落户?” 14. 14 傅以陵面色冷硬,语气不善:“你说谁破落户?” “卫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何时轮到你品头论足,况且这门亲事是卫公与我爹当面定下的,你口口声声破落户、卫家败了,意思是我爹眼盲心瞎,定亲定出问题?” 这绝对是傅以陵头一回跟她说这么多话,又见牵扯到凉公,茹夫人顿时慌了神。 “三公子误会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长耳朵了,听得清清楚楚,有何误会?”傅以陵余怒未消,不跟她废话,扭头对随从说:“母亲回来没有?回来的话请母亲到前厅。” 茹夫人一听急了,断然说不行。 “误会嘛,说开就行了,何必闹大惹得夫人烦忧?”茹夫人强颜欢笑,勉力打着哈哈,“家宅里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傅以陵打断,“既然你对这门亲事有意见,那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施粥差不多结束了,把大嫂也请到前厅,做个见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也糊弄不过去了。 茹夫人快要把牙齿咬碎,到了前厅,先发制人扑到戚夫人脚边,嗓门一扯,哭嚎不休。 “戚姐姐——” “我们比邻而居已有二十年,二十年的交情啊,还记得大冷天我们凑在一起纳鞋底,你夸我针线好,缝得结实又漂亮……”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傅以陵听得脑瓜发涨,伸手把卫芙的双耳捂住。 他身量高,胳膊正好搁在她肩上。 她回头。 傅以陵说:“借我搁一下。” 厅内,茹夫人的忆往昔连戚夫人都听不下去。 “好了,当着孩子的面这样不好。淑娘,起来说话。” 淑娘是茹夫人的闺名,已经许久没有人唤过。 若说刚才一顿撕心裂肺的哭嚎是为了博同情,现在眼眶的湿润竟是说不清源头了,茹夫人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戚夫人。 很快有仆妇上前,架起茹夫人,搬椅子给她坐。 戚夫人看向傅以陵:“鹘郎,你说。” 傅以陵见茹夫人不再嚷嚷,便松手,站到卫芙身侧,言简意赅:“她辱骂卫芙,我听不下去,拦了她。” 卫芙耳廓留有余温,不由抬眼睇他。 原来他一直记得她听不得聒噪的声音,会头疼、心悸。 说起来刚进使府那日,戚夫人热热闹闹跟她说话,也是傅以陵头一个发现她不舒服,支使烨然挤过来,冲散了戚夫人和她挽着的手,把话题岔过去。 看着粗枝大叶,行事无拘,却总是心细如发。 须臾,卫芙回过神,发觉戚夫人听了傅以陵的话没有马上作声,而是眉头微蹙。 卫芙心中忐忑。 凉公傅鸿声名在外,谁都知道他重情重义,跟随多年的将士阵亡,凉公设祭哭奠,每到忌日总会恸哭不已。 对待茹家更是没话说,人人看在眼里。 那么,戚夫人会不会息事宁人呢? “戚姐姐明鉴啊,戚姐姐,你是最知道我的,我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那是一时嘴快。” 茹夫人又抹上泪了,还不忘提及茹翁,“可能是这些天公爹病情不乐观,我,我心乱如麻,戚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往后我一定谨言慎行,不然就叫我嘴上长疔,舌头烂掉!” 竟开始赌咒发誓了。 戚夫人沉默几息,对卫芙道:“采繁,我说句公道话,淑娘性子急,一时失言也是有的。” 听这话的语气走向,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卫芙心口沉坠,但紧接着戚夫人又开口了。 “鹘郎呢,性子也急,但我的儿子我清楚,不会因为今日一事就急着拉我主持公道。采繁,茹家不是第一回冒犯你,对不对?” 一针见血。 这下卫芙心里有底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福礼,“伯母和阿姐都在,我有一事不得不禀。” 傅以陵听出蹊跷,眉宇聚拢。 很快,简嬷嬷和季南珍押着婆子入内。 卫芙道:“今日施粥是大事,我又是头一回参与,唯恐出现纰漏,特地吩咐身边人仔细盯着。天快亮的时候,竟真逮着一人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这婆子大家都认识,茹夫人身边的。 事实上一见婆子被带上来,茹夫人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汗如雨下,四肢发软。 婆子交代,茹夫人给她银钱,支使她往淘洗完毕的生米里加巴豆。为了粥米软烂好入口,这些米淘洗之后都要在水里浸泡半个时辰,因此加了料也看不出端倪。 待领粥的百姓吃得肚子疼,另有人跳出来,直指卫家的米生了虫、发了霉,把人吃坏了。 此话一出,傅以陵当即拔出佩剑,横在茹夫人脖子上。 “你怎敢拿粮食做文章?!” 凉州城之外,多的是荒地、荒村,饿殍遍野。 如今卫家的粮食从邺城运来,填饱傅家军的肚子,也解一解城内困苦百姓的燃眉之急,任谁也想不到,竟有人打粮食的主意! “鹘郎休要动手!”戚夫人赶紧叫停。 一边又痛斥:“淑娘你真是昏了头,做的这叫什么事!” 卫芙本打算见机行事,掉几滴眼泪也未可知,一见傅以陵亮剑,她怔在原地。 然而还不算完,傅以陵显然气着了,眸中挟裹着凛冽风雷,持剑的手也越攥越紧。 他不多言,只回身对戚夫人说:“傅家不可能再留这种人,我当面向茹翁禀明。” 旋即提剑出门。 厅内乱得一团糟,惊叫声、椅腿刮蹭声……戚夫人顾不上这许多,急急起身,对卫芙稍加安慰便拔足追去。 卫芙岂能隔岸观火,拉着简嬷嬷紧随其后。 一行人前后脚赶到西北角的茹家院落。 傅以陵竟以血代偿,还了茹家的恩情,只有一个要求,茹翁可以继续在府上养病,其余茹家人全数滚出傅家。 说话间,他的手臂血流如注。< /p>地上溅出几朵殷红的花。 而茹翁老泪纵横,口中喃喃,细听下来,尽是替儿媳道歉,还自言没脸面再见凉公。 睹此乱象,戚夫人头大如斗,赶紧叫人请大夫,又气又急,一巴掌往傅以陵脑袋上招呼,旋即坐到床沿,温声安抚茹翁。 “不可,万万不可啊!”茹夫人早在心里暗骂过数百遍,真真是恨煞傅以陵了。 她跪爬到戚夫人面前,抱着戚夫人的腿,苦苦哀求,一会儿忆苦思甜,一会儿拿恩情作绑。 但这些都无济于事。 茹夫人干脆两眼一闭,直挺挺往后倒。 装晕的戏码从前有过一回,当时婆子眼疾手快接住她的身子,可是这回没人接了,茹夫人后脑径直触地,竟当真昏死过去。 戚夫人愁得直拧眉心,见大夫赶到,也不知先给傅以陵包扎还是先诊茹翁。 瞥见卫芙忧心忡忡,戚夫人活络了一下脸颊,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严肃。 她轻轻抱了下卫芙。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先回去,等事情结束我亲自向你赔罪。” “伯母折煞我了,赔罪的话可莫要再提。”卫芙不多言语,“您先忙,我回头再去正院向您请安。” 巴豆一事多亏季南珍抓得人赃并获;前院施粥的同时,婆子由卫家旧仆严加看管,卫芙回自己院子立即论功行赏。 还有简嬷嬷,被茹大推搡而扭伤脚,为了不让她担心,嬷嬷没说实话。现在知道前因后果,卫芙心疼不已,拉着嬷嬷说了好一会体己话。 做这些事的时候卫芙面上殊无异色,心中却隐隐为傅以陵担忧。 他一改懒散的军汉调调,为她撑腰,这很好,符合她的预期,不枉她特意命旧仆在傅以陵面前“不经意间”透露茹夫人对她暗含敌意。 可是后来……许是牵涉粮食,触及底线……不管怎么说,傅以陵还是太过莽撞,太过冲动了。 一整个傍晚卫芙心里都七上八下,饭也没吃两口,直到消息传来,凉公回府,听闻今日之事,盛怒之下对傅以陵处以家法。 “三公子被打得皮开肉绽。” “因为茹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卫芙听罢,坐立难安。 简嬷嬷看出她的心焦,忙说:“女郎欲探望少将军?” 卫芙凝眸回视,脖颈略僵,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天已擦黑,他们还未成亲,她若亲去他的住处,怕是于礼不合,放在邺城,算是闺门不谨。 说不定还有人因此议论都是她惹出来的祸。 再者说,就算去了,也不知跟他说些什么。她与傅以陵,聊不到一起去。 但这是凉州,男女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何况路上扎营,帐篷外不都是傅家军,不都是男子么。 卫芙左思右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两个不同的声音。 终于,她站起身。 “嬷嬷,帮我找一盏亮堂的灯笼。” 15. 15 提着亮堂的羊角灯,带着一众嬷嬷、仆妇、侍女,是为她壮胆,也是全了规矩。 夜风冷而硬,吹得灯影乱晃,只有头顶那一弯细月是稳固的,高悬而明亮。 卫芙脑海中还回荡着那句“皮开肉绽”,心有戚戚。 在卫家,犯错受罚一般来说扣月钱,再严重些跪祠堂,兄长与她一向乖顺,没经历过更重的责罚,但想来也就是这些。 可是在傅家动家法,竟是要见血的?皮开肉绽……当真下得去手。 一路悬着心,到了傅以陵的院落,见人影绰绰,卫芙愣了下。门口的守卫答冯先生在里面。 卫芙心下一松。 既然冯先生在,傅以陵就有人陪着说话解闷,没那么可怜了。再者,有人在,她略说上几句话就可以告辞。 及至入内,静悄悄的。 卫芙心说真是怪了。 随即就见冯先生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棋盘,似在专心打谱。 “冯先生。” 见来人是卫芙,冯元思比卫芙还惊讶,旋即露出温和的笑容,“鹘郎出去了,喊我在他房里演一出障眼法,不叫旁人发现,还请卫女郎替我们保守秘密。” 卫芙默了一瞬。 不是说皮开肉绽么,竟还能偷溜出去,她真是白担心了。 可见三人成虎,还是得眼见为实。 “那先生稍坐,我先回去了。” 来了就走,岂不是坐实屋里有猫腻?卫芙倒是动过留下说说话拖时间的念头,但她没有配合他们的义务,还是早点回去洗漱睡觉为上。 同样的一段路,往回走时心境大有不同。 卫芙拉着季南珍问起庄上的事情。 卫建德护庄不易,可谓智勇双全,若非有些年纪了,定然也要投身军伍,立一番事业。 旧仆中的几人年纪尚轻,又识字,卫芙就让他们跟着傅以陵的亲兵,一方巩固生字,一方学练武艺。卫芙的期望不高,不用他们能征善战,只要学成归来行护卫之职即可。 说话间,迈进自己的院子。 仆妇、侍女四散,烧热水、查看炭盆、布置屏风……卫芙成了最闲的一个。 来到凉州她戒了熏被的习惯,这边晴天占绝大多数,白天夜晚都干燥,有大把机会晒被子。晒过阳光的被子,比熏过香的被子更好闻。 “啊!” “你怎么在这儿?!” 卫芙瞠目结舌,瞪着坐在地上的傅以陵。 “大晚上的你上哪去了?”傅以陵一条腿屈起,手搭在膝上,神情悠闲。 他头顶就是半开的花窗,莫非翻窗进来的?浪荡子的行径! 卫芙眉头皱成一团,而门外简嬷嬷扬声问了句:“女郎没事吧?” “没事!” 见卫芙没有暴露他的行踪,傅以陵深深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笑意,“把门关上,我有话问你。” “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卫芙借着灯烛光亮忖度他身上的伤,但只观外形一切如常,她对伤情不是很懂,没看出所以然。 傅以陵分明是坐着的,与她对话时需要仰着头,却别有一番气势。 接下来他问出的话更是让卫芙心虚不已:“你有意让人引我回府?” 卫芙别过脸,不去看他,“这在后宅是寻常手段。” “寻常手段。”傅以陵把这四个字缓缓念了一遍。 字眼滚过他的唇齿,好似有了别样的况味,卫芙心有惴惴,一对未婚夫妻在成婚前出现分歧可不是好兆头。 她当然不屑用后宅手段,但这是傅家,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茹家的存在又那么特别,不拉上傅以陵,她要如何与茹夫人对抗? 一想到这里,卫芙理直气也壮,挺了挺腰板。 她扬眸,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一瞬,卫芙也不曾闪避。 傅以陵眉心未展,眸中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少顷,他说:“以后有类似的事情,直接告诉我。” 卫芙反应了一下,没有贸然开口。 见状,傅以陵手撑地,略显吃力地站起,向她走来时身形明显摇晃。 “你——”卫芙下意识搀扶,但手指刚要碰到他的一刹那,急急收住态势。 孤男寡女关着门已是不好,再有肢体接触还得了。 傅以陵却倒吸一口凉气,“卫小枣,你就这么狠心呐?一会儿我疼死了,你就成望门寡了。” 卫芙:“……你倒是不避讳。” “你你你的,不是说了叫三哥么?” “……三哥。” 傅以陵瞅她一眼,往她身后的罗汉榻上坐下。不敢躺,背上是新伤。 离得近了,卫芙终于看出伤势,心说凉公心里还是有数的,没打他腿,不然骑不了马,也没责打手心,不然握不了剑。 “作甚闷着不讲话?”傅以陵看看她,又看看自己,还以为卫芙嫌他坐过地上,于是讪讪道:“快疼死了,让我坐一会儿,回头赔你一张新榻。” 卫芙:“你用药了么,怎的这么疼?刚才……刚才我去探望你,但是扑空了,谁能想到你翻窗进我屋。” “我爹不准我用止疼的药。”说是让他长长记性,当然这话傅以陵不打算说给卫芙听。 “三哥不是让你白叫的,身为兄长,我照拂老四,也照拂你。”傅以陵切回刚才的话题,“以后若有谁给你委屈受,直接对我讲,别拐弯抹角的,耽误事。” 卫芙怔怔的。 先前让她改口唤三哥,还以为他只是想占一下口头便宜。 卫芙也坐下。罗汉榻长得很,他坐那头,她坐这头,两不相碍。 她有心探一探实底,便问道:“若是我和你的家人争执呢?” 傅以陵未经多想,“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也是我的家人。” 显然这个答案卫芙不够满意。 这种话谁都会说,可真遇到事了,定然偏帮家里人。 不过说出口的话肯定要经过修饰:“未过门就是未过门,家人可是跟你相处了十六年,就算你偏帮家里人我也能理解。” 傅以陵未作声。 过了几息,忽然提起那天带她出去买的点心。 “我们家搬到凉州已有六年,第一年我就知道哪几家点心好吃,我记了六年,想着买给你尝。” “……”听了这话,卫芙吓都要吓死了,“六年前你才十岁,十岁你就想这些?!” 傅以陵 不遮不掩地翻了个白眼,“不是男女之情,面都没见过,我能生出男女之情?” “那,那是……” 卫芙少有如此张口结舌的时刻,傅以陵看了不由想笑。 须臾,他正了正色说:“我记事起就认你做媳妇了,到现在怎么也有十三年了吧?十三年不比家人短。” 卫芙睁圆了眼睛,“十三年是怎么算出来的?” 傅以陵对答如流:“三岁以前没什么记忆。” 太惊人了。 真是闻之震愕,心神俱撼。 怎么会有人小时候得知自己未来媳妇是谁就认死理真的把对方当成媳妇啊? 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有什么性情。 卫芙不可思议地问:“如果我头发稀疏,歪牙斜嘴,还易怒爱打人呢?” 傅以陵越听越稀奇,忍不住唇角微扬,“你就算投生成乞丐婆子,也是我媳妇。” 卫芙:“……” 傅以陵哈哈大笑,“卫小枣,你当真了?” 他顿了顿,仿着说书人的语气:“卫氏有女,名芙,姿貌妍雅,慧悟夙成——怎么听都是好词,长大了也差不到哪去吧,我又不傻。” 卫芙闷闷地噢了声。 夸她的人比野猪身上的毫毛还多,有的看在她爹的面子,有的随波逐流牵强附会,卫芙怀疑这些人都没见过她真容,只是以讹传讹。 谁知,传闻意外给她哄来一个死心塌地的未婚夫。 “三哥。” 这回唤三哥,的的确确情真意切。 卫芙由衷佩服傅以陵的脑子,关于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傅以陵就默认她是他未来的妻子这件事,她还需要时间慢慢理解,但这不妨碍发出她的疑问。 “那日在街上,你说背我,不会是真的想背我吧?” “不是我想,”傅以陵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背你,这是丈夫该尽到的职责。” 卫芙又震撼了。 那天他怎么说的来着?「说了这么多,不会就是想要我背你吧」 多么贱兮兮啊,谁能想到他认真的! 忽然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说着不可能给她开小灶但还是亲手弄了吃的;给她缝防雪靴、缝软枕;给她捂耳朵……到底是他本人心善,还是单纯把她当作妻子照顾? “行了,我该回了。”傅以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榻面,站起来时,卫芙搀了一把。 他瞅她一眼,没说俏皮话也没说刻薄话,只道:“母亲问我怎么突然回府,我说落下东西回府取,你这边别漏了。” 他在给她打掩护吗?卫芙懵懵的,点头。 傅以陵又道:“我还是那句话,令尊的私册、手书,你自己收好,安安心心住在这儿,早日把傅家当自己家。” 仍是翻窗走的。 卫芙望着半开的窗子,早已没有那人的身影,可是罗汉榻上还有他残留的余温,以及半空中隐隐浮动的草药清苦。 傅以陵临走前提到爹爹的私册,他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一晚? 那时的她急于亮出底牌,急于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而今晚,他明明白白告诉她,他会护着她,不用手段,不用揣度,因为他早就认定她了。 16. 16 傅以陵照旧翻回自己的内寝,披着一身冬日寒霜,眉间却无冷色,仔细看唇畔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冯元思见了深以为奇,略一思量便知前因后果,他开始收拢棋子,“看来不用我陪了。” “别。” 傅以陵收起笑,快步至窗边,瞅一瞅棋盘。 他与冯元思看起来性格迥异,行棋风格倒是相近,习惯从局部缠斗中跳脱出来,开派新局,强弩之末也能留有余锋。 重开一局,傅以陵接连落子,皆是险着。冯元思善后则更为老辣刚劲。 半晌,冯元思按住他的手,“你有话说?” 傅以陵弃子,本能往后一靠,旋即疼得弹起身,心有余悸地把软枕摆好。 “元思兄,此次受罚我认,但要是茹翁病情没那么凶险,你说我爹还会罚我么?” “不会。” 对于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傅以陵诧异地扬了扬眉眼。 冯元思知道鹘郎在想什么,他们俩之间不需要任何伪饰,但鉴于傅鸿是他的主公,他在人后说得太多不够地道。 于是冯元思拍拍傅以陵的肩,“等你长大些,遇事多了就懂了。” 傅以陵哪里肯放他走,径直戳中要害,“你不觉得我爹在利用恩情吗?” 茹家人利用恩情作威作福,他爹又何曾不是利用恩情在天下人面前邀买名声? 如今谁人不知凉公感念昔年旧恩,谁人不叹凉公重情重义? 冯元思叹了口气,复又坐下,“主公待茹家是真心的。” “是吗。”傅以陵可不这么认为,“若是真心,茹大和他媳妇会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嗜酒烂赌一个气焰嚣张,茹俊良没被养歪算是他们祖上冒青烟。” 诚然,傅以陵敬重他的父亲,可是在这一点他还是觉得父亲有点沽名钓誉。 这也是他一直拖着没去给茹翁道歉的原因之一。 茹夫人有句话没说错,他们两家有二十多年的交情。茹翁身体健朗的时候还会把他们几个小孩子轮流驮到背上,去摘树上的果子。 茹翁是宋家亲戚,但从不会因此偏袒长姐长兄,茹翁抱得最多、背得最多的就是他和烨然。 烨然还太小,一度搞不清楚,以为茹翁是他亲生翁翁…… “鹘郎。”冯元思道:“嗜酒烂赌伤的是茹大自己的身,傅家无非多掏些银钱,气焰嚣张也是只对内,不对外,这才是主公对他们网开一面的缘由。如今涉及粮草、百姓,主公不就不再忍受了吗?” “你是说,就算我不闹这一通,爹也会把茹大一家三口赶出去?” “是,我保证。” 傅以陵将信将疑。 冯元思又道:“主公若是不择手段之人,佩宁早就被送去联姻,不是吗?你也知道当时有多少人提议,甚至佩宁自己也答应,只差主公点头。” 这下傅以陵没话讲了。 说到底他期望的父亲是完美无瑕的,大英雄就该是完美无瑕的,凡事靠的是真刀真枪,怎么能有利用恩情之嫌。 可是太多人跟他讲这个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多人跟他讲“等你长大了,遇事多了就明白”。 “算了,反正我以后不会和爹一样。”傅以陵道理听得明白,但心里还是拧着。 冯元思见状,不再多说,只问他需不需要止疼药剂。 傅以陵摆手。 结果半夜疼醒,辗转反侧,一会儿想的是大丈夫忍一忍就过去了,一会儿想的是若真疼死那也太丢脸了。 他手一撑,翻身下床。 正要给自己倒点清水,忽而瞥见窗口微敞,与他入睡前不一致。 节度使府还能进贼? 傅以陵若有所思,踱去窗边。 夜半的月光倾入室内,一切陈设都笼着朦胧淡辉,连木棂裂纹也染上温和的银边。 一只小瓷瓶静静立在窗口。 底下压着字条,上书“每日三顿,每顿一丸”,是父亲的字迹。 傅以陵神色有些松动,把瓷瓶收进来,砰的一声关上窗。 ** 朝食过后,大少夫人特意留下,向戚夫人禀报茹大一家三口的去向。 说撵人出门也不是真撵,傅家给他们安排一间寻常农舍,另着人看管,以免生出事端。 饭食则是寻常麦饭,茹夫人头一个不乐意,原话说:“傅家自己吃香米,上风吹之,五里飘香,却给我们吃麦饭,可见人心浅薄。” 看管的兵卒哪里听得了这种话,一脚踹去,虽收着力,也叫茹夫人吃了大苦头,抱着肚子哀哀直叫。 戚夫人听罢,连连摇头,“白养着也不是个事,等他们老实些,叫去田里做活。” 大少夫人应是,又道:“鹘郎遣人到我院里,有事相求。” “不放他!” “鹘郎求的并非解除禁足。” “哦?” 大少夫人微微笑道:“鹘郎问我要库房钥匙,说是挑礼物给采繁。” 戚夫人闻之一愣,笑骂道:“真是奇了,顽石竟也知道开窍了!先头不知道是谁,分明主动提起去邺城接采繁是他,我多问几句,这小子倒是忸怩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非说这是东行的最佳借口——我看啊,凉州的风沙还是不够大,不然鹘郎的薄面皮早就被吹破了!” 又道:“那就给他吧,也是托了采繁的福,让他出来走动走动。不过规矩还是要有的,挑完就赶他回去反思。” “是,儿媳明白。” 戚夫人笑着推过去一盏清茶,“依你看,采繁为人如何?可堪为妇?” 大少夫人忖了片刻,温声:“采繁出自高门,略有世家女子的矜贵,但头脑清明,本心温厚。茹家一事,采繁知进退,懂藏锋,实属难得。” 至于后半个问题,大少夫人不禁想起茹夫人那句话。 但凡事终有长幼之序,采繁嫁进门还早,接替她的管家之权更是猴年马月。 大少夫人继续道:“鹘郎与采繁,一个年少锐气,一个能忍亦能断,依我看,竟如榫卯,万分契合。” 答完,并未立刻听见婆母的肯定,大少夫人露出怔然的神情。 只见婆母执盏徐饮,淡淡茶香漫绕眉目,倒是叫她看不真切,心中忽而惴惴。 “我见过不少高门主母,守得住规矩,也从未行差踏错,只是遇上府中纷争,便觉得事不关己,一味作壁上观,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戚夫人缓缓说道,“须知一家子吃的是同一锅饭,若是有人光看不伸手,时日一久可就没饭吃了。” 戚夫人搁下茶盏,轻微磕响如同滚滚惊雷,重击在大少夫人心上。 大少夫人身形轻晃,站起身福礼,“母亲说的是,儿媳谨记教诲。” “快坐快坐,”戚夫人又道:“你与采繁都是好孩子,往后多带带她,齐心协力,这个家才不会散,知道了?” “儿媳明白。” 而后又闲谈几句,大少夫人始终心不在焉,直到走出正院,贴身侍女担心地搀了她一把。 “少夫人放心,卫女郎是个知趣的,就算夫人让卫女郎跟着您学看账本,那也是您为主导。” “你懂什么。”大少夫人低喝一声。 她很少发火,如今简单的四个字却叫人听出疾言厉色的感觉,侍女吓得不敢说话。 大少夫人喃喃:“母亲哪里是询问采繁的为人,分明是……茹夫人常与我来往,我当知其本性,万不可纵其轻狂,此为其一;我负责施粥事宜,合该命人盯紧粥米,万不可让任何人钻空子。采繁的人先一步发现端倪,而我后知后觉,此为大忌。” 侍女安静听着,尚等“其三”呢,可是没了下文。 再观大少夫人,已然恢复成端庄而沉静 的模样。 ** 卫芙在库房门口等了好一阵,一度疑心被哄骗了。 待傅以陵姗姗来迟,她上下打量,“你不会又是偷溜出来的吧?” 傅以陵晃晃手中钥匙,“正大光明。” 打开库房大门,卫芙才知他信守承诺,欲还她一张崭新的罗汉榻。 “我哪里就有那么奢侈,你沾一下我就要把榻换掉?” 卫芙冷不丁想起烨然也是如此,探望她时,身子都不好意思挨着床帘。她忽然很想知道,在他们兄弟眼中,她到底是有多么好洁成癖。 傅以陵噢了声,“那带你看看别的。” 无论市井闲逛,还是在库房行游,傅以陵走得都很快,像是赶着完成任务,偶尔停住,踅身等她。卫芙觉得这毛病得改。 她说:“刚吃过朝食,我走快了腹痛。” 傅以陵刹住脚,倒退回她身边,等她开始走了,他再亦步亦趋跟上。但这只是一时的,多走几步他整个人都变得很别扭,仿佛受伤的不是背部而是臀胯。 卫芙掖着帕子佯装擦脸。 傅以陵:“你在偷笑?” 卫芙笑眯眯:“这叫忍俊不禁。” 走了一圈卫芙没有看中的物什,倒是驻足在一堆废弃兵器前。 有木制,也有铁制,肉眼可见有一定程度的磨损、锈蚀,怕是废弃很长一段时间了。 “噢,这些是我兄姐他们的旧兵器,打坏的、踢断的,爹娘非要留着,还不是攒着堆在库房。” 傅以陵足尖轻勾,借着力道将一根硬木棒凌空挑起,而后对着光亮端详,“这是烨然用废的,初学阶段用木兵器,主要熟练招式。你瞧,质地稠密,不易开裂,可惜断了,猜猜它是什么木?” 卫芙哪懂这些,也就看一看颜色,掂一掂重量,便随口猜:“枣木?” 傅以陵说不是,“枣木常用,分量沉,韧性强,和这款木料十分相近。” 他把断裂处凑到卫芙面前,“你闻。” 没有枣木的干香,只有极淡极淡的清苦味。 “此乃柞木。”卫芙语气肯定。 傅以陵惊讶地看她一眼。 这不是新的断口,通常来说干木久磨味道早已散尽。 差点忘了,她可是习惯用香的人,或许鼻子就是灵光。 傅以陵又拿起另一棍棒,略有期待:“你闻闻这个。” 卫芙乜他一眼,才不搭理呢。“你用废的兵器是哪个?” “没有。” “没有?” 傅以陵扔下棍棒,拍了拍手上浮灰,挑了挑眉说:“留着干嘛,我都朝前看。” 散漫又得意,真是欠揍。 卫芙自认不是尚勇好斗之人,但时常有一股冲动——动手把傅以陵一顿好揍。 看也看了,剖析也听了,两人空着手从库房出来,各奔东西。 卫芙指出他的院子不在那个方向,“好啊,果然借口陪我挑东西实则溜出去玩!” 傅以陵耸耸肩,“我去探望茹翁,便是我爹来了也无可指摘吧。你呢,去做什么?” “找二娘子绘花样,我绣荷包送给二娘子当作新年贺礼。” 傅以陵瞬间想到装着金子的缎面小荷包,那么精美,原来是她自己绣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那回她二话不说就给出去,这回又送二姐,怎的不给他也送一个? 傅以陵不那么自然地清清嗓,“我也有新年贺礼给你,到时你就知道是什么。” 说完,微微侧过脸,唇线抿着,等待卫芙的礼尚往来。 卫芙略显惊讶地啊了声,然后说:“那我先多谢三哥了。” “嗯。” “时辰不早,我去找二娘子啦,告辞。” “嗯??” 荷包呢?!怎么厚此薄彼! 17. 17 除夕这日,傅以陵终于重获自由,一早上招招猫逗逗狗,溜达到演武场的时候,利利索索舞了一套剑法。 不乏有亲兵跃跃欲试,排队跟他过招,傅以陵来者不拒,出了一身汗,颇觉痛快。 坐下小憩时,随手翻了翻亲兵的练字簿。寻常百姓舍不得拿纸涂写,记事通常用竹简、木简、石板,傅以陵自掏腰包买了一批黄麻纸,供他们书写。 纸张难得,亲兵们正面写完,翻过来继续写,连角落的空隙都不放过。只是麻纸质地粗,易起毛,如若墨汁蘸多了容易晕开,平白浪费一块地方。 每次看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傅以陵总想着在凉州多建几个造纸作坊,这样就不用等纸张从中原、关中运进来,便宜还省事。 忽然翻到几张写有他全名,傅以陵一愣,旋即笑了下。 本来就是么,当他的亲兵,怎么能连上峰的名字都不认识? 也不知是亲兵自己提议学的,还是卫芙率先想到。 傅以陵灵光一闪,往下继续翻阅。 翻了十来张,果然见到一抹清丽的字迹。 或许真的是字如其人,她的字跟她的人一样,文雅灵秀。 啧,好像还没听过她念他的名字? 傅以陵垂首对着字迹出神的时候,烨然在他身后蹑手蹑脚,嗷地一声出没。 “三哥!你出狱了怎么不找我玩!” 傅以陵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把纸攥了起来,旋即又后悔不迭,轻轻把它们展开、铺平,想了想,干脆用佩剑压着。 然后才腾出手来收拾弟弟。 “出什么狱,大好日子会不会说话?” “对啊对啊大好日子,今日可是除夕,你不能打我!”烨然熟门熟路一边抱头一边躲闪,同时还伸长脖子,“三哥在看什么,那么入神?不会是写给卫家阿姐的情信吧?” 傅以陵啧了声,“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 烨然身形一顿,聪明的脑瓜转起来,三哥没否认,那就说明与卫家阿姐有关。 情信是不可能的,这只是投石问路诈一诈三哥,没想到真好诈啊。 见弟弟笑得狡猾,傅以陵理也不理,挑出那张麻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随后抄起佩剑,若无其事道:“虽是除夕,也要记得用功读书,今日功课做了没有?别等改天我的亲兵识字超过你了。” 烨然一听赶紧转移话题,“二哥回来了,带了外祖母亲手做的粔籹,香得不得了,我给你留着呢。” 粔籹是烨然爱吃的,傅以陵对这类点心好感平平,但烨然都这么讲了,勉强卖他一个面子吧。 傅以陵端起兄长的架子,冷哼一声:“算你有良心,还不带路?” ** 西北的年节少不了傩戏。 樟柳雕刻的面具,漆上五彩,各有情态,再戴上高耸傩冠,身披宽衣大袖,这么一身装扮出来,且舞且呼,人们便知道驱傩开始了。 与傩戏有关的一切都是热闹的,傩技、傩歌、傩舞……还有各种平日里见不到的法器,吹吹打打,锣鼓喧天。 兵卒们更是深有感触,齐声唱起名为《儿郎伟》的韵文:“今夜旧岁未尽,明朝便是新年。所有旧岁鬼魅,逐出化外他川……” 府里人纷纷跑出去欢闹,恰好卫芙与二娘子佩宁,一个听不得喧哗,一个闻不得浓香,凑在一起躲清静。 跟傅以陵说给二娘子绣荷包算是半真半假。 实则二娘子请卫芙教她,绣荷包送给冯先生。 “家中擅长女红的很少,阿娘针线活好,但阿娘太忙了,而且我不好意思让阿娘教我。小枣儿,你可别嫌我笨。” 二娘子手持一样奇怪的东西,镶着金圈,里面是水晶片,色如云母。据说这叫叆叇,透过水晶片来看东西,会变得异常清晰。 卫芙试了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若是拿着它看向远处,还会觉得头晕眼花。 “那是因为你眼神好。”二娘子笑了下,把叆叇接过来架在眼前,纸上的花样瞬间清晰了。 她细细看过,由衷满意。 卫芙想起自己有敷眼睛的方子,“改天我拿给府医瞧瞧,不知对你的眼睛有没有用。” “好呀。” 院子里传来钟儿和侍女小厮打雪仗的嬉笑声。简嬷嬷年长,不掺和小孩的玩乐,她站在廊下进行公正的评判。 趁着屋里没有旁人,卫芙问起冯先生。 “佩宁姐姐,上回你不是说不理冯先生么,如今亲自缝荷包给他,可是要和好了?” “你看老幺和鹘郎,”二娘子比傅以陵年长两岁,平时爱静,看他俩就像看小屁孩,“他们打小就爱互掐,老幺天天嚷着不理鹘郎了,现在不还是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二娘子顿了顿,强调:“我可不是说我和冯元思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卫芙莞尔,笑倒在矮桌上,差点把茶盏打翻。 说来时日不短,自从二娘子答应联姻,冯先生与她吵了一架,约莫是不可调和的大架,谁也没能拉下脸主动找对方。 两个月前冯先生押粮归来,却也只是把粮草安顿好,自己不知道跑哪个角落蹲着,神出鬼没的。 “笑!”二娘子赧得脸通红,把卫芙圈在怀里好一顿治理,“日后你若是跟鹘郎闹别扭,我也笑你,我还跑到你面前笑。” 卫芙细声细气地求饶,两人好一通笑闹,炭盆烧得热腾腾,都快闹出汗来。 这时,廊下简嬷嬷喊了一声,卫芙和二娘子都没听清。 片刻后,有一道身影越走越近,轮廓逐渐清晰,是冯元思。 门是敞开的,他就这样出现在二娘子面前,头戴束髻冠,身穿月白夹衣,外罩灰蓝披袄,周身再无点缀,是寻常的士人打扮。 卫芙瞧了,默默想,冯先生腰间正缺一枚荷包。 “佩宁。” 这一声情深意切,听得卫芙瞬间清醒,识相地下榻准备开溜。 她穿鞋的间隙,冯先生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侧过身,但倔强地没有离去。 二娘子更倔,没吭声,只是攥着叆叇的手指越发收紧,骨节泛白。

卫芙闻到一股硝烟味,赶紧把鞋穿好,跑出去找嬷嬷。 “荷包没绣成,”走在路上,卫芙边呵手边感叹,“但是正好,正主亲自来了,用不上荷包。” “女郎用暖手炉吧。” 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卫芙也倔上了,“手炉虽暖,用了却很干燥,我呵呵气搓搓手就好了。” 简嬷嬷还要再劝,但几步路就回去了,倒也没有大碍。 “卫小枣!” 整座使府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卫芙冷不丁想起二娘子说的,“日后你跟鹘郎闹别扭”,真是难以想象,不光难以想象跟傅以陵闹别扭,还难以想象闹别扭之后的和好。 她对男女之情懵懵懂懂,只觉得二娘子和冯先生白折腾,分明对对方有意,时时记挂着对方,怎能做到两个月都不说话?! 想东想西之际,傅以陵已经绕至身前,问她:“元思兄与二姐见上面了?” “嗯。” 卫芙一怔,“你怎么知道?” 傅以陵与她同行,“要不是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元思兄怎么肯挪一挪他金贵的步子去见二姐呢。” 卫芙噢了声,“我还以为你为了见我,故意用计促成他们和好。” 傅以陵一噎,扭头看去,果然,妙盈盈的眸子满是狡黠。 好啊,学会跟他开玩笑,看来是适应凉州的日子了。 他便也不肯让步,“是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思你思得发狂。” 卫芙:“……” 傅以陵哈哈大笑,阔步朝前走去。 他这么欠兮兮,她都不想他进院子了。卫芙刚要叫住他,忽然注意到傅以陵臂弯里抱着一只狭长的匣子。 莫非是新年贺礼? 若换了旁人,卫芙还能猜一猜对方送的是什么物件,但是傅以陵这人的心思她摸不透,越发好奇。 卫芙打消赶人的念头,笑眯眯追上去,“三哥怀里抱的是什么呀?” 傅以陵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把匣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打开看吧。” 是一支十足通透的笛子。 卫芙惊喜地捧起来,发现它应是骨笛,质感似玉,但掂起来更轻盈,手感也更润滑。 傅以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这人别的不多,就是善心泛滥,虽然没收到你的礼物,但给你准备了一份。你不是擅音律么,笛子应该会吹吧。” 卫芙听出个中滋味,不服地直了直身板:“谁说我没礼物给你。” 她放下骨笛,没一会儿,取出一条缎带,荔枝红,与他平素惯穿的玄色特别搭。 “喏,这里还有刺绣。” 卫芙说:“我没见过鹘,本想绣鹰,但鹘与鹰根本不是一种,绣了也没意思,于是我灵机一动,绣了雏鸟,你快看——很可爱吧?” 傅以陵陷入长久的沉默。 发带一角确实绣着东西,如她所说是雏鸟,但他怎么看都觉得像秃毛鸡…… 傅以陵开始怀疑,就这水平,二姐向卫芙请教,能学到什么皮毛?! 18. 18 卫芙的女红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只有傅以陵觉得像秃毛鸡,其余人一致认为是可爱又有活力的雏鸟。 傅以陵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神,坚持了两天才问二姐借叆叇,透过水晶,看到放大后栩栩如生的绒毛。 霎时说不上来的滋味。 比头发丝还细,不知她是怎么绣的,又花了多少工夫。 转念又想,或许她就是天赋异禀、技艺高超,绣几丝绒毛对卫芙来说犹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不管怎么说,他不会用这种绣着雏鸟的可笑发带。 为防她以后找茬,傅以陵专门找了一只朱漆小匣将发带收好,略一思量,找出那张写有他名字的黄麻纸,一并收入小匣。 西北的元月,风依旧冷硬,但城中过节的气氛十足浓郁。 隆冬时节,新鲜菜蔬少见,主要靠窖藏,腌芜菁、腌韭、窖藏萝卜……甜口一点的要属窖藏梨子,此物难得,寻常百姓根本吃不到,但卫芙还是尝得出肉质绵而软,夸张点说像在嚼丝绵,难以下咽。 很多事情是到了凉州才知道的,例如从卫家庄上运来的万石粮食,并非一到凉州就能原样卸下,而是只剩了三千多石。 因为人不是物件,只要睁眼就要吃喝拉撒,再加上路途颠簸导致的撒漏,气候变化造成的受潮发霉……若离得近还好,一旦长途跋涉,损耗是难以计数的。 一想到这些,卫芙便觉得盘中的梨子变得无比珍贵。 她眼睛一闭,咬上一小口,努力把它想象成夏秋季节成熟的葡萄、汁多味甜的杏子。 还是失败了。 好难吃。 早知道留给能够接受窖藏果子的人。 这是在宴席中,被人瞧见她浪费果子不太好,于是卫芙把梨肉聚到一起,再多吃些干果,把干果壳往梨肉周围一盖,这样便瞧不出了。 做完这些稍显心虚,卫芙抬起头不着痕迹地逡巡一圈。 恰与傅以陵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眉梢微动,似是挑了一下。 卫芙没能解读,未作多想,低头吃自己的。 少顷,侍女端来一碟干果。葡萄干、杏脯、枣圈、林檎干、松子、榛子、核桃……应有尽有。 侍女把卫芙桌上的食物残渣收走,附耳道:“三公子说,女郎爱吃便多吃些。” 卫芙:“……” 该说他眼神好,还是不好呢。 岁晏安宁,节庆的热闹维持数日,险些让人忘却凉州之外的世道乃是天下板荡,蒸庶无告。 一道来自洛阳的诏书被快马送至节度使府。 两个月前石洮在洛阳称帝,定国号为晟,如今又拿下长安。诏书很简单,目的明确,石洮封傅鸿为河西王。 其实早就在石洮称帝时傅鸿就收到过诏书,但那时候诏书是发往天下各藩镇的,意思是“你认我,我就给你官做;不认,我打到你认”,可谓气势逼人,不可一世。 第一封诏书只是试探,如今的第二封是警告,也是陷阱。 当日,使府议事堂气氛凝重。 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骨子里散发的寒意。 傅鸿沉着脸,眉头紧锁,“太快了。” 流寇出身之人脾气爆裂,喜怒直接,这一特点在石洮身上尽显无遗。 ——占邺城快,屠洛阳更快,如今取长安更是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冬天攻城是最难的事,守城方有粮草,有热食,有火有墙,攻城方只能赢不能输,何况长安是前朝数代旧都,城墙又高又厚,冬天硬攻相当于送死。 但石洮做到了。 估计靠的是快,而非硬攻。 “主公,石洮这厮够阴的!这河西王不论主公接不接,晋阳那边少帝又要急了,说不定明儿一早姓舒的阉人就要叩响使府大门了!”老将褚先双目赤红,手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武将们气得跳脚,嘴里骂骂咧咧,文士则一言不发,凝眸在沙盘、舆图上。 傅鸿入冬后咳疾犯了,压着声音咳了几下,堂内瞬间静下来,戚夫人递上温热的清水。 戚夫人适时笑了声,“叩响便叩响,开门迎客还是关门打狗,不是我们说了算么?” 河西王的封号是不可能接的,这一点无论是少帝还是石洮都心明眼亮。因此关于封号没有再谈论的必要。 戚夫人问:“诸位以为,石洮是否继续西进?” 长安再往西,直接威胁到凉州。 众人就此议论纷纷,唇枪舌剑。 忽然,傅鸿看向长女,“斑子怎么看?” 长女名昭寅,小字斑子,刚从演武场下来,身穿戎装,体态挺拔。一双眼睛让人见之不忘,眼尾微挑,暗藏刀锋,看人时总是直来直去,满是坦荡与锐气。 既被问到,昭寅直接俯身取了树枝,在沙盘上一一点出陇山、乌鞘岭的位置,又指出结冰的河段。 “长安至凉州处处惊心,战车过不来,补给过不来,树叶落尽,遍地冰雪,敌方躲都无处躲。我认为石洮不会轻易西进,他的下一个目标——” 昭寅手中的树枝果断落在更北的方向,晋阳。 如今天下格局明朗,太行山以东、黄河以南原是大齐疆土,现为石洮所夺,长安原属晋阳少帝,眼下也尽归石洮之手,他的最终目的跃然纸上,要的是天下。 那么打晋阳便是为了正名。 凉州对石洮来说,只能算边患。 “不错。”傅鸿赞许地颔首,“即便打晋阳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行动,稳长安、收降关中散兵、回洛阳集结主力……石洮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戚夫人望着沙盘,沉声:“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东出的路完全被堵。” 昭寅接道:“堵就堵了,等石洮北上,我们立即拿下长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直没吭声的傅以陵不赞同地皱眉道。 方才在心中粗略盘 算过,石洮大军北上攻晋,至少还要四个月。到那时春暖花开,气候宜人,粮草充裕,对石洮大军是极为有利的。 只是他们这边就要被一直堵着四个月,谁能忍? 反正傅以陵忍不了,“干脆趁石洮还没站稳脚跟,我们把长安夺回来!” “鹘郎。”冯元思拉了他一把。 昭寅也暗暗摇头。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炭火吹得呲拉爆响。 傅以陵与这盆炭火一样,静了一瞬,继而火势更旺。 坐在主位的傅鸿把背靠在了虎皮椅上,众人跟着屏息,大家都知道这是主公压住脾气的态势。 “你用什么打?”傅鸿眸中冷静,不给情面地当场斥责:“长耳朵是用来听的,刚才你长姐的分析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长安打凉州,处处惊心,反过来又何尝不是。 傅以陵咬了下腔中软肉,如同被拽下来的风筝,蔫头耷脑。 昭寅站出来,一把搂住弟弟,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而后继续朝向爹娘的方向说:“鹘郎说得不无道理,我们虽不出兵,但也可以派人去瞅一眼嘛。石洮从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流寇,我们谁都没跟他打过照面,不知其行事风格,正好探一探他的虚实。” 傅鸿意味不明地嗯了声,执起茶盏,啜上一口。 戚夫人瞅了自己儿子一眼,又看丈夫没有发话的意思,遂不疾不徐地开口:“老褚,你会说关中话,带上几个斥候跑一趟。” “是,末将领命!” 有这一茬在先,几位老将与冯元思也帮着打圆场,这才让当下气氛缓和了些。 众人又开始议练兵筹粮、整备军械等事宜。 傅以陵没再据理力争,只是闷不做声地倚在门边,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沙盘。 半晌,径自掀了门帘出去。 风还在吹,鼻间满是干冷,他抬手一抹,竟有些血丝? 走去井边打水,想擦一擦,谁知桶绳被风吹得直晃,打上来的水更是布满冰碴子。 傅以陵气得狠狠咒骂一声,捞起一把冰水,胡乱抹了抹脸。 再往外走,不服气的心仍未冷却。 离得近的是大哥的住处,大哥困于轮椅,他不可能找大哥说打仗的事,再就是烨然,屁大的孩子整天就知道吃,跟他也说不着。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竟然来到卫芙的院子。 傅以陵如梦初醒,扭身就走。 “哎?” “三哥来找我的吗?” 被发现了。 傅以陵不尴不尬地踢走脚边的石子,往院子里望一眼。 卫芙跟钟儿、简嬷嬷围坐石桌,每人面前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也真是奇了,卫芙仿佛能读到他的心思,特别明媚地朝他招手,“我们在吃菽乳,淋了糖汁,洒了蜜豆,可香甜了。” 傅以陵足下一顿,阔步往里进,“来一碗。” 19. 19 菽乳寻常且易得,就算淋上糖汁,佐以蜜豆,在外面也只卖五文钱一碗,她们做了一大盆,扣除每人一碗,剩下的都给了傅以陵。 傅以陵不喜食甜,觉得齁嗓子。 那日席间见卫芙吃了不少干果,他便也拣一枚杏干,起初甜得他灵魂出窍,脖子以下毫无知觉,本能嚼了几口又被果肉沁出的酸汁呛到,一连灌了两杯水才压下去。 品尝这碗菽乳是他给出的一份崭新的信任。 嗯……还不错。 糖汁添加得十分克制,完全不会掩盖豆腐的香气。蜜渍的赤豆嘛,他不喜欢吃,挑到一边就行了。 挑着挑着,傅以陵反应过来,那日席间卫芙的动作好像也是如出一辙? 原来她并非偏爱干果,而是用干果壳遮盖自己不喜欢吃的食物。 不喜欢的食物,会是什么呢? 傅以陵万万想不到从一碗简单的菽乳可以生发出如此多联想。 等他回过神,菽乳已经见底,甜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卫芙托腮看他。 今日的三哥寡言少语,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你还要?没了。”傅以陵给她看空空如也的碗底。 卫芙:“……” 简嬷嬷笑着把碗收走,又端来清口的茶水,并几碟茶点。 傅以陵接着吃。 心里荒芜的时候就会想尽快把它填满,实际上吃进肚里的是什么东西根本没去留意。 见他如此,卫芙不好再佯装无知无觉,她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胳膊,也不知傅以陵是不是故意绷紧肌肉,怎么戳上去硬邦邦的。 一时间倒是忘了要说什么,她饶有兴致换个地方继续戳。 啪的一声,作乱的手指被傅以陵握住。 卫芙讪讪笑了下,正要抽回,却发现他攥得很紧。 “干嘛这么小气,我戳你一下,你就要把我拉去砍头吗?” “那是‘一下’?” “嗯……三下也不是很多吧?你难道被戳疼了?” 傅以陵冷哼一声,松手。 卫芙揉着自己被攥痛的手指,小声嘀咕:“就算你心情不好,遇到什么烦心事,也不能拿我撒气。” “我心情不好?”傅以陵挑眉。 卫芙:“是啊,这还不明显吗?只是我觉得如果你一来我就着急问你‘怎么了’很俗套,而且很无用,你要是想告诉我,肯定早就说了对不对?” 听罢,傅以陵沉默几息,勉强扯了下嘴角,“还挺有道理。” 考虑到他俩早已定亲,未来几十年都要与她过日子,不如趁早培养默契。 傅以陵道:“日后我们成亲了,若察觉我心里不痛快,你就离我远些,免得误伤你。” 卫芙惊得眼睛都瞪大一圈,“你会打人吗?” 往年在闺阁中,常常听说殴妻事件。女子在外行走若以薄纱覆面,或头戴幂篱,总会被人猜测是否遭遇丈夫殴打,留有痕迹而不敢示人。 更甚者,写文章分析世道乱了,有些人骨子里的暴虐性情容易被激发出来。 “你这脑瓜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傅以陵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我说的误伤,可能是言语粗鄙,让你听着不舒服,或像刚才下手没轻重,把你的手弄疼了。”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习武带有薄茧是再正常不过的,而卫芙的双手无疑是柔嫩的,跟刚才吃的菽乳似的,怪不得他没觉得用力,她便觉得疼了。 他家都是些糙人,平时练武场上摔摔打打,磕磕碰碰,谁会注意这些。 讨个媳妇还真是麻烦。 尤其是卫芙这样柔弱的女子。 “不打人就行。”卫芙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 武将打人肯定比普通人打人更疼。 “不不不,”她连忙补充:“除了不打我,也不能骂我、嘲讽我、给我冷脸。” 越说越多,意犹未尽。 傅以陵抱臂听着,前面还听得下去,后面就开始哗啦啦跑偏。 她喜欢吃的东西第一口她吃,最后一口还是她吃; 她不喜欢吃的东西,他最好可以帮忙解决,若是有察言观色的能力,主动为她分忧就更好了; 她喜欢听夸奖,他不能吝啬夸奖,就像上次驭马,他最好是第一个开口夸她的人…… 傅以陵拍案打断:“别人约法三章,到你这成了三十章!成亲前一晚我看你干脆别睡了,拿纸笔一一写下来,贴到墙上,不然我可记不住。” 卫芙想了想,笑眯眯:“可以啊。” “可以个屁!” “粗鄙之言!”卫芙伸手捂住他的嘴。 傅以陵本能往后躲,但嘴唇上还是短暂留有柔软的触感,以及淡淡的香气。 真是见鬼,哪来的香气? 傅以陵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呼吸节奏霎时乱了。 怪不得她的手那么容易受伤,真的是很软啊…… “三哥——三——哥 ——” 卫芙叫魂似的把他叫回来,两手托腮,澄亮的眸子全神贯注盯着他,“所以你会答应的吧?” 傅以陵敷衍地嗯了声。 卫芙并不只顾自己,慷慨而公平地说:“你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 要求吗?这可要好好想想。 傅以陵想着想着,思绪倏地飘渺。 原以为接受卫芙、习惯卫芙的存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就算他对男女之情一知半解,也可以效仿爹娘或是兄嫂、长姐姐夫的相处模式。 可是这不一样。 一切都在变化。 总的来说,卫芙于他而言是特别的人。 相处之道只能靠他们两人慢慢摸索。 “你……”傅以陵沉吟道:“每个月给我绣个荷包。” “啊?”卫芙夸张地把手掌撑在耳朵旁,“我没听错吧,每个月?你要那么多荷包做什么?” 一年十二个月,就是十二个花色不一的荷包,往腰间一系,人人侧目,怕是会被当成走街串巷的卖货郎。 傅以陵不赞同地啧了声,“你可以变通一下,不一定非得是荷包,剑穗、丝绦、护袖都行。” 卫芙一字一句听得仔细。 她针线活不错,每月绣上一样小物件很轻松,便欣然答应。 “还有——” “还有?!” 卫芙暗暗着急,刚才她的要求说得不够具体,而傅以陵说完一,还有二,不知有没有三,真是着了他的道。 “你身子骨太弱,”傅以陵说:“日后我练兵的时候你跟着来。” “什么意思?”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傅以陵一副“为你好”的表情,“又没指望你上战场,习练筋骨,强健体魄,方能少染疾患。” 以及,不至于被他捏一下手指就疼得鼓起脸生闷气。 “但我每日很忙,给世伯和伯母请安、学看账本、教授生字,还有新添的,绣你要求的东西……” 卫芙原想列出一大堆来婉拒的,但其实每日要做的也就这些事情。 卫家旧仆分散在各处,已经适应,不用她特地教规矩;佩宁姐姐那边她倒是很想去玩,但佩宁姐姐比她忙,据说出了正月就要下地琢磨粮食草种了。 从傅以陵的视角看卫芙,真是与烨然推脱功课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故意板起脸,“明日辰时演武场见。若是看不见你人,你那三十章就别想了。” 20. 20 次日,卫芙准时赴约。 她不知道的是辰时对于傅家军不算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操练过第一轮,分批去饭堂用饭,演武场残留一股明显的汗味。 卫芙一阶一阶踩下去,汗味便一阵一阵变得浓重,偏偏今日天晴而无风,短时无法将其吹散,强烈的退意在此刻萌生。 立身于傅以陵面前时,卫芙已经打好腹稿,仰面看着他说:“我偶感不适,要不然改日吧?” 她晓得自己理亏,扬起笑脸,“这个月我多给你绣一枚荷包,以作补偿。” 傅以陵眼一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卫芙走出丈远。 头一次见她走这么快。 后面有鬼追赶似的。 又或者担心他强行把她叫住? 傅以陵百思不得其解,她分明准时赴约,梳了干净利落的发髻,衣裙也一改往日宽袖曳地的模样,看起来做好充足准备,怎的临时改变主意。 莫非……她忽然来了月信?! 能想到这一步傅以陵已经由衷敬佩自己,并且信了大半。 家里有两个姐姐,他对女子癸水稍有了解,这玩意不像太阳东升西落那么准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悄然到访,让人措手不及。 难怪卫芙说偶感不适,癸水至,可不就是不适么。 尤其现在天寒地冻,更不能在外乱跑。 傅以陵负手在演武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时而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竟然猜到她来癸水,换作旁的男子,多半以为她偷懒逃避习练,时而纠结要不要做点什么,表达一下他的关怀。 毕竟卫芙脸皮可薄了,说不定不希望旁人知道她的信期。 却说这厢,卫芙已经换上寝衣钻进被窝准备睡个回笼觉。 简嬷嬷帮忙把幔帐放下,忖了一息,给她把搭在床沿的花毡掖好。 卫芙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地说:“太热了,不盖不盖。” 简嬷嬷眼里如春雪融化,漾着暖暖笑意。 这孩子总是这样,不知冷不知热,等哪天着凉了就囔着鼻音抱怨病去如抽丝怎么还不见好。 “睡吧,小枣儿。” 简嬷嬷仍像从前那样,轻轻哼着童谣,等卫芙睡熟了,再把她推开的花毡往上提一提。 简嬷嬷自己则坐在床前脚踏上,专心做些针线活,心中宁和。 一个时辰后,钟儿叩响门扉。 进门时钟儿有些疑惑,“马上吃午饭了,怎的三公子在这个时候打发人送羹汤?女郎现在喝吗?若等会喝,我端下去温着。” 傅家人各有各的忙碌,午食通常不在一起吃,要么小厨房各自布膳,要么跑去饭堂随便对付几口。 卫芙是比较悠闲的一个,饭量又小,倘若上晌点心吃多了,或是起迟了,午食就会往后延,今日便是如此。 “什么羹汤?我看看。” 卫芙已经起身,重新梳好头发,慢腾腾打了哈欠,透过眼前朦胧水雾,看见一碗黑里透红的汤水。 闻起来有姜,也有枣。 “啊,想起来了,我诓他说身子不适,兴许三哥以为我染了风寒?” 卫芙端起姜枣汤,尝了几口额头便开始冒汗,她嘶嘶吸气,“怎么放这么多姜!” 简直是抱着老姜啃! 这还没完,晚上睡前傅以陵又派人送来一碗姜枣汤。 由于乳名带枣字,卫芙一度怀疑傅以陵在暗讽她。 既然汤水含姜,而且是多多的姜,说明他讽她腿脚僵硬!因为她说过不可嘲讽她,他就不当面嘲讽,选择这种隐晦的方式。 嗯,一定是这样! 小肚鸡肠的男人。 不就是今天没去习练吗,至于连送两碗姜枣汤追着她嘲讽? 倘若真的关心她的身子,前几日下雪又刮风,怎的不见他送暖身的汤饮? 原本打算另寻时间去演武场,只要避开人多味浓的时候就好了,可是傅以陵弄这么一出,她一点儿都不想给面子了。 就好比年少时,读书做功课连着在案前坐了几个时辰,累得够呛,去榻上小憩一下。 刚躺下,爹爹就路过她的屋子,摇头晃脑地感叹:“小枣儿啊,大好春光你怎么老是躺着度过呢?不如趁这个时候捧着书卷读一读,或是练练字多好啊。” 当时卫芙快要气死了,分明用功了好几个时辰,爹爹看不见,还说这种轻飘飘的话,把她怄得在榻上乱蹬,爹爹慈爱地讨饶:“不说你了,不说了,睡吧。” 一想起爹爹,眼窝湿湿的。 卫芙拿帕子摁了摁眼角,毅然决然迁怒于傅以陵,打算明日一整天不理他。 然而接下来几日傅以陵忙得不见人影。 卫芙更气了。 她都做好准备不理他,可是他正好没来找她,这就显得她的“不理”失了用处。 再有就是,依旧每天两碗姜枣汤送到她的寝居。 闻着熟悉的味道,卫芙怀疑整座使府的干姜都被用上了。 这日午后,卫芙拉着烨然,并几名侍女、小厮一起玩投壶。 烨然弓马娴熟,投壶对他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但听夫子讲了一个时辰的课,头脑都快成浆糊了,有这等松快的机会怎会错过。 起初烨然记着给卫家阿姐留面子,不能全中,最好恰当地出现一些小失误,保持总体筹数略微领先阿姐就行。 玩着玩着他越发投入,完全忘了留面子的事,十筹、二十筹这般接连得分。 最后一支羽箭,嗖的一声破空而出, 斜斜倚在壶口而不倒,是为“倚竿”,又又又得十筹! “不错嘛。”一道男声自身后来。 是傅以陵。 他当是从外归来,内着玄甲,外笼罩袍,足踏武人羊皮靴。 一看这身打扮,卫芙冷不丁想到演武场上浓重的汗味,整个人都蔫了不少,以至于傅以陵抬步上前的时候,她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好巧不巧,傅以陵自我感受特别好,以为她此举是为了跟他私下说话,于是他长臂一抬,把蹦跳着扑过来的烨然挡在几步开外。 烨然:“……” 傅以陵微微低头看卫芙,轻声:“你身子好些了?” 卫芙蹙眉,默默打量面前这张俊朗的面容。 离得这样近,却没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反而有股草混合豆子的味道,这么说来傅以陵应该亲手喂过马,或者去过马厩。 真是的,惹的她草木皆兵。 卫芙不再闪躲,迎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我很好,多谢你的姜枣饮。” “看来姜枣饮甚是有用,”傅以陵展颜笑道,“我特意嘱咐他们给你多放姜。” 卫芙不由一愣。 何意?这是挑衅吧!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右手握拳击在左掌手心,啪一声,怪有力道的,“我随时可以操练。” 傅以陵被她突如其来的斗志弄得一头雾水,“今天不得闲,一会儿我得去找爹商量事情,明天吧,老时间老地点。” 说完,心中浮过一层别样的感觉。 今日值得纪念,丙申年元月初十,他与未来的妻子有了共同认可的“老地方”。 “不行。”卫芙表情严肃,甚至因为太过严肃显得眉眼很用力,两腮也微微鼓起。 “换个时辰,或者换个地方。” “巳正?” “……”卫芙不知巳正时分演武场人多不多,遂谨慎道:“时辰不改,还是辰时,但可以去花园。” “行吧,花园。”傅以陵不情不愿地舍弃老地点。 卫芙脚步略显用力地离去。 不知她怎么回事,总之怪怪的,傅以陵扭头乜了弟弟一眼,“你惹她了?” 烨然被点穴似的定在不远处,听到问话,惊疑不定,“我投壶共得一百六十筹,算不算惹?” 傅以陵不觉得卫芙是输了就生气的人,“应该不是投壶的事。” 烨然摊手:“那就与我无关了。” 风卷尘土,庭中所植古槐枝桠横斜,发出簌簌轻响,细碎而干涩。 傅以陵轻叹,“女子难懂矣。” 再一扭头,烨然抱着一大捧羽箭开始新一轮投射,简直像乐呵呵的傻狍子。 傅以陵再叹,踅身去忙自己的事。 21. 21 再次赴约,卫芙路上忍不住猜想小肚鸡肠的傅以陵会不会让她绕着花园跑二十圈。 没猜中,迎接她的是安静坐落在地面的双耳铜壶。 “欸?”卫芙四处张望。 朔风穿庭而过,凉亭檐角的铜铃轻轻悦响。 找到了。 少年枕臂躺在亭内条榻上,长手长脚,身旁又摆着箭矢以及他的佩剑,寻常规制的凉亭都被他挤得局促起来。 “卫小枣,”傅以陵嘴里叼着干草,吊儿郎当地朝她招手,“过来取你的箭。” 随着说话,干草一摇一晃,看得卫芙很想揍人。 于是她开口时语气不善:“你说的习练,就是投壶?” “是啊,”傅以陵看向她,拿出自以为激励的目标,“你不想赢烨然?” 卫芙摇头,“射箭是烨然的强项,我要想赢他除非比他多练上几年,或者琢磨规则,讨巧占筹,但没必要啊,投壶只是玩乐而已。” 她看得开,不计较输赢,傅以陵对此没有感到很意外,但关于最后半句有点不赞同。 他撑臂而起,身形一旋,稳稳落地。 “怎会只是玩乐。”傅以陵示意卫芙抱起箭筒,长腿一迈,来到开阔处,“还记得娘送你的短刀么?利刃在手,是自保还是便宜了对手,是很有讲究的。我观你手脚软绵,今日便从投壶开始,练你的臂力。” 卫芙的好耳朵精准捕捉到“手脚软绵”这个评价,心说小肚鸡肠果然就是小肚鸡肠,生怕她不知道,反复说反复说,真是气人! 傅以陵一愣,犹疑再三,“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卫芙哼了声,“我没不高兴。” 傅以陵将信将疑。 现下只有他们二人在花园里,她突如其来生气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拢共才说了几句话,她到底在气什么? 猝然之间,傅以陵若有所悟。 盯着她训练是针对约法三十章提出的,不能只有她做事而他坐享其成。 三十章有哪些条目来着…… 噢,夸奖! 等他想到这一节,卫芙已经投出一箭,“当”的一声直入壶底。 “好!彩!”傅以陵大力鼓掌,绞尽脑汁就蹦出这俩字,显得不够诚恳,他决定从卫芙的身形、投射姿势切入。 出于礼节,傅以陵甚少盯着她端详,此刻怕是头一回静下心细观这位早有名气的邺都美人。 之前因在孝期,她穿着素雅,如今翻过新年,打扮上多了几处亮色,一时间分不出素雅更好,还是亮色让人印象深刻。 总归是纤秾合度,浓淡皆宜。 “哎呀。” 这一箭不好,弹了出来。 卫芙微微皱起眉头,扫了眼剩下的箭矢是没问题的,遂回身问:“壶里是不是没放豆子,怎会弹出……三哥!怎么陪我投壶你都走神啊?” 她气急,伸手在他面前用力晃了几下。 衣袖轻轻划过傅以陵的鼻尖,又是那股熟悉的香气,淡淡的,轻轻的,却似无形的手在搅弄风雨。 傅以陵心里一撞,蓦地握住她的手腕。 纤细,温热,全然陌生的感受,惊得他飞快撒开。 “怎么了?有虫?”卫芙怕虫,虽然冬季虫子蛰伏,但毕竟在花园里,有树有草,说不定就有虫呢。 她心有余悸,盯着自己衣袖反复查看。 “没有。”傅以陵微微瞬目,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快走几步跑去铜壶前,低头看了眼,“有豆子,你角度不对才会碰壁弹出。” 卫芙噢了声,随口说:“有没有豆子你自己不知道吗,还特地跑去看?” 傅以陵:“……我没睡醒行了吧,刚才几箭匆匆而过,我没看清,你再投。” 卫芙真想给他一拳,怎么脸皮这么厚。 不不,既然脸皮厚,给他一拳反倒伤她的手,还是踩他一脚好了。 她瞅了眼傅以陵的鞋面,打算找准机会“不经意”踩上去,但他不知怎么了,帮她拾箭,还帮她抱着箭筒,完全是老实听话的小厮做派。 如此一来,她便不好发作。 傅以陵的指导颇有用处,十来支箭投下来,不仅准度提升,还让卫芙起了兴致。 须知抬臂送矢看重发力点,肩、臂、腕都能派上用场,下盘也不能忘记,不过练出稳固根基需要时日,一时半会可速成不了。 这么一动弹,额角、鬓边都冒起汗珠,卫芙自己都没有在意,还是静下来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才后知后觉。 她拿帕子拭汗的时候,忽然笑了下。 好像没那么排斥出汗了。 身在邺城讲究闺秀仪态,高声、大汗、快走都是不好的,但在凉州,哪有人管这些,就像风筝断了线,无人感到惋惜,让它飞就是了,实在不行就把它当孔明灯,飞得越高越好。 再想到演武场,兵卒们操练时不穿全套战甲,但他们筋骨之劳远甚于她,汗湿衣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形,加之兵卒们不可能一出汗就更换衣服,身上有味也是在所难免。 她可以不喜欢,可以排斥,但遮遮掩掩不说出实情反倒显得她矫情作态了。 想清楚这些,卫芙清清嗓,“三哥,我跟你说件事。” 傅以陵嗯了声,视线缓缓移开。 但即便移走了,眼前仿佛仍是她带有薄汗的面庞,铺着细密水光,清亮的、澄澈的、馨香的。 怪不得有人如其名一说,她说她的名乃是木芙蓉的芙,而木芙蓉最广为人知的特点便是一日三变。 晨露未晞时,花瓣洁白如雪,或带一点点粉,纯净素雅;到了中午,颜色渐深,如胭脂晕染;夕阳西下,木芙蓉的花瓣也似微醺,深红如醉。 “三哥。” 等他回过神,卫芙一脸不悦,明灿的眼眸里尽是不满。 她说:“你要实在困倦,就回去睡觉好吗?怎么老是走神……” 傅 以陵汗颜,“我在听,你不是说演武场太臭你才不乐意去么,教人认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说?而且我没觉得臭,你鼻子太好使了吧。” 他闻到香气,而她闻到臭味,显然是她鼻子坏了。 “那是因为你腌入味了。”卫芙一脸不忿,“反正以后我们就在花园,不去那边。” “行。”傅以陵应下,忽而问:“你乐意继续跟着我操练?” 卫芙说是啊,“你再教我些别的吧,什么时候学用短刀?” 傅以陵笑,“刚学会走就想着跑,先投二百矢再说。” “多少?!” “二百。” 卫芙幽怨地瞪他。 傅以陵抱臂,闲闲回视,“要是我的兵,少说再翻个三番。” “知道了知道了。” 卫芙真就咬牙坚持下来。 二百矢不是瞎投的,她目测距离远近、估量力道与角度,把投矢当作出刀,而傅以陵自然就被她看作靶心。 射他!射他! 起初傅以陵惦记着给她喝彩,渐渐的安静下来,刮目相看。 若只以投壶论,二十多种得筹方式,卫芙怕是已经全然掌握,假以时日,可称凉州投壶第一人。 “等等。” 傅以陵叫停,“累了?” 他抬步向她走去,从旁观者视角很容易发现她手上动作变慢,“不如今天就到这,让简嬷嬷给你拉一拉胳膊,免得晚些时候僵硬发酸,有你疼的。” 说到一半,傅以陵霎时顿住,语气带急,“你受伤怎么不吭声!” 卫芙疑惑地嗯了一声,“哪受伤,投壶还能受伤?” 傅以陵把她手中的竹箭夺了,径自懊恼,想着让她多练会儿,带了大量竹箭来。可是有的竹箭边缘粗糙,她手心又嫩,肯定磨出水泡。 “这是水泡吗?”卫芙对着日光瞅了瞅,只觉得掌心发红发热,稍微有点烫,以为这是摩擦所致。她喃喃:“我没长过水泡,这真的是水泡吗,它里面有水?” 傻里傻气,傅以陵听不下去,更是懒得回她,直接拉着人往外走,“去找医官。” 而卫芙不再投掷静下心来感受,后知后觉疼起来。 “三哥,你太不靠谱了。” 卫芙出于本能想吹一吹手心的泡,可是他攥着她腕子不撒手,于是掌心疼,腕子也疼,真是难兄难弟不分上下。 激出来的泪花在眼眶打转,硬生生憋住没掉下来。 “松开,快松开!”她拍打傅以陵的胳膊,气息不稳地喊道:“弄疼我了!” 傅以陵无法,只得把人打横抱起。 卫芙呆了一瞬,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好一阵失语,半晌,小小声提醒:“我伤的是手,不是腿,可以自己走。” 傅以陵充耳不闻,心中还回荡着她那句“我没长过水泡”。 没长过水泡、连水泡都不认识的娇气鬼,竟然连眼泪都能憋住,好生厉害。 22. 22 卫芙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傅以陵果然有所察觉,硬邦邦吐出一字:“说。” “……我的手没地方放。” 他不仅说话硬邦邦,身躯也硬邦邦,被抱在怀里像极了挨着一堵结实的墙。 其实抽出一只手环着他脖子就行,但被抱着已经很奇怪了,环着脖子或者肩膀还是太亲昵了,她做不出。 这时,傅以陵说:“你平时侧睡的时候手怎么放,现在就怎么放。” 意思是把他的身子当作床板? 卫芙微微蹙眉,“可是我睡觉都是平躺的,不曾侧睡。” 傅以陵纳罕,“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卫芙演示给他看,眼睛一闭,腿伸直,两手就交叠着放在身前,“我就是这样平躺睡的啊,不信你去问简嬷嬷。” 傅以陵一阵手忙脚乱,她一动,就像活蹦乱跳的鲤鱼,也不知心太大还是信赖他,竟不怕摔到地上。 重又把人抱稳后,傅以陵扬了扬眉,“还问简嬷嬷,我闲得慌,卫小枣,你最好一直都平躺,别让我看见你侧着——” 话音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女孩子的睡姿他怎么看得到,还不是要等成婚后睡在一间房里才能知道。 睡在一间房……同床共枕…… 傅以陵腾地脸热,臊得慌。 偏偏卫芙还没反应过来,仰脸看他,“让你看见我侧卧,然后呢?你揍我呀?” “是,揍你。”傅以陵拧着眉头故意吓她,所幸医官就在府里,走一段路就到了。 他赶紧把她放下,让医官给清理伤口,自己跑外头透气。 医官长着一张温和友善的儒生脸,看起来比冯先生年纪稍长,卫芙见了觉得亲切,正想寒暄几句,但下一瞬就啊的惊叫出声。 “这个针用来做什么?” 她声音打颤,虽然猜到了但还是不敢置信。 针尖在火上烤过,透着锐光,叫人看了就两股战战。 医官面带微笑道:“很快的,女郎别怕,我手稳,这些年水泡都挑过成百上千个了,不会有问题。” 成百上千?!这些从武之人怎么动不动就成百上千,三哥也是,张口就是二百矢。 想到三哥,卫芙咬咬牙忍住,不能让他小瞧了去。 见她安静下来,医官果断动手处理。 卫芙还是哭了。 多半是被吓的,针尖挑破水泡的瞬间一颗心高高悬起,吊到嗓子眼,虽然不是很疼,也很快速,但心好像堵在嗓子眼不肯下去了,叫人怄得慌。 傅以陵打帘进来,见她紧闭双眼,淌着两行清泪,可怜死了,但又有点好笑,他两颊抽动了下,很给面子,没笑出声。 “好了,女郎回去切记不要沾水。” 医官低头收拾药箱,余光注意到少将军歪着头打量卫女郎,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而卫女郎心有戚戚,只敢稍微掀起一点点眼帘,瞅一瞅自己被包起来的手掌,那认真的架势,像要穿透细绢,直达患处。 真是让人感慨,青春年少。 医官笑着摇摇头,赶他们出去。 卫芙拿健全的那只手抹眼泪,抽抽噎噎的,傅以陵看不下去,提醒道:“你的帕子呢,这时候顾不上手脏了?” “帕子……帕子擦过汗,也不干净。” “站这等我。” 傅以陵抛下这话,折返去医官那儿薅了一截包扎用的细绢,递给她,“擦吧。” 卫芙真就乖乖地接过来,拿细绢拭泪,慢腾腾的,矜持而优雅的。 这么看她,傅以陵莫名又想笑了,但不是瞧热闹的笑,说不上来为什么,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但人家正哭呢,他笑,总是不好的,于是傅以陵看天、看地、看树。 一个不注意,卫芙眼泪掉得更凶。 半截细绢哪里止得住。 这下傅以陵笑不出了,忙低头问:“怎么了,还疼?” “三哥,你把手伸出来。” 傅以陵疑惑,莫非怨上他了,也要给他弄个水泡同甘共苦? “不是这只手。”卫芙带着哭腔,下巴一抬,示意他伸出左手。 傅以陵依言行事。 左手掌心赫然一道疤。 这是上回在茹翁面前割破的,以血代偿,肯定是要见血的,割得颇深。 卫芙稍微止住泪了,但眼前仍水雾蒙蒙的,“你怎么下得去手割自己的掌心,很疼吧。” 她只是磨出水泡就很疼了,还要用针挑破,吓都吓死了,而他是直接见血的,还记得那日血流了一地,满目皆红。 “疼啊,”傅以陵五指抓握几下,与从前没什么两样,“我又不傻,不会割到筋脉,上过药等它长好,我早就忘了。” 卫芙闷闷地噢了声,不再言语。 “你心疼我?”傅以陵大言不惭。 说这话时未经考虑,说出口之后心口莫名狂跳。 他按了按心口,没用,还是狂跳,有点怪它不争气,遂用力拍捶几下。 卫芙奇怪地问:“你作甚?” 傅以陵面不改色,“噎住了。” 卫芙眨了眨眼,微有愠恼,“我挑水泡的时候,你跑去吃东西了?!你怎么这样,之所以磨出水泡还不是因为你的竹箭没削好,你竟然不管我,自己跑去吃东西,还吃噎住了?” 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便是了,傅以陵讪 讪地挨训,权当自己真的吃独食了。 紧接着,傅以陵鞋面挨了一脚。 卫芙居然踩他?! 他不可置信,“这是早上刚换的干净鞋子!” 卫芙气鼓鼓地大步朝前,“那又怎样,谁让你吃独食。” “吃独食跟鞋子有什么关系?”傅以陵为他的羊皮短靴打抱不平,“这玩意很难洗你知道么。” 刚还哗哗掉眼泪,现在这么凶悍,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傅以陵追上前,殊不知一开口又惹到卫芙:“你月信结束了没有,刚才医官在我不好意思问。” 卫芙大惊失色,“你问这个做什么?” 傅以陵一脸坦然,“刚才不是涂药了吗,有的药材信期不能用吧,我不知道有没有冲突。” “……”卫芙默了默,把刚才他的话回忆一遍,确定他问的是“结束了没有”而不是“你最近来癸水了吗”,也就是说,他认为她前几天正值信期? 真奇怪。 她的信期不是这时候,何来此问? 陡然之间,卫芙想到黑里透红的姜枣汤,恍然大悟。 “你给我送姜枣汤,是以为我来了癸水?” “对。” “……”卫芙当即就想挖个暗道逃跑。 原来姜枣汤不是嘲讽她手脚僵硬,而是出于关怀……真是出人意料。 傅以陵挑眉,“所以你没来癸水。” 卫芙不自在地说:“你别张口闭口癸水,这是女子的私隐。” 傅以陵:“可我是你夫婿,了解你信期是迟早的事。” “现在还不是,我们还没成婚。”卫芙脸已经涨红,遑论跟他谈及夫不夫婿的事,“反正,谢谢你的姜枣汤。”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眼看她的院子快到了,傅以陵开口:“等你掌心见好再练吧,到时候还是老地方,花园见。” “嗯。” “别沾水。” “嗯。” “手臂记得让简嬷嬷给你拉伸,不然明日晨起肯定会酸。” “嗯。” “卫小枣,怎么光嗯不说话?” 卫芙咬了咬唇,“干嘛喊我卫小枣。” 得,现在卫小枣都不让喊了。傅以陵自讨没趣,踢了脚石子,看见鞋面上半枚脚印,不由失笑,卫小枣不光人小小的,脚印也小小的。 但脾气大大的。 “那叫你什么,卫大枣?” “难听死了。” 卫芙不想搭理他,扭身要走,忽而见一名家仆小跑着近前。 “三公子,卫女郎,主君请你们前往正厅。” 家仆跑得急了,喘着粗气,“舒内侍到了,是来宣旨的。” 23. 23 “凉州节度使、凉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尉傅鸿,受朕所托,镇守西境已有数载。久闻公之勤勉,宵衣旰食,朕心甚慰。” “今中原祸乱,邦国震荡……召卿入朝,面陈要务……事机急迫,非卿不能共济,望卿即日启程,勿辞劳顿,不得稽迟。” “所部军务,暂委河东行军司马窦元忠。” 此诏书耐人寻味,少帝名义上召傅鸿入京商讨军国大事,实际上,恐怕欲夺兵权。 傅鸿听罢,没有立刻接旨,而是盯着舒内侍看了会儿,才慢慢向晋阳方向拱手。 “臣傅鸿领旨。” 舒内侍比上回来凉州更瘦了些,显得面容阴郁,但听了这话,露出一丝笑容,刚要开口,又听傅鸿转了话锋。 “然边务繁杂,凉州地处要冲,四面皆有寇患,某若即日离镇,又骤然换帅,三军未必信服,恐生变故。烦请舒内侍回禀陛下,容臣部署旬月,再行启程。” 旬月。 舒内侍听明白了,此话一出,谁知旬月之后还有没有其它的旬月,如此叠加,猴年马月才会离凉入京? 陛下诏书里没有说明限傅鸿三日还是五日入京,只说即日启程,便是一种试探。 如今,傅鸿的答案得到了,傅鸿的态度看见了,舒内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傅鸿接下诏书之后,默默行了一礼。 傅鸿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与之交手数次的内侍,对身后的长女说:“送舒内侍去驿馆歇息。” 昭寅比手,“舒内侍请。” 晋阳的使者团一走,正厅骤然空了不少,傅鸿与戚夫人不约而同饮茶,眉间微蹙。 就连年纪最小的大公子家的小小娘子都觉察出气氛不对,瘪着嘴扑进大少夫人怀里,嘤嘤哭起来。 但也不敢哭得太大声,闷闷的憋得慌,听着怪可怜的。 大少夫人带着孩子下去,大公子的目光一路送她们离开,而后声音沉下来:“阉竖回京,会如实禀报少帝。” 烨然头一个不服,梗着脖子说:“禀就禀,人家都骑头上拉屎了我们还忍个屁!窦元忠什么资历,阿爹什么资历,让窦元忠来接班,亏他想得出!” 傅以陵冷笑,“窦元忠是少帝的岳父,自然是不二人选。” 经过邺城沦陷那一遭,卫芙对权力更迭有自己的看法。 如今晋阳少帝防的是傅鸿,焉知其余先帝旧部不会有兔死狐悲的伤感。 少帝今年不过十七岁,不仰仗先父旧部又能仰仗谁呢。 防完傅鸿,改天又要防外戚,那位叫做窦元忠的将军,卫芙对其一无所知,但她敢肯定,以少帝的心性,窦元忠日后也捞不着好。 正厅还在议事,卫芙先回去了。 傅家人对她没什么藏私,她看得出来,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凉州看似平静,练兵的练兵,戍卫的戍卫。 冻土半融,地气返潮,各窖仓都需要人手检查是否发霉、渗漏。二娘子佩宁负责这方面的事情,把卫芙也拉上,一边做事一边教她。 有时候看见粮食发霉,卫芙觉得可惜。 这些黍和粟她平时不吃,放在小时候可能还会嫌弃,但如今粮食宝贵,感受不可同日而语。 让她震惊的是,发霉了不扔掉,而是分发霉程度进行处理。 如果只是表面轻微有霉点,就摊在太阳底下暴晒,再把肉眼可见的污斑、霉点剔除,反复淘洗; 如果异味明显,就用来酿酒或者做成酱。 佩宁说,傅家大致做到这一步为止,而有的农家拮据,就算粮食发霉严重也舍不得扔,而是喂给家禽、家畜。 卫芙惊异询问:“再往下困苦的人家呢,养不起禽畜,不会只能自己吃吧?” 佩宁摇头,“那些人家缺衣少粮,哪里等得到粮食发霉。” “……”卫芙好一阵沉默,当晚回去就告知厨房,往后她的餐食减少一半。 不仅如此,上晌、下晌的点心也不要了。 这么坚持十日,卫芙忽然觉得好难过,自己少吃一碗,只是杯水车薪。 她想,父兄还是走得太早了,没有教她如何在这世道自洽。 骨笛派上用场,卫芙第一次吹奏,曲不成调,凄凄凉凉。 半盏茶后,傅以陵欠兮兮的嗓音响起:“卫小枣,你就这水平呐?” 怎么把他引来了。 卫芙看了看骨笛,深切地意识到这玩意原来是起到鸣镝的作用。 他看起来心里也不痛快,张扬的人一旦心里有事就好似披上一层灰幕,以为把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一看便知。 卫芙重又拿起骨笛,这一回认认真真吹奏,悠扬轻松的小调让人置身春日林间,与花鸟鱼虫为伴,仿佛什么都能抛却。 “这还差不多。”傅以陵嘀咕一句,顺带着扫了眼她的院子。 院落住久了,就会沾上主人的气息。 还记得邺城卫宅她的闺房外搭有紫藤架,若好生养护,下个月也该陆陆续续开花了。 “卫小枣,你想家么?”傅以陵忽然问。 卫芙怔了片刻,“你说邺城啊……” 来凉州这么久,使府对于她来说不再是简单的落脚处、未婚夫的家,有时候走在外面累了,会不经意随口说一句“回家吧”。 这个家里的人们,对她也很好。 可以说没有什么不满的。 但是,邺城的家是她的根,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那里有爹娘兄嫂留下的痕迹。 怎么会不想呢。 “伸手,”傅以陵说:“拉勾。” “总有一日我会带你回到邺城。” 卫芙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手已经不听使唤地伸过去,尾指与他的勾在一起。 傅以陵不是说大话的人,他应允的就一定能做到,所以,即便觉得不可思议,她也想拉勾。 “我们在等,”傅以陵又道:“等晋阳忍不住发兵南下,或是石洮北上攻打晋阳。” 那就是傅家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是理智的决定,符合当下局面,卫芙暗暗评价。 只是,他竟然会主动跟她说这些? 卫芙忖了几息,问:“这不是军中机密吗?” 傅以陵笑,“你难道会出 卖我?” 好吧,不会。 卫芙坐在石桌边,支颐瞧他,“你不痛快的事情,和打仗有关?” 傅以陵默了默,“连你都看出来了。” 卫芙很大度,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傅以陵说:“长姐比我年长十岁,在战场上经验也比我丰富,爹信重长姐,要事都交给长姐去办,然后长姐又添新的经验。” 卫芙噢了声,“你的意思是昭寅姐姐永远比你厉害,压你一头,你不乐意了。” “这话说的……确实如此。”傅以陵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有能力的人做更多、更重要的事,与此同时,增长经验,提升能力,长此以往,爹挑中的人选永远都是长姐。 甚至有时候傅以陵在想,要是自己早出生十年,做的会不会比长姐好? “差十岁啊……”卫芙托腮冥想。 也就是说昭寅姐姐今年二十六岁,二十六年前傅节帅在做什么呢?连牙兵都不是。 天下豪杰如林,傅节帅最为人称道的是重恩守信、治军严明,但早年间人们更乐意关注傅节帅的风月闲谈。 宋家女郎惊鸿一瞥,相中傅鸿,非他不嫁。当时的傅鸿,家徒四壁,唯有一身好力气。为给新婚妻子一副像样的头面,投了军,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攒下的饷银悉数拿给家里。 但夫妻两个聚少离多,脾性也不合,最终分开时昭寅才四岁。 傅家日子真正好过起来,那时候昭寅都十二岁了。爹娘忙的时候都是昭寅在拉扯弟妹,空闲时才能耍一耍她最爱的长枪。 卫芙道:“昭寅姐姐十二岁才开始练武,你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习武多年,怕是早就上过战场了吧?平心而论,昭寅姐姐付出的比你多,私下的苦练也肯定比你多,你若觉得昭寅姐姐总是压你一头,那是因为她不仅比你厉害,还比你刻苦。” 这番话卫芙考虑了好久要不要说出来,实话刺耳,但是他愿意对她讲心里的苦闷十分难得,卫芙甚至觉得比跟她讲军略部署更让她动容。 因此,她想刺一刺他的耳。 傅以陵沉默许久,久到卫芙产生自我怀疑,是不是他们俩还没到说心里话的熟稔程度。 当然,卫芙准备过补救措施,可以夸一夸他,诸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她还想再等一等。 等等看眼前这个要与她并肩的人究竟是何心性,不是所有人都听得进刺耳的良言,倘若傅以陵掀桌走人,她愿赌服输。 终于,傅以陵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那你说说,除了是我爹的儿子、长姐的弟弟,我还是谁?” 说完可能觉得太傻了,他别过脸,整个人颓唐得比舒内侍更舒内侍。 卫芙为之一震,接着笑了下。 “你还是那个带着一百兵马闯入邺城,把我带走的傅以陵啊。” 傅以陵怔住。 在卫芙的目光里,他不再是节度使之子,不再是少将军,不再是长姐护着的弟弟,仅仅,是他本身,是傅以陵。 空落落的心房,好像在被什么一点一点填满。 24. 24 夜晚,卫芙有点睡不着。 总觉得凉州的风沙没有那么大了,以往呼呼啸啸的,她总担心窗纸是否经得住,如今再听刮风,心中莫名安定。 眼前时不时浮现傅以陵的那张脸。 他走的时候可没有好好道别。 虽说同住在府里明日自会相见,没什么好道别的,但卫芙就是觉得他没有好好道别,因为……他说话时没有看着她。 是害羞了? 她可是睁着眼睛好好地看着他呢。 实在睡不着,卫芙抱着枕头换到床尾,调个方向躺着。 “女郎?”简嬷嬷进来更换炭盆,发现卫芙竟还没睡,大为诧异。 “嬷嬷陪我睡吧。”卫芙不由分说地往里挪了两个身位,拍拍床铺,“快来快来。” 简嬷嬷肯定要推辞,下个月就是女郎的生辰,马上及笄的人了,若是还跟乳母一起睡觉,多让人笑话。 但如今身在异乡,女郎睡不着定是有心事,她怎么舍得拒绝。 简嬷嬷把炭盆换好,净过手,在熏笼边把自己烘热些,这才进到帐中。 卫芙一把抱住暖融融的嬷嬷,笑着拿头拱了拱嬷嬷的胳膊。 简嬷嬷不由失笑,心下却是一松,既撒娇,说明女郎并非遇到难事心里不痛快。 等了半天不见女郎开口,简嬷嬷借着透进窗户的月光一瞅,女郎脸上挂着笑呢。 “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高兴?” “高兴吗?” 卫芙捧着脸喃喃:“或许真是高兴,我的这位夫婿好像还不错。” 今日的交谈她总体是满意的。乱世之下对夫婿的要求不会太高,先前总想着不殴妻不喜怒无常能够在家人与她之间做到公正就好,但是人心总是贪婪的,达到最基础的要求之后,就会忍不住想一想、攀一攀,看看能否有幸寻到一个聊得来的夫婿。 傅以陵的那个问题启发了卫芙。 若是换了昭寅姐姐,或是别人,多半不会选择进邺城,从石洮乱军中接她出来。 昭寅姐姐有更周全的法子。 但正是“不够周全”“过于莽撞”“年少气盛”才组成一个完整的傅以陵。 简嬷嬷把卫芙搂在怀里,脸上也不自觉带笑,“女郎高兴,那我也高兴。” 其实这时节很不必用炭盆取暖,但是简嬷嬷还是担心卫芙的身子,坚持用到月末。至于搭在床上的那条花毡,经卫芙强烈要求,还是去掉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从前那个一哭就找她抱的小女童长大了,好在,她们没有生分,女郎仍然依偎着她。这么一想,心中便觉欢喜。 卫芙拱了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既然嬷嬷也没睡,我们吃宵夜吧?” 简嬷嬷哭笑不得,“这个点吃宵夜?” “对啊,宵夜宵夜,不就是夜里吃么。” 卫芙打起炭盆的主意,过年的时候吃过烨然和佩宁姐姐做的烧肉,就是把现割的肉埋进炭火里,会附着烟灰,看起来脏兮兮的,但本着对佩宁姐姐的信任,卫芙把灰尽量吹掉,咬了一小口,特别香! 现在想来,真是回味无穷。 这会儿不想吃肉,倒是想尝尝烘芋头。 简嬷嬷被磨得没法,去厨房取了几个芋头和馒头。 卫芙大肆夸夸,“嬷嬷是会举一反三的,烧馒头肯定也很香,外层脆脆的!” 当夜卫芙吃美了。 吃得满足根本不需要吃到撑,只要吃到想吃的东西就够了。 次日一早状态好得不得了,容光焕发,干起活来事半功倍。 先是请裁缝量体裁衣,帮卫建德、季南珍等人裁制新一季的衣裳。 他们既认她为主,本着信任奔赴凉州,她就要从头管到尾。 傅家的规矩是家仆每季都有两身衣裳,那是穿在外面行走在府里颜色制式统一的,内里穿什么,那就要家仆自掏腰包,或买了布匹自己裁,或直接买成衣。 卫芙给卫建德等人从里包办到外,从上包办到下,花的是她自己的体己。 上个月她出资买了间铺子,位置不太好,但房东爱干净,特意打扫过,让人看了心里舒坦。 铺子卖什么,卫芙考虑了数日之久。 吃喝玩乐肯定是最挣钱的,但世道不好,愿意在这些方面掏钱的人少了,再则,她想做些有意义的事。 思来想去,决定开设生药铺。 原因有三:占地不大;药材耐放;百姓需要,傅家军也需要。 再有便是药铺往来各色人等,贩夫走卒、山民、驿卒、回鹘吐蕃等族……人一旦多而杂,消息也就自然汇聚,可以把铺子当作耳目,坐在府里知悉城中事。 眼下铺子所需的柜子等陈设买的买,打的打,已经全部到位,只是乍暖还寒,春冬交节之际,野外新采的药种少得可怜。 卫芙亲自去外面转了圈,打探到地榆这一味草药恰好二月根壮,适合采挖,外伤见血、溃烂、女子崩漏都能用得上。 再有就是地骨皮,也是这时候可采。 往前数十几年,卫芙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蹲在地里挖草药。 衣裙弄脏,洗干净就行;手上也比从前有劲,不会动几下锄头就酸软无力。 地里还有她雇来的人,不是最强壮、最机灵的,而是最需要这份赏银的。 还记得在牙行挑人的时候,最壮的那人志得意满地站在最前方,他真的相信自己会是所有雇主的第一选择,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反过来挑一挑雇主。 正当此人用打量的眼光扫视卫芙,猜测她的身份时,卫芙选了角落靠着墙的几人。 钟儿低声说:“女郎,那几人看着就没力气。” 卫芙知道。 他们靠着墙,墙是他们的支撑,即便没力气,也尽力站得挺直一点。 她想选他们。 给他们吃一顿饭,再请他们挖草药、清洗晾晒,最后给他们结清当日的工钱。 卫芙给每人的工钱够四口之家支用五天,但五天之后如何,她不知道,也管不到。如果他们明日还来做活,那就继续管饭、给工钱。 她望着碧蓝澄澈的天际,默默想,比起节衣缩食,或许这样的方式更好。 回府的时候日头还没完全落下,烨然怕是刚听完课,一脸菜色,飘飘悠悠,见到卫芙,眼前一亮,“阿姐,三哥说你投壶大有长进,要不要跟我比一比?” “好啊。” 卫芙回房换了身衣裳,再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发现傅以陵也在,被烨然扯来做评判。 这几日两人各自忙碌,就晚饭时见过面,但也没顾上说话,现在面对面站着,让卫芙有点不自在。 趁着烨然在摆铜壶,她没话找话说:“你吃过炭烧馒头片吗?” 谁知傅以陵恰也在此时开口:“你的生药铺子还缺不缺人?” 一时间两人都静了,卫芙先回答,“缺,地气回暖,苗叶之类的草药也可以采收了。” “嗯。” 傅以陵今日格外……文静。卫芙骤然词穷,忖了下,应该是端静持重,很不像他,但是这样的傅以陵她没怎么见过,是一样的俊朗。 他说:“我能推举人去你铺子上干活么?两名妇人,干活利索。” “可以啊,不过怎么忽然提这事?” “今日意外得知一名兵卒家里遭了难,他父兄给人赶车,一个摔断腿一个丢了命,家里嫂子和母亲便想出来寻个活计。”傅以陵顿了顿,“在外干活容易被拖欠工钱,我就想到了你。” 卫芙噢了一声,同他讲了几句安排事宜。 “阿姐!三哥!你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快来投壶!我蓄势待发了!” 烨然聒噪的声音让傅以陵额角青筋跳了又跳,他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下去,捋起袖子朝烨然大步走去。 “我是不是说过,少在卫女郎面前嚷嚷?” “是说过,但你们太磨蹭了,怎么有那么多悄悄话要讲?” 卫芙听了面上一热,对烨然说:“不是悄悄话,你也能听的。” 烨然失去理智:“我不听我不听,我只想投壶。” 卫芙忍俊不禁,趁烨然捂着耳朵,对傅以陵道:“你还没回答我,有没有吃过炭烧馒头片?” “没。”傅以陵看着她,“怎么,你打算亲手做给我吃?” 但过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 她打算何时宴请? 傅以陵抿了抿唇,既期待又怕自己想岔了,于是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紧接着,听见卫芙憋着笑说:“不是哦,我只是问问你有没有吃过,仅此而已,你想到哪里去啦。” “……”傅以陵不再保持做作的温雅模样,瞪她一眼,“卫小枣,你最好在十二个时辰内让我吃上炭烧馒头片。” 25. 25 暮色漫过使府的雕花窗棂,堂中渐次燃灯,明光煌煌,映得一张张笑脸犹如晕霞。 戚夫人与傅鸿并坐主位,案上饮食比众儿女清淡。 自春分后,傅鸿的咳疾有所缓解,夜凉如水,偶尔还会咳上一两声,但总体见好。因此,戚夫人准许他今晚饮酒,至多不超过三盏。 “只三盏?夫人当真狠心。”傅鸿笑着端起酒盏,浅浅抿上一口,一时间没说话,静静体会酒液的醇香。 因是家宴,傅鸿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摘了幞头,露出花白的鬓角。前几年他还颇为介意,四处寻摸法子,试图把泛白的发丝染回黑的,如今已能坦然面对身体的衰老。 不仅如此,还能与夫人开玩笑:“年轻时征战四方,我一马当先,英勇无匹,敌将却总是先注意到我的脸,从而轻视于我,倒让我占得先机,将其掼下马去。现在好了,华发萧萧,有损容颜,再也没人盯着我的脸看,只能拼真本事了。” “半百的人了,还这么贫嘴!”戚夫人笑意盈盈地啐了声,扭头细细看他。 美人在骨不在皮,傅鸿是难得的骨皮俱佳。 世人都道,宋、戚两位夫人都看中傅鸿外貌才甘愿嫁给一贫如洗的他,此言不假,她才不管旁人怎么说,也不管宋和暄怎么想,反正她戚之云嫁给傅鸿从未悔过。 现在看他所谓花白的头发与眼尾的细纹,只觉得是鬓边染雪,眉目依旧如画。 正思量,眼前多了一小碟炙羊肉,是傅鸿从羊腿上剔下的,最滑嫩的部分。 戚夫人尝了几口,目光落在下首的儿子身上。 她轻声问丈夫:“听说鹘郎最近变乖了不少,可有此事?” 傅鸿吃着盐豆子,咽下去才回她,“这个字不准确。” 戚夫人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傅鸿沉吟道:“他从前只想着赢,即便上过几次前线,也是认为打赢了就好,实也正常,毕竟年轻,经历不多。现在呢,开始动脑子了。” 每个孩子特性不一,傅鸿曾觉得鹘郎身上莽和直占了大半,如《淮南子》所言:“太刚易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他不会期望鹘郎成圣,但总希望他至少能添几分“柔”。 如今看来是有盼头了。 待傅鸿回过神,发现妻子眸中带笑,顺着妻子的视线望去,傅鸿失笑不已。 “我看下回家宴,该把采繁的位置安排在鹘郎对面,不然这小子吃饭不老实,老扭头看人家,把人看羞了。” “这话说的,把人放对面让鹘郎随便看?”戚夫人边给丈夫布菜,边说:“那就太便宜鹘郎了,不像话!” 话音刚落,戚夫人疑惑道:“我看他连着吃了两盘馒头片,今儿是饿极了?” 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也有一盘类似的馒头片,边缘焦香,平平无奇,没看出什么名堂。 傅鸿笑她:“刚才你没听采繁讲么,她亲手烘烤的。” 戚夫人哎唷一声,复又看向儿子,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少顷,想起过段时间就是卫芙的生辰,大儿媳前几日请示过。 自上回敲打之后,大儿媳没再犯同样的错,把家中治理得井井有条。 戚夫人问丈夫:“你觉得采繁的生辰要大办么?” 过了生辰日可就及笄了,到了秋天彻底出了孝期,便可与鹘郎成亲。 只是日子不巧,近来长安、洛阳两地的探子回报,石洮招兵买马、筹集粮草,若他们料得不错,石洮即将北上伐晋。 只要石洮主力一走,傅家军便可趁机夺回长安,此战必须快而奇,一击即中。 也就是说傅家军随时准备出征。 思及此,傅鸿续了半盏酒,看向那位沉静的女郎,默了几息,而后道:“提前办吧,让大家借此良机松快松快。” “先松后紧,甚好。” 宴后,傅以陵打了个饱嗝。 他想,如果日后他写回忆录的话,定会把今日记上,吃馒头吃到打嗝,绝对是空前绝后头一遭。 ** 很小很小的时候,卫芙对生辰日特别期待,有着别样的情愫。 母亲是难产走的,她的生辰日即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爹哄她说母亲会在每年的这一日回来看她,在梦中与她相会,因此不准太过顽皮,一定要好好睡上一觉。 卫芙还小,弄不懂做梦,醒来之后对会面丝毫没有印象,还以为自己把阿娘忘了,心中便暗暗发誓,下一年的生辰,绝对绝对不能忘。 等她再长大些,知道梦境与现实之分,知道生与死之别,也曾怨过爹,为何要骗她,太拙劣,太让人伤心。 直到有一年生辰,家中为她大肆庆贺,宾客云集,卫芙收了许许多多的礼物,各色箱笼与精美的匣子快要把她的小院淹没。 那一年嫂子刚进门,嫂子的娘家人也来到卫府,高朋满座,格外热闹。有人提议玩爆竹,即便卫芙畏惧乍响,也兴兴头头地耳朵塞上丝绵,拉着侍女站在门后观看。 许是白日玩得尽兴过了头,晚上竟怎么也睡不着,卫芙在府里瞎溜达,撞见父亲的内寝烛火幽幽。 父亲在哭。 世人眼中汲汲营营唯利是图的父亲,在昏暗的光影中,默默思念母亲。 那一晚卫芙在窗下站了许久。 如今,是卫芙在凉州度过的第一个生辰,傅以陵神神秘秘地带她到城外高坡。 季春的风变了脾气,不再冷硬似刀,而是温软地吹拂,把天上流云吹动,也让花香盈满袖口。 马踏浅草,一层复一层若有似无的绿。卫芙深深吸了一口气,有土腥味,也有花的芬芳,结结实实被春天扑了一个满怀。 今日她梳着漂亮灵动的双鬟望仙髻,经马匹颠簸,有几缕碎发钻了出来,毛茸茸地贴在颈侧,但并不影响美观,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绑头发的红绳下盈盈地坠着白玉珠子,风一吹,轻轻撞在脸畔。 卫芙回头,怒斥:“不许再把手伸进我的发髻里!” 傅以陵讪讪遵命。 但是她头顶两个小环实在惹人心痒痒。 如同走在路上看见小石子就想踢一脚,看见环髻自然会想把手穿过去试试。 卫芙觉察到他的蠢蠢欲动,连忙捂住发髻,“带我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抬头——” 天穹高阔辽远,湛蓝得让人忍不住眯眼。 卫芙不明所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仍未所得,刚要动怒,听见一声极低的碎响。 她确信,这道声音她从未听过,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拟声词来描绘。 天际出现一只隼。 不,是两只。 只因隼一展翅就容易遮蔽视野,竟把另一只挡得严严实实。它们追逐、遨游,飞快从卫芙头顶掠过。 她粗粗估量,较大的那只隼,翼展恐怕与她身长差不多。 若是离得近些,她肯定会被翅膀带起的气流掀得站不稳。 这时,傅以陵的声音自旁侧传来:“你不是说没见过鹘吗,这便是了。” “欸?!” 卫芙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又听他讲,刚才掠过的那只是青鹘,旁的隼捕田鼠、鸡、兔,青鹘捕的是大雁、鸿鹄。 “你,你怎么不提早告诉我。” 卫芙望着越飞越远,都快成为一个小黑点的青鹘,懊悔不已,只得踮着脚目送,嘟囔:“我都没看清。” 傅以陵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唇边勾起淡淡笑意,“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我就是想仔细看看嘛。”卫芙扭头回视,迎面撞上他的目光。 兴许今日天朗气清,傅以陵的俊容尤为清晰,轮廓深刻。 不知怎么的,脸热了几分。 卫芙稍显别扭地回转过身,压下心头乱撞的思绪,有些忘了刚才讲到哪里。 身边人轻轻笑了下,紧接着便是指节抵在唇边,吹起一阵清亮的哨音。 卫芙懵懵地看向傅以陵,又懵懵地看向天际。 青鹘回来了! 之所以说“回来”,是因为它直直向着他们所处的方位飞来,凌厉而飘逸。 “你怎么做到的?它怎么那么听话?像纸鸢一样——啊!!” 三两句话的工夫,青鹘已至眼前。卫芙本能地往傅以陵身后躲,两手抓着他的胳膊,抖了抖。 “别怕。”傅以陵声音低下去,仿佛耳语,让人听了不自觉耳廓生出痒意,“你抬头看看它。” 看什么,青鹘吗? 卫芙艰难地睁开眼,虚着一条线,谨慎而缓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跟它对视上。 少时随父兄在林中行猎,曾与鸱鸮四目相对。她是读过《诗经》的,深深记得那句“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对鸱鸮天生畏惧,更别提在树丛里冷不丁跟它对上眼,当真是寒毛竖起,吓得不轻,连做几日噩梦。 至于青鹘…… 好漂亮的眼睛! 黑而透亮,好似宝石! ——呜呼,还是很可怕,只要它眨眼就很可怕,毛骨悚然! 卫芙一言不发,面露难色,手上更是紧紧抓着傅以陵不撒开。 青灰色背羽充满力量感,感觉轻轻掀起一翅膀就能给她扇飞,这可是高坡,要是从这滚下去怕是得滚上个两柱香的辰光, 多丢人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它胸脯饱满,洁白纯净的胸羽看起来……就像母鸡!毛茸茸,给人很温暖的感觉,好想摸一把,不知道是软的还是有点硬茬呢? 下一瞬,青鹘盯着卫芙,沉静、从容,自带凛然气质。 唯独没有友好。 卫芙投降,彻底打消把脸埋进它前胸的想法,讷讷出声:“三哥,我知道鹘长什么样了,你让它走吧。” “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让它走哪去?” 卫芙这才注意到傅以陵戴了护臂,一个简单的手势就让青鹘站到他胳膊上,鹦鹉似的,可听话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卫芙眼馋,但只敢远观。 傅以陵说:“也行,这只青鹘大了点,你的臂力不一定举得起来,改天我得空,驯别的送你。” 卫芙很谨慎地打听:“也是鹘吗?我觉得鸢就可以了,当然如果是雀就更好了。” 鹘、鸢、雀,真是越缩越回去。 傅以陵失笑,有点怀疑就算是亲人的鹦鹉她也会怕,黑翅鸢倒是生得漂亮,衬她,但黑翅鸢有一把惊天动地的破铜锣嗓子,肯定吵她。 略一思量,他说:“知道了,我看着办。” 说话间,他晃动手臂,青鹘展翅,轻轻蹬了一下,极轻地飞出去,几乎无声无息,飞得不高,也不远,就在傅以陵头顶盘旋。 许是猛禽的特点,它不急不躁,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就连盘旋时在空中画的弧也是松松散散的。 卫芙后知后觉感受到青鹘的魅力,亦生出几分好奇,正待开口询问,青鹘落了回来,挺拔地立在傅以陵臂上,侧头看她。 卫芙:“……” 怎么感觉它在挑衅? 卫芙狐假虎威,叉腰,瞪它。 青鹘不怵,也不用力回瞪,只安静地把身子微微前倾,胸羽倏地蓬起一圈。 卫芙立马投降:“抱歉!” 傅以陵:? 卫芙字面意思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青鹘仍好端端在原地,没有动过分毫,她悄悄松了口气,“我以为它要啄我。” 傅以陵顺了顺青鹘的羽毛,“有我在,不会的。” “那你不在的时候呢?”卫芙说:“我听说猛禽都是要从小驯起,不然很难亲人,它多大了呀?” “两岁。” 卫芙倒吸凉气,“两年前你就准备把它送给我了吗?” 傅以陵默了默,“两年前它还是个蛋。” 卫芙噢了声,“我的意思是——” 话音忽然顿住,这也太不矜持了,不知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稔,但即便是未婚夫妻,即便很多事心照不宣,问这种话还是让人有点难为情。 “是。”没想到傅以陵坦坦荡荡地回答了,“它小的时候我就开始驯化,跟城中点心坊一样,打算送给你。” 卫芙呆住。 时过境迁,他还是这么直白。咦,时过境迁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读过的书都成了稻草,乱蓬蓬一堆堆挤在脑袋里,她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 怎会有人把猛禽当作礼物? 怎会有人把和自己乳名一样的猛禽当作礼物? 干脆直接说献身于她好了。 卫芙的脸腾地涨红,双手捧着两颊使劲摇了摇头,发髻也跟着晃了晃,红绳下的玉珠映着她莹白的面容,让那一人一禽看得俱是一静。 “我要了!”卫芙下定决心,两手握成拳,势在必得的样子,说:“我要它!” 青鹘:“……” 它喉间发出极低极短的叫声,卫芙听不出来,这是警告。 傅以陵低喝一声:“青娘!” 手腕同时往下沉,又回到原处,青鹘炸开的翅膀在空中滞涩一顿,扑出去的劲被生生打断,它明白主人的意思,乖乖回到护臂上,收爪,低头。 接着,傅以陵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肉,递到青鹘面前。 青鹘给面子吃了。 吃相不算斯文,但肉眼可见凌厉之气收了起来。 傅以陵告诉卫芙,“你直勾勾盯着猛禽,它们会当作挑战,驯鹘第一讲,非礼勿视。” 卫芙两颊红扑扑,心口怦怦跳,暗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驯鹘、驯鹘…… “卫小枣!”傅以陵难以相信有人险些被猛禽生扑竟然还敢开小差,语气也不由严厉,“要不是我在——” 他顿住。 回过味来。 是啊,要不是他在身边,青娘肯定伤到她。卫小枣此举,全然出自对他的信赖。 信赖,真是个好词。 看来今日也可作为纪念。 26. 26 青鹘易主不是一件易事。 卫芙丝毫没有豢养猫狗鸟鱼的经验,但不难猜测飞禽爱食肉,与其壮着胆子摸它、惹它不快,不如每次喂食都由她亲自来。 青鹘盯肉,接着盯她,黑亮的眸子缩了又放,放了又缩,僵持好一会儿,才飞快伸头,叼走肉块。 速度之快,转瞬即逝。 如此喂了几次,青鹘脾气好转一些,吃了肉之后在她指尖轻蹭两下。 但这完全不代表它认她。 傅以陵把他惯用的护臂给卫芙,护臂上有他的气味,是青鹘早已习惯的,只是青鹘对于卫芙来说太沉了,她只能举一会儿。 “我手抖……不行了不行了。”卫芙左手托住右手,想用两只手的力量托举青鹘,可是青鹘不吃这一套,扭身飞走,无情地留下背影。 傅以陵憋着笑,“它没在你手臂上拉屎已经很给面子了。” 卫芙震惊,旋即抓住关键点:“为何这样讲,莫非你被青娘拉过?” 傅以陵回以沉默。 咦,不会是拉在脸上、头上了吧? 卫芙开朗一笑,望着青鹘矫健的身姿,嗟叹:“青娘真性情!” 要想让飞禽接受一个人,须得天天喂食、天天架着,天天带它出去。傅以陵远远看着,不能靠得太近,不然青鹘会分不清到底谁说了算。 卫芙做足准备,万一不幸被叨一口是可以接受的,好在不是夏天,衣裳没那么薄,或可阻挡一二。 而且禽类听不懂人话,就算发发小脾气在所难免。 然而她忽略了禽鸟的喙是那么尖锐,别说春衫了,就算是穿件袄子也会被啄穿啄透,还有那对利爪,不仅尖锐还尤为坚硬。 眼泪登时掉了下来。 不想被傅以陵看见,她背对着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啪嗒啪嗒的大颗泪花渐渐收住。 心情刚有平复,就听见一声口哨,傅以陵把青鹘叫走了。 一声口哨就叫走了…… 卫芙更难过了,这比青鹘啄她更让人难过! 傅以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出他是跑过来的。 “卫小枣,给我看看伤口。” “不给。”卫芙把手背在身后,瞪他的时候眼眶里还带着隐约可见的泪花,“青娘好不容易跟我亲近些,你把它叫走,是要跟我抢做主人吗?” “冤枉!”傅以陵是要给自己辩解的,可是一见她落泪,再多的辩解到了嘴边,字与字、词与词之间竟开始打架,好似成了结巴,只管怔怔地看着她。 他垂眸,声音放轻:“给我看看伤口。” 卫芙把手扣得牢牢的。 “卫小枣,我竟不知你这么犟。”傅以陵叹了声气,理智渐渐回笼,对她说:“飞禽走兽跟人不一样,犯错了你打它训它没用,最好的办法是立马叫停。” 卫芙眉梢微动,但要面子,仍板着脸,“听起来有点道理,你接着说。” 傅以陵忍俊不禁。 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敢当面笑出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独自理毛的青鹘,“刚才我吹哨是为了把它叫住,压住它继续扑的劲,来不及跟你解释是因为动作必须快,不然以青娘的脑子,根本无法跟把我的动作跟你受伤联系起来,只会觉得我们突然跟它翻脸。” 卫芙眸中微讶,慢腾腾说:“你的意思是,青娘是笨蛋。” 傅以陵默了一瞬,“倒也没那么笨。” “我知道了。”卫芙逐渐消气,“然后要怎么做?” “然后你给我看看伤口。” 卫芙彻底没脾气了,伸出左手给他看,刚才摸青娘羽毛的时候被啄的,破口处微微流血。 见伤得不重,傅以陵暗暗松了口气,但是正如上次见她磨出水泡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娇养长大的女郎,本不该受这些伤。 傅以陵把青鹘交给驯养师,带卫芙去包扎。 “我教你怎么判断青娘发怒的前兆。” 他兴致颇盛,一边走一边说,今日不在高坡,只是城外空地,离军营不远,他打算领她去找军医处理。 “生人不可直视飞禽,初次见面你盯着它,其实青娘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不能从上方伸手,那是它视野不可及之处,想要让青娘信任你,就要把所有动作放在它看得见的地方。” ……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卫芙本该熟记于心,倒背如流,可是她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完全放在手上。 他看了她的伤口,怎么不撒手了?! 怎么那么自然牵着她去找医官?! 硬要说牵手,他教她投壶的时候也握着她的手调整过姿势,当时好像没什么感觉,回想起来印象也不深刻。 可见牵手与牵手也有大不同之处。 天呐,她是不是应该寻个机会把手抽出来? 不过都是未婚夫妻了,名分已定,摸个手也没什么要紧的,上回他还抱了她呢。 不对不对,她不自在,不自在,不自在!伤口流血都顾不上了,只想把手抽回来! 真是望山跑死马啊,军营看着就在眼前,怎么还没到? 不对不对,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他们牵着手,多不好意思! 卫芙心跳隆隆,呼吸也乱了,紧接着一鼓作气把左手从傅以陵的手里抽出来,状若无事地甩了两下,为防止不自然,还用左手掖了一下耳畔的碎发。 殊不知,这回轮到傅以陵僵住。 在她抽手之前,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行为太过亲昵。 只是想着快点找到医官。 霎时间两人都加快了步伐,一言不发。 进了军营,卫芙不辨方向,不得不开口询问:“医官在哪?” “东边,跟我走。” 傅以陵快走两步超过卫芙,保持比她多一个身位,这样她就看不见他红得滴血的脸,真是急中生智啊。 “咦,少将军来了。”仍是那位温和友善的儒生脸医官,悠悠闲闲地两手揣在袖中,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才春日,少将军怎么就把脸晒得红似樱桃?少将军没事吧?” 傅以陵:“……” 后一日,傅鸿陈兵在南,震慑吐蕃。 傅以陵自打这日起便忙得不见人影,刚好青鹘驯得差不多,可以放心交给卫芙。 卫芙每日照例做自己的事。 跟着佩宁姐姐学到不少门道,例如傅家军的兵和粮看起来没有往东调,如往年一样防范吐蕃、党项等部族,真正的调动分批次,每批几百骑,赴陇山巡边。 过了小半个月,斥候回报:石洮主力大举北上,直奔晋阳,长安城内留 有守军约四千人。 接着便是擂鼓、聚将。 卫芙以旁观者的视角,见证一场战役是如何开始的。 此次夺取长安,戚夫人为帅,傅以陵为主将,昭寅姐姐留守凉州,傅节帅坐镇调度。 这是早就准备好,只待一声令下的局面,没有誓师,没有壮行酒,把一切拖沓的事情抛之脑后,当夜就走。 傅以陵抽空回了趟后宅,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卫芙听了半天发现他嘱咐的都是如何与青鹘相处这种老生常谈的话题,以及让她尽管使唤烨然,原因是长大就使唤不动了。 “没有别的吗?”卫芙打断道。 傅以陵倏地顿住话茬,开口却还是青鹘,“若有事,让青娘送信给我。” “嗯。” 卫芙静待,见他竟然还是没什么话讲,便催促:“快去吧。” 傅以陵颇有些懊恼,目光落在她垂在身前的左手,补了句:“记得换药。” “知道。” “别沾水。” 卫芙无奈,“已经好了,其实药都不用换。” 傅以陵又一顿,语速加快,佯装轻松地说:“等我回来再牵手。” “嗯??”卫芙深觉自己棋差一着,刚还嫌他没话讲,竟立刻口出狂言。 傅以陵哪管她怎么想,绽开一个爽朗的笑,扬声:“走了。” 卫芙站在原地,没有相送,她知道这一仗必须快,不能再有任何拖拉,送来送去没个尽头。 见人影越来越小,她忽然拍了下手,惊道:“忘了给荷包!” 她回房找出那枚新绣的荷包,捏在手里颇有分量,足下却急急止住,看了看院子,人早就走远了。 犹豫几息,卫芙提起裙摆跑起来。 现在追出去肯定晚了,傅以陵平时迁就她,走路放慢,但正常时候肯定唰唰唰走出几里地了,再一上马,领着主力直接奔赴长安。 可是,还是追一下看看吧。 卫芙心一横,跑得更快。 皓月当空,今晚的星辰格外亮,为她照亮前路。 从后宅跑到前衙,路过树木花草,也路过亭台楼阁,卫芙想,可以把此刻的冲动归责于春光转暖,暑意微萌,这一点极难捕捉的暑意,冲昏了她的头脑。 到了。 使府大门空空荡荡,只有风拂过她的裙摆,三两门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卫芙喘着气,慢慢平复呼吸,荷包被她攥得泛起几波褶皱。 说好每月给他绣一样东西,新的一个月开始了,荷包就在她手中,现在没给出去,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 忽而,响起一阵马蹄声。 卫芙错愕抬头,阶前赫然停着一人一马。 “心有灵犀啊,卫小枣。” 傅以陵着玄甲,悬佩剑,一身蓬勃意气,纵是立在月下,也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朗耀。 他略低头,给她看发带,是原先那条绣着可爱雏鸟的发带,“这玩意我勉为其难用一下,你现在见过鹘了,给我绣新的,知道吗?” “好。”卫芙把攥得发热的荷包递过去,看着他收下,“这个月的。” 她不擅长道别,只是望着傅以陵,说:“你……平安。” “嗯,平安。” 尔后,骏马踏尘而过,向东而行。 27. 27 晋阳宫廷,含章殿。 暮春本不该有这么多雨水,可是昨日有雨,今日依旧有雨,落得不急,绵绵不绝,湿了阶前草木,也湿了官袍衣角。 舒内侍踏过满地落英,来不及整理衣冠,叩倒在御前,一个没拿稳,军报摔了出去。 “陛下——” “石洮大军犯境,霍州力竭不守,现已陷没!” 听了这话,弹琵琶的几名乐工顿时慌了手脚,拨弦的力道失了分寸,铮的一声,琴弦骤然断成两截,余音嘲哳,兀自回荡。 坐在尊位之上的少年帝王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捏着酒樽,看了眼乐工,声线很冷:“滚。” 琵琶声彻底停了,舒内侍额头触地,不敢抬。 “霍州……”步延霄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大晋的版图知之甚少,不由厉声斥道:“霍州守将是谁?怎么丢的?斩首没有?拿舆图来。” 舆图铺开,赫然可见霍州距晋阳不足四百里,以石洮前锋的行军速度,怕是三日可抵! 舒内侍:“回陛下,霍州守将是康瀚,武举及第出身……战死在乱军之中。” 武举出身,本朝少有,如此凤毛麟角之人,死得如此轻易。 步延霄勃然大怒,猛地抬手将酒樽掼落在地,声调陡然拔高,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傅鸿呢?”步延霄直勾勾盯着面前的舆图,霍州离晋阳这么近,这么近。惶恐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开口时略有走音,显得更加阴鸷:“傅鸿何在?朕宣他入朝,三催四请,磨磨蹭蹭,莫非在他眼里,盖了玉玺的诏书如同废纸一张?” 殿内宫人无一敢言。 步延霄蓦地笑了,“传朕旨意,令傅鸿即日率部东出,直趋晋阳,从侧翼夹击石洮。” 阶下一时阒静,舒内侍怔忪又茫然。 他想过少帝会动怒,也给了少帝反应的时间,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少帝会在此刻颁下一道明显不可能的圣旨。 眼前更重要的是抗击石洮,而非与傅鸿周旋啊。 舒内侍抬起头,直视龙颜,透过少帝年轻的面庞,依稀看见旧主往日的峥嵘。 舒内侍喃喃:“凉州路远,来不及啊。” “笑话!”步延霄怒目而视,“军报八百里加急从霍州送到朕面前,石洮主力大军日行百里,他傅鸿就不愿为朕千里奔袭?凉州的兵是朕的兵,傅鸿是朕的臣子!” 顿了顿,一脚踹翻桌案,“朕有难,臣子不至,怎么,他要造反?” “——陛下息怒!” 就连常伴少帝身边的舒内侍也只敢说一句陛下息怒,其余年轻内侍更是屁都不敢放,一味地把自己缩到角落里,以期不被注意到。 “怎么,我叫不动你们了?” 步延霄随手抽出架在旁侧的佩剑,指着舒内侍一字一顿地说:“朕说拟旨。” “遵命,奴遵命。”舒内侍于内心幽幽叹了口气,伏地作礼,“奴这就去寻中书舍人。” 只要离开含章殿,就能想办法把几位重臣召进宫来。 如今的晋阳,置于石洮的斧钺之下,危在旦夕,既然他劝不动陛下,只能靠几位重臣了。 “站住。” 步延霄匪夷所思地盯着舒内侍,“曾几何时朕说的话不管用了?找什么中书舍人,你代朕拟旨。” 舒内侍大骇,伏地惊呼:“这不合规矩啊陛下!” 宦官写诏书,是越权,是干政,即便是史上权柄滔天的宦官,也不曾亲自动笔草拟。 舒内侍的心愈发往下沉。 他已经看不懂眼前的这位少年帝王了。 “舒阳平,”步延霄提剑,向跪伏在地的舒内侍一步步走来,睥睨着他,“朕信任你,才命你拟旨,你跟傅鸿学推三阻四,是吗?” 剑尖抵着舒内侍的宦官幞头。 步延霄声音越来越冷:“你去凉州两次,盘桓多日,是与傅鸿商讨如何欺瞒朕。” “没有的事,奴万万不敢!陛下明鉴,奴万万不敢!” 舒内侍惨白着脸以头抢地,撑在地上的双手微微发颤。帝王之怒浮尸千里,惧怕是情有可原的,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舒内侍内心更多的是悲愤。 “陛下……奴忠心为国,此志不改!” 可惜说再多也没用。只听呲的一声,舒内侍人头落地,鲜血遍洒。 步延霄低头拭剑,冷声吩咐:“拖下去。” 内侍们吓得浑身哆嗦,几人合力才将舒内侍的尸身抬起来,又听陛下道:“留个人给朕拟旨。” 这下子,再不合规矩也要做了。 ** 傅以陵不在凉州的日子里,卫芙多了一项新爱好——观鸟。 驯养青鹘之前她对禽鸟的习性一窍不通,也不曾感兴趣,可是自从跟青鹘的关系好起来,卫芙开始不自觉注意其余鸟儿,并且发现其余鸟儿也是同样可亲可爱的。 青鹘会懒懒地趴在她肩上,以一种看起来像母鸡孵蛋的蹲姿趴着,厚实的绒羽让它显得很是无害。 有时又觉得它像一坨鹘饼,没发起来的面团。 好在青鹘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它的,不然肯定要挠上一爪子。 燕隼也可爱,体型跟鸽子差不多大。 初次见到时,卫芙还以为乌鸦在欺负鸽子,谁知道那是燕隼。乌鸦一旦凶起来,把燕隼追得四处飞,可惜乌鸦的钩爪没有燕隼厉害,常常贱兮兮招惹几下就跑了。 尤为有意思的是,燕隼母亲给小燕隼喂食的时候,卫芙发现两鸟体型几乎一样,甚至小燕隼看着更胖乎乎,讨食的时候也更理直气壮。 还有下雨时被淋成落汤鸡的隼,呆得让人心生怜惜;仰着头观看燕子筑巢时,听钟儿说了句“原来这就是燕窝”,卫芙一阵语塞…… 偶尔吹一吹骨笛。 据说这是鹰骨做的,算起来都是飞禽,她不好意思当着青鹘的面吹奏,便躲着它,不甚磊落。 卫芙没有主动给傅以陵写信。 每半日就会有一封军书传回凉州,皆是捷报。 想来他在忙,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工夫看信回信。 在此之前,卫芙从未对“等待”有过什么特别的感受。 可是身在使府,军书频传,演武场上喊声阵阵,林林总总都在不断提醒她,常常在她眼前晃的那个人不在此地。 当等待有了实感,一炷香便不只是一炷香,它被无限延长,变成一个时辰、半晌、一整日,虽不至于度日如年,心上也不好受。 卫芙照常出门,有时跟着佩宁姐姐下田,有时带着季南珍巡视生药铺。 春夏之际万物生发,田里一片热闹,山上长出许多草药,其实她也很忙。 至于应允他的发带,早就绣好了。 傅以陵嫌雏鸟绣得像秃毛鸡,其实卫芙特别想告诉他,淋了雨的隼比秃毛鸡还不如。 既然都绣发带了,绣个抹额也是 顺手的事,到了夏天抹额吸汗,还衬得人很俊。 思念傅以陵的事,卫芙没有对任何人讲起,哪怕简嬷嬷都没有。 为何思念呢? 起初她不自觉为自己找借口,譬如担心他一不小心死掉,她就成望门寡了,届时如何自处? 再譬如她不止思念傅以陵,也思念戚夫人。戚夫人昔年受过伤,如今挂帅出征也不知劳累之下旧伤有没有复发…… 不过很快卫芙就想,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思念就思念啊,思念自己的未婚夫名正言顺,绝不丢人。 她趁着思念发酵,抓住一闪灵光,挥毫泼墨,写了不少诗。 可见思念大有用处,切莫将其视为洪水猛兽。 每每回府,卫芙特地走正门,因为所有军书、信函都汇聚于此,如果有她的信,门人会告诉她。 傅鸿在凉州威望隆重,节度使府也甚为气派,门房都比一般府邸的大上许多,内设案几,置拜帖匣子。 戚夫人不在家时,贵妇、贵女递过来的拜帖基本上由大少夫人察看。 除了看账算账,往来拜帖也是一门学问,尤其在当下,不少人借机打探军前战况,这种信函就需要卫芙先大略筛一遍,挑出来交给大少夫人定夺。 每当这个时候,卫芙总会假公济私地看一看,有没有傅以陵的家书。 今日不一样,她刚回府,门人就兴高采烈地朝她挥手,手中一摇一晃,一闪而过的正是家书。 “卫女郎,少将军给您写信了!” 卫芙矜持地笑了下,“是给我的吗?” “当然!” 卫芙接过来,很轻很薄,也许是战时顾不上大书特书吧,可以理解。 揣着信函一路回自己的院子,门一阖上,她深深呼吸了下,站到光下展信。 ……怎么就短短几个字。 「为何不写信」 就这五个字。 特地寄信给她,就为了问她为何不写信?不对吧,是什么她不清楚的暗号吗? 卫芙举高了些,盯着信纸看了半天,这都算不上正经信纸,窄得像字条,笔迹洒脱不羁,看起来是匆匆写就的。 她一度怀疑是不是需要放进水里,或者用火烤才能显现文字。 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卫芙打算找钟儿和简嬷嬷问一问,当局者迷,或许她们看得明白。 千里之外,烽烟渐歇。 从傅家军兵临城下到长安城破,仅七日。 拿下长安只是开始,傅家军速战速决靠的是趁虚而入,接下来的事比打仗复杂,首先要做的便是整顿城防。 这是进城后第三天的夜晚,傅以陵终于得以汤浴,浑身舒泰,倦意尽消。 换上干净衣服,找出卫芙送的荷包。 不是空荷包,里面有东西,当日拿到手就摸过,硬的,条条槛槛,肯定是红枣。 摸起来那么硌手,肯定是干枣,放不坏,她真是有心了。 傅以陵绷不住笑容,虽然屋内就他一人,但也挺害臊的。 送枣给他,好生直白。 这都可以算作定情信物了,别说吃了,最好供起来。 但这里有一荷包的干枣,吃一颗也行。 傅以陵神情坦然自信,又有点期待,再夹杂些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蜜。 解开荷包一瞧,彻底傻眼——怎么是肉干?? 卫小枣往荷包里放肉干作甚? 28. 28 又一道诏书传至凉州,使者是一名傅鸿从未见过的文臣,从官袍颜色看,九品浅青。 “舒阳平何在?”傅鸿问。 使者答:“舒内侍已殉国。” “殉国。”傅鸿轻笑,看了眼诏书背面沾染的早已干涸的酒液与血痕,已经没有打开看的必要了。 他扬手一掷,“使者请回吧。” “凉公此为何意?” 使者双手捧起诏书,端正站姿,坚持高声宣诏。 旨意的最后一句是:卿世受国恩,若坐视社稷倾覆,则君臣之义何在?他日九泉之下,卿何以见先帝? 使者持诏而来,代表的是大晋皇帝,按礼制不跪节度使,然此刻他将诏书交于侍卫,撩袍跪地,恳切道:“国家危难之际,宫闱旦夕难保,望凉公顾念当年患难相随的情分,驰援晋阳!” 傅鸿打量着这位使者。 很年轻,恐怕才二十出头,风尘仆仆,衬袍的衣领施过米浆,挺括齐整。 “你赴凉州,跑死了几匹马?” 使者一愣,“六匹。” 甚至最终下马时他腿上鲜血淋漓,几难行走。 傅鸿又问:“大晋朝廷文武百官,人才济济,为何你一介九品小官只身前来?” 使者默然。 傅鸿道:“不管你目的是留名于青史,还是报效君王,我不难为你,带着诏书回去吧。” 使者不动如山。 许是上了年纪,傅鸿颇有耐心,没有直接轰人,而是对他说:“我儿易安的一双腿断送在晋阳,自他十六岁起,坐了八年轮椅。” 昔年,谁不曾羡慕过傅鸿有一双好儿女,傅昭寅是最像他的,父女上阵时,连对方将领都不禁感叹:生女当如傅斑子; 傅易安走一步算十步,有勇有谋,十五岁崭露头角,动可横戈跃马,静则研经论策。谁知次年就断了双腿,别说策马扬鞭了,便是站起来走路都要借助竹杖。 “世人只知易安的腿断在战场上,就连我的几个儿女都这样认为。今日我告诉你,恐怕没有谁比我们的陛下更清楚,易安的腿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一直深埋心底,说出来时,傅鸿浑身都在阵痛。 他缓了缓,继续道:“先帝于我有恩情,我为先帝守边疆。这些年来,回鹘、吐蕃、党项、鞑靼诸族环绕,不曾侵扰大晋百姓分毫。我想,来日见了先帝,我傅鸿问心无愧。” “你走吧,回去告诉陛下——” 傅鸿起身,高大的身形已见岁月的痕迹,但他的影子仍然能把使者罩住。 “——凉州不会反,傅家军也不会去晋阳。” 言毕,轻咳了几声,胸腔间漫上血气,好半天才压下。 使者走后,傅鸿令随从上前,问:“大公子今日在家?” “回主君,大公子在家。” “走,去看看他。” ** 偶尔会有伤兵被送回凉州,对于长安的一切,卫芙都是从伤兵处知晓的。 石洮治下的官府颇有流寇的狠辣本色,常以施粥为名,广设粥棚,但粥米只是饵,为的是诱捕流民,甚至平民,缚送充军。 仅是充军的话还算较好的结果,有的流民被诬为盗贼,将其带至城门口或市集最热闹的地方,当众断手、剖心,乃至焚炙而杀之。 一言以蔽之,石洮收服人心靠的不是恩惠,是恐惧。 不过,有一类人曾对石洮感激涕零。 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石洮下令——免奴为兵。 所有为奴为婢之人即日起恢复自由身,石洮还大手一挥,将富户的资财赐予这些人,从此乘良马,衣锦袍,不说人上人,起码也是人中人。 然而好景不长,粮草一旦短缺,石洮又开始屠戮。 这批免奴为兵者,要么死在了为石洮冲锋陷阵的前线,要么被当作粮草,成为“军食”。 因此,傅家军进城,目之所及的百姓,无论衣着富贵还是打着补丁,皆是仓惶之态。恐怕在那一刻,他们只想把自己化作沟渠里的蛇虫鼠蚁,躲为上策。 哪怕傅家军的名声不错,从不烧杀淫掠,长安百姓也不敢轻信,他们被石洮吓破了胆。 卫芙听完,心中一片萧索。 洛阳、长安,都是数朝故都,乱世繁华皆成泡影。 也不知兵戈何日能够休止。 为了缓解心中郁结,卫芙待在生药铺的时候越来越久。 在这里,她学会换药包扎,也学会简单的望闻问切,只是医术深奥,她只学得些许皮毛。 这一日,卫芙刚给傅以陵写完回信,打算试一试青鹘能不能完成送信任务,因此信里没什么要紧事。 说来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傅以陵问:荷包里为何是肉干? 为何是肉干?这是什么问题,当然是给他充饥饱腹用啊。 一来一去都是废话,卫芙可不好意思让人专程送这种废话,还是交给青鹘吧。 “青娘,你去过长安吗?”卫芙摸了摸青鹘的脑袋,再一次检查系在它爪子边的竹筒,“你能找到三哥吗?” 她忧心忡忡,完全想不到青鹘要怎么认路,于是嘱咐道:“没找到也没关系,记得原路飞回来。” 青鹘飞得快,很是迅捷,但不知耐力如何。 卫芙想了想,让钟儿找个麻布口袋来。 钟儿依言找来,见女郎拿着布袋在青鹘翅膀下比划,好奇询问:“做什么用?要给青鹘裁衣的话,有更软的布料。” “给青娘带点干粮。” “什么?!”钟儿险些晕倒,扶额道:“青娘饿了自己会捕食的,何须,何须大费周章带个口袋啊!” 卫芙赧然一笑,太过紧张,险些忘了青娘是猛禽呢。 装进布袋里的食物又被原样拿出来,喂到青鹘嘴边,就当作饯行酒吧。 两人在院子里蹲着看青鹘吃东西,前面铺子里忽然吵吵嚷嚷的。 一问,是粟特后裔康家人。 近来药铺生意好,一来药材质量上乘,价格公道,又因卫芙背后是傅家,城中不少人知道她是未来的三少夫人,卖她面子,有什么需要的优先选她的铺子。 粟特人一贯是经商好手,在凉州扎根已有百年之久,商队更是遍布河西、关中、中原。平时粟特最显著的康安两姓,就连傅鸿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康家来者不善,莫非药铺抢了他们的主顾? 卫芙纳闷,粟特人常做的生意是从中原买丝绸,把西域的珍宝卖进来,小小一间药材铺怎么惹到他们了呢? “叽!”青鹘护主,见康家带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壮汉,立刻飞至卫芙身旁,展翅震慑。 卫芙感动得一塌糊涂,就算现在身上没戴护臂护肩,也想让青鹘站一站。 康家人嘟囔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走了。 卫芙忙问铺子伙计。 伙计面露难色,“他嘴里不干不净的,您还是别听了。” 卫芙默了一瞬,暗暗发誓回头就要学一下粟特语,怎么能骂她而她听不懂呢! 这件小事卫芙没放心上,目送青鹘飞向长安。 谁知次日换成安家人登门。 安家半官半商,家主身有检校司空的虚衔,较之康家人,更不好对付。 卫芙已经看过账本,也让人打听过,原来最近康家的药铺生意掉了一半。 而安家派来的是二房管事,不是随便一个小喽啰,想必是为了从中斡旋。 果然,管事开门见山:“近来坊间有些闲话,卫女郎祖籍邺 城,家中累世高官……卫女郎也知道,如今大晟与大晋打得不可开交,而邺城正属于大晟辖域,听说卫家几房都在为大晟君主效力,难免让人多想呐。” 卫芙一怔,继续听对方讲。 “康家那几个年轻后生嘴上没有把门,说什么卫女郎是前朝余孽——毕竟邺城离洛阳不远,谁知道您与洛阳有没有关系,您又与卫家几房流着相同的血——唉,全是些不该说的话,我已经说过他们了。今日来,是想看看卫女郎的意思。” 卫芙气息骤滞。 什么跟什么!她就算是前朝余孽,那也是大齐的余孽,而大齐已经亡了,是石洮亲手将其覆灭的! 最可气的是她还不能说上一句“我跟石洮没关系”,因为石洮确实占了邺城,占了卫家,也不能直白说“我跟石洮有仇”,因为这么说反而让人产生联想,怀疑她与石洮有过交集。 “我知道了。”良好的教养使得卫芙尽力按捺住骂出口的粗话。 她抿着唇平复片刻,对安家管事微微笑道:“安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在此处开设药铺,卖的是药,并非身份。我对康家不了解,不知道他们在意的,到底是我的齐人出身,还是我是凉公的儿媳呢?” 卫芙声音不高,却让人心中一震。 “是,卫女郎说的是。” 安家管事的笑收了起来,再多话也无用,遂抬手作揖,“今日搅扰了,来日卫女郎得空,记得到我们府上坐坐。来自西域上好的玛瑙、珍珠,我想与卫女郎这样的美人正是相配。” 回到使府,卫芙把这事跟大少夫人讲了。 “康家恨的不是我,是恨使府的人开设铺子赚钱。”卫芙有点内疚,此前使府从未直接经商,是她开了这个先例。 而康家不敢跟使府叫板,就拿她开刀。 大少夫人拿不准主意,带卫芙去找昭寅。 昭寅一拍桌子,把她俩吓了一跳,“铺子继续开,你不用管。” 当天傍晚,昭寅连亲卫都没带,风风火火闯进康家酒楼,把醉生梦死如在仙界的康家六郎拽了出来。 一瓢凉水泼上去,从头湿到脚。 这下什么酒都醒了,康六郎自知坏事,脸上血色都没了,狼狈地爬起来,想了想,又跪下。 昭寅嫌此地污浊,坐都没坐,抱着双臂冷声道:“你放的那些屁我都知道了,做买卖就做买卖,少弄有的没的。想要一家独大,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是,是。” “药铺掌柜是我的弟媳,谁再敢污了她的耳,休怪我不客气。” 等康六郎反应过来,昭寅已经利落上马,扬长而去。 今日之后,再没有人在凉州见过康六郎,传闻他被送去西域采买,也有说法是他被禁足家中,不得外出。 康家的药铺继续开门迎客,只是从掌柜到伙计都变老实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买卖依旧不景气,这才开始思变,除了给部分药材降价,还熬煮解暑汤水,发放给过路行人,不收银钱。 不仅如此,卖药时还搭赠几两醋,或一小撮盐、一块粗布,这些对于囊中羞涩的百姓来说还是很有帮助的。 就算家中过得去,有买有赠总归让人舒心。 卫芙铺子的伙计见状,纷纷建言献策,以物换物,拿鸡蛋柴火等物换取等价药包;年景不好,老主顾可以赊账,月底统一结算;后院多支几个灶,帮病患煎药,意思意思收个一文钱…… 听下来都是不错的主意,受惠的都是百姓,可是卫芙经此一遭,有些担心她的铺子做出改变,康家会不会觉得她在跟他们争利,从而又生事端? 想了想,还是去找大少夫人商量。 刚一回府,昭寅朝她招手,“来的正好,采繁,想不想去长安?” 29. 29 长安? 卫芙一时茫然,片刻后反应过来:“去长安避风头?康家又生事了?” 昭寅微愣,笑着把她肩膀一搂,“想到哪里去了,康家已经敲打过,老实得很,安家也登门赔礼道歉,坊间没人再敢说闲话。” 见卫芙犹疑不定,昭寅拍了她一把,“真的,真真的!你去长安不是躲粟特人,是长安需要你。” 昭寅引着卫芙往里走,她步子迈得快,绕过影壁时陡然意识到什么,和傅以陵一样慢下来,让着卫芙。 卫芙敏锐地察觉到,心下一暖,便真信了昭寅的话。 长安需要她…… 昭寅姐姐说,长安那边有傅以陵管着军务,戚夫人控着秩序,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亟待解决。 民间赈济、医药救治、安抚百姓,还有士族家眷、降将家眷也需要妥善安排。 说话间,昭寅把马鞭交给侍卫,勾着卫芙的肩膀促狭地眨了眨眼,“最重要的是——” 还卖关子。 卫芙腾的脸热。 昭寅盯着她看了又看,忍不住上手捏一捏卫芙白里透红的脸颊软肉,不由喟叹:“我们采繁真是惹人喜爱。” 该逗还是要逗,昭寅哈哈大笑,眸底满是得逞与狡黠,“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鹘郎想你,他最需要你?哈哈哈,这固然是一个原因,不过——” 她凑到卫芙耳边,语气认真了几分,低声说:“在这边你行事多有桎梏,要问弟妹的意思,再问我。到长安就不一样了,后宅的事你说了算,不用再问谁谁谁。” 卫芙彻底呆住。 昭寅姐姐竟如此贴心。 不说还不觉得,现在仔细想想,她一直都算大少夫人的学徒,跟着她学中馈,有什么事情拿不准就要问大少夫人。戚夫人在时,压着一层,戚夫人不在,也压着一层,因为大少夫人要问昭寅姐姐的意思。 就像康家寻衅滋事,她不能只凭自己的心意行事,须得考虑到傅家。 桎梏说不上,算是遵循规矩吧。 后宅不是向来如此吗?新进门的媳妇要守规矩,尊敬长辈,姑嫂间也讲客气。 尴尬之处在于,她在名分上是主子,权力上却是新人。 可是如今被昭寅姐姐轻易说破,规矩的牵制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亲情。 对,卫芙想把它称为亲情。只有亲情之下,才不用弯来绕去、遮遮掩掩,有什么直说便是了。 “好啦,现在告诉我,你愿意去长安吗?”昭寅笑眯眯问。 卫芙点头,大力点头。 昭寅噗嗤一笑,“行,这两天你准备一下,该交接的交接好。天气热起来,长安伤残之人甚多,我担心起疫症,你从药铺拨些药出来,一并带去。” “好。”卫芙应道。 片刻的工夫她已经考虑好,把季南珍留下守铺子,这样子她放心,季南珍、卫建德夫妇也不用分开。 烨然负责护送卫芙。 可以说是烨然首次独当一面,兴奋得他两天没睡着觉,卫芙知道了直说应该晚些告诉他。 “不行!”烨然说:“早一天告诉我,我就能多高兴一天!” 这孩子话一向又多又碎,路上他骑马,卫芙带着简嬷嬷、钟儿还有另外两名从卫家旧仆中挑选出来的侍女一起坐马车,哪怕这样分开了,烨然的声音还是不断从帘子外灌进车厢。 就连青鹘都受不了烨然,飞得远远的、高高的,连羽毛都带着嫌弃的意思。 青鹘是前一日回来的,不仅成功送信,还带回了傅以陵的回信,虽然他又写了句废话:信已收到。 好在这就要与他见面了,她倒是要看看,见了面他是不是还有那么多废话说。 这厢,烨然絮絮叨叨,一会儿问卫芙:“拳怕少壮,棍怕老郎,阿姐你知道是何缘故吗?” 一会儿问卫芙:“阿姐的短刀练得怎么样,有没有胆气跟我过一过招?我想想,我可以让阿姐五招。” 从前跟烨然不熟,他吵他的,她忍就是了。 现在卫芙直接把车帘摁住,扬声告诉他:“我要午睡了,你嘴巴闭起来。” 烨然也是皮得没边,掐着时辰又开始嗡嗡嗡:“阿姐你睡一个时辰了,中午睡那么多醒来会头疼的,不如跟我说说话吧。” 卫芙冷酷地回答:“头疼我自会吃药,我带了足足两车的药材呢。” 一过陇山,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就收了起来,烨然和卫芙齐齐沉默。 山河依旧,人间早已残破。 荒草枯长,遍野焦黄,自不必提。 许是赤日炙烤,外头太热,沿途几乎遇不到行人,凉州随处可见的耕夫、货郎、商贾,在这里杳无踪迹。 车队辗转寻至一处驿站,早已人去楼空,破败的木门沉沉地吞着暑气,在风中嘎吱嘎吱,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阿姐,我去打水,你们在车内别下来。”烨然心情低落,声音也听着恹恹的。 驿站后院有一口老井,周遭蔓草疯长。烨然足下一顿,跨过半人高的蔓草,以及多处裂纹的木栏,扶着石台探身向下望去。 石台晒得滚烫,他下意识收手,在衣摆上蹭掉浮灰。 有井水,但浑黄不清,别说给阿姐用了,就算是他自己都不想喝。 烨然烦躁地挠挠头,在聒噪的蝉鸣里踌躇,片刻后,作出决定:“就在这打水吧。” 兵卒上前,马靴踩过杂草,窸窸窣窣。井边木桶的底漏了,所幸他们自己带了陶罐、水囊可以汲水。 就在这时,烨然眉心一动,隐约听见不和谐的细微声响,不像周围兵卒踩踏发出的…… 烨然心中一沉,目光骤然锐利,展眼四望,一寸寸扫过,最终盯向不远处漏着破洞的窗户。 “保护马车!” “其余人跟我走!” 烨然反应极快,从发现异常到锁定目标不过弹指之间。 兵卒配合得也很好,将破屋团团围住,全程保持缄默。 哐的一声,烨然抬脚一记猛踹,门后之人毫无防备,被撞翻在地。 为防止误伤寻常百姓,烨然扬手做了个手势,兵卒齐齐停住。 可是屋内人手一把残刀,凶戾之气扑面而来,显然不是善茬。 “给我上!!”领头之人喊了一声,带头暴冲上前。 然而他刚冲出门口,看清烨然身后兵卒的衣鞋制式就悔了,他们遇上的并非高门富户,而是正规藩兵。 陇山附近出现的正规藩兵……八成是凉州节度使麾下! 领头之人懊悔不及,电光石火之间,咬咬牙,煞气腾腾地吩咐手下:“跟他们拼了!” 说话间,此人一个闪转腾挪,竟向停驻的马车狂奔而去,扬起好一阵尘土。 打的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只要拿住马车内的女眷,最次也能换个全身而退。 思绪未尽,变故陡生,车内女眷竟然主动打起帘子现身。 领头之人愣了下,正要判断这不寻常之处,就听噗的一声,自己的后心骤然一痛。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 少年郎的刀把他捅了个对穿。 “烨然小心!”卫芙着急地喊。 幸而烨然身手灵活,扭身刺去。 又一人倒下。 至此,烨然杀了两人。 这是他第一次 杀人。 事起仓促,卫芙心口狂跳,既惊又怕,但还记得叮嘱烨然留下活口。 凉州兵拿下一股散兵游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很快,剩下的溃兵都被按住。 烨然让人简单审一下,自去打水。 其实冷静下来之后很好判断,对方应该是石洮的人。看他们的样子,衣衫破烂,面覆黄土,四肢无力,也不知在此地游荡多久。 水井边的麻绳被烈日晒得直掉屑,烨然拿起来抖了抖,绑住陶罐往井里沉。 “噗”的一声,陶罐触及水面。 这声音与刀刃入'体时的动静太像了。 烨然双手微颤。 麻绳滑落。 无论侦查还是打杀,都是多年训练带来的本能反应。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的刀出鞘特别快,因为他练过数以万计的遍数,因为他是傅家人,他有天赋,也有家学渊源,刀法万千,劈、砍、刺、截、斩……他可以做到每一项都熟练,乃至精通。 他也记得很清楚,那两人倒地之后,一个不瞑目,一个喉头还在嗬嗬喘气,胸口也有起伏。 烨然低头,发现刀还没入鞘,刀尖不断往下滴血,竟蜿蜒跟了他一路。 不知在井边坐了多久,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轻轻靠近,带着一丝犹豫,在他身后停下。 烨然别过脸,很想说一句什么,但嗓子哑得不行,就像几百年没喝过水,风一吹都能簌簌掉屑。 卫芙在边上坐下,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陪着。 半晌,她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 原是想让他擦去手上、耳侧溅到的血迹,谁知烨然瞥见手帕,猛地扭头看她,带着鼻音说:“阿姐不准说出去。” 不准说出去什么?答案近在眼前,烨然竟哭了,表情倔强又严肃,但泪眼婆娑。 卫芙错愕极了,他掉眼泪没声音,她根本没发现,算了,误解就误解吧。 “好,我不说出去。” 平时嘻嘻哈哈除了吃喝打猎就是找人比试,如今安静下来默默掉眼泪,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说到底,烨然今年都没到束发的年纪,她比他大两岁,应该多多照看他的。 卫芙尝试着安慰烨然,“我刚才也很怕,卷了刃的刀就在眼前,我腿都僵住了不知道怎么动。” “我不是怕。”烨然抹了把泪。 卫芙:“你拿帕子擦嘛。” “不要,阿姐留着自己用。”烨然边说边掉眼泪,又强调一遍:“我真不是怕,就是,就是……就是我从没杀过人……阿姐,你说我做的对吧?我不动手,死的就是你我。” “当然对啊,你英勇又果敢。”卫芙给予肯定的眼神,暗暗把帕子拿回来,给他擦血迹,“刚才我听他们审问,那些人是石洮手下,穿的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为了遮掩自己的兵丁身份。” 烨然渐渐止住泪,认真倾听。 “那些人押粮北上,出了意外,粮食被流寇抢了。他们不敢追上队伍,也不敢返回洛阳,于是一直往西跑,在陇山躲了好几天,实在没吃没喝,就下山劫道。遇到我们之前,他们劫了商队,刀都卷刃了,还没来得及分赃。现在那批赃物也供了出来,我看正好连人带物押去长安。” 烨然听罢,啐了一声,“山里那么多吃的,他们真废啊!” 卫芙见他情绪恢复,心中大石头落下,“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是打猎高手。” “打猎高手,我吗?”烨然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一点儿看不出刚才哭成花脸。 他振作地长出一口气,拍拍胸脯说:“井里水脏,阿姐再坚持一下,我一定给你打来干净活水!” 30. 30 长安城墙之高,让人数不清垛口,据说有六千个之多。卫芙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与她想象中的长安城不一样。 从伤兵口中得知的更多是关于人的部分,如今亲身而至,最大的感受是荒芜。 自明德门进城,走朱雀大道,本该是槐林蔽日、百坊林立的光景,却是满眼黄土,车轮碾过去扬起的尘灰经久不散,卫芙呛得好一阵咳嗽。 颓败的坊墙之后是窗棂断裂、朱漆剥脱的宅邸,到处都是烟火焦痕。 更让人心惊的是,长安内外没有高大乔木了。 这座古老的城池曾是数代京都,大兴土木、战乱天灾,一茬茬、一棵棵,经年累月的砍伐,总有伐尽的一天。 适逢夏日,若遇上几阵急雨,山沟里泥水沙石一并往下冲,怕是要有滔天灾祸。 一路走一路看,卫芙在心里陆续记下十来件要完善的事情。 烨然亦是心事重重。 凉州跟晋阳撕破脸,傅家虽不反,但夺回长安之后就不会退让了。来日石洮无论胜还是败,只要没死,就一定会退回洛阳,这么一来长安的位置更显分量,因此,长安一定要重建,从百废待兴到恢复渔樵耕读,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俩一个比一个沉着脸,到了京兆府衙,见到傅以陵的那一刻,俱是一愣。 傅以陵不知刚干了什么,浑身是土,脸上也沾有炭灰,手肘处的衣服更是出现破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长安以流浪乞讨为生。 “三哥!”烨然和卫芙异口同声。 傅以陵应了一声,青鹘比他们先到,他早就知道他们大概何时抵达,只是没能腾出空,不然就去城门口迎接了。 望着个头差不多高的两人,又听他们唤三哥,深深有一种都是自己弟弟、妹妹的感觉。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尤其空灵的鹤鸣:“呦呦——呦呦!!” 傅以陵头皮发麻,来不及跟烨然、卫芙寒暄,拔腿就跑。 但丹顶鹤展开翅膀扑棱两下,迈着细长黑亮的腿狂追傅以陵,然后,对着他屁股来了一个漂亮的飞踢。 卫芙:“?” 烨然:“!!!” 此鹤站着比青鹘高,翼展也超过青鹘,但外形优雅,又因为仙鹤纹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代表长寿、吉祥,让人不自觉认为丹顶鹤脾气很好,谁知道如此威猛而暴躁。 “呦呦!呦呦!” 啊,真是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卫芙不知傅以陵怎么得罪仙鹤,但实在是太狼狈了,她想出手搭救却不敢上前,于是戳戳烨然的胳膊,“你去帮三哥。” “可是它很凶……”烨然东张西望,没看见青鹘的身影,把难题抛回给卫芙,“阿姐吹哨把青娘叫来吧。” 青鹘不傻,见了这幅场景只在空中盘旋。 僵持之际,卫芙和烨然各自拿着棍棒冲过去,呈交叉之势,把丹顶鹤格挡在地。好在棍棒够长,给足安全感,无人受伤。 傅以陵欣慰道:“没白疼你们。” “三哥,这怎么回事啊?”烨然把棍子一扔,急吼吼冲上前,对着兄长又抱又拍,把自己身上也蹭到不少灰。 说起这个,傅以陵有点臊得脸热,烨然也就算了,打小一起长大的,谁没闹过笑话。只是……让卫小枣看见他被鹤追着跑,确实丢脸。 可见,还是不能把她看作妹妹的。 跟妹妹不一样。 “三哥,三哥。”烨然搡了搡傅以陵。 傅以陵如梦初醒,“这只鹤的主人应该是京兆府的属官,它不知主人去了哪里,便一直在此盘桓,不曾离去。我想着,干脆收留它,今日晨起我琢磨给它搭建围栏,谁知这个行为惹怒了鹤,跟大鹅似的追着我撵。” 虽是回答弟弟,傅以陵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卫芙。 分明有过来往信函,分明知道她在凉州每日做些什么,但还是想亲耳听她说,亲眼见她笑。 “吃饭了吗?”傅以陵问。 烨然还没拎清楚状况,仰头看他,“没呢,我快饿死了,什么吃的都行,对了,有没有清水啊?三哥你是不知道,这一路想找个能入口的清水难上加难!” 傅以陵顿了一下,拨冗瞅一眼饿死鬼投胎的弟弟,正好找借口把他哄走:“厨房有剩的炊饼,你先去垫垫肚子,等会再正经吃饭。” “好!” 弟弟一走,傅以陵得以不受干扰、全神贯注地把眼神在放在卫芙身上。 卫芙没看他,而是揣着满心好奇,与忿忿不平的丹顶鹤对瞧。 脚步踌躇,不敢靠近,却又感兴趣。 记得三哥说过,不可与猛禽对视,不然对方以为要开战了,不知这一则规矩对丹顶鹤管不管用。 它实在优雅,引吭高歌的时候,修长的脖颈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好吧,它看起来又要生气了,再移不开眼睛,也得移开了。 一回身,猝不及防与傅以陵的目光撞到一处。 相对而立,风在这一刻都变得凝滞了,耳畔有草叶相碰的轻响。 草叶那么轻那么软,碰在一起怎会有清晰的响声呢?可是总觉得耳边确实在轻轻地嗡……嗡…… 卫芙朝他笑了下,幅度很小,有些腼腆。 傅以陵见她笑,便也跟着笑了下。 “你呢?吃了没有?”他问。 卫芙答:“还没,但我不饿,等中午一起吃吧。” 刚说完她就有点想笑,她与烨然同行,既然烨然没吃,那她肯定也没吃,他岂不是问了句废话? 可是卫芙知道,这不算一句废话。 包括傅以陵让青鹘送的信,也不算废话。 她都知道的。 卫芙静静看着他,样子没变,好像晒黑了些,也不知有没有受伤。说起来,他胳膊上衣服的破洞不会是仙鹤啄的吧? 她顺着傅以陵的胳膊往下看,目光最终落在他的手上。 那时傅以陵怎么说的来着?牵手,嗯,是牵手。 他何时牵,或者说何时提起呢? 不过……牵手而已,算不得什么,如果特意说“我们牵手吧”那可真是直冒傻气。 哎呀,他怎么还没来拉她的手! 卫芙思绪发散的时候,傅以陵冷不丁开口:“有件事我要同你讲。” “你说呀。” 傅以陵道:“前几日,长安本地大族韦氏献上一女,我娘让我跟你说一声,是他们自作主张主动送来的,我没收,见都没见,即刻让人送了回去。” 献女? 卫芙反应了一下,恶感顿生,痛声斥道:“真是腐朽不堪!就算是邺城,满城旧姓贵胄,也鲜少有如此行事的!” 献女献女,完全没把那名女子的性命当回事,名义上是入府侍奉,实则既是眼线又是联姻,想得还挺美,一举多得。 斥完,卫芙依旧愠恼。 她看向傅以陵,扬眉问:“你呢,伯母让你跟我说一声,这是伯母的事吗?人可是送给你的,你什么看法?” 有点凶,也让人听出质问的语气,傅以陵不仅没被吓到,反而有点高兴。 他顺着她的话,一起谴责韦氏的行径,“他们荒唐,我的脑子可是清楚得很,我 不仅把人退回去,还三令五申这种行为禁止再次发生。反正现在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我已有未过门的妻子,没有纳妾的打算,也不需要外来的侍女。” 说到这里,那只高傲的鹤发出“呦呦”的清唳,傅以陵不嫌它吵了,反而想拿此作比,鹤可是忠贞之鸟,一夫一妻,矢志不渝。 可是卫芙的表情不太对。 紧接着,她不仅没理他,还忿然一转,藕色的披帛恰好拍在他手背上,不疼,却让他心里一慌。 “卫小枣,上哪去?” 傅以陵自认刚才的回答堪称完美,她孤身来到他们家,婚仪因为各种原因还没办,如今又有人塞美貌女子给他,日后说不定还有其它幺蛾子,他肯定要跟所有人讲清楚,安一安她的心啊。 可是,她的反应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是啊,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去。”卫芙抬手抹了下眼睛。 也是这个时刻卫芙深切理解到烨然为什么不用帕子,而是直接拿手抹眼睛,因为一旦哭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怎么哭了?”傅以陵一头雾水,阔步绕至她面前,见到卫芙脸上的泪痕他静了一瞬,声音放轻:“是我不好,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住东院,我也在东院,我们的屋子相邻,我带你去休息可好?” 傅以陵这人硬得很,现在奉上所有能拿出来的温柔。 可是卫芙不买账,捂着脸直掉泪。 “卫小枣,小枣儿……”他笨拙地唤着她的乳名,一句句倒推自己说过的话,肯定什么地方有失水准,不经意间惹到她。 “你觉得我肯定会吃醋,就因为人家送了女子给你。”卫芙抽泣着,泪珠簌簌滚落,“可我想到的是,我也曾风雨飘摇,无依无靠,面对贼寇,我尚且能手持弯刀横眉冷对,然后等来了你。可是这世道之下,太多人身不由己,太多人如那名女子,轻易葬送在尘埃里,然后与许许多多的人一起,化作史书上轻飘飘的一笔。” 天街踏尽公卿骨,到了一定程度,连寻常显贵都不值得被单独记录,遑论显贵之下的千万黎庶呢。 可是一个人的离开,不该那么轻。 卫芙红着眼圈,看向傅以陵,“说这些不是针对你,哭也不是针对你。只是……三哥,一想到这些,我就好难过。” 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撞上傅以陵的胸膛。 卫芙呆了呆,“你抱我……” “嗯。”傅以陵仗着拥抱的情况下自己的表情她看不见,眼睫颤了几下,掩住心绪的慌乱。 他声音低低的,“卫小枣,是我不好,把你想肤浅了。” 傅以陵清晰地知道,自己怀里正抱着的,是这世上心地最柔软的人。 拿下长安,不仅快,还很顺,这一战让他战功彪炳,足以青史扬名。 并且这是他首次担任主将,扎扎实实的获胜告捷让手下部将对他心悦诚服,城中大族更是不断攀附讨好。 走得太快,都要振翅起飞了,好在有人扯了一把丝线,把他拽住。 傅以陵忽然想起入城那日,旌旗猎猎,朱雀大街两侧跪满百姓,他扬鞭策马,一个清晰的面孔都没看清。 是卫芙提醒了他,或许该想一想,那些百姓跪的是什么。 跪他这个人,还是跪傅家军的长刀,抑或是“终于打完了”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尘埃落定。 “别哭了,卫小枣,吃饱饭,跟我一起重建长安。” 傅以陵凝望着她湿透的眼睫,后知后觉地想起,怎么她一掉眼泪,他的心口就那么疼。 别是患上心疾了。 看来得找医官瞧一瞧。 31. 31 正午时分,酷暑难捱,家家户户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敞着大门等一阵凉快的穿堂风。 城南明德门一带荒废了许多坊,零星散落着小片农田、寺院。 此地坊民来源纷杂,有长安周边的乡人,历经兵灾,家园被毁,不得不迁入城郭,没有住所就悄么声躲进荒坊,随手捡些残存的木头石块,搭建简易茅棚,在附近垦荒糊口。 也有从更远的地方逃难来的,这些流寓之人分为两拨,一是石洮屠戮洛阳前后从京畿一带逃出生天的;二是听闻长安已定,奔着傅家军的名声络绎而来的。 还有极少数触犯律法的逃逸之徒,或解甲隐匿的溃兵。 一时间,人烟稀少的城南各坊变得新旧混杂,竟看不出原先是片废墟。 褚老歪是最早一批迁入城的乡人,搭屋、垦荒,熬了近两年,自认是保宁坊的半个主人。 面对后续而来的一拨又一拨人马,他很是瞧不上,常常捻着一支老旧发黄的羊骨簪,挠着头发里的虱子,对邻人说:“早年我还年轻的时候,一天杀三五头羊不在话下,顿顿吃肉叫人吃得胃里发腻,这些流人,怕是连肉星子都没见过!” 这话听过很多遍,起初宋麻子还好奇地问东问西,后来嘛,越听越觉得不对。 褚老歪嘴里没半句实话,什么一天杀三五头羊,恐怕最多最多是个不入流的学徒,打打下手递递刀,忙累一天能得到些许羊下水就感恩戴德的那种。 不过左右无事,坐在阴凉处扯扯闲篇不嫌话多,宋麻子笑呵呵附和几句。 谁知褚老歪来劲了,边搔头边说:“你们都说傅将军好,我看未必。” 宋麻子:“哦?此话怎讲?” 褚老歪一副指点江山的气势,“你没发现么,每次施粥,我们南边各坊只能轮到最后,眼看正午都要过了,官府的人还没来,肯定是先给北边、西边、东边派粥了。可见傅将军虽然打仗厉害,心里还是瞧不上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宋麻子一阵沉默,仔细端详褚老歪的表情发现他当真如此觉得。 宋麻子指了指头顶烈日,“要我说,这正是傅将军的智慧之处,大中午的那么晒,他们跑来派粥,我们排队领粥,那不得中暑哇?” 褚老歪一噎,径自回想。 好像是这么回事,每次领粥虽然饥肠辘辘但没那么晒了。 宋麻子哼了声继续道:“反正我觉得傅将军很好,他给的粥半碗都是米,不像前头那个林将军、胡将军,大半碗都是水,还浑得要命,得亏我肠胃好,不然一天要跑多少次茅房!” “……”褚老歪咂咂嘴,心里头认同邻人的说法,但要面子啊,前一刻才说傅将军不好,如今又说好,那成什么了,墙头草两边倒。 掐死了一只虱子后,褚老歪灵光一闪,扬着眉说:“现在一天派两次粥,半碗都是米,长安这么多人喝粥,库存早晚要见底。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官府就要偷工减料了。” 眼下时节暑热正盛,地气上涌,土地干得开裂,种不成庄稼,便是垦荒也垦不出什么,附近流民越来越多,基本上无所事事,可不就闲坐等着喝粥嘛。 僧多粥少的道理谁都明白,如此下去,还真有可能像褚老歪说的,以后也会变成一碗粥喝个水饱。 “唉……”宋麻子沉沉叹息。 褚老歪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是宋麻子有妻有儿,不知以后该咋办。 官府一日派一次粥,就中午这一顿。前两天他媳妇把粥米省下一半,留着孩子晚上吃,谁知天热难耐,粥米隐有馊味,孩子吃完闹了半天肚子,嘴唇发白喘气变弱,看着揪心死了。 幸好家里有官府发放的药包,抓紧给孩子熬了一贴,后半夜就见好了。 “哎哎哎,官府来人了!” ——抱怨的话说得再多,一看见官府抬着粥桶,就属褚老歪跑得最快。 今日的粥棚有点不一样,褚老歪溜着碗沿喝粥,同时眼睛也滴溜溜转着,斜斜觑向不远处的官吏。 “在张贴告示。”宋麻子比褚老歪强一点,些许认得几个字。 褚老歪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忙问:“你快去看看写什么了。” 宋麻子把粥碗让妻子拿好,免得被褚老歪偷喝,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跑去布告前。 不一会儿,他满脸喜色地回来。 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褚老歪急着问:“是不是明天开始不派粥了?” 宋麻子顿了顿,“你别急,先听我讲,明天开始派粥改成辰正时分,但青壮没得喝,家里有孩子、老人、重病患的话可以代他们领粥。” “啐!我就知道没放好屁!都是些混账羔子!”褚老歪急急骂道,“怎么青壮就不是人,不用活了?” 宋麻子奇怪地睨他一眼,“官府这样安排肯定是有道理的,你急什么,到底还听不听我说了?” 宋麻子的媳妇最烦褚老歪,拉着宋麻子的胳膊催促,“我听,你快讲。” 宋麻子朝褚老歪哼了声,转向媳妇那边,说:“青壮年不拘男女,一日有两餐,不过不再像今天这样白领一碗,而是要干活。我问过长吏,干活主要是清沟渠、修坊墙。” “……都是力气活,怪不得肯给两顿粥。”宋媳妇打小胳膊就有力,干起活来又快又好,但是孩子还小,需要人看管,看来还得想想办法。 这时,宋麻子笑着告诉她,“我听长吏的意思,好像这两顿不单单是粥,还可能有炊饼这种饱腹的吃食。” “那可太好了!” 宋媳妇当机立断,和丈夫商量届时他俩干活,把孩子暂时托邻人照看,省下半个炊饼给邻人当作报酬,或者给邻人代洗衣裳都行。 只要两个大人吃得饱有力气,将来土壤湿润能种地了,他们就可以种多多的粮食,小家肯定会越来越好。 不然她身为青壮不干活没有白食可以领,和孩子共分一碗粥,弄得孩子吃不饱她也饿肚子,划不来。 可是,要把孩子托给谁家呢? 宋媳妇已经把自己的粥喝完,牵着孩子茫然四顾。 “这位嫂子,”忽然有一道好听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可是在担忧你们上工,孩子却无人看顾?” 这话问到心坎上了,简直如闻天籁,宋媳妇欣喜地转身,不由一愣。 好生清丽的女子! 一双眸子莹润似清泉,眨眼时又如熠熠星河流淌,叫人见之忘俗。 面对这样温婉美丽的女子,宋媳妇说话声音都不由降低,“女郎刚才说什么,我,我没听清。” 卫芙微笑着又说了一遍,随后问:“如果在坊间设一处临时的稚童照料处,由无法下地干活的残弱妇人看顾,你们每天下工后再把孩子领回家,不知这样的话可以接受吗?” 宋媳妇愣了,“还有这样的好事?” 旋即清醒过来,“不会要收钱吧?” “不收钱。”卫芙知道保宁坊大多是这两年才形成的聚落,其中邻人走的走,散的散,关系说不上特别好,若妇人无法信任邻人,即便设立了临时照料处也无济于事,所以她四处走走,先问问妇人们的意愿。 “我接受,我接受!”宋媳妇高兴地点头,拍了拍自家孩子的脑袋,“小孩子放在一起有个伴,挺好的。” 卫芙颔首,又召集附近的妇人们,一一问询。 此番动静惹得众人纷纷侧目,褚老歪听下来心里不舒坦,本来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能领粥喝,现在身为青壮年的他必须干活才能有饭吃,落差之大,一时半会受不了。 他的歪嘴撇了又撇,哼道:“傅将军家里,连丫鬟都这么漂亮,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 “放什么狗屁!”旁边走来一个武官打扮的男子,两只眼睛大如铜铃,朝褚老歪狠狠一瞪,“这是我们将军的未婚妻子!” 褚老歪震惊之余,默默把狗屁咽了回去。 百姓面对魁梧壮硕的武官难免心生惧意,等人走远了褚老歪才敢跟宋麻子窃窃私语:“真是新鲜,将军夫人竟然跑我们这偏远小坊来施粥。” 宋麻子却没有心思跟他扯闲篇了。 只见他急急站起来,拉着自己媳妇跑到卫芙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心善,从凉州带来一批药材,救了我家小郎的命——小人叩谢夫人大恩!” 听宋麻子这么一讲,宋媳妇才知道眼前的女子竟然就是将军夫人。 原本大家还说多此一举,发药不如多发一顿饭食来得实在。 可是当意外真的来临,自家孩子闹肚子身子 发抖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来,要不是一剂汤药喝下去,怕是要受不小的罪。 宋媳妇赶紧把孩子叫过来,一家三口齐齐给将军夫人磕头。 卫芙唬了一跳,“快起来,快起来。” 问过方知不是要命的大病,卫芙稍稍放下心,接着又问了几句。 例如散发下去的药包有好几种,考虑到很多坊民不识字,她给捆药包的麻绳染上不同的颜色,或是在油纸包上描画不同的图案,也不知这样做坊民能不能辨认。 又例如家里柴火够不够,有没有用来煎药的器具。 不光询问,卫芙还让钟儿拿纸笔一一记下。 这下子别说宋麻子夫妇对卫芙感恩戴德了,就连别的坊民也深受震撼。 傅将军真的与之前的什么林将军、胡将军不一样! 自古以来有八水绕长安的说法,指的是灞河、浐河、渭河等河流,又有龙首渠等古渠。 但是长安城历时已久,旧宫殿、城内一百零八坊的供水、排水全是问题。 又逢兵祸,渠岸坍塌,淤满泥沙,要想疏浚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卫芙第一时间想到求助佩宁姐姐,本来写了一封信,托青鹘送到凉州。 青鹘飞得快,又已熟悉这段路,来回两日可达。 刚要把信塞进竹筒,忽然想起佩宁姐姐身在凉州,而冯先生早前随军来了长安,他们分别的时间……算算也有几个月了。 卫芙便想,不如让冯先生给佩宁姐姐写信。 她兴冲冲地去找冯先生,却被当面婉拒。 冯元思说:“民政是女郎在管,我就算问得了疏浚良方,还须特地转告女郎,若女郎另有疑惑,我再行转达,如此一来只会事倍功半。” 卫芙:“……” 不知道冯先生到底在别扭什么,莫非不好意思?看着不像啊。 卫芙趁傅以陵空闲的时候,问他:“冯先生没跟佩宁姐姐和好吗?” 傅以陵一脸失望,哼哼哈哈地说:“你来找我就为了聊别人?” “那我们可以聊聊丹顶鹤。”卫芙眉眼弯弯,笑得狡黠。 鹤栏搭建好了,是傅以陵亲手干的活,但鹤并不感恩,理直气壮地住下,一见傅以陵就炸毛。别的男子诸如烨然、冯元思靠近,也会被鹤讨嫌。 也就卫芙喂食的时候,鹤稍微乖巧文静那么片刻。 现在经卫芙这么一提,傅以陵脑子嗡嗡的,耳畔仿佛不断有“呦呦”的叫声,惹得他神情委顿,犹如墙角晒蔫了的夏草。 见他如此,卫芙忍俊不禁,牵住他的小拇指,轻轻又轻轻地晃了晃。 “三哥……” 这是一双张弓拉弦、扬鞭策马的手,有薄茧,骨节硬,摸着硌,但触感与她自己的手全然不同。 卫芙好奇地把玩,一会儿用指甲抠薄茧,一会儿细细摩挲他掌心的纹路,几乎把傅以陵手上的每个位置都摸了个遍,摸了个透彻。 “痒。”傅以陵抓住她不断作弄的手,正好握了满把。 也许抓得太突然,卫芙没有防备,跌进他怀里。 傅以陵一怔,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迅速面红过耳。 心跳隆隆。 那日她哭,他抱她,沾了她一身黄土,弄得两人都不好意思。后来没再抱过,一是他们各自忙碌,每天都很累,回来吃过饭就各自歇下,二是没有合适的契机、绝佳的氛围。 啊,感谢鹤吧,契机这不就来了嘛。 傅以陵垂眸看她。 卫芙的双手撑在他胸前,埋着头,肯定羞死了。 那就只能他主动了—— 就在这一刻,傅以陵身前一软,馨香扑鼻。 卫芙竟然主动抱了他,双臂环着他的腰!! 傅以陵的脑子不会转了,磕磕绊绊唤她:“卫小枣。” 他感到自己的上半身在发颤,不知该刻意卸下力气,还是该反手搂住她。 总觉得他一动她就会松开。 “卫小枣。” 像傻子一样,只知道唤对方的名字,不过傅以陵知道,自己真的在傻笑。 怀里的卫芙略微动了一下,傅以陵屏住呼吸,面色纠结,然后,她抱得更紧,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慢慢嗯了一声。 32. 32 宽肩窄腰,抱起来真的很舒服呀。 介于偏硬的床铺和过软的枕头之间,可以让人挨着贴着……等等,床铺、枕头,听起来都是闺房帐内之物,卫芙赶紧晃了晃脑袋,把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扔掉。 “嗯?”傅以陵被她摇晃的发带吸引了注意力。 水蓝色缎面的,看起来跟他的发带一模一样。 “好哇,卫小枣!” 傅以陵手指抚过她发间,精准捏住水蓝发带,也是捏住了把柄。 他的那条绣着祥云,她的这条绣着游鱼,可不就是一对儿嘛! 卫芙从他怀里抬起头,弄明白之后淡淡哦了一声,“伯母也有,烨然也有,冯先生就算了,我不给他。” 傅以陵:“……” 敢情人手一条。 若是现在身在凉州,恐怕两位姐姐也能收到发带。真有她的,以为这是端午节香包吗,到处散发。 傅以陵很不情愿,忍了忍,蹙眉道:“你在练针线活?为何不是我独有的?” 卫芙从他怀里退出来,耳廓不当心擦过他的指背,若有似无的碰触,有种莫名而奇怪的麻痒感。 她本想让自己显得淡然一点,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几下,把那种怪怪的感觉覆盖过去。 卫芙理了理衣角,对他说:“你已经有很多独有的东西了。” 傅以陵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向前一步,卫芙不明所以,紧接着就被搂进怀里。 怎么又抱了起来…… 搞得好像难舍难分,黏黏糊糊的。 卫芙难为情,但心底又喜欢他的怀抱,两只手垂着,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抬起手,覆在他脊背上。 衣服上的皂角香被他的体温一烘,怪好闻的。 “三哥,我一开始找你是想说什么来着,怎么记不起来了。”卫芙蹭了蹭他的衣襟,故作夸张地说:“一定是因为美色在前,把我蛊惑了。” 自从很久之前她说过不喜欢演武场的汗味,三哥就很注重整洁。来了长安,每日忙忙叨叨,但他的衣裳都是干净的,只有皂角香,没有别的让她不悦的气味。 不然她才不会抱他呢。 傅以陵却没好气地说:“你不要以为拍马屁我就会放过你,卫小枣,不许给别人绣发带了。” 清新的皂角香顿时变得蛮横了呢。 卫芙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坏坏地跟他对着干,“绣别的行吗?我想给伯母绣鞋垫来着。” “不行。” “是给伯母哦,也不行吗?” “不行,让阿娘自己去买。” 卫芙埋在他怀里哧哧笑起来,眉梢眼尾都飞着笑意。 傅以陵接着补充:“烨然也不行,他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说来也巧,烨然最近声音变粗变哑,可能真的到年纪了。 傅以陵忘了自己变声期是什么样,总之烨然的声音……挺好笑的,一开口就像鸭子在耳边嘎嘎嘎,跟丹顶鹤一样吵。 他取笑了几回,把烨然气得闭口不言。 “原来如此!”卫芙正纳闷,烨然怎么变得很深沉,总是一言不发,能打手势比划就绝不张嘴。 但性格使然,一时半会改不掉急性子,烨然每次打起手势都是大开大合,给人一种他马上就要燃烧起来的错觉。 卫芙和傅以陵凑在一起说了会儿烨然的小话,又谈及冯元思和佩宁,卫芙发现男女之间的差异真是很明显。 冯元思和佩宁,一个是傅家的谋士,一个是傅以陵的亲姐姐,他竟然能做到无所谓的态度。 并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傅以陵认为感情是很私密的事,即便是手足兄弟也不好插手,哪怕帮忙递个话、推波助澜一下,他也不乐意干。 卫芙呢,看着干着急,那两人分明都对对方有意,可是拖着拖着,一年又一年,也不知图什么。 两人都往前走一步,不就是拥抱了吗? 卫芙眨眨眼,又再次眨眨眼,弄不明白就不弄了。 只是,傅以陵怎么还不放开她…… “三哥,你是不是在撒娇啊?” “……” 此话一出着实有效,傅以陵蹭的松开,退至安全距离。 真是怪哉,拥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没多想,甚至还能窸窸窣窣说别人的小话,现在退开了,竟开始不好意思,而且是两个人都不好意思,谁都没看对方。 卫芙后知后觉,刚才他说话的气息洒落在她头顶,离得好近好近,平时连钟儿都不会离她这么近。 耳鬓厮磨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吧。 真要命。 卫芙目光闪动,撇下傅以陵,独自拔腿跑了。 ** 可是不久之后就是晚饭,仍要面对傅以陵。 卫芙的手指、掌心,包括身体,仿佛还沉浸在长久的拥抱里,她懵懵懂懂的,没有体会到缠绵,而是觉得温情、眷恋。 “采繁中暑了吗?”戚夫人刚收拾完城中作祟的几名逃户,豪气干云地走进饭厅,上手探了探卫芙的额头。 “没。”卫芙羞得闭起眼,“我没事。” 这么明显吗,连伯母都看出来?那她的脸一定很红。 傅以陵见状,赶紧招呼仆从上酒,“阿娘快坐下,喝点酒解解乏。” 戚夫人仔细看了看卫芙,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便没多想,径直坐去上首。 卫芙松了口气,偏偏傅以陵这个始作俑者还颇为得瑟地朝她递来一个眼神,意思是帮她解围了。 卫芙瞪回去。 这厢眼神官司火热,那边烨然嘎嘎开口,说的什么卫芙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傅以陵口中的“鸭子”。 她一边对烨然感到歉疚,一边又觉得还真是像鸭子叫。 弄得食不知味。 卫芙无法,只得再瞪一瞪傅以陵。 吃到一半,院子里脚步声错落,像是同时好几人跑来回话。 “——城南下雨了!” 众人停筷,神色敛起。 久旱无雨导致土燥干裂,无法播种,于是把主意打向疏浚沟渠,但这事需要人力物力,进程缓慢,眼看夏种无望,现在这一场雨堪称及时雨。 土地湿润就可出苗。 百姓有粮心里才不慌。 可是各处淤塞未通,沟渠尚未加固,如今大雨骤倾,一旦雨势猛烈,怕是要伤人毁田呐! “不慌,”戚夫人在此刻无疑是定海神针,“所有人动起来,若有余力,最好派人蓄接雨水。” 戚夫人与傅以陵简单商量一下,即刻传令,一拨人赶往各处沟口,严阵以待,随时清理淤泥;一拨人则守着山脚,依情况再决定是否转移附近的山民;另有一部分人检查城内旧屋,以免被雨水冲得垮塌伤人…… 霎时间,人手都撒了出去。 暂时用不上卫芙,但她坐不住,披上蓑衣去 高处察看雨势。 这是前朝修建的望火楼,一旦城中有火情,望火楼的官兵可以及时发现,开展救援。如今望水也是一样的。 雷声滚滚,雨丝细密。 不知城南的情况如何了,目前来看北边下得不算大。 卫芙站在雨中,不得不承认雨水带来的凉意是让人浑身舒服的,很好地解了暑气,但她还是默默祈祷这是一场短促的雷阵雨,千万不要冲毁农田和房屋。 脑海中出现佩宁姐姐教的,如何判断土壤是否适合播种。 墒,这是她不曾认识的字眼,指耕地时开出的垄沟,也指土壤含水多寡的情况。 那时候,佩宁姐姐拿一瓢水把土壤均匀打湿,拉着她的手去感受湿润,分为湿、潮、润、干。 两柱香那么短的急雨就能把施过的肥冲走。暴雨带来的影响更大,砸在干裂的硬土上,不仅不会让它吸饱水,反而在表面形成硬壳,把种子闷死在下面。 思绪万千之际,雨势渐渐变小了。 前后也就两柱香的时间吧,看来真是一场阵雨。 卫芙倏地高兴起来,快快跑下望火楼,脚步太急滑了一跤。此时才发现身上的蓑衣扎得不结实,早有雨水顺着缝隙漏进去,背后湿了大半。 这下好了,浑身上下又脏又湿,她纠结了一瞬,爱洁的心思动摇着。 旋即又想,反正脏都脏了,湿都湿了,干脆测一下墒情。 府衙后院有一片荒废的小花圃,早些时候被她拿木耙翻过两遍,打算种些菜蔬。 现在燥得硌人的土覆上了一层近乎于黑的深褐色,这是雨水带来的滋润。 渐渐的云层收了劲儿,雨丝越来越疏,风里仍裹挟着数不尽的水汽,但是慢慢转为零星几点,滴答滴答。 卫芙伸手按在土上,欣喜溢于言表。 既然只是短短一场雨,那就是及时雨,她的菜田可以播种了,百姓们的土地也可以种庄稼了! 前段时间大家齐心协力修整的沟渠也保下了! 此时此刻卫芙须得承认自己是个尤为感性的人。 不然怎么伤心也哭,高兴也哭呢。 “卫小枣!”傅以陵的声音自风中传来,还没等她回头,迎面就被罩进宽大的油衣之下。 他这油衣是涂过桐油的,避水能力比蓑衣强,一罩起来,连那三三两两的雨滴都感受不到了。 “你傻了?坐这儿干淋雨。” “三哥凶巴巴的。”卫芙钻出脑袋,仰着头问:“你忙完了?” “差不多吧。”傅以陵告诉她,还得提防下一场雨,但是人员都布置好了,也告诉百姓雨一停先别忙着翻地。 卫芙听了连连点头,“很周到。” 傅以陵见她还没有站起来的打算,索性一起蹲下,谁知啪叽一声,手背上被按了一个泥掌印。 这个坏小枣还笑呵呵的。 “你看,地皮浸润了,再静待几日看看地底墒情如何。” 傅以陵“恶向胆边生”,反手把泥点子抹她脸上,做这事的时候心口狂跳,他可是在挑战卫小枣的洁癖啊。 “……”卫芙的笑收了起来。 傅以陵心头沉了一下,干笑道:“我帮你打水净面。” 接着眼前一黑,卫芙的双手朝他齐齐伸来,在他脸上印上大大的泥掌。 “卫小枣!” “傅以陵!” 卫芙唤着他的全名,得意大笑。 33. 33 城南保宁坊。 近来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阵雨,每日都有人下田察看墒情,拿着竹尺测量,同时嘴里念念有词,另一人则在旁边记录在案。 据说三寸不够,五寸勉强可以。 褚老歪从前在屠夫手底下打杂,来了长安城也只是垦垦荒,扒拉扒拉野菜,对正经种地一概不懂,只觉得官府在故作高深,耽误农时。 老天赏雨,再不抓紧时间播种,一直等一直等,难道等到泥土再次干裂吗? 平时总跟他闲聊的宋麻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每次雨停就带着农具跑去修田埂,一脚深一脚浅,弄得屋前满是泥浆子。瞅他那衣裳本就破旧,沾上泥点子立马干得掉屑,真埋汰! 今晨刚下过一场小雨,坊墙下还留有淡淡水痕。 官府又来人了,这回不仅张贴布告,还有专人负责讲解。 褚老歪不识字看不懂布告,也不屑去听,只盼着宋麻子听完再同他讲。 谁知这一回宋麻子跟他媳妇头也没回地走了,先把孩子送到临时看顾处,然后又又又扛着农具去干活! 褚老歪气得鼻子都歪了几寸,忙站起来,随便找一个邻人询问:“官府又弄什么新花样了?” 邻人倒是好脾气,耐心对他说:“之前不是干渠工一天能管两顿饭么,现在依旧如此。另加一项,干满十日,给你一斗粟,这个粟呢,可以拿来种,也可以自己吃,官府不管你怎么用。” 一斗粟?褚老歪暗自琢磨,省着吃,掺点野菜、瓜豆,估摸着能吃十日。 可是连干十日太累了,还得早起,不然赶不上早上管的那顿饭,累死累活饿得快,晚上回家了肯定得熬点粥喝,一斗粟岂不是飞速消耗? 想到这里,褚老歪一张老脸顿时垮下来,嘟囔着:“官府太狡猾了,怎么算计我们老百姓呢!” 邻人一噎,“还有贷种,你还听不听了?” 褚老歪:“你且说说。” 邻人:“现在大家手里种子少,官府借给我们种子,荞麦、芜菁、萝卜、葵菜、菘菜,秋收还本,官府收取薄息,也就是说你现在借一斗,到时候还一斗一升。” 听见还要收息,褚老歪便不乐意了,哪怕只收一成,那也是在割他的肉啊! 他连连摆手,“傻子才会去贷种。” 正打算去贷种的邻人:“……” 不仅贷种,还要借农具呢! 褚老歪看着邻人远去,撇撇嘴呸了声,蹲在墙角兀自筹谋。 最近乐意干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牛羊粪都有人抢着捡拾,为的是拿回家烧火,虽臭了些,但至少不用花力气砍柴。 而褚老歪这样游手好闲的人,马上要连牛羊粪都捡不到了。 他左思右想,蹲着想,站着又想。 不如……试试看干活吧,先拿上一斗粟,这是连干十日就能拿到手的,不像播种要等秋收,天时还不一定赏脸。 褚老歪背着手,慢吞吞踱到长吏面前,表明来意。 ** 雨水给耕夫带来希望,也暴露出不少问题。 城北龙首原粮仓历史悠久,看管粮仓的官吏也上了年纪,办起事来难免有瑕疵。 若是小打小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戚夫人发现仓内防潮的席子竟然少了大半,追查源头,是老吏拿去卖了换钱。 此外,窖底木板早烂光了,无人上报。经雨水一泡,用来防潮隔湿的糠麸结块的结块,发霉的发霉。要知道就算是糠麸在关键时期也能让流民果腹,眼下这般毁坏,着实让人肉疼。 一众老吏、旧吏跪满空地。 即便如此,戚夫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她知道面前这批人并非傅家嫡系,乃本地吏员,算上石洮的大晟、步延霄的大晋,还有大齐,历经太多,可以说是铁打的胥吏,流水的朝廷,油滑、敷衍是他们惯常的作风。 戚夫人声音不高,表情却称得上严肃,把其中资历最老的那人叫到跟前。 “隐匿不报,监守自盗,失职致损,该当何罪?” 老吏慌忙叩首,一副惧怕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般推卸责任,“连日阵雨,此非小人之过,还望夫人明察。” 戚夫人:“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老吏吞了口唾沫,声如蚊蚋。 戚夫人哪有工夫跟他掰扯,直接点了另一人,“你说。” 那人硬着头皮道:“监守自盗,罪加一等;致使粮食损毁,以坐赃论……合并计赃,最高绞刑。” “你!”老吏抖似筛糠,强撑着扑向同僚。 “我按实说,你打我也没用。” 一时间吏员们人人自危,心中惶惶,暗自计量自己所犯过错当以何罪论处。 戚夫人拍板:“行了,诸位也听到了,绞刑。并非我不通人情,粮草乃城中军民活命之根本,你偷盗苇席才卖几个钱?可知仓内粮食因此折损多少?又可知折毁的粮食熬成粥本该填饱多少人的肚子?” 越说越上火,戚夫人声音沉硬:“拿公家的俸禄,盗公家的仓储,死不足惜!” “夫人,夫人饶命啊!” 老吏不合时宜地想起早年间关于傅节帅的传闻。 武将都是以军功晋升,而军功与人头数量息息相关,据说傅节帅斩首就像砍瓜切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般可怖的人娶的媳妇只会更可怖! 不知不觉老吏当场便溺,四肢打着摆子,快要被自己的联想吓死了。 话虽如此,若真当场绞杀此人,恐怕一众旧吏会太过惊惧而生出反心。 卫芙早就跟戚夫人商量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于是她站出来劝道:“此人守仓多年,虽无大功,尚有辛劳,再则,仓库多年未经修缮,旧制又有疏漏……我想此人罪不可赦,但还是饶他一命吧。” 听了这话,众吏纷纷磕头求饶,一是为那老吏,二是为自己。 戚夫人神色稍霁,终是颔首,“采繁言之有理。” 复而看向老吏,厉声:“来人!打他二十军棍,革职,家产没入官中!” 此番算是把命保下来了,老吏瘫软在地,再也没有争闹的本事。其余吏员则是心有余悸,紧绷的身子稍松了几分却也不敢出声。 戚夫人又道:“望诸位明白,长安大小谷仓守的是傅家的规矩,即日起把你们的旧毛病都给我改了,否则定斩不饶!” “是!” 吏员们纷纷告退,戚夫人不由叹道:“今次给他们紧了紧皮子,但我估计不会太老实。仓廪乃民之本,光靠这些官吏我可不放心,先前你说二娘绘制了新的贮藏图纸?” “对。”今日就是处理这宗事宜的,卫芙把图纸带在身上,这会儿拿出来给戚夫人过目。 窖底和窖壁之间的隔水层是重中之重,谷仓底部发霉的木板、糠麸全都清干净,先用火把窖底烧硬,再浇筑一层混合了石灰和黏土的作料。 其余苇席、糠草不变。 戚夫人一看便知这活计不难干,但需要大量人手,遂问卫芙:“以工代赈弄得怎么样?百姓响应的多吗?” 卫芙一一作答。 以工代赈主要目的仍是赈济,让人保住命;贷种则是让百姓秋收有饭吃、明年也有饭吃,一轮接一轮,播种加收获,总会越来越好的。 就算是好吃懒做的人,见邻里焕发新的面貌,肯定会有所触动。 “嗯,做的很好。”戚夫人从不吝啬对卫芙的赞许。 抛开福星之说,再抛开认死理的鹘郎,戚夫人本人也是很喜欢这个未来儿媳妇的。 早在卫芙刚到凉州的时候,戚夫人就知道错不了,毕竟世道再难也少有贵女能坚持下来,跟着骑兵一路西行硬生生走过二十天。 戚夫人:“明日起,从渠工里调出一部分到谷仓。” 卫芙:“好。” 忖了片刻,她提议以后每次出粮、入粮,都要有至少一名胥吏和一名傅家军兵卒在场,两人共同画押方可开启仓门。 戚夫人满意点头,“很是妥帖。” 后一日,卫芙见了几位女眷, 有的是降将夫人,有的则是士族贵妇。 她们个个送上豪礼,目的五花八门,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想为自家争得利益。 把人送走之后卫芙比抄着大铁勺打了三天饭还累。 钟儿撅着嘴,把房内房外伺候的侍女挨个怀疑一遍,“那些夫人怎么知道女郎的喜好?就连我也是在女郎身边伺候一个月才知道女郎喜欢收集砚台呢!” “这倒没什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卫芙直按腧穴。 钟儿不抱怨了,赶紧上前给她按摩,“依我看,下雨成灾并不可怕,人心比天灾可怕得多!” 可不是么,先是本地乡人排挤外来流民,发生械斗,有死有伤;接着老吏为了一己私欲竟敢把防潮的席子卖掉;现在更是贵妇登门示好,希望能免除依附她家的佃户的劳役…… 不仅如此,卫芙还瞧出其中一名贵妇看似淡泊,实际上仍在观望,认为傅家根基未稳,日后局势有变,她们随时调转风向。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人心算计。 钟儿说的没错,人心比天灾更可怕。 “什么味?”卫芙眉头紧锁,“闻着像马粪?” 三伏天刚过,屋内若不摇扇仍会闷热,因此窗牖洞开,四面来风。异味就是风中夹杂的。 钟儿凑到可疑的窗前用力吸上一口,“哕——” “女郎,真是马粪!” 这时,简嬷嬷端着刚做好的饮子进门,听见钟儿干呕唬了一跳。 几人一合计,干脆出门找找异味源头。 府衙形制规划乱七八糟,钟儿没什么直观感受,卫芙和简嬷嬷昔年去过许多达官贵人的府邸,对此较为敏感。 这座府衙前后历经多朝,科举出身的文官住过,石洮指派的留守将领也住过,基本上都按自己的喜好改过房屋用途。 便说卫芙的屋舍不远处有一间荒弃的偏房,以前竟然是马厩! 前阵子尚不觉得,最近频频下雨,又很快天晴,一湿一干,一冷一热,残留的马粪散发出经久难消的臭味。 简嬷嬷支使仆从过来清扫,钟儿则捂着鼻子强忍干呕,尔后,她俩齐齐看向卫芙。 女郎怎么莫名其妙笑起来,莫非被马粪臭到陶醉了? 卫芙自己也觉得离谱。 她冷不丁想起刚认识傅以陵的时候闹出过笑话,好像两人之间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屎尿屁。 包括今早他发了一通脾气,原因是从冯先生处得知仙鹤图里的祥云其实是仙鹤在空中排泄,一泻千里。 而卫芙赠他的发带上恰好绣了祥云,傅以陵坚持认为卫芙是存心的。 先不说冯先生到底有没有考据,单论发带,卫芙再也不想绣了!即便哪天改了主意,那也要扎扎实实绣一坨马粪! 为此,卫芙偷偷给傅以陵起了别号——屁仙人。 “卫小枣。” 说曹操曹操到,屁仙人来也。 卫芙冷哼着扭过脸。 傅以陵赔笑绕至她身前。 卫芙上下打量,牙尖嘴利:“呀,怎么还系着鹤粪发带,快快解下,好让你尊贵的头歇一歇。” 傅以陵忙说:“不是鹤粪,是吉祥瑞气的祥云。唉,都怪我,怎么能听信元思兄的一面之词呢。” 他伸臂要搂,众人见怪不怪,反正名分已定,再亲昵些也正常。 可是卫芙面皮薄,啪一声拍开手臂。 不巧得很,他刚从军营回来,甲衣未褪,胳膊包裹着一圈鳞片似的环臂甲,又冷又硬。 卫芙登时哎唷一声,手掌红了,眼圈也红了。 “我看看,拍疼了?”傅以陵这回是真搂到人了,把人圈在怀里,拽着一只手细细察看。 眉峰微蹙,神情认真。 卫芙到底没有推开他,只是掌心生疼,憋着气却没处撒,只得连声骂道:“屁人!屁人!” 哪来的妙词?傅以陵听了两遍才懂,不过他脸皮多厚啊,应了一声算是认下这个别号,然后笑着逗她:“多谢卫女郎给我保留人籍。” 34. 34 就在这时,有一仆从直奔他们而来,想必遇到急事忙着通报。 眼看对方越跑越近,卫芙赶紧推开傅以陵,可这屁仙人到底是练武出身,下盘稳,不仅没被推动,反而顽心发作搂得更紧。 卫芙刚要恼,傅以陵很有眼色地松开她的腰,只虚虚搂着肩,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 他叫住仆从,“何事跑那么急?” 仆从匆匆向二人行礼,后答:“四公子在后门捉住一个小贼,争执不下。” 傅以陵诧异咋舌,“真是奇了,府衙还能闹贼?” 卫芙听出端倪,任凭对方是贼是匪,以烨然的性子,要么当场狠揍一顿要么废话不多说直接扭送牢狱。“争执不下”,怎么听都不像烨然会做的选择。 她拉着傅以陵,“一起去看看吧。” 傅以陵也估摸着没什么大事,因此还有闲心思调侃:“你牵着我的手,这回不怕被人瞧见了?” 卫芙一噎,特意刹住脚步,好整以暇地抬高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狠心松开。 “……”手上还留有她的余温,傅以陵慢声控诉:“你好像在扔一样无关紧要的物件。” 卫芙只管一个人往后门去。 光看背影就知道气咻咻的。 傅以陵望着那道背影,怎会有人气恼时,也是透着可爱的?扬起的头发丝可爱,细条条的腿跑那么快也可爱,竟是无一处不可爱。 感叹之余他紧随其后,果然见到弟弟跟……女子在拉扯……女子?! “——傅烨然!” 烨然被叫全名冷不丁地抖了下身子,一扭头,对上自家兄长喷火的双眼。 “松手!” 兄长义正言辞,看起来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烨然呆了呆,反应过来自己正攥着那小贼的手腕,看来被兄长误会了。 这小贼也真是的,生得白而瘦弱,说两句就红着眼睛泫然欲泣,像块易碎的琉璃。呵,要知道美人计对他是完全没用的! “三哥,阿姐。”烨然未曾松开,手上一用力把那女子拽到卫芙跟前。 女子踉跄着,跌跌撞撞往前扑,卫芙接了个满怀。 这可好了,把烨然气得嘎嘎开口,声音又哑又恼:“你少装柔弱,干嘛往我阿姐怀里扑?!” 女子彷徨无助,听了这话怔怔站着,“你推我,我没站稳……” 烨然气得倒仰。 “我不跟你在这掰扯!”烨然对卫芙、傅以陵道:“这人我盯了三天,鬼鬼祟祟徘徊在后门,不知道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人就该马上抓起来审问,肯定没安好心!” 守卫:“……” 傅以陵向守卫睇去一眼,“可有此事?” 守卫点头,先给卫芙、傅以陵行礼,然后实话实话:“此女子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又未生出歹意,小人把她赶走,她也老实地走远了,想来不是什么奸恶之徒。” 卫芙瞅了眼女子,因被烨然凶了,女子不敢再靠近任何人,只是局促地站在一边,眉眼低垂,无害而缄默。 “你所来何事?”卫芙问。 女子神情怔忪,刚才听守卫称呼其为“卫女郎”,可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卫女郎竟如此年轻。 最近频频听说卫女郎的称号,施粥、修渠、贷种、加固粮仓,桩桩件件都是对百姓有裨益的实惠事,都有卫女郎的身影。 女子想,卫女郎定是一位胸有丘壑、见识广博的夫人,可能是囿于旧见,觉得这样的夫人定然是老成的。 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心里,女子一阵犹豫,不知年轻的卫女郎会不会更好说话。 忽然,一阵熟悉的鹤鸣响起:“呦呦!呦呦!” 丹顶鹤优雅飞翔,踏云而来,偶有振翅,羽毛披着黄昏独有的光亮,暖融融的。头顶那一抹红鲜而不燥,如朱砂点就。 天地静阔,这一幕美得让人失语。 “欸?”卫芙疑惑。 这个时辰它应该在进食,因为尚洁的特性,总要把食物清洗一遍才肯吃,怎的有空跑来后门。 傅以陵和烨然则心有余悸,他们都被鹤踢过、啄过、撵过,但人不与鹤计较,见它落地,退让就是了。 可是鹤根本没理他俩,也没理卫芙,径直来到那名陌生女子面前,长颈微弯,亲昵而熟稔地蹭了蹭女子的手。 它在蹭人时力道控制得极好,无论用冠还是喙,都轻轻的,并不啄咬,甚至让人瞧出温驯与低柔。 这是卫芙都不曾有的待遇。 众人恍然如悟,女子就是鹤的主人! 洁白胜雪的羽毛在这个时刻染上淡淡金粉,又因它敛翼垂颈格外温和,烨然都说不出刻薄的话了,他看着那女子,不自在地清清嗓。 “你早说啊,惹得我误会。刚才问你做什么来的,直说你是鹤的主人不就行了?” 女子连连摆手,“我不是鹤的主人。” “啊?”烨然对她重又起疑。 卫芙、傅以陵也投来问询的目光。 被人如此注视,女子不知所措,涨红了脸。 卫芙了然,把傅以陵他们赶走,对女子道:“有什么话跟我说吧。” “多谢卫女郎。” 女子由卫芙引着,前往附近的一座凉亭,这里清静无人方便说话。鹤不飞不跑,迈着从容的长腿,一步一顿跟在两人身后,斯文而优美,似翩翩起舞。 女子自言姓林,名晴虹,父亲是前任长安镇守林振。这座府邸她曾住过几个月。 其实当林晴虹说自己姓林的时候卫芙就猜到大半。 怪不得林晴虹只是在外徘徊,说的严重些,她可是贼将之后——傅以陵打长安就是跟林振打。 不过卫芙也曾被人说是前朝余孽,当然不会因为一个虚名而为难林晴虹。 提起父亲,林晴虹面露尴尬,声音低低的:“听说他逃走了。” 卫芙嗯了声。 林振是石洮的手下,同样流寇出身,“镇守”是临时委派的军职。当时傅以陵攻长安,林振带着亲信从侧门逃了。 说来也真是可笑,前线士兵还在鏖战,林振身为镇守将领,竟只抵挡两日就吓破了胆。 后来林振逃回洛阳,石洮没杀他,也没再给他兵,连闲职都没挂一个,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再看眼前的女子,衣着简朴,鞋子洗得发旧。今日天晴,但她的袖口、衣摆、鞋尖都洇着水渍,想来日子过得艰难。 林晴虹说:“我爹走的时候没带我,后来……也没来接我。多亏女郎开设粥棚,我蹭了几顿吃食……” 卫芙问:“那你这段时间以何为生?” 林晴虹:“替人洗衣服。” 卫芙在心底噢了一声,仔细嗅嗅,好像真有皂角味,怪不得她身上沾有许多水痕。 “我不会别的……”林晴虹有点难为情,头越埋越低。 爹一直跟着石伯父,从手底下几十号人到现在动不动几万大军、十几万大军,摧枯拉朽似的。 她也算沾了光,自八岁起就没受过穷。住在府里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丫鬟在身边伺候。可能小时候她也能做些杂活,但现在都忘了。 “鹤是怎么回事?”卫芙问,“这鹤一直在府衙,又与你这般亲近,原来不是你养的吗?” 林晴虹说,她爹附庸风雅,搞来一堆有的没的装点门面,其中包括丹顶鹤,但她爹本身就不是风雅之人,器物都进了库房吃灰,活物自生自灭。 她兄长抢先一步把鹤养在自己院子里,但是鹤脾气不好,啄伤兄长,被兄长打了,毛秃了一块。 于是她偷偷把被人赶出去的鹤接回来,给鹤疗伤,给鹤食水。 可惜那些掉落的羽毛没法粘回去,只能慢慢养着。 “我是妾生的,除了丫鬟没人跟我说话,仙鹤的叫声我听不懂,但觉得挺热闹。” 林晴虹谈起鹤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鹤也终于显出通人性的一面,歪了歪头,蹭着林晴虹的衣袖慢慢伏下,舒适而安心地窝在她脚边。 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就算是窝在脚边,也要有羽毛紧挨着人。 仿佛小孩子伸出手指,勾一勾大人的衣角。 林晴虹忍不住摸了摸鹤羽,观它外形,不仅没瘦,羽毛更丰满了,想来没在府衙受苦。她看向卫芙,“多谢你们照顾它。” “顺手的事嘛。”卫芙难得见鹤这么乖,多看了几眼,与林晴虹讲了几件鹤的趣事,“虽然它脾气不好,但挺招人喜欢的。” 林晴虹的话再次哽在喉咙口,只是“嗳嗳”附和。 卫芙道:“你现在住在哪?把鹤带回去有地方养吗?” 林晴虹:“我在城南丰安坊的疏桐巷赁了屋子,鹤……鹤……等一下,您的意思是允许我把鹤带走吗?您不是正养着它吗?卫女郎,我,我,我只是想看看它过得好不好,绝对没有和您争抢的意思。当然,我不是质疑您,我早就听闻您的美名,前阵子您到城南的临时孩童看顾处,我远远的见过您,我知道您是大善人,肯定会对鹤好的……” 卫芙被这一连串的敬称给绕晕了。 城南丰安坊她知道,有点偏,混住着各路流民。看林晴虹怯生生的模样,不知是不是离开府衙的时候没带上金银细软,因此过得拮据。 卫芙打断道:“我们家已经有一只禽鸟了,它今日没在家,不然可以喊来给你瞧瞧。” 青鹘送信去了,原以为它不耐烦做这种枯燥活计,但卫芙发现这家伙路上会自行狩猎,吃得饱饱的,到了凉州再从佩宁姐姐那边骗零嘴吃,回长安又从她手里骗——眼看着肥壮起来,都不似鹘形了。 卫芙不知道,谈及青鹘时,她的眼里也都是笑意。 “噢,噢,不知鹤跟您的禽鸟打架了吗?”林晴虹担忧是好斗的性子让卫女郎不想继续养鹤,“实在对不住,我代它给您赔不是。” 说着,当真站起来要给卫芙鞠躬行礼。 鹤仰起脑袋,卫芙也仰起脑袋。 “不用,真不用!”卫芙及时制止,哭笑不得,“你要是有能力负担鹤的吃食,邻里不嫌鹤鸣吵,就带回去养。如果不行就放在我们这养着,你想它了偶尔来看一看。” “……真的吗?”林晴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怔然,心潮澎湃。 只要有空闲,她就从城南丰安坊走到城北府衙,来回两个半时辰,只盼着丹顶鹤会不会恰好在空中翱翔,能让她远远望一眼。 今日亲眼见到鹤、摸到鹤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情形了,让她带回去养……当真吗? “真的。”卫芙怎么能不动容,在这世道女子独身过活已是不易,林晴虹还能惦记着曾经的同伴,哪怕是一只鹤,实在让人感叹。 当日卫芙就让林晴虹把鹤带走。 鹤杂食,还没吃完的鱼虾虫子、芦苇芽,也一并交给林晴虹。 望着丹顶鹤远去,傅以陵提醒道:“养着鹤须得喂食,恐遭邻里闲话,这人性子又软,也不知能不能顶下来。” 卫芙忖了忖,回想起林晴虹双手泡得浮肿,其实她完全可以把府衙的金银带出去用,能松快很多,但她没有。 “她能顶下来。”卫芙语气笃定。 35. 35 晋阳前线的消息纷至沓来,石洮围城三月昼夜猛攻,终不能破,狼狈撤军,回师洛阳。 议事堂内静了片刻。 傅以陵垂眸望着案上舆图,风灯投落的影子恰巧落在洛阳,心中那点快意慢慢淡去,只剩沉凝。 “石洮也算骁勇。”他低声开口,“竟没能拿下晋阳。” 步延霄荒唐,可他身边不乏经年宿将,都是先帝留下的叔伯兄弟,能征善战,忠心耿耿。 戚夫人说不止如此,她点了点晋阳的位置,“当年李光弼在此地用一万残兵,挡了史思明十万大军五十余日。晋阳本就是一座坚城,仓储、壕沟完备,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说到这里,戚夫人瞅了眼并肩而立的兄弟俩,大的这个自打下长安以来沉稳不少,小的这个悄然迎来变声期,被迫变得寡言,如今安静的时候倒是不多。 “老幺,你说说接下来石洮的动向。” 比起研修书册,烨然显然更喜欢实打实的议兵,他上前一步把舆图捋捋平,指向潼关的位置。 “爹说过历来都是出潼关、平中原,反过来极难成功,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幸好被三哥早早拿下。” 烨然顿了顿,这两天跟三哥之间有点别扭,总是绕着他走,现在当着三哥的面夸赞,是一时不察、冲口而出,才不是想跟三哥和好! “接着说——” 烨然略微转换一个角度,把兄长挡在身后,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石洮撤回洛阳是必然的,但他回洛阳最便捷的一条路因为潼关失守而被堵。我觉得石洮极有可能向西行,打潼关的背后,把这条通路再次打通。” 如今石洮大军还在路上,确实不知接下来是否直奔洛阳,还是铤而走险绕远。 烨然继续道:“石洮这十年来极少吃败仗,晋阳没攻下来他肯定气死了,还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若想尽快找补回来,定会瞄准长安。” 毕竟洛阳与长安离得太近,骑兵七日可达。 戚夫人颔首,有考校小儿子的意思,问道:“石洮大军可是丢盔弃甲后撤的,当真还有余力主动发起一场难打的仗?” “呃……”烨然眼中有片刻的迟疑。 这时,傅以陵说:“他兵疲粮尽,多半直接回洛阳喘口气。” “万一他输疯了,逼急了呢?”烨然盯着象征石洮的那个小木块,鬼使神差又想起那个姓林的女子,她爹也算是一方守将,不还是撒丫子跑了,这些人做事哪有逻辑可讲! 傅以陵闻言轻笑一声。 烨然当即皱起眉头。 如今在长安,人们更多的不是叫三哥“少将军”,而是直接唤他“将军”“傅将军”,显然三哥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又有长安、潼关的战功,所以说话有分量,所以……瞧不上他的分析吗? 少年倔强的唇紧抿。 然后下一刻听见兄长说:“就按你说的办。” “啊?”烨然霎时破功,露出儿时呆头呆脑的模样,“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要回洛阳补粮补兵吗?” 傅以陵笑笑,“我又不是石洮肚子里的蛔虫,都是猜测罢了,谁能那么笃定?潼关险要,得守,长安重建不易,不能丢,所以我们做两手准备。” 见弟弟还愣着,傅以陵弹去一个脑瓜崩,“我说的和你说的,不冲突。” “噢……”烨然仍旧懵懵的,回身看向阿娘。 戚夫人重新看向舆图,安排兄弟俩一人一边,又问小儿子:“这回让你去前线,怕不怕?” “当然不怕!傅家儿郎哪有怕的时候!” “那你高不高兴?” “……阿娘,你怎么像哄孩子!” “喔唷,老幺害羞了。”戚夫人笑罢,与他们聊了大致部署。 烨然听得很兴奋,虽然知道自己只是打前哨的,真的正面遇到石洮的话还得搬救兵,但这可是他头一回被委以重任! 当然,残存的一丝理智让他问出:“如果石洮两边都没来呢?” 指的是从河内,迂回退至洛阳。 那不就白准备了? “就当练兵呗。”傅以陵抬手,马上要落在弟弟头顶的时候,把脑瓜崩换成了轻拍。 离开议事堂的时候,天刚擦黑,府内渐次燃灯。昏朦的天色里,一切事物的边缘都变得模糊起来,也变得柔软几分。 烨然期期艾艾道:“三哥没有想问我的吗?” “问啥,问你这两天怎的不理我?”傅以陵目光在弟弟脸上停驻片刻,略一扬眉,“你得知林晴虹的出身,又得知你阿姐放走林晴虹,你心里别扭。” 完全被说中。 烨然不自在地点点头,漆黑的眼瞳凝着不甘。 “万一林振私底下跟林晴虹有联络,让林晴虹在长安做探子呢?” 顿了顿,又问:“林振逃跑的时候,三哥怎么不去追?林振在长安几个月,知道长安的布防,逃去洛阳虽未得重用,但留着也是个祸害。” 傅以陵还是想揉一揉弟弟的脑袋瓜,但烨然躲了一下,先是嘟囔,而后声音越来越高:“别再把我当小孩子了,我也就跟阿姐差了两岁,阿姐每天做很多事,我……我就给你们打打下手。” 傅以陵默了默,转而拍他的肩,“知道了,男子汉。” 傅以陵:“你觉得林振逃跑是便宜他了。” “嗯,不是么?” “林振连女儿都没带上,只带了亲信,儿子还是他从被窝里薅起来扛着走的,跑到半路嫌麻烦,把儿子往沟渠里一撇,不论生死。这种人才是真的丢盔弃甲,我就算追上去杀了他,反而给了他痛快。” 傅以陵下巴微抬,让弟弟望洛阳方向,“现在林振在洛阳城你以为他有多么好过?要么喝闷酒要么看别人脸色。” “至于你说的探子……林晴虹每天傻乎乎走一个多时辰来这儿碰运气,在后门徘徊一会儿,再走一个多时辰回去,谁家眼线蠢成这样?到底是打探消息还是锻炼腿脚?” 关于这一点,烨然承认。 林晴虹确实不像探子,也不具备侦谍之才。 这回烨然沉默的时间更长,望着越来越深的暮色,肩上一沉,兄长搂着他说:“男子汉别愁云惨雾了,慢慢琢磨吧,我去看看你阿姐怎么还没回家。” ** “砰!” 车轮遇到坑洼之处,速度快而不曾陷进去,但车身还是有很大的颠簸。 卫芙整个人身子一轻,跟着向前扑去。她倏地醒了,心口狂跳,继而发现自己没摔倒,而是有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她。 卫芙一愣,茫然张口:“三哥怎么在这儿?我难道身在梦中?” 傅以陵笑了,“这么说来,你梦里有我。” 欠兮兮的调子,是三哥本人没错。 卫芙望望车帘,又望望车顶。今早出门时喉咙干涩微疼,对付着喝了一碗汤药,谁知忙了半日身子越发沉重,背脊也疼了起来,简嬷嬷一摸,确认她起了高热。 回程时又遇到马车损坏,她等着等着,便睡过去了。 “嬷嬷呢?” “放心,没丢,骑马呢。” 卫芙默了一瞬,嬷嬷的骑术是来长安之后练的。 去往偏远的坊耗时很久,骑马更快,窄巷也可通过。考虑到这一点,嬷嬷花了一些时日,自学成才。 “今日是我身子不适才坐马车的,你倒好,把嬷嬷赶下去了。”卫芙说着,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傅以陵搂在怀里,怪不得刚才的剧烈颠簸她一点事都没有。 思及此处,又是一阵颠簸。 卫芙身子轻,无防备,整个人原地腾空,而傅以陵如同拉扯风筝线一般,把她拽回怀里,牢牢圈着。 “……这路太破了 。”卫芙别过脸去,一时半会分不清面红耳热是因为发热还是因为害羞。 傅以陵饶有兴致盯着她瞧。 “我特地去城西寻你,又给你修马车,你便是这么报答我的?”他唇角微微勾着,“转过来我看看。” “看什么呀。”卫芙干脆捂着脸。 傅以陵失笑,“看看你烧得怎么样,要不要紧,你想哪去了?” 不用想,肯定一脸坏样。卫芙捂得更严实,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就算要紧也没办法,回家才能喝上药。” “噢。” 噢一声便完了?不再追问了? 卫芙静了一瞬。 夜色岑寂,只有马蹄嘚嘚与车声辘辘。 耳力变得异常灵敏,她听得出自己呼吸骤然收紧。 果然还是很在意啊,在意他怎么不问问她今日做了些什么、不喝药行不行、赶夜路怕不怕…… 卫芙悄悄揭开手掌,只露出指缝,一扭头,鼻尖恰巧与三哥的鼻尖轻轻擦过! 气息交错,有她的,也有他的。 卫芙大惊失色,可是腰身被他箍着,没能成功退开。况且车厢狭小,即便退,也退不到哪里去。 气息变沉,也变得急促。她调整不过来,与此同时意识到自己呼出的气很烫,是呀,她是病人,他怎么能趁机轻薄病人! “三哥。” 傅以陵头微偏,亲了上去。 卫芙啊的一声喊出来。 虽然亲的是鼻尖,但是但是但是他怎么能亲她?! “我们还未成婚呐,本就不好在同一车厢,今夜是因为我病了,情有可原,嗯……总之你不好这样的,你不能亲我……” 卫芙本就晕晕乎乎的,现在更是混沌,脑内如惊雷崩炸,语无伦次,但不管怎么说,把该表达的都如数表达出来了。 傅以陵抿了抿唇,大言不惭:“亲都亲了,能怎么办?要不你亲回来?” 卫芙快要气绝了,他怎么还抿唇啊……在抿些什么……别说是回味…… 情急之下原就水蒙蒙的眼眸沁出几滴泪,她吸了吸鼻子,说不出什么别的话,只管瞪着他,胸口起伏着。 傅以陵受不了这样的眼神,拿指背把她的泪珠子刮走,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凑近看看你,脸烧得通红,怕你烧过了,谁知你突然转过来,我——” “好吧我承认,我情不自禁,你罚我吧。” 卫芙没见过这样的三哥。 以往的他,或赖皮或欠兮兮,或意气飞扬,或些许轻狂。 可是此时此刻让人心口一软。 “罚什么啊。”卫芙气消了大半,垂着眼帘不看他,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反正你不能不打招呼就乱亲。” 傅以陵噢了声,“卫小枣。” “干嘛?” “我想亲你。” 卫芙:! 傅以陵一脸“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打过招呼”,见她没有反应,他松开搂搂抱抱的手,往空地挪了挪,煞有其事地抱拳作揖。 说出口的话大不正经:“我想亲你。” “你——”卫芙羞于启齿,缓了缓心绪才能继续往下说:“驳回!” 傅以陵斜斜睨她,“你怎么赖账,何时有驳回之权了?没提前知会,不算数。” “反正不行,我……我生病了,免得过给你。”卫芙心中一喜,真是找到一个好理由。 傅以陵笑,“我说亲你哪了吗?亲一亲脸颊、鼻子之类的可不会传染。” “——卫小枣,你希望我亲哪?” 中计了中计了中计了。 卫芙随手抓起一条薄毯把自己的头盖起来,连回答都不想回答了。 忽而,头顶微沉。 三哥他……隔着薄毯吻了她。 轻轻的,落在心上却又觉得沉沉的…… 36. 36 下马车的时候傅以陵非要背她,卫芙拗不过这屁人,只好让他背了。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声不当心说了出来,他忽然扭头问:“我还是不是屁人?” “……不是屁人,是屁仙人。”卫芙赶紧催他,“你转过去,别跟我讲话。” 傅以陵很轻地抬了下眉,“为何?” 还能为什么,他背着她,每次说话都离她那么那么近,随便一个颠簸就会亲在一起,要是真的发生,多难为情啊。 无论是屁人还是屁仙人,都是讲不通道理的,卫芙不再问他,干脆自食其力,双手按着他的肩,把自个儿的身子往上挪动,再拿下巴抵着三哥头顶,强行把他的不安分遏住。 “呀!”一道女声骤然晕开夜色。 草木深深,回廊绵亘。 戚夫人向前走几步,惊疑不定,提高灯笼瞅一瞅,不由笑了,“朦朦胧胧的,我眼神不好,以为府里进了巨兽,原来是你们俩。” 又问:“采繁没事吧?” 卫芙半羞半恼,强作镇定回了几句。傅以陵则扬声对母亲说:“我先把她送回房。” “去吧去吧,慢着点,当心脚下。”戚夫人声音里满是笑意,灯笼也跟着晃晃悠悠,漾出一片暖色。 这下卫芙不折腾了,老实趴在傅以陵背上,直到回房。 “嗯?” 还以为三哥可以做到泰然自处,原来耳根红得滴血!卫芙心里顿时平衡了,轻快地跳到地上,感觉病痛都少了大半。 “你好生躺着,我去弄点吃的。”傅以陵丢下这句话便夺门而出。 卫芙哧哧笑了会儿,简单洗漱过就往被窝里钻。 “女郎先别睡,喝点姜茶。” 简嬷嬷一回府,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弄了姜茶。她是做惯端茶倒水的,步子又快又稳,端至榻前一滴都没撒出来。 因女郎不爱姜味,简嬷嬷苦口婆心劝慰:“如今秋分都过了,一天更比一天凉,晚上睡觉不好再开窗贪凉。姜是去过皮的,不会上火,枣子也去了核,不会生湿气。嬷嬷已经吹凉了,女郎屏住呼吸快快饮下——哎?” 怎么今夜这么听话,还没劝完就一饮而尽? “嬷嬷骑马恐也受风了。”卫芙被姜味冲得直皱眉,不由伸出舌头晾一下,因此说话时含含糊糊的,“嬷嬷也要记得喝。” “好,我一会儿就喝。”简嬷嬷看着女郎孩子气的动作,忍俊不禁,“当心吸入凉气。” 卫芙倚着嬷嬷撒娇,“给我一颗蜜饯吧,压一压姜味。” “不行,蜜饯蜜饯,顾名思义用蜜腌制的,你如今病着,如何能吃?” 卫芙听劝,嘟着脸躺下。 不一会儿后厨送来晚饭,早就过了饭点,这是一直温在灶上的,菜色也与平日一样。 卫芙不免疑惑,三哥刚才不是说去弄点吃的吗,难道不是给她弄,而是他自己填肚子去了? 想问嬷嬷,却又不好意思,显得她万分期盼他来似的。 卫芙吃了一些饭食,再次躺下,很快有了困意。 思绪变得雾蒙蒙,隐约听见有人进门,但眼皮好重好重…… “卫小枣。” 谁在吵她好觉? 卫芙气恼地睁开眼,刚要控诉,就见一双过分好看却饱含幽怨的眼睛,跟她四目相对。 眼睛的主人反过来控诉:“卫小枣你不是说你平躺睡觉,从不侧睡吗?” 卫芙愣了下,她确实双手交叠垫于颊下,正处于侧卧的睡姿。 “我……我这是假寐,没睡着。”卫芙睁眼说瞎话,同时后知后觉地惊道:“你怎么能独自进我的闺房!” 闺房与马车一样,还没成婚就共处一室不合规矩。 傅以陵没好气地让了下,卫芙得以看清,嬷嬷和钟儿都在房内,并不是他们俩孤男寡女。 “给你做的,快吃。” 傅以陵端上一盘不成形的食物——姑且称之为食物吧。 “我能先问一下这是什么吗?”卫芙扯了扯嘴角,能闻到香气,但从外观来说很难信任地吃下第一口。 上回他弄吃的给她,要数邺城去往凉州的路上,至少那一次肉干是肉干、饵饼是饵饼,现在糊成一团分不清你我。 “鸡粥。”傅以陵怀疑卫芙脑袋被烧坏了,“看不出来?这是鸡丝,这是粥米,这是菌子。” 他隔空点戳,一样样介绍。 卫芙皱着眉一边听一边点头,不知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煞有介事地说:“听起来都是能入口的。” 至于粥为何用盘盛而不是常见的碗,答案显而易见,它凝成一坨坨,恐怕把水都烧干了,硬要说它是粥也说得过去。 卫芙拿勺子舀了一点。 嗯?还挺好吃的。 她又舀,这回是满满一勺。 一勺接一勺,虽然没用言语表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爱吃。傅以陵心道奇怪,怎么莫名生出一种满足感? 一定是她太过孩子气。 好比说刚才进门时,看见她枕着双手睡觉,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吧,真幼稚。 ……也真可爱。 卫小枣要是小猫小狗,肯定会在快睡着的时候发出舒服的叹声,小猫小狗就是那样啊,简简单单的,又……可爱得让人想揉一揉、逗一逗。 “三哥。” “三哥。” 傅以陵回过神,一脸正色,“怎么了?我的厨艺就是这么无懈可击,不用太过感动,以后做别的给你吃。” 卫芙却道:“吃不下了。” 傅以陵:“……” 他很自然地接过来,没有继续递给嬷嬷,而是自己舀了一勺,然后被卫芙急急叫停:“你怎么能用我的勺子!” 傅以陵挑衅似的喂到自己嘴里,“我不嫌你。” “不是嫌弃,谁说嫌弃了。”卫芙一时词穷,在心中呐喊天呐天呐,但看他如此坦然自若,她只能尝试理解并接受了。 反正是他吃她剩下的,而非她吃他剩下的,他爱吃便吃吧,就当是珍惜粮食了。 卫芙把自己说服了,安详地靠在软枕上,胃里暖暖的,人也起了一丝倦意。 不过……有点舍不得就此睡下。即便安静地看着他吃粥,也不觉无趣。 忽然想起一事,她问:“你不是说不给我开小灶么。” 傅以陵动作一顿,诡辩道:“你不知道厨房的灶有多大?我的确没开小灶,开的是大灶。” 卫芙抿唇,笑得很无奈。 傅以陵吃完最后一口,抬眸看她,卫芙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晃眼, 让他一时间忘了本来要说什么。 只干巴巴地说:“我吃完了。” “嗯。”卫芙不吝啬夸奖,“很好吃,若非我胃口小,我也能吃完的。” “其实咸了点,但你病着,味觉失灵,没尝出来。” “欸?” 就在这时,门扉叩响,随从委婉催了一声,傅以陵终于记起被抛之脑后的事情。 “我马上要走,你乖乖睡下,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活蹦乱跳。”他起身,瓷盘与瓷勺撞得叮当响,正如被搅乱的心。 卫芙懵在原地,“要出门吗?” 傅以陵没再坐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明他记得正事,只是说两句话,即刻就要离开,绝不会缠缠绵绵舍不得撒手。 “石洮败军后撤,以防他临时起意打潼关,我和烨然当夜领兵开拔,烨然守潼关,我驻华阴。” “华阴……” 卫芙还没想起华阴在哪,就听他说:“华阴在潼关以西四十里,一旦潼关遭遇突袭,我立马出兵增援;同样的,如果长安有事,我也会迅速回援。” “那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瓷盘,卫芙忍不住道:“夜晚这段时间你当好好休息,怎么还给我熬粥……” 傅以陵闻言笑了下。 这笑意沉进眼底,直把卫芙看得不好意思,他才缓声说:“我精力充沛着呢,一晚上不睡都没事,倒是你,动不动染病。” 这话没得抵赖,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会病倒,但比起从前已经康健许多了,多亏三哥盯着她习练。 啊,三哥三哥,又是三哥——人都在眼前了,还是时不时想起他,念起他,卫芙都有点受不了自己。 “你等我一下。”卫芙掀被下床,找出一枚香囊,“驱蚊防虫,也可醒神,你记得系在腰间。” 顿了顿,望着他,殷殷叮嘱:“既是夜路又是山路,千万当心。” 傅以陵没有二话,当即系上,接着向她伸展双臂。 卫芙不再把那些未嫁的规矩挂在嘴边,径直偎进他怀里。 他是武将,天下未定,往后还会像今夜这样分别许多许多次。或许她会慢慢习惯,学会做一名周到的贤妻,为他打点行装,平静地目送他上马,再一丝不苟地把这个家看好。 可是现在她还没能习惯。 前一刻还坐在床边看他吃粥,一度以为这个夜晚长得不得了。 “卫小枣,要想我。”傅以陵忽然开口,掌心覆在她后背,是温热的也是温柔的。 卫芙悄然发现拥抱的奥秘,人心长在胸腔左侧,但拥抱时,弥补了右侧的心跳。 怦怦,怦怦,分不清耳畔的心跳声是她的,还是他的。 那抹淡淡的离愁别绪也被冲散了。 “我当然会想你。”她语调微扬,告诉这个和她分享心跳的人,“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三哥,要不要带我一起走?” 傅以陵哼笑一声,“带你个头!这时候不讲大道理了?我们还未成婚,不好这样的……” 后半句学她的语气,夹着嗓子,惟妙惟肖,果然没能学完,嘴巴被卫芙气鼓鼓地抓起来。 “你快走吧!!” 傅以陵笑得不可自抑,顺势飞快地啄一下她的手指,“走了。” 37. 37 分明是白日,天际却似墨汁泼过,浓得化不开。乌沉的风破开云层,卷着骤雨一阵急似一阵。 湿气漫进营帐,用以照明的烛火旁闪过一道凛凛寒光,那是石洮衔在口中的匕首。 医官躬身,低声禀:“陛下,臣这便动手。” 石洮颔首。 旧帛缓缓揭开,石洮肩头猛地一震,皮肉剥离带来的剧痛如火一般燎烧着整具躯体,闷沉的痛哼尽数堵在喉间。 军医不敢耽搁,快速拭净污血,按步骤换药。 片刻后包扎停当,石洮绷了绷筋骨,侧眸扫过那滩刚被剜下的腐肉,听见医官在说什么“伤根深,万不可驰马征战”,他不由嗤笑一声:“不过皮肉小伤,我哪有闲工夫躺着,你且退下,传斥候入内。” 现如今大军已近洛阳,只是暂时停驻修整,斥候探的是潼关。 “守将是个少年,卑职瞧着……似乎还未及束发的年纪。” “未及束发?”石洮重复一遍,很快有了头绪,“傅鸿的小儿子。” “对,卑职听底下人喊他四公子。” 石洮抖开舆图,目光沉沉落在崤函要道。 前不久他还在晋阳城外,听闻潼关丢了,是傅鸿的三子奇袭长安之后夺下的。如今,又冒出个四子守关。 斥候继续禀报,那位四公子带的兵不多,但城防严,哨卡密,他们的人根本无法近前,四公子本人则一直手按佩剑,在城墙上来回走动。 石洮又细问几句,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哥呢?” 斥候道:“傅以陵驻守华阴。” “好算计。”石洮说着忽而笑了,眸中闪着复杂的光亮,有狠厉,有悍勇,有庆幸,也有自嘲。 两个年纪加起来还没他大的娃娃,竟料到他对潼关念念不忘,一东一西堵着。再有那个老的镇着长安,关中就如铁桶,刀枪不入。 这时,一直陪在身边的副将开口劝道:“傅家兄弟俩有备而来,我们粮草不济,还是尽快回洛阳修整吧,待回了洛阳一切都好说,补粮补兵,以图后事。” 石洮没说话。 地上积着一摊摊污水,混着刚才清理创口泼下的血水,烛光落在上面,碎成晃动的光斑,照着他脸上的灰,甲缝里的泥。 方才医官还称他陛下呢,放眼天下,哪家天子做得如此狼狈? “爹。”义子在帐外求见。 这孩子忠勇踏实,但比起傅家的儿郎,差了些许天分,才干也不足。石洮面色不改,问他所来何事。 义子端上热汤,爽朗地露齿一笑:“饭食还没做好,爹先凑合吃一口,免得饿过劲了。” 石洮接过来,不难发觉热汤特地放凉了片刻,不烫嘴,但喝进肚子里全身都能暖起来。 石洮砸吧嘴,跟副将笑说:“我看傅鸿儿子女儿一大堆,未必有我儿贴心。” 副将跟了石洮十几年,自然是看着义子长大的,应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位后生的期许。当然,副将不忘给义子递眼神。 ——强攻潼关只有一个结果,全军拿命去填,犯不上啊。 义子读懂这道眼神,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自幼年起被父亲捡回身边养大,何尝不知父亲的抱负,又何尝不知父亲的不甘。 一趟北伐,不仅输给步延霄那等酒色荒唐之徒,还丢了后方的长安和潼关,让父亲怎么能认? 谁料石洮喝完最后一口热汤,眼皮子都不抬地说:“行了,我这做老子的还用儿子来劝?” “陛下的意思是……”副将心中一喜。 义子只管望着父亲,无论父亲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石洮站起,身形微晃,副将要扶,石洮把他的手推开,招呼义子道:“传令下去,一炷香之后拔营,回洛阳。潼关,不打了。” ** 长安城南保宁坊,一片盎然生机。 宋麻子夫妇俩笑得嘴都要咧去耳朵上。 官府推行贷种的时候好多人犹犹豫豫错失良机,还有的人质疑,万一官府给的种子不行,种不成,那浪费的人力与时间谁来买账。 就算选了贷种的,也更倾向于种些饱腹的荞麦。 荞麦生长期短,但怎么说也要两个月才能收获。宋麻子夫妇一拍即合,选种葵菜、芥菜这种最快能端上桌的。 当时邻人尤其是褚老歪还笑话他俩。 “你就算吃一锅葵菜也填不饱肚子啊,改天把脸都吃绿了哈哈哈……” “叶菜都是如此,看着一大捧,入锅煮一煮就蔫了,你一筷子他一筷子,也就过过嘴瘾。” “要我说啊,老宋你们俩真是不会过日子!” 宋麻子夫妇是勤快人,无论谁下厨都能快快地整治出一桌像样饭菜,焉能不知这个道理? 他们把孩子托付到照料处,分别去渠上、谷仓做工,干满二十日,共领到作为酬奖的四斗粟。 接着丈夫继续每日出工,当日发放口粮,做满十天还能再有一斗粟;妻子则领取菘菜、葵菜、芜菁这一类种子,就近开垦菜畦,每日抽空做些轻省活计贴补家用,至于这段时日在家的口粮,便是之前攒的四斗粟了。 有了口粮,不会断顿,安安心心种菜,高高兴兴收获。 菜畦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煮汤、做羹、腌酸菜,富余的就拿去与人交换粗布、盐酱之类的,偶尔还能换到铜钱。 有的人家只种了荞麦,见宋家已经美滋滋吃上粟米糊糊和各类叶菜,而他们尚未成熟的荞麦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曳,真是让人大腿拍断,悔之晚矣。 宋麻子媳妇泼辣,邻人便特意趁宋媳妇不在的时候找宋麻子,语气带着试探:“我家荞麦还未灌浆,眼下正缺粮,不知你们能不能匀些粟米或是芜菁给我,等荞麦能收了我立马还给你们。” “粟米不行,我俩辛苦干活攒的。” 宋麻子挠挠头,“芜菁倒是可以,但我得问我媳妇。” 邻人犹豫,宋麻子不言,俩人大眼瞪小眼,邻人还是怕他媳妇,主动说:“可以立字据,免得日后有变。” “就算立字据也得问我媳妇啊。” 邻人:“……” 邻人硬着头皮去找宋媳妇,没想到对方很好说话,不用多久工夫就换到芜菁、葵菜。 宋媳妇说:“你在保宁坊有口皆碑,所以我换给你,不必顿顿清汤寡水,多好。不像有些人,只会伸手借,嘴一张就问我借一斗粟,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能力返还,哼,谁乐意借给他,我家宝儿还要吃呢。” 话里话外说的就是褚老歪。 这人在渠上咬牙干了十天的工,拿到一斗粟,再也不愿意动弹了。 歇工的时候去挖野菜、草根,运气好能拾到些许落穗,实在没得吃就回渠上找活干。一旦当日下雨,渠上不开工,褚老歪就没了口粮,只能厚着脸皮这里讨一点,那里蹭一口,遭人白眼也只当没看见。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最近西市逐渐热闹起来,虽然远不如从前那般喧阗,但每天都有人摆摊。 卖什么的都有,叶菜、鲜鱼、草鞋、粗布、竹篓、柴火……整体 较为简陋,零零散散,但有东西卖,有人买,就算是无所事事之人也爱来此处逛一逛,沾沾热闹气。 褚老歪偶尔帮人搬货,或是看守小摊这种零碎活计,累不着,也不用吆喝,不可能暴富,也不会饿死。 一日,褚老歪特意拐去宋麻子家,一声不吭把两只陶碗放门口,敲了几下门拔腿就跑。 谁知宋媳妇刚好归家,跟他迎面撞上,也将送碗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何意?” 自从褚老歪去西市找活路,宋媳妇看他就没那么讨厌了,不然总担心褚老歪在附近晃荡带坏宝儿。 褚老歪不自在地挠挠头,反正都被撞见了,干脆就直说吧,“不是问你家借过粮么,还你两只碗,新的,比你整天捧着的那个豁了口的碗强多了。” “是是是。”宋媳妇随口嘁了声,快走几步拾起陶碗。 细看之下真是没话说,原还以为他从哪处荒地捡的,结果不是,这碗很好,厚实着呢。 “谢了啊。”宋媳妇说完,一扭头发现褚老歪怪害臊的,扭扭捏捏都不像以前厚脸皮的他了。 于是她玩笑道:“我家三口人呢,你只给两只碗什么意思,盼着我们打起来?” 褚老歪也笑,“第三只碗且挣呢,你们要打就先打着吧。” ** 傅家斥候再三确认石洮大军已归洛阳,并无分兵窥伺潼关之意。 一番商量过后,烨然留镇潼关,华阴留半数兵马驻守,傅以陵则带亲卫返回长安。 此去月余,再回长安竟恍若隔世。 自华阴返程,走的是春明门,一路所见皆若“春明”二字。 菜畦农田井然有序,小屋升起冉冉炊烟;挑夫、行人往来不绝;摊贩支起简陋小摊,偶有百姓光顾,讨价还价,嬉笑怒骂…… 霎时间,傅以陵想起初入长安的那日—— 百姓跪完、表达完臣服就各自归家了。 城里空得能跑马。 无论金钉朱漆的府邸还是蓬草编门破瓮做窗的小户,一律门窗紧闭。 商铺歇业,路上偶尔能看见三两个人,他们只敢贴着墙根走,纷纷低着头,生怕一个对视就被拉壮丁,甚至被当做军粮。 现在呢,不复从前死寂,即便有人高声叫嚷,也只是指责对方要价太高。 “傅将军回来了!傅将军回来了!” 不知谁第一个惊呼,其余百姓放下手中活计,跟着探出身子、探出脑袋,看清领头之人是傅以陵,纷纷把自己的摊子往边上挪,空出中间宽敞的大道,好让傅家军通过。 又有人喊了句“傅将军”,这次声音高一些,但显然他没想好后面要喊些什么,短暂的停顿过后,另一人接了句:“长安的恩人!” 百姓不知道玄甲军出城进城是在做什么,只知道这座城有人守护,他们自发夹道欢迎。 喊得不整齐,没有事先编好的口号,更没有夸张的下跪磕头,但让人颇为动容。 待人声暂缓,傅以陵领着玄甲军继续向前。 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荆钗布裙,并无华饰。可是视线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可讲,如同邺城初见时,越过万千旁人,独独看见了她。 卫芙怀里抱着一样竹编小物,正踮脚朝他挥手。傅以陵眯眼打量了一会儿,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稀奇古怪的。 难得见她上街不是为了处理各种民政琐事,仅仅作为游人,买了一样心仪的物件。 莫名的,他又感到高兴了,为卫芙而高兴。 38. 38 傅以陵先回府,马鞭交给随从,坐在门房等卫芙。 左等右等她还没出现,傅以陵不由怀疑是不是走了别的门。刚要找人去后门、侧门候着,门人对他说:“少将军莫急,您坐下连一盏茶都没凉,以女郎的脚程,肯定还要一会儿。” 一盏茶都没凉吗? 这儿不比凉州家里,门房简陋,端上来的茶水也粗糙,傅以陵垂眸看了眼,嗯,确实腾着袅袅清香,摸着烫手。 少顷,门前出现那抹藕色罗裙。 天阴着,她的笑容明媚。 傅以陵立在门内,原还想故意拿乔等她走近,可是天公不作美,开始飘雨了。风扬起她的裙摆,披帛狂舞,啪叽一下糊在她脸上。 卫芙不由倒退一步,用力摇晃脑袋,试图把披帛晃走。 傅以陵憋着笑,跑下台阶接她。 “你说说你,下雨不知道往家跑。”他一边说,一边拨开披帛。见她还在傻乐,他终是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牵起卫芙的手,“一会儿给你淋成落汤鸡。” “我是落汤鸡,你是什么呀?”卫芙左手抱着竹编,右手被他握着,一时间不知该迈哪只脚,踉踉跄跄地被拉着进了府衙大门。 “我?”傅以陵扬眉,“当然是落汤鸡的夫君。” 卫芙哼道:“落汤鸡的夫君不还是鸡?” 傅以陵唷了声,“认我这个夫君了?” 卫芙:“……” 原来在这等着她。 忽然,傅以陵站定了,直望着卫芙,眼神平静而汹涌。 卫芙抿了下唇,有点儿困惑,又有点儿惊惶,总觉得他要说什么,或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当下的心情犹如前一天晚上没有默书直接睡了,次日凭着感觉胡乱写一通,然后准备接受夫子的点评。 “你怎么了?有话就说。”卫芙心想,还好三哥不是夫子,夫子在眼前她可不敢催促。 傅以陵定定看着她,心跳越来越鼓噪,呼吸也乱了章法,直到他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心跳和呼吸都恢复正常,好似一切尘埃落定。 “成婚吧。”他说。 “我在门房等了一刻钟,一刻钟不长,但不好捱,因为两刻钟前才在春明门见了你,我花一刻钟的时间回家,然后下马、走进门房……总以为我坐下不久你就会出现在我眼前。” “原来等人的滋味这么不好受,卫小枣,你从没说过。” 卫芙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些。 她忖道:“我也有自己的事情,不会每天干等你啊。而且……你说的这个跟成婚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傅以陵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触之生凉,于是把她搂进怀里,“本来你一到年纪我们就该成亲的,可是我们身在长安,关外仍有变数,给不了你多么盛大的婚仪,我就想着再等等吧,等一切安定下来。但今日我决定,不等了,我不等,也不想让你等,明日就成亲!” 卫芙越听越听不下去,不由打断:“你怎么不说今日?起码要告诉伯母吧,还有佩宁姐姐,你的家人都在凉州,明日成婚,你不要姐姐来观礼?还是说让姐姐即刻学会话本里的轻功,飞檐走壁连夜来长安?” 飞檐走壁的佩宁姐姐?两人对视着,齐齐笑出声。 “噢,我听明白了。”傅以陵笑得十分坏心眼,“你答应成亲,只是不同意定在明日,是吗?” 卫芙被他笑得耳根发热,但嘴上不可能认输:“为何不答应,我们不是早有婚约么。” “卫小枣。” “干嘛?”卫芙捶他一记,这人真是得意忘形,竟敢在她耳边嚷嚷,果然一旦相熟就不像刚认识那么客气。 “卫小枣——” 傅以陵也不知抽的什么风,一阵傻乐,低着头看她,“你以后就要叫我夫君了。” 这会儿雨已经下大了,气势磅礴,卫芙因此没听清,便拔高音量问:“你说什么?” “我说,叫我夫君。” 卫芙:“……” 用力踩了他一脚。 傅以陵瞠目结舌,“是你问我在说什么,我据实回答,干嘛踩我?” 卫芙佯装雨声太大听不见,手掌在耳边展开,欠兮兮的功力深得未婚夫真传:“你——说——什——么?” 然后下一刻就说不出来了。 傅以陵的吻落在她唇上。 全然陌生的触感,她一度颤抖地伸手推开,这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接下来情感占了上风,情感告诉她,眼前之人是可信赖的,他是三哥呀。 卫芙眨着眼,以为这枚吻会像之前的吻一样轻轻的一触即离,可是没有,傅以陵按着她的后脑勺,不断加深。 “等等,等等!”卫芙急急拍他,好不容易喘口气,已经顾不上脸红耳热,只睁着疑惑的眼问他:“这是对的吗?是这样亲吗?” “我怎么知道,我没亲过别人。”傅以陵理不直气也壮,“有什么对不对的,这玩意也没人写书传授吧。” 卫芙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那其余人头一次亲吻是从哪学的呢,怎么知道该怎么做呢? 她一头雾水,满脑子生发出无数个疑问。 可是傅以陵不像她这般好学,他从不探究,遵从本能就行了。 于是当卫芙以为亲吻结束或者说暂时告一段落时,傅以陵再次欺身上前。 漫长的吻……陌生感和失控感交织重叠,让卫芙下意识想逃,可是身子发软,手臂也不由自主搂住他,接着,攀上他脖颈。 “三哥……”她勉强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却又很快被他的吻吞没,“可以了吧……?” 忽然,手指在他胸口摸到一样硬物,比巴掌大一点,也不知是什么。 卫芙好奇地敲了下,如同以卵击石,指节敲疼了。 被这么一打断,傅以陵不情不愿松开她,意犹未尽地盯着卫芙的脸,本来就被深秋的寒凉冻得白里透红,亲完,更是浅浅的绯红,似午后枝头的木芙蓉。 鬼使神差的,傅以陵倾身咬了一口卫芙的脸颊。 软韧,芬芳,跟他想象的有点出入。 “三哥!”卫芙有点气恼,但又怕 被人注意到而不敢高声控诉,“你做什么咬我?” 傅以陵轻巧地转移话题,从怀里把那硌人的玩意儿拿出来。 “虢州澄泥砚!!”卫芙是识货的,不用他介绍就喊出了砚台的名字。 倒是奇了,把砚台随身携带的人不多,也有,但谁会把它放在心口衣服里啊。 卫芙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这还不是普通的虢州砚,是色泽极为珍稀的鳝鱼黄。 从前她爱好收集砚台,父兄也曾赠送虢州砚,但因为各种机缘巧合父兄送的基本分为两类,朱砂红、蟹壳青。 如今,鳝鱼黄竟在她手中了。 “喜欢?”傅以陵明知故问。 卫芙重重点头。 这是老砚,砚堂被磨得极其温润,指腹相贴立即能感受到它的细腻之处。都说好的砚“发墨如油,下墨不滞,储墨不涸,历久不腐”,卫芙还没用就知道这砚错不了,肯定能让墨汁生光发艳。 傅以陵逗她,“拿你在集市买的竹编小物交换。” 卫芙想也不想,给他! 傅以陵忍俊不禁,把竹编拿到光亮处瞅了瞅,原来是竹编骏马,活灵活现的,怎么他骑在马上那会儿没看出来? “真给我了?” “嗯,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这下傅以陵心满意足,越发把这匹竹条做的骏马看顺眼了。 接着,他从怀里又拿出一方砚台。 卫芙:!! 傅以陵状似不经意地说:“它俩是一对,一个梅一个竹,你说都给你还是你我各一?” 殊不知卫芙已经听不进他在说什么,满脑子就是:鳝鱼黄,一对鳝鱼黄老砚,她一定要专门找个锦盒安放,摆在多宝阁的正中间。不不,须得是中间偏上的位置,无论她走进书房还是坐在桌案前,往多宝阁一瞧,就能看见它们,不偏不倚。 “卫小枣,真有你的,”傅以陵趁机捏捏她的脸,“都给你行了吧,眼珠子快粘上面了。” “谢谢三哥,三哥真好。” 卫芙踮起脚,往他脸上啄了一下。 然后抱着两块砚台朝他笑。 卫芙道:“我想起来了,你去华阴驻守,其实离虢州很近吧?欸,这么一提我就全知道了。” 意思是对华阴在哪其实是没概念的,虢州砚名气大,爱砚之人都会知道虢州,因此一旦告诉她离虢州近,那华阴在她印象中就变得深刻起来。 傅以陵被她弄得没脾气,但转念想想,卫小枣喜欢砚台和他喜欢刀剑喜欢马差不多。 早知道早点送砚台给她了,瞧她高兴的。 但嘴上还是喜欢逗她,“以后给你送礼可轻松了,不用动脑筋;惹你生气也不用赔礼道歉,砚台一出手,万事都好说。” 卫芙忙说不用,“我喜欢的都很贵。” 傅以陵:“……” 这对砚台确实花了他一半私房钱。 不过私房钱本就是用来花的,就算藏起来也不会由少变多。如今花得值当,每一枚铜钱每一锭银子都发挥出它们应有的价值,多好。 39. 39 在长安家里吃饭通常就四五个人,如今烨然不在,更没有必要分食,戚夫人张罗一张高足大桌,围桌而食。 与高足桌相配的是高足座椅,可以垂足而坐,卫芙觉得松快不少,胃口一开,饭食都能多吃点。 吃着吃着,不知怎么的,傅以陵忽然向戚夫人禀报关外局势。 他从前可不这样,饭桌上该吃饭就吃饭,该喝酒就喝酒,即便边吃边聊,也都是聊些轻松闲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卫芙频频投去疑惑的目光,谁知这屁人好大的官威,竟佯装没看见,始终没搭理她。 直到饭毕,戚夫人与冯元思先后离开,厅内只剩下卫芙和傅以陵。 她捧着茶水权当暖手炉,睨他,“你席间那么多话,扫兴。” 傅以陵单手托腮回视,“我说实话你可不能生气。” 卫芙:“我为何会生气?快说。” 傅以陵特别想绽开一个笑脸但生怕激怒她,便只能咬着腮肉憋着笑说:“阿娘八成看出我们刚亲过。” 卫芙果然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 傅以陵指了指她的唇。 他一介糙人,即便嘴唇湿漉漉的泛着水光,阿娘也只会以为他口干舌燥多喝了几杯水。可是卫芙不一样,她的唇,比起平日,更加莹润,细看之下似乎有点肿,显得颇有风情,不过她本人无所察觉,风情便化作了少女的娇憨。 “所以说,我与阿娘谈公事只是为了吸引阿娘的注意,免得阿娘——” 话至半截,傅以陵不得不中断,抬腿就跑。 “卫小枣你被丹顶鹤带坏了吧,好生灵活,好生凶残……” “给我站住!” 绕着高足大桌跑了好几圈,卫芙捉不到他,这已经够气人了,谁知屁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口口声声下次亲好一点,绝不让别人看出来。 卫芙不追了,踅身就走。 藕色罗裙倏地拂过门槛,决绝得要命。 傅以陵大步追赶,走到她身边时步子放得徐缓,伸手去牵她的手,可她那手像是长了眼睛,咻的绕开。抬头一瞧,卫芙拿披帛把自己下半张脸包了起来。 “哪来的蒙面大盗?”他心知她害臊,可还是嘴快,不逗她不开心似的。 卫芙一声不吭,闷头走路。 傅以陵终于闭上嘴,跟班似的缀在她身后。 行至回廊转角,傅以陵迈着长腿快走两步,把她的去路堵得严实。朦胧的夜色里光晕斑驳,她蒙面垂首,身姿袅娜,当真如神妃仙子下九霄,入他梦中来,惹得他心上一软,把人静静看着,轻轻唤了声:“小枣儿。” “阿娘瞧出端倪,又不会笑话你。”他温声同她讲,“是我不好,不如这样,下次你嘬狠一点,也让我臊一回?” “傅以陵!”卫芙压着声用力瞪他。 天底下还有谁的脸皮能厚过傅以陵?没有了吧。 “你讨厌死了!” 傅以陵失笑,早就做好挨骂准备,可是神妃仙子初下凡尘,还没学过正经粗话,听听骂的这是什么,小孩子都不如。 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安抚似的拍拍。 接着听见卫芙说:“你这样抱着我就好。” 有点意外的一句话。傅以陵箍着她腰身抱得更紧了些,一时间没说话,他想,是不是有些过火?卫芙这样的小古板,正式结为夫妇之前愿意给他亲一亲已是谢天谢地了,他没料到会把嘴唇亲肿,更没料到母亲慧眼如炬,一眼识破。 “知道了。”傅以陵声音有点哑,总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古板。 卫芙却误会了,仰头看他时,未被披帛遮住的上半张脸闪过一抹忧色,“你是不是受风了,怎么嗓子沙沙的?” “没事,我身康体健。” “真的?” 卫芙不太相信,从他怀里把手抽出,踮脚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颈侧。 傅以陵故意偏了偏头,拿脸颊蹭她的手,细腻的触感让他稍愣一下,接着不由自主贴紧,嘴里说着:“这么谨慎,试了额头还要试脖子。” “对啊,我有时候发热就是脖子烫得厉害。” 卫芙说罢,深深觉得此刻三哥跟青鹘似的,被摸高兴了就头顶着人用力蹭,刚还说丹顶鹤把她带坏了,她看是青鹘把三哥带坏了才对。 “生病很难受,你以为是好玩的?”她语气带着些许严厉。 卫芙心里清楚,傅以陵身子比她强健,没那么容易生病,即使生病也会很快好起来。但能不生病就不生病啊。 确认他没发热,这才把手收回来,只是没有像刚才那样垂在自己身侧,而是绕至他身后,抱着他,她问道:“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傅以陵因这句话怔住了。 卫小枣的心肠委实柔软。 他抵着她的额头,隔着披帛亲亲她鼻尖,不由喟叹:“你对我这么好。” “那不然呢,谁让你是我的未婚夫。” 不提还好,一提傅以陵又心痒痒了,总是未婚夫、未婚夫,何时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婿呐。 “不抱了。”他撒开手。 看着卫芙疑惑的样子,颇为可爱,傅以陵还从中瞧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眷恋,于是他就当刚才的话是放屁,果断贴上去再抱一会儿。 柔软馨香在怀,真是独到的美好。 再次退开时,傅以陵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道:“不抱了,我这就去找阿娘,寻个良辰吉日我们成亲。” < p>卫芙大惊失色,拖住他胳膊,“不行!” 傅以陵纳罕,“我们不是说好了,怎么,你要反悔?” “你,你,哎呀。”卫芙急得打磕绊,索性一把拉下覆面的披帛,“你不是说伯母看出我们刚亲过,你这就急吼吼跑去说成亲,不好,真的不好。” 傅以陵想了想,不无道理,“那你说何时才能请示母亲?” “嗯……”卫芙其实特别想施展仙法让伯母忘记此事,但很可惜她不通法术,于是两眼一闭,给出最后期限:“一个月后。” 傅以陵想也不想,否了。 “你怎么不说明年?”想来是气得噎着了,傅以陵顺了顺气才慢慢哼笑一声,“倒也快了,再有不到半个月就立冬,可不就是一眨眼到明年么。” “卫小枣,你不能这么对我,再等下去我就成老头子了。” 卫芙听得直皱眉,都是什么话呀。 不过瞧他这样,倨傲又可怜,可真是不多见。再转念一想,办婚仪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还得写请帖寄去凉州,再把客房收拾出来,不是一日可成的,她只得改口:“三天后?” “行吧。”傅以陵扬了扬下巴,算是勉强满意。 卫芙嘟囔:“商量这种事情好生奇怪。” “奇在哪,怪在哪?”傅以陵道:“你我十几年前就定有婚约,也就是离得远,若是比邻而居两小无猜那样长大,如今算来都是老夫老妻了。” 冷不丁的,他想起她赠的竹编骏马,虽然坊间孩童玩乐用的竹马不长这样,但就是平白无故让他联想到青梅竹马。 “卫小枣,你有没有竹马?” “有啊,但现在没了。” “谁啊?我认识吗?” “什么谁啊,吃饭前我不是刚给你?”卫芙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说回房换衣服顺便把竹马收起来,莫非随手扔了??” 傅以陵默了默,是他误解了。 “没扔,放得好好的。”他特意强调:“我放床头,一醒来见到竹马就想到你。” 说完,自己也觉得肉麻,扶额笑了会儿。 卫芙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我看看是什么做的,厚比城墙啊。” 这时,有仆从提着灯笼往回廊走。 卫芙做贼心虚般收手,理了理衣衫,站在廊下佯装观赏风景。 秋夜的风景确实好。月光似水,安静地流泻,漫过檐角铜铃,淌过庭院石阶,清冷中带着温存。 仆从走近,行礼问安。 卫芙颔首,“去忙吧。” 待人走远些,傅以陵凑近她,耳语道:“你这变脸也挺快的,我看看是什么做的。” “煞风景。”卫芙哼一声,撇下他自行离去。